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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赫玛没有四季。但是石榴依旧破土、发芽、开花、结果,最后落叶以及归根,而到了这时,也不会有人在意这个好姑娘的腐烂。
不过万敌他并不在意这些,尽管他在往后的日子里要与书籍和画笔长久为伴,但他却没这么细致的神经用来感伤。
万敌脱下了常年随他征战的铠甲,那些由哈托鲁斯用黄金打造,被以英雄之名称颂,在历史长河中漂泊半生的铠甲。它们最终还是落叶,以及归根。
他在普托勒迈乌斯¹珍宝馆里放下了自己的铠甲,阳光从帕罗斯岛大理石柱间穿过,压在万敌光裸的后背上。他后背的肌理和那些竖条纹石柱在雅辛忒丝垂眸的怜悯中被镀上了一层几何意义上的冰冷理性感。
万敌虔诚地用他那好像石雕般完美的手臂举起自己的战甲放在了普托勒迈乌斯陈列馆的正中央,恢宏壮阔的拱形门让它看起来孤独到了一种窒息的绝望境地。
山花与浮雕讲述了迈德漠斯辉煌的前半生,可他依旧孤独。
并且万敌知道,那幅见证了他前半生的铠甲也确实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万敌的手指光滑、细腻,摸起来很像修建这座建筑的石料,而在某种意义上,这确实是用他的血肉所建造的。
再创世之后,半神决定把历史还给人,而迈德漠斯也不例外。
光历四千九百三十一年终结,而在启蒙世之后的再创世的太阳历公元前两千一百六十四年的自由月幕匿时,由帝国议会共同投票确立新王朝——普托勒迈乌斯王朝。
而前任僭主歌尔戈之子迈德漠斯作为纷争半神背负这片光荣的、古老又野蛮的土地的历史与见证她的兴衰,所以纷争的子民仍旧视他为一座恢宏壮丽的历史石碑。
于是他们为他建造了一座珍宝馆以展示他的盔甲、长矛、圆盾以及可以代表纷争的物什。
不过政治应当由人掌握而不是泰坦。
万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愣了愣,轻轻笑了一声,最后还是同意了。
启蒙世后的再创世,人民需要的是一个平和的信仰,而不是暴力的化身。
万敌同意了,因为阿格莱雅还作为浪漫的半神时曾经告诉过他,历史的笔触不是千篇一律的,有荒诞的、有浪漫的、有严肃的亦有悲伤的。
于是万敌觉得他是时候停笔了。
他的指腹停在了一个细小的划痕上,万敌的心跳快了半拍,他俯身把自己的额头贴在铠甲上,万敌等到他的温度传递给黄金,就像点燃了下一棒火炬那样,迈德漠斯松了一口气。
万敌朝着陪同他来的士兵点了点头,他彻底和自己的铠甲道别了。
取而代之,万敌换上了年轻的女孩纺织的丝布。它们被勤劳的男人从桑蚕处偷走,被年轻的女孩纺织,被优雅的女人缝合,最后由年轻的男孩敬献给万敌。
万敌看着那个年轻的男孩用红丝绒托盘拖着那繁重的丝绸长袍,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抓着那滑腻的布料把那匹牛奶提了起来。
瞬间,层层叠叠的丝绸铺天盖地般垂下,就像游吟诗人所传唱的关于牛奶和蜂蜜的天堂。色彩斑斓的阳光在没有接触到那匹顺滑的布料时还只呈现出一种圣洁的白,而当它顺着丝绸的褶皱滑落时,斑斓的色块刺得万敌有些睁不开眼。
万敌突然注意到那套长袍是双层的,里面是类似于鲜血的红色,万敌觉得有点口干,他舔了舔唇,那金丝起伏的线脚让万敌回忆起直视阳光的刺痛感。
他摸了摸自己涩得发疼的眼睛,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万敌保留了他的黄金臂环和项链,侍者想要帮他取下来的时候万敌有些气恼,但他忍住了,只是跟他说他自己来。
他把被体温捂热的黄金项链握在手里,万敌一低头就能透过那块剔透的宝石看见自己的眼睛。
那块宝石像是海列屈拉的眼泪。
而万敌恍惚间觉得自己现在该做点什么,流泪、大笑或者一些别的,可他现在不知道。他好像失去了一些东西,耳饰、密酿还是什么。
万敌想不起来了。
他最终还是把自己的项链收了起来,他不想再看到那块剔透的钴蓝色宝石。
万敌撩起自己后颈的头发,一手抓着没有捆紧的腰带,一手把单边披肩夹在手肘处的凹陷。他单手灵活地扣好黄金腰封,任由右边的大坎肩垂落在自己的手肘处,万敌又及时把它们托住,不让这些纯洁无瑕的精灵真的落地。
白色的长袍遮住了他的脚,万敌觉得这不太适合一位战士,不过他很快就想起来了,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位战士。这种长袍对他而言也无所谓了。
他的战靴和铠甲一起留在了珍宝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用金丝和银线编织而成的塞恩德斯²,万敌总有一种这种鞋子经不起行军的感觉。
不过乳白的丝绸遮住了它。
万敌把那条过长的坎肩的下摆扎进黄金腰封的前后,这样它们就不容易滑落。而坎肩的上部则遮住了万敌的右手,也是他经常挥拳的那只手。
万敌透过黄铜镜子看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样子,这收放有序的长袍像一条河流,他的上半身一眼看过去还是袒胸露乳,仅仅只有一条金红的坎肩遮住了右臂。而下身则因为落差变成了瀑布,奔腾的丝绸一泻千里。
他抓起一缕金色的发丝看了一下,最终还是让它们自然垂落。万敌不再编发。
“把歌尔巴尼帕耳图书馆改成纷争泰坦迈德漠斯的神庙,”万敌缓慢而威严地命令道,但他突然柔和下来,“不需要过多的装潢与成堆的宝石。以及,不要动我的书。”
于太阳历公元前一千三百七十年的拾线月月,歌尔巴尼帕耳图书馆作为纷争泰坦迈德漠斯的神庙被修葺完毕。而在次年的纷争月,由大祭司乌勒尔主持了第一次悬锋祭典,全体普托勒迈乌斯子民都有参与,以纪念迈德漠斯的时代和功绩。
本来帝国议会提议按照历任悬锋祭典举办被纷争泰坦否决了,祂降下神谕告诉人子,你们可以缅怀纷争,但莫要追逐纷争。
因此,悬锋祭典变为了一场盛大而欢快的读书会,而在最后,人子会以书籍和知识在歌尔巴尼帕耳图书馆西南方的祭坛祭拜迈德漠斯。
这样的传统一代又一代的传了下去,邦国更替,时代变迁,生长在纷争泰坦庇佑的土地上的人民依然记得属于迈德漠斯的王朝与历史,信仰永不改变。
