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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4:47分。
湘南署刑事一课课长,警部——真田弦一郎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符,猛地一甩头,垂落的前发仍不听话地黏在额角。他干脆上手又捋了一把,顺势活动起僵硬的肩颈,鼓起的大臂肌肉紧紧贴上着衬衫内里。在这几年的高强度使用下(或许,真田实际上该反思是不是自己有时敲键盘敲得太用力),键盘的“R”键有些不太灵敏,不过还能用,也暂时没必要更新整个警署的设备。
下午4:48分。
水杯里剩下的麦茶被一饮而尽。他滑开了被晾在一旁许久的手机,line软件有四条新消息。有一条发自40分钟前:【落地了。晚上还有个面会,会有人来接我。不用担心。】后头跟着个很特别的贴图,是消息的主人自己画的。
数年过去,他们早已熟悉对方的作息——基本上就是没有作息——临时出勤或出差、连轴转、忙起来不着家、昼夜颠倒都稀松平常。这是刚交往时就知道的事,二人也开诚布公地聊过。他们心知肚明承诺时间会很难,于是自然地,留意对方在家里留下的痕迹就成了种心理习惯,而那些能共同度过的时光与约定的时刻便更加珍贵。
真田回:【好。】
已读。新消息随即迅速弹到他眼前:【突然很想见你。】
但有时也会这样。对方是极善于把自己一瞬间的真实的心绪转化成直白又坦荡的文字的,就如他本人正在他身边,向他光明正大地宣告。
另两条消息来自筱