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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二十五年冬,长安下了场没天盖地的大雪,旋风忽来,卷着雪屑狂暴地扫荡着宫宇、楼阙,冷森森的雪花落在窗棂树梢上,唯有院儿里的华山松,依旧傲然挺立在风雪中。
这种程度的大雪对边地长大的李哪吒来说不算什么,就算如此也依旧觉得冷,只因今日是腊八,他打从出生起,就没过过不和娘一起的腊八节。
此刻已过戌时,白天刚在宫里喝了陛下赏的腊八粥,敖家历代的皇帝多尊崇道家,唯有元和帝颇为重视佛法,腊八是佛祖悟道之日,各地寺庙都用米、豆、果干等熬粥,施粥于民,皇帝为了显示自己与民同乐,也在宫中熬了粥,分发给武陵子弟们,头一回随父入京的李小将军当然也得了一份。
只是他食不知味,这不是母亲的味道。
哪吒穿着赭色罗织中衣,肩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件白地联珠五菱纹锦袍御寒,慵懒地倚着一张凭几,面前的燕尾翘头案上放着酒壶和两碟子冷菜——显然是要准备就寝了。
然而这个时辰了都还没睡,只有一个原因,他在等人。
等的是何人?正是今天在大明宫有过一面之缘的,三皇子殿下。
哪吒一边斟饮着一边纳闷,堂堂皇子殿下,做什么干这鬼鬼祟祟的宵小之事,要拜访也合该光天化日、光明正大地下拜帖,再命李府阖府恭迎才是正道。
所以哪吒在翻到那张压在装腊八粥的漆盒下的字条时,还以为是有人耍着他玩儿,直到穿过人群与那双沉静的眸子对上了,对方微不可察地点了头,才知道真的是他干的。
要不是我们小将军有着鹰的眼睛,还真看不出玉人儿一般的三皇子有过什么微动作。
这才让他又好奇又莫名地等到了这个时辰。
落雪之声,更漏之声,梅花挤挤挨挨簇簇之声倒让这个夜晚热闹了半分。
就在哪吒等得差点就要睡着时,靛青偏门传来三声轻揿,随后是老管家拉开门闩,闷声请礼。
透过明纸糊起的窗口,烛火照亮了一小块,今夜哪吒的客人来了,不迟也不早。
那道蓝色的身影走近,鸦青色素面杭绸的鹤氅上沾了雪花,很是披风戴雪地来了,显得他身形更加挺拔。
“本王唐突,没吵着你睡觉吧。”敖丙不等下人通传,就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哪吒本就在等他,丝毫不意外,翻身从地席上爬起来,朝他跪下行礼:“见过三殿下。”
“免礼。”
哪吒一时间有点无措,毕竟他从来没招待过这种等级的贵客,虽然本朝民风开放,到了蹴鞠场上就算是皇帝也可没大没小,但哪吒下意识就觉得不能给老爹惹事儿,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深夜私自面见皇子,本身就已经是可以被参结党营私的大事儿了。
但敖丙没有给他客套的机会,兀自脱下了大氅,搭在一边的乌木架子上,跪坐在地席的另一边。哪吒这才使唤下人进来,说:“给贵客把衣服拿去烘烘。”
小厮捧着敖丙的衣服拿去烤火,哪吒开门见山地说:“三殿下何苦贵步临贱地,若有什么吩咐的,只管召见臣就是了。”
敖丙静静地坐在那里,他身后是一张苏武牧羊图屏风,烛火衬得他的面容忽明忽暗,哪吒第一次如此靠近地看着那张俊美的脸庞,心头突然有种莫名的悸动。
半晌后,敖丙说:“孤此次前来,为求小将军一件事。”
哪吒一愣:“什么?殿下尽管开口,只要有臣能办到的,定当殚精竭虑为殿下办到。”
嘴上说着漂亮话,心里想的其实是小爷拢共在京里待不到年关,办不好也没辙了,到时候他撒手跑路,难不成三殿下还能追上庭州讨我的债不成?