但他们却不记得这是第几任大祭司了,不过幸好有人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统治者给住在歌尔巴尼帕耳图书馆里的人命名为歌尔戈三十二世。
万敌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叫他万敌了,他甚至都觉得自己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在过去的几千年里,他听着纷争泰坦的信徒虔诚地呼唤迈德漠斯,万敌居然觉得他是在听一个别人的故事。
所以当他画的那幅画在幕匿时用一种柔和而空灵的声音叫他万敌时,他突然感觉一阵心悸。
万敌猛然转头看着那幅画。
那湛蓝的眼睛在画布上熠熠生辉,像是一颗剔透的宝石,完全没有因为粗糙的画布或者油画颜料失去它神秘而富有魅力的光泽。
“你很惊讶吗,万敌?”画上的人如此说到。
万敌沉默良久,他转身抬头看着那幅占据了半面墙的画。
那是万敌不久前才画出来的画。画上的男人有着一头雪一样的头发,厚重的颜料勾勒出他肩甲的威风,男人裹着甲胄的手交叠在身前,云母白的衣袖和上面的雕花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柔软而雪白的发丝垂在他的眼前,他眼睑半阖,薄薄的一层表皮遮住了那蓝宝石的半边,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柔和而优雅的微笑。
万敌自从不再外出征战或者管理政务后他就一直待在图书馆里,而想来可能是白天的精力无处发泄,万敌晚上频频做梦。
他总是梦见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麦田,在太阳和地平线交界处有个挺拔的男人站在那里。他有一头雪白的头发,如果那晚的梦足够美好,一阵飒风吹过,他的湛蓝披肩就会高高扬起,好像要和天空融为一体。
万敌很多次因为好奇想要去看那个人的正面,但当他碰到他时,万敌就会惊醒。
久而久之,万敌就把他的背景给一幅一幅画了下来,有披肩扬起的,也有它谦恭垂头的。并且万敌尝试着给那个白头发的男人添上五官,可不管怎么画,万敌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所以万敌索性放弃。
直到上一次纷争月的悬锋祭典过去,万敌主持完毕后注意到天空和白云的颜色,他久久仰望,他再一次萌生了给那个男人画上五官的想法。
而这一次,他看着那些未干的蓝色颜料反射出的光芒,万敌很满意。
于是他便把他挂在了长廊和前厅的交界处,也是万敌常年坐下来看书的地方。
这个垂眸微笑的男人当然得到了很多的赞赏,万敌从不吝啬夸耀自己的才华。
有人问起,为什么不把他送到帝国美术馆里时,万敌想了想,他想他可能想要待在自己的图书馆里。
发问者笑了笑,“愿纷争泰坦迈德漠斯永远给予你引导,歌尔戈阁下。”
万敌觉得很好笑,他的每一重身份都好像随他远去,旧日作为神明和战士的日子从他的身体里剥离。但这种感觉很奇妙,万敌不太能感到伤痛,就像撕掉了一块早已结痂的伤疤,只是里面粉红色的肉有些痒痒的。
万敌想去挠一挠,又怕挠出血。
他便不再去想。
但在太阳历公元前三十五年,他的伤疤再一次开始发烫瘙痒。仅仅因为那幅一直微笑的画开口说话了。
“你怎么说话了?”万敌还是决定从这里开始问起。
白发男人依旧垂眸微笑着,只是那好听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些俏皮的意味,“我想是因为你给我画了嘴巴。”
万敌被他逗笑了,他从不知道自己这么容易被逗笑,“我很早就给你画了嘴巴,在前年的纷争月我完成了那年的悬锋祭典后。”
“而你现在才开始说话。”
“耐心一点,万敌,”他愉快地说,“如果可以,我也想快一点,但是你昨天才给我画好眼睛。”
万敌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你昨天的加在石榴汁里的牛奶溅到我的眼睛上了,”微笑着的男人语气永远欢快,“你之前没画完我的眼睛。”
万敌凑近仔细看了看,牛奶的奶渍让画上的男人眼睛里好像有了高光,看起来灵动了不少,那被半掩的蓝宝石像是被月光一直眷顾着。
“这不过是一点瑕疵而已。”万敌抱着双臂冷静地道。
“是龙的眼睛,”白厄笑了笑,“在没有瑕疵的时候,我只是一幅艺术品。”
“有了瑕疵你会变成人吗?”
“不,”画像上的男人好像很想耸肩做出不大在意的样子,但是干了的颜料很明显不愿意给予他这么大的活动范围,“我会变成有瑕疵的艺术品。”
万敌笑了。
“但我觉得那好看多了不是吗?”白厄的嘴角抽了抽,“如果一切都完美无缺,那真的会很无趣。”
“就和你的生活一样,歌尔戈三十二世。”
“我的生活可不是完美无缺,”万敌顿了顿,“起码它并不能让我满意,只是我不讨厌它。”
“那你为什么不做出改变呢?”白厄问。
万敌沉默了很久,可那幅画很有毅力,他等着万敌开口。
因为万敌害怕那一点牛奶如果不是溅到白厄的眼睛上会毁了这幅画,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好的运气让瑕疵变成龙的眼睛。
不过万敌不打算回答白厄。
他耸了耸肩,“好吧,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万敌不知道从何问起,还是选择了把话题抛给对方,“是诅咒还是灵魂没有被‘灰暗之手’引渡?”
“我也不知道。”他看起来有些失落,虽然他的嘴角没有变化,但万敌就是知道,“我是从你画出我的五官开始有意识的。”
他的声音很缓慢,像是在念一首诗,万敌枕着自己右臂宽大的丝绸坎肩听他说着,月光从彩窗里隐隐约约漏过来一点。万敌很久没有这种很舒服的感觉了,就像他很久没有听过有人叫他万敌一样。
他有些后悔没有用“万敌”这个名字作为纷争泰坦的代表。
万敌鬼使神差地把关于自己名字的抱怨告诉了那幅画像。
画里的人想了想,他说,“可是如果那样,‘迈德漠斯’这个名字一样会被忘记。”
男人笑着说,“曾经村里面的老人告诉我,名字承载着一个人的灵魂。”
万敌抬起眼睛扫了他一眼,“你是在说我是残缺的?”
“没人是完美的,”画像那样说到,“但是你过于残缺了,就像一块被打碎成了很多瓣的镜子,既无法被拼凑复原,也没法单独成像。”
“那你呢?”万敌问他,“你的名字又是什么?”
“白厄,”万敌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抖了一下,对方发出一声很轻的笑,“我猜我应该也有其他的名字,但就像我说的,那些并不重要,仅仅这一个名字足以作为我的镜子来使用了。”
“你为什么如此确定?”万敌说。
白厄第一次完全亮出了他那双湛蓝的的眼睛,万敌觉得世界上一切的山川湖海甚至是天空都比不上白厄的眼睛。可能真的是那滴牛奶让白厄成为了一个在画中的人类,万敌没有觉得在自己调颜料的时候那些蓝色有这么美。
“因为在我想起自己的名字时,我也想起了你的。”
万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此刻变得不一样了,他的灵魂、名字或者月光。他沉默了很久才继续问道,“可是我没有想起你的名字。”
白厄不在意地看着窗外的月光,“那是因为你忘记了。”
他的呼吸陡然停滞,万敌好像在这一刻也忘记了呼吸,白厄到底是谁,万敌咬着唇努力回想。
白厄的嘴角动了动,把颜料和画布都牵扯着一起动了,“不用再想了。”
万敌刚想问为什么。
白厄接着道,“因为我也忘记了。”
“或者我们根本不认识。”万敌残忍地猜测。
画像不说话了,他又变回了那幅恬淡微笑的样子。万敌继续翻阅自己的那本《纷争的起源与终结》,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万敌觉得或许是自己的颜料调得太干,又或许是白厄怕把画布打湿了,总之,他现在没有哭,但他可能有点想哭。
歌尔巴尼帕耳图书馆依旧人来人往,毕竟这也算是纷争起始之地。但来客都对这幅画习以为常,没人愿意停下来看看他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就像他们都对歌尔戈三十二世习以为常一样。
万敌不再是战士,不再是王子,即便他现在依旧是纷争泰坦迈德漠斯,但他不被他人所知晓。他就像其他人称呼他歌尔戈三十二世一样,其实前三十一世也是他,只是不被人知晓。
泰坦会感到孤独吗?
万敌会说多多少少。但孤独就像是滴在岩石上的水,起初万敌觉得不痛不痒,但随着遗忘和平淡,世间颜色褪去,万敌这块顽石的凸起被磨平,尽管他还是一块石头,但万敌总觉得什么不一样了。
于是他后悔了,他昨天晚上不该给出那个残忍的猜测。
他和白厄都是被世界遗弃的人,成神之后他们渐行渐远,万敌其实很希望那些曾经与他共事的人还能记得他的名字。
如果真的能和他们再见面,他希望他们称呼他为万敌,这个承载他灵魂分量最多的名字。
但为什么他会如此在意“万敌”这个名字。
万敌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他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画中自称白厄的男人。那个名字万敌一念出口,发出那两个音节,他的心脏就会急速跳两下。
万敌开始期待夜晚了,他希望风堇快点闭眼。
“晚上好,万敌。”白厄带着笑意开口。
万敌翻书的手顿了一下,要知道,他刚刚已经有些困倦,但是还是想要听见白厄的声音强撑着没有睡着。
“嗯,”万敌压住嘴角的笑意回应他,“你白天去哪了。”
“就在这。”白厄回答,“人来人往太多了,我不想给他们造成困扰,所以就没有说话。”
万敌又翻了一页书,古书摩擦的声音在一个人的呼吸中显得格外突兀,但万敌并不讨厌。
“我一直在你身边。”白厄想了想补充到。
“你不在我身边我又不会死。”万敌终于转身看着他了。
白厄抬起眼睛,“可是我觉得你在不安,在我不说话的时候。”
“我没有。”万敌否认。
白厄听起来有些生气了,“你就是在不安。”
万敌在几千年的岁月中第一次感到了生气,但他奇异地对这种感觉有些熟悉,“别把自己太当回事,没有你的几千年我也这么过来了。”
“好吧,”白厄却轻轻笑了,“但你听起来像个怨妇,迈德漠斯。”
“滚开。”万敌骂他,并且转头表示谈话结束。
很奇怪,白天白厄不说话时万敌想要听到他的声音,但当白厄真正跟他对话时,万敌又会很快被他逗得生气。
不过万敌确实很久没有这么强烈的情绪了。
月色一点点随着时间消退,万敌和白厄没有谁先开口打破寂静,书页翻动的声音让万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得不承认,他好像已经习惯了白厄一直在他身边。
远方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的颜色,万敌有些困倦了,他收起书,正准备离开,回三楼他的休息室睡觉,白厄在这时叫住了他。
“万敌,你想进来看看吗?”白厄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的,“我没法在画布上做出太大的表情或者动作,但是我想你可以进来我的世界。”
“算了吧,谁知道你是不是吃人的喀迈拉。”万敌并不是认真的。
“你说的话不像是个战士而像是个被吓破了胆的懦夫。”,他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挑衅也没用,”万敌翻了一页书,“我早就不是战士了。”
“这件衣服很美,”白厄说,“但它并不适合你,万敌。”
“我习惯了。”
“这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白厄的语气再一次变回了那轻佻而挑衅的样子。
“我很累了,”万敌笑了出来,“明天见,白厄。”
这一次白厄没有回答他。
白厄垂着眸子看向圆桌上的《纷争的起源与终结》,他不喜欢万敌这句话,就像一根淬毒的针扎进了他的血管里,他很疼,却再也摸不清那根针在哪里,它好像就一直随着他的血液流遍全身。
他不喜欢万敌这套华美的传统长袍,他也不喜欢万敌给他画的完美无瑕的微笑。
万敌坐在一楼的前厅,今天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人来人往。
他抬起眼睛看向从巨型拱门走进来的人,万敌虽然在歌尔巴尼帕耳图书馆做了一千多年,六个朝代的管理员,但他依旧能从他人身上闻出来血液的味道。
那个人是战士。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万敌,一只眼睛用厚重的纱布包着,那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很疲惫,他用他粗糙的手指撑着桌面,万敌注意到他有两只指甲已经没了。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万敌平淡地开口。
中年人艰难地咳了两声,但他看起来疲惫但还是像个战士那样站得笔直,“我想找一本书,叫《纷争的起源与终结》。”
“国王南征失败了,我们没法战胜雨之民。我的儿子也死在了南征之中,”他听起来有些哽咽了,“我在哀地里亚的雪原中跪到第二天的门扉时,我哀求了我们的神一晚上!”
“可是我的儿子还是在那片雪原里流干了血。我用手指刨开冰冷的雪、坚硬的雪,指甲不知不觉间就掉了,但是我最后还是没能给他挖出来一个可以躲避风雪的墓穴。”中年人哭了起来,万敌静静地坐在他身前,“他被风雪杀死了,也只能被风雪埋葬。”
“为什么……”他跪在了地上,“我们的神呢?迈德漠斯在哪里!”
“我向他祈祷了一个晚上!”