敖丙:“既然小将军如此敞亮,那孤就说了。”
哪吒点头,您请您请。
敖丙:“七日后,孤同你们一起回庭州。”
哪吒:“………………”
烛火筚拨声响,灯花爆,喜事到,倒是个大吉大利的好兆头。
哪吒上上下下,反反复复地端详了一番敖丙的神情,终于确定了敖丙是在平静地发疯,说:“三殿下您没在开玩笑吧,我……臣怎么带你走?把您塞进拉货马车的箱子里么?”
敖丙用一个你在想什么的眼神斜睨了他一眼,仿佛在说原来你是这样的李哪吒?
“孤已向父皇递上了折子,请求他封我为使持节都督庭州诸军事,以监察之名随景武将军北上,”说到此处,敖丙的眉目间严肃了些许,显得那双异于常人的漂亮眼眸染上了无形的锋芒:“小将军,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天家派遣监军的意义何在吧。”
哪吒沉默了,他从小熟读兵书史籍,不仅知道这意味什么,还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我父帅他……”
敖丙说:“景武将军五年才来京述职一回,在长安既无人脉也无眼线,想必现在还不知道。”
哪吒警惕地看着他,眼中已开始透露忌惮的精光:“所以,殿下为何要专门来说与我听?”
敖丙抬手拿起酒壶,在案边的酒杯中斟入一杯,双手叠握,呈向哪吒:“孤以此酒与亡母为誓,此行只为避开朝中争斗锋芒,绝不针对于安北都护府,还请小将军日后看在今夜盟约的面上,护我性命周全。”
二人僵持片刻,油灯里的烛芯所剩不多了,令偏室里更暗了些,于是哪吒亲自站起来去更换灯芯,敖丙知道这是他要思考的意思,也不出言催促,默默饮着哪吒的冷酒,等待他的回复。
站在雁足宫灯后方,哪吒看着被细高灯脚一分为二的敖丙背影,他的脊背挺得那样直,从领口伸出的一节纤细蝤蛴白皙脆弱,好似只要轻轻一折便可折断那骄傲的皇子的脖颈。
他又是带着什么样的心境,来此处寻求自己的庇护呢?
然而哪吒不知道的是,在他上京之前,敖丙就早已将他摸了个底儿掉,对他了如指掌,包括但不限于几岁开蒙,几岁上学堂,几岁了还在尿床,又气走了几位先生,一年要让李靖请几回家法……总之此人桀骜不驯,不受管教,敖丙综合考虑之下,深知跟他耍心眼无用,不如开门见山直接杀到他面前来,还有几分成事的可能。
不是没有赌的成分,敖丙只赌他性格乖张,但也重视约定,底色还是单纯善良的。
即便如此,也依然有些紧张,宽大的袖子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悄悄攥紧了。
换好灯芯,房间里现下亮堂多了,哪吒再次回到案几前,拿起桌上自己的酒一饮而尽,居高临下,极其失礼地俯视着敖丙:“庭州是臣的地盘,三殿下既到了我的地盘就要听我的。”
敖丙暗自松了一口气,饮下他承诺的酒:“不会给小将军添麻烦的。”
七日后,景武将军的车马队启程,为首的是一辆四马玉辂,四匹马俱佩戴金冠玉勒,车身绘着龙凤日月,尽显尊贵。
沿途尽是大漠风霜,宽广干涸河床上排布着嶙峋兽骨,寒鸦啄着冻土下的牛羊残骸,这条路见证过将军百战死,无数守卫家园的勇士曾埋骨他乡,浩瀚夜空之中,战星高悬,冷冷瞧着人间无休无止永不熄灭的战火。
敖丙被这样的风雪冻得几乎去掉了半条命,他拢着熊皮大袄瑟缩在车厢中,昏睡之间,突然听到行路上传来一声意冲云天的长歌声。
——胡无人,汉将军,
铁衣冷,雪满身。
虏箭如沙射不尽,
匈奴战苦无归人。
随后,更多随行军官加入了歌声,一时间战歌激昂,热血翻涌。
杀气三时作阵云,
战声一夜悲河津。
可怜白首同刀尺,
犹是青春事戍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