中年人哭了很久,万敌捏着自己的手,他不能去安慰他,他们在很早之前就决定把这个世界交还给人。所以尽管他祈祷了一夜的对象就在他面前,万敌也没办法出声。
因为神谕说,这个世界本就属于人,祂们只能退居幕后才能得到一个符合历史的、完美而残酷的世界。
“神明只是信仰,”万敌缓缓地说,“泰坦是这个世界的伤痕与残缺。”
“大祭司……”中年人抬头惊恐地看着他。
万敌把那本《纷争的起源与终结》放在桌子上递给那个中年人,他起身离开了这里。
纷争的起源有记载,但终结又有谁来书写呢。
“白厄。”万敌盘腿坐在地上,他没有再去看白厄,只是在那幅画的下方坐着。
又入夜了。
白厄动了动眼珠,他愉悦地开口,“你来了,幽怨的殿下。”
万敌不高兴地啧了一声,他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别这样叫我。”
白厄应了一声,他轻轻地哼起了歌,缓慢的调子在夜色中流淌,犹如一条路上的花。
“别唱了,”万敌出声制止道,白厄没有听他的话,“有没有人说过你唱的很难听。”
“应该是有的,”白厄说,“但我记不起来了,不过我觉得是假话。”
“很遗憾,这是事实。”万敌毫不留情地讽刺道。
“今天怎么了,小公主,”白厄无奈地垂眸看着他,“你一直在向我发脾气,尽管我并不在意,万敌,我很高兴你能发泄一下,毕竟你之前像是个活了几千年禁欲的处女。但是我还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万敌抬头看着白厄,近看的话,白厄脸上厚厚的油画颜料就像一些伤疤,随着白厄嘴角肌肉的牵动颜料也跟着动了起来。
“你今天才是不正常,”万敌的声音听起来终于轻松了些,“我以为你又会跟我吵架。”
“本来是的,”画像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但是我能很清楚你什么时候是真的不开心了。”
万敌轻轻笑了出来,他全身的肌肉都放松了。万敌沉默了一会,那幅画也就没有开口,他想白厄作为一幅画还是很耐心的,于是万敌沉重的心情更消退了些。
他最后还是把那个从南征中活下来的战士的经历告诉了白厄。
“很符合我对悬锋人的刻板印象。”白厄开了个玩笑。
万敌本来被他逗得有些急了想开口骂他,但他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你只是一幅画。”
“尽管是一幅有魔力并且邪恶的画。”万敌笑着补充到。
“但我觉得我认识悬锋人,”白厄笑了笑,“世界上奇妙的事情很多,毕竟来来回回过了一千多年,现在王朝的名字还是回归‘悬锋’了。”
“随你怎么说。”万敌没有再跟他争辩。
万敌一抬眼就看见了空空如也的图书馆,高矮不一的图书把月光分为了两部分,歌尔巴尼帕耳图书馆早已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就像万敌本人一样。他们一起见证了王朝的更替,但是他们却屹立不倒。
“世界交还给人确实是一个完美的结局,”万敌转头看着白厄那宝石般湛蓝的眼睛上的那点奶渍,“但是它也很无聊。”
“我以为你不会怀念黄金历的日子。”白厄轻轻笑了。
“但事实上,我确实很怀念那段日子。”万敌挑了挑眉毛,“我不喜欢平淡。”
万敌望着白厄那双被眼睑遮住一半的蓝色眼睛,颜料在上面盘桓,像是古树的根系,“白厄,你昨天说的让我进来画里还算数吗?”
白厄看起来有些惊讶,但他很快就扯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当然,但我想问问为什么?”
万敌提起丝绸的下摆,“在画里你能不笑得这么渗人吗?”
白厄小幅度皱起眉毛,“我的样子是你画的。”
“但是我后悔了,”万敌理直气壮地宣判,就像个独裁的暴君,“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让你露出你的门牙。”
“你会把我画得像兔子。”白厄嘲讽地道。
万敌被他逗笑了,“总之,我该怎么进来?”
白厄艰难地抬起眼睛,“很简单,你把手放在画上就好了。”
万敌看着那颗很少时候被完全露出来的眼睛,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白厄觉得现在的万敌像是一只看到猎物的狮子。但是很巧的是,白厄作为猎人,他更喜欢看到猛兽的爪子。
画像没法感受到温度,但当万敌把手覆在他的脸上时白厄却觉得全身毛孔都张开了。白厄闭上眼睛,他全身都放松了,嘴角的肌肉不再向上攀爬,白厄平静而柔和地闭着眼,就像是睡着了那样。
画像上的颜料慢慢软化、下陷最后把万敌的手吞了进去,万敌觉得自己的手正在淤泥中,冰冰凉凉的。
他现在才注意到他的手刚刚居然下意识放在了白厄左边的胸口,现在他就像剥开白厄的胸腔捏住他的心脏一样。
而下一秒,一股极大的拉力拽住万敌的手就把他整个人一下子拽得飞了起来。
失重感让万敌全身紧绷,在脑袋撞上那幅画时,万敌闭上了眼。
但是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像泉水一样的凉意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
万敌在睁开眼睛前就被一个人一把抱住了。
“你闭着眼睛干嘛,万敌。”对方的声音熟悉又带着嘲讽意味,“等着脸朝下着地然后被摔断鼻梁吗?”
万敌别开脸,他也有些尴尬,太久没造访他的失重感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一下子就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他轻轻地咳了一声就从白厄身上起来。
万敌发现自己身上那套纯白的丝绸长袍被他好久不见的铠甲代替,远方的月亮投下如水晶一般的亮光,让那黄金打造的铠甲看起来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我还是喜欢你穿铠甲的样子,那才是狮子或者王子该有的样子。”白厄抱着双臂打量了一下万敌,他愉快地勾起嘴角。
万敌一瞬间愣了一下,他不知道白厄的笑还能再好看一些。
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晚上的太阳,发丝比画上的更加细软,眼睛更加剔透。而他肩上的钴蓝色披风也被顺滑的褶皱衬托得耀武扬威,像战旗。
万敌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他看着白厄更加精细的服饰和脸庞愣了一下。白厄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我知道我很好看,但你也没必要这么羡慕吧,万敌。”
他的声音听起来一样欠揍。
万敌挥开了他的手,刚起身他就被旷野的风席卷过全身,风里带着青草汁、泥土以及野花的味道,万敌全身的毛孔都像是猫咪的毛那样炸开了。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黑丝绒一般的天幕,万敌意识到他们两个正身处一个斜度不太高的断崖上,它的正前方就是皎洁的月亮,微微翘起的断崖像是一艘驶向远方的船。
万敌的心快要化成一滩水了,风时不时地路过他们,天上的星星不计其数,他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满足感了。没有孤独或者平淡,万敌两步冲到断崖边大喊了一声,激起了万千入眠的鸟。
他们的翅膀拍打身体发出类似风狠狠吹起布料的扑哧声,万敌笑了起来。
他在柔软的草甸上坐下,山崖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让万敌放松了下来。白厄坐在了他旁边,他们两个静静地听着海浪赶路的声音。
最后还是白厄先开口了,他向后倒去,手掌枕着头,“你怎么这么幼稚,连吓到鸟都能开心这么久。”
“没想到这话有一天还能你对我说啊。”万敌嘲讽地笑了一下。他揪着青草的手指软了一下,万敌意识到什么似的抬起眼睛,白厄在同时用自己那海一般的眸子接住了坠落的迈德漠斯,“我们……”
万敌深深吸了一口气,青草和泥土的香味从他的肺里遍布全身,他有些激动地注视着白厄,“是不是见过?”
“我忘了你吗,白厄?”
万敌想了想,但在这丝绒一般的幕布下,万敌还是问了出来。他的声音如此轻柔就像一条缓缓流淌、不久前才解冻的河流,浅浅的、清澈见底的。
白厄张了张嘴,一阵风把他的话向南吹去,万敌没有听清,于是他离白厄更近了些。万敌的手撑在白厄的大腿上,他轻柔的呼吸被夜风当做孩子和草籽味带着一起离开了。
“你到底是谁,白厄?”万敌的眼眸微微抬起,金色的睫毛简直要扫在白厄的脸上了。白厄那瓷白的面庞渐渐泛起一层可爱的红晕,他屏住了呼吸。
万敌的手心隔着他深灰色的裤子贴在他的大腿上,他的温度让白厄的心脏一直在敲打他的胸腔。
白厄撇下眉毛看着万敌,他就如此真诚地看着他,万敌这一刻真切地意识到白厄的眼睛比颜料画出来的美太多了,也灵动太多了。
“我很抱歉,白厄,”万敌顿了顿,他说的很认真,“为了我忘记了你,为了我给你画了那样一副平淡的表情。”
白厄摇了摇头,“我也忘记了你,万敌。”
他湛蓝的眼睛在月光下狡黠地眨了眨,白厄偏头对万敌露出一个笑,“至于那个笑,我以为你很喜欢的。”
“一开始我觉得它很完美,”万敌也躺了下来,柔软的草地托起他的身躯,一些顽固的草扎在了万敌的后背上,但是他并不觉得疼痛,“直到我听到了你的声音,跟你相处了一会。”
“我觉得那个恬淡的微笑不适合你,白厄。”
白厄点点头表示赞成,“就像我同样觉得那件华美的长袍不适合你一样。”
万敌闭上了眼睛,任由月华在他薄薄的一层眼皮上流淌。
“白厄,你觉得这个世界属于谁才配得上作为经历了一切苦难后的结局。”万敌侧头看着他,金色的发丝沾了一点水,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脸颊上。
“属于英雄。”白厄侧身撑着头把万敌脸上黏着的湿头发拨到耳后。
万敌摇了摇头,“我开始怀疑了,怀疑我们当初决定把泰坦从世界中隔离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你觉得呢,万敌?”白厄问他。
“我以为他们会需要一个无神的平凡世界。”
白厄想了想,夜风把低处的醋栗丛吹得沙沙作响,万敌静静等着他开口。
“你说得没错,”白厄的声音轻得和风一样,“但他们也需要英雄。”
他望着远方一望无际的海平线,万敌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绪。
他们之间的气氛再次归于一捧平静的水,只有夜风摩挲过草甸,鸟类失眠而发出的轻柔的、单一的声音。
一只萤火虫从万敌的眼前飞过,晃得他眼前一花,白厄贴心地用自己的手掌帮万敌遮住了眼睛。
夜晚的断崖有点冷了,风带走了万敌裸露皮肤上的露珠,给他的皮肤留下了沁润的凉意。万敌觉得有点冷,于是他又往白厄那边挪了一点。
白厄贴心地把自己的手臂给万敌枕着,结果万敌就被他手臂上固定手甲的皮带硌到了。
“拿开你的手,白厄,”万敌没好气地抱怨,“你那该死的皮带硌到我了。”
“你不能忍一下吗,这么好的气氛都被你破坏了,”白厄眨了眨眼睛,“或者你可以靠在我的胸前。”
万敌嗤笑出声,“你满身都是装饰品,简直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
白厄没有再理他,但是他的手也没有收回来,万敌想了想,还是决定找个没有装饰品的地方枕着脑袋。
结果白厄笑了笑,他拍了拍万敌的脑袋叫他起来。白厄解开前胸的皮带以及绑着的手甲,然后把外衣脱了只留下贴身的黑色紧身衣,他再次向万敌张开了手。
“这样可以了吗,小公主?”他看起来该死的无辜,让万敌下意识地忽略了他对自己的调侃。
万敌悄悄勾起嘴角,他没有回答白厄的问题,但是自然地把他的手臂拉倒自己的身下当枕头,白厄身体的温度没有了那繁重的外衣的阻挡直接传到了他的皮肤上。
万敌把白厄的外衣搭在两人身上,他轻轻笑了出来,但是语气还是不善,但白厄知道那就像是猫一直的习惯,露出爪子却不挠人。
“体谅一下,我都活了这么久了,当然没有你身体好。”
白厄一下一下缓慢地用手指梳着万敌的头发,他修剪整齐的指甲划过万敌的头皮让万敌慢慢闭上了眼睛。
“你画的我不好看,我想教你画画,万敌。”白厄轻柔地说。
万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这里有白天吗?”
“没有。”白厄笑了。
“但是我会去捉到足够的萤火虫。”
万敌被他的想法逗笑了,但是他很难得没有出声像是一种习惯那样浇灭白厄的兴致。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唇贴在了万敌的额头上,“给我一点时间。”
万敌在第二天的明晰时才醒来,他从画里出去了,本来以为画里的时间和现实时间会不一样,但是事实就是,他真的一觉睡到太阳高悬。
他回头看着垂眸微笑着的画像,万敌突然觉得它也不是那么完美了。
太阳历公元前十一年,万敌和那幅画相处的第三年,后悬锋王朝爆发内战。不过这和万敌没什么关系,这片土地上没有人会来打扰这座古老的图书馆的安宁。
万敌见过太多战争了,所以这次的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白厄磨磨蹭蹭在他被万敌创造出来的第二十四年他还是履行了那个承诺:为万敌捉到足够的萤火虫。万敌再次站在厚软的草甸上时他不由露出一个笑。
他用树叶和枯草编织半透明的圆球,把萤火虫放进去后它们的光清晰地照出了树叶的脉络,里面的小家伙作为几个柔软的光点在里面横冲直撞。远方黑压压的森林和海浪的声音陪伴了万敌很多年,尽管它们对于寿命很长的泰坦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万敌很多时候还是在它们轻微的吵闹声中一夜无梦。
白厄把装着萤火虫的灯球放在草甸上,灯球的下端被短短的草叶遮盖了一半,它柔软的光不均匀地撒在交错生长的草上。白厄在周围放了很多个以便他们能够大概看清楚线条的轮廓。
“你就在这种光线下画画?”万敌看着白厄。
绿色的柔光照亮了白厄的半边脸,他对万敌笑了笑,万敌的心脏现在跳的很快,就像断崖下方的海浪是打在了万敌的心脏上一样,它咕噜噜地在沙滩上滚了好多圈。
白厄看起来神秘又漂亮,像个精灵。
万敌选择了闭嘴,他觉得他们俩如果真的想保持一种和平的氛围,那就得保持缄默,不然一点就炸。
周围的绿光忽明忽暗的,白厄清理出来的那片没什么杂草的泥土被它们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万敌就趴在柔软的草甸上,荧光同样笼罩着他,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萤火虫的光形成了夜里的和声。
万敌撑着头看白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这里什么时候升起太阳?”
“我不知道,”白厄的眼神时不时落在万敌的头发上、皮肤上以及轮廓上,“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有。”
“你见过太阳吗,白厄?”万敌很轻地开口问他。
“可能吧,”白厄伸手把万敌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去,露出那双闪闪发亮的金色眼瞳,“但就像我忘记了你一样,我可能也忘记了太阳。”
“太阳是什么样的,万敌?”白厄问他,他刚准备侧躺着白厄就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别动万敌,就一会我就画好了。”
万敌本来还想呛他两句的,但看到白厄趴在草甸上认真注视着他的样子,万敌把一切刻薄的言语都收了回去。
白厄的眼睛就像是一片平静而碧蓝的海,万敌只要一看见它,无论发生什么,万敌也会慢慢平静下来。
夜风冰凉,万敌打了个寒颤,白厄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他把自己的外衣解下来给万敌披在了身上。白厄撅起嘴巴夹着细细的树枝,万敌刚想低头去看白厄画的自己就被白厄捧住了脸,白厄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被萤火虫一明一暗的微光照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别动,万敌。”他缓慢地说。
“这是个惊喜。”
万敌头皮一下子就炸开了,他居然对这句话起反应了,像是被节肢类昆虫爬过脊柱一样。
他猛然抬头,白厄趴在草甸上,他的头发随着手上树枝的动作摇晃,他哼着轻柔的歌,在萤火虫的光下白厄是那样的神秘和灵动。
“白厄,”万敌干涩地开口,“我觉得我们认识。”
白厄撑着头看着万敌,他勾起一个迷人的微笑,那双湛蓝的眼睛随着眼睑的抬起,就像一颗被丝绸罩住的艺术品宝石一样。
他很快就低头继续在那片半干半湿的泥土上作画,白厄好心情地应了一声,树枝在他手里抖着,像是一段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芦苇。
“为什么这么说,万敌?”他愉悦地分了一点神给万敌。
万敌不好说自己刚刚听到白厄那命令似的口吻时内心的感受,于是他明智地选择闭口不谈。
“你白天听到了悬锋内战吧?”万敌试着转移话题。
白厄撑着脑袋,万敌明显注意到他手里握着的树枝顿了一下,只是微小的停顿,但是万敌还是敏锐注意到了。
万敌不动声色地改变了姿势,他侧身倒在了柔软的草地上,不过白厄的外衣让他不至于被夜晚的露水给冰得哆嗦。
他觉得自己是时候该找点事情了,不然他的肌肉和体质一点点地退化可能会使他在未来的某一天弱到需要一幅画来照顾的程度。
“是因为有纷争泰坦迈德漠斯再次祝福战争的谣言吗?”白厄低头看着那片被他画出很多线条的土地,“我觉得他们可能都不知道你还活着。”
“或许吧,”万敌回应道,“只是我觉得也许神不应该退出历史,毕竟启蒙世是由半神和人一起努力过度到再创世的。”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迈德漠斯。”白厄放下了他的树枝,他拖着下巴把目光全部投向了万敌。白厄的眼睛在黑夜里就像一颗被黑天鹅包裹的宝石,它锋利的棱角正在宣扬它到底有多危险。
“你看起来真的很高兴,白厄。”万敌的声音冷了下来。
白厄对他笑了一下,“当然高兴,我更喜欢你穿铠甲而不是华袍。”
他捏着万敌坚硬的肩膀,白厄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他甚至好心地给万敌揉了揉紧绷的肌肉,像是他本来就该这样做一样。
万敌的表情依旧没有缓和,他的眼睛使他看起来像是一头喷火的龙。而白厄没有惧怕或者退缩,他真诚而热烈地注视着万敌。
“你觉得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就是迈德漠斯?”万敌率先妥协了,他把自己那恶龙的爪子从那颗宝石上移开,“白厄,你知道的吧,别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尽管你更喜欢人神共治的时代,”白厄的语调很平静也很坚定。
“没错,尽管我怀念还在使用黄金历时半神时代,但是那个时候流的血也不是现在能够企及的。”万敌顿了顿,“现在的平静来之不易。”
“强求来的。”白厄耸了耸肩。
“是你告诉他的吗,白厄?”万敌转向了他,他那金色的眼眸里反射出一闪而过的光。
“不是。”白厄没什么感情地说。
万敌总觉得白厄知道些什么,但是他不想去问他,他决定相信他。
“好了吗?”万敌轻轻开口问他。
“什么?”
“你的画,”万敌道 ,“我想看看。”
白厄轻轻笑了出来,萤火照亮了他微微勾起的嘴角,那双饱含水汽的蓝色眼睛在夜空中熠熠生辉。一阵夜风从海面上沿着崖壁潜伏在青草之中,在两人都毫无防备的时候它一下子扑在了白厄和万敌的背上。
“当然。”白厄给他递了一个萤火虫灯球。
万敌捧着灯球靠近那片土地,这种柔软的荧光会把一切事物的棱角模糊、柔和,万敌没有编起来的长发是那样的柔顺,如同一条奔流不息的河。
但是下一刻万敌愣住了,他的脸慢慢转黑。万敌一下子揪住白厄的耳朵,夜风把包裹着软骨的皮肉吹得像块冰凉的布丁。
“我真是高估了你的手和脑子,白厄!”
万敌咬牙切齿地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幅线条像是乱毛线一样的画像,毫不夸张的说,白厄把他画得像利维坦一样的邪恶海怪,甚至还没它们那些怪物精致。
崎岖的脸,歪歪扭扭的嘴巴和像一些抽象艺术一样的毛线团眼睛。
万敌沉默了,他和白厄那双湿漉漉的无辜眼睛对上的那一刻,火星点燃了他心里的干草。
他一下子扑到白厄身上和他扭打起来。
“够了,停下万敌!”白厄侧头吐了一口被磕破的口腔里流出来的血。
万敌甩了甩自己的拳头放开了他。
“这可是我赌上艺术生涯的画作!”白厄不满地抱怨到。
万敌冷笑一声,“那你的艺术生涯完蛋了!”
白厄沉默了以后,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神态很像你不是吗?”
“你真该去找风堇看看脑子了。”万敌瞪了他一眼。
白厄耸了耸肩,他从草地上站了起来,他用手把自己裤子上的尘土扫开。正准备一脚扬起湿土把那幅画掩埋了,万敌就一把抓住他,白厄带着笑意假装惊讶地看着他。
“悬锋人都这样口是心非吗?”白厄狡黠地眨了眨眼,“你明明就已经被我的艺术折服了。”
万敌脸颊发烫,夜风扫在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万敌更是痒得不知所措。他想要放开扼着白厄的手,但是白厄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把万敌的脑子都要搅匀了。
“好吧,如果可以我真想送你一张,可惜你没法带任何东西进来。”白厄反手握住了万敌的手,他率先放过了万敌,不过看着万敌颤抖不停的金色睫毛,白厄觉得自己早赢了。
他捏着万敌逐渐升温的手用力握了握,“这是跟我交朋友的意思吗,万敌?”
白厄那双剔透的眼睛对万敌俏皮地眨了眨。
他的手指比较粗糙,万敌能够推断出他常年使用锤子或者长剑一类的东西,指腹沿着万敌的掌纹若即若离地摩擦,万敌的脸更烫了。
“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可能不止步于朋友。”万敌撇开了自己的视线,他不想再看白厄的眼睛。
万敌没等白厄说什么就先一步跳下了断崖,他几乎是逃跑般离开了这幅画里的世界。
他撑着桌子把自己的头发向后撩去,万敌喘了几口气,捂着自己的心万敌发现它跳到了这几千年来最快的一回。
万敌捂着自己的嘴巴,他没有再管那个松松垮垮的金红坎肩,任由他滑落。万敌蹲在地上颤抖着笑了起来。
确实很像一头邪恶的海怪。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万敌真的很喜欢白厄那幅画,毕竟他真的很久没有笑这么放肆过了。
万敌捂着自己酸痛的肚子站了起来,他一晃眼就看到了自己画的那幅被月光渡上一层优雅而悲悯面纱的画像。
他更不满意它了。
万敌突然再次笑了出来,他想到了白厄,自己画的白厄头发柔顺服帖得跟被牛舔过一样。
太阳历公元前一年哀悼月,帝国会议再次控制后悬锋王朝,内战结束,一切满目疮痍。
万敌怒气冲冲地再次站在了那幅画面前,尽管他当时怀疑是白厄泄露了自己就是纷争泰坦,但他还是决定相信他。
直到今天。
那个他依旧记不得名字的中年人再一次找到了他。
他跪在了万敌面前,十年的战争足以让一个失去独子的中年人佝偻、颓靡,最后变成一个可怜的老年人。
他大睁着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睛瞪着万敌。
“迈德漠斯……”
沙哑的声音让万敌的呼吸一下子堵在了喉口。
“迈德漠斯,”老人继续叫他,“战士像你祈祷时你居然躲在这里!”
“世间的英魂请见证啊,我们信仰千年的神终于还是在这片土地上腐化了……”
老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就像一个英武的士兵一样挺直腰板站在万敌面前,“纷争的神祗,英雄将会审判你,你应该承受战士的怒火与哀地里亚的严寒。”
“感恩戴德吧,我们的神,”老人悲哀地扫了一眼万敌,“被火烧死是死在哀地里亚雪原的人所不能享有的。”
他转身准备离开,万敌注意到歌尔巴尼帕耳图书馆的外围已经聚满了人,他们拿着圆盾和长矛,穿着盔甲,流着眼泪。
万敌不愿再看自己的华袍,他的战甲已经在大珍宝馆被陈列了千年。
万敌不想再听他说了,要知道他刚刚甚至把自己的手抓出血了,万敌没法给他解释什么。更何况他说的没错,在无数战士在雪地里向他祈祷的时候万敌正在那幅画中和白厄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看星星。
而他这些天受过的严寒也只有夜晚的风。
万敌再一次贴上了那幅画。
夜风把白厄的披风吹得微微摇晃,他看到万敌来了转过头对万敌笑了一下。
“晚上好,迈德漠斯。”他说。
万敌没有再前进,他就站在断崖那里看着白厄,他身下的海浪撞在礁石上发出一阵阵哀鸣。万敌的眼眶涩得发胀,就像棉絮揉进了眼睛里,把他的水分都吸干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承认?”万敌垂下了头。
“我很抱歉,万敌。”白厄撇下眉毛真诚地对他说。
夜风把他的脸吹得好疼,就像刀子在缓慢划开他的皮肉一样。
万敌沉默了很久,他这次没有太压住声音,因为如果他的声音太小了可能会被风吹走,而他已经不想问他第二次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厄没有正面回答他,他向前走了两步,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异常危险。
“你不喜欢我给你画的那幅画吗,万敌?”他自顾自地耸耸肩,继续道,“你很喜欢。我不想你再一直守着你那完美但无聊透顶的生活了。”
“你在逼我?”万敌的声音已经冰冷到极点了。
“可以这么说。”白厄愉悦地笑了起来。
万敌不想再看他,白厄站在他身后很明智地没有再开口打扰万敌,不然万敌可能会打断他的鼻子。
白厄看着万敌像一只被射杀的白鸽一样从悬崖上跳了下去,他翻飞的纯白衣摆让白厄仿佛看到了黎明。
他离开了画里。
万敌坐在那幅画下面沉默了很久,白厄没有再跟他说话,他的头发又变成了被牛舔过的样子。万敌仰头注视着白厄的画像,而它垂下的眸子正好把目光撒在了万敌身上。
他的微笑很完美,很优雅。但是就像白厄说的那样,万敌不喜欢,万敌沉默许久,还是决定用幕布把白厄的画像遮了起来。
“我不想再看到你,白厄。”
万敌隔着幕布用自己的额头贴在了白厄的唇上,颜料的凸起让万敌心里痒痒的。他说的是真话,因为他既不喜欢白厄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该如何改变。
也许他应该照着白厄给他画的画像也画一副白厄的,然后把它裱起来替代这个微笑的白厄。
太阳历公元前一年机缘月。
是生长在这片土地的子民发现他们信阳的神就一直冷眼观看他们在战场上厮杀的第一个月,也是白厄彻底作为一幅画像的第一个月。
离万敌的处刑日只剩一天了。
万敌坐在大理石台阶上,雕花石柱仍旧威严地立在他的身旁。
门扉时,太阳自远方升起,黎明到了。
万敌冷眼看着远方的人群举着火把向歌尔巴尼帕耳图书馆走来,挺拔的松木和挺拔的战士正要烧死这座成为历史的图书馆。彻底结束他们的信仰。
他不愿再看,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
万敌再一次站在那幅画前,他咬牙一把拽下了幕布。万敌抬头看着垂眸微笑的白厄,他压抑许久的火终于被他点燃了。
“白厄,看看你做的好事。”万敌开口道。
他的手抚摸过白厄脸庞的轮廓,最后停在了那滴牛奶上。万敌顿住了,他好像又闻到了带着青草和泥土味的风。
可惜他现在进不去了。
他触摸画像进不去,白厄也不再说话,好像之前那些事情都是万敌活了千年的一场幻梦。
但是人群的吵闹声和干草摩擦的声音让万敌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就连白厄给他带来的麻烦也一样。
万敌看着白厄那恬静的、优雅的笑他突然生气了。
这种怒火好像跨越了千年,堆了满城的砍柴被一颗小小的火星点燃了。
他的胃一直在抽动,就像是有一只长着倒钩的钳子在扯着胃黏膜,万敌忍着胃部的灼烧感让他不由在地上痛苦的蜷缩起来。
万敌从胸腔到喉咙感觉被苦涩的胆汁灌满了一样,他趴在地上呕得撕心裂肺最后也因为没吃什么东西连吐都做不到。
他把自己的头狠狠砸在地板上,眼皮的酸痛终于被额头给分走了一些。万敌很久没有这么狼狈了,他大口喘着气,任由津液顺着嘴角狼狈地滴在地上。
外面的脚步声狠狠敲在万敌的后脑,万敌啧了一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五脏六腑好像被挤成了一团,万敌咬着自己嘴巴里的软肉,铁锈味顺着他的喉头滑进胃里,好像被活活炙烤的灼烧感再一次找上了万敌。
突然间,外面闪出一阵剧烈的火光,高高涌起来的火舌一下子撞在了彩窗上发出一声尖叫。
万敌知道,那些人已经把干草铺好了,但是他现在还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他喘着气从自己的休息室把全部的颜料拿了出来,万敌用几个木桶盛着一半的水,咬牙切齿地把几罐颜料全部到了进去。
万敌大口呼吸着,包围图书馆的火焰让他全身都被汗液给浸湿了,他被白厄那个恬淡的微笑气得牙痒,气得胃疼,气得他现在想要立马把白厄的肠子扯出来。
他的手被墨绿色的颜料给弄脏了,万敌不记得自己一股脑到进去了多少颜料,他现在已经没心情去想了。
万敌提着桶,他艳丽的脸被愤怒扭成了一团,随着一桶颜料水泼在白厄那微笑着的脸上时,万敌终于感觉抓着自己胃的那双手松开了。
于是贪婪的纷争食髓知味,他大笑着一桶一桶地泼在了白厄的画像上。那些斑斓的颜料把他洁白的长袍染脏了。
暗色的颜料顺着万敌的脸颊、胸膛缓缓留下,他现在整个人都脏兮兮的,但是他久违地感到了肾上腺素的飙升。
万敌兴奋地在那看不见画面的画像下坐了下来,颜料水让他升温的皮肤渐渐褪去滚烫。
他再次抬头,冰凉的月光被火光代替。橙色的光晕照在那幅明暗交织的画上,照出水波的光泽。
万敌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把头埋在膝盖里闭上了眼睛。
但是突然,他感受到了一阵风狠狠吹起他的头发,万敌猛然抬头,他惊讶地张大了嘴。那些画上的颜料顺着画框滴落,每一滴拉长、延展,并且发出艳丽的光。
最终,它们在万敌面前化作了一条彩虹桥。
万敌站了起来,他试着踏上那条彩虹桥,结果就像第一次入画一样,他被一股引力一下子拽了进去。
刺眼的阳光让万敌睁不开眼,他突然意识到,这是门扉时,黎明升起。
滚烫的日轮从远处的海面冉冉升起,磅礴得让人双腿发软,它把藏在地上的水晶全部照亮了,就像夜晚的星星一样,太阳也有它的信徒。
海水变成了流动的金子,它们滚动着记录时间,潮汐伴随其间。
白厄站在断崖的顶端,他听见了万敌把青草踩扁的声音,他很轻的笑了一声,然后转过来注视着万敌。
日光撒在他的铠甲和睫毛上,白厄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丝毫不输太阳。
“好久不见,万敌。”
记忆随着太阳的升起涌入了万敌的脑海里,他闭上了眼睛,缓缓朝白厄走过去,他想起了白厄是谁。
“是啊,”万敌笑了一声,“真是好久不见了,哀丽密榭的白厄。”
他朝白厄伸出手,“要一起出去吗?”
“当然,”白厄对他点了点头,“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
万敌拉着白厄一同跳下了断崖,就像他自创造出白厄来一直做的那样。
“太阳历公元前一年,幕匿时,纷争泰坦迈德漠斯重新掌权,建立悬锋王朝,流放反党。
而后十二泰坦重聚在各王朝之上组成黄金裔,改历法为英雄历。
英雄历公元元年,救世主被人民重新记起。
英雄历公元一年纷争月,纷争泰坦迈德漠斯从贵族手里彻底收回权利,统一周围邦国,歌尔戈一世迈德漠斯正式继位。
英雄历公元三年,歌尔戈一世迎娶哀丽密榭青年白厄,也就是负世泰坦卡厄斯兰那。”
蔻汀忒亚张大了嘴,她打断了缇里西庇俄斯的课堂,蔻汀忒亚并不是一个没礼貌的女孩,只是震惊战胜了她的理智。
“无意冒犯,缇里西庇俄斯老师,”她顿了顿,还是鼓起勇气说到,“您确定您拿的是《纷争的起源与终结》重修版,而不是《悬锋野史》?”
缇里西庇俄斯捂住嘴优雅地笑了,她点头示意蔻汀忒亚坐下,“小汀,我讲的就是正史哦,不是每一条历史都像《蒙娜丽白的微笑》那样优雅又平静的。”
她合上书本,微笑着对着他们,“很早之前,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在小白让翁法罗斯进入再创世后我们决定把世界归还给人。本意是很好的,但是我们决定抹掉一切的不平凡,根本没想过这个世界是人神共创的。”
“而首先被抹掉的,就是最不平凡的救世主小白。”缇里西庇俄斯的红发跟着她的脑袋一起垂下了,“我们都为此感到抱歉。”
“那后来呢,缇宝老师,我们是怎么记起伟大的卡厄斯兰那的?”坐在蔻汀忒亚后面的男孩发问了。
缇里西庇俄斯抱起自己的书,她对好奇的年轻人们笑了笑,“那就是一段漫长而浪漫的故事了。”
“因为小白在启蒙世时作为黄金裔被称作‘被墨涅塔诅咒的男人’,所以为了我们共同构想的完美世界,在交付火种之前他使用浪漫泰坦神权把世界的美都调整成为平滑的、完美的美。所以当小敌把颜料泼在被他画出来的小白画像身上时,浪漫神权的怒火被解除了,世间再次有了多元的美。
而只要有一个裂口,完美世界就会崩塌。”
“而且据小白和小敌自己说,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在一起的,”缇里西庇俄斯笑了一下,“不过我觉得要更早。”
“历史课就到此为止了,下课吧。”缇里西庇俄斯对他们眨了眨眼,“我们下次再说。”
英雄历公元元年。
白厄举起了自己的那幅画,万敌看到那幅邪恶海妖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是哀丽密榭的白厄。”
他再一次笑着对他说出了那段自我介绍,就像还在用黄金历的启蒙世时他和万敌在缇宝举办的那场拉进关系的“互相画画派对”一样。
万敌忘了他也没关系,他会再次让他认识自己,更别说万敌还想起了他。
万敌看着笑得灿烂的白厄握住了白厄伸出来的那只手,“悬锋城的万敌。”
¹:“亚历山大图书馆”是最著名的与亚历山大相关的知识收藏地,它是其死后由托勒密王朝建立的。所以这里的“普托勒迈乌斯”就是用的托勒密(“Ptolemaeus”)拉丁语的音译
²:“sandals”古希腊凉鞋的名字,因为直接写凉鞋作者可能会先笑死,所以就直接音译替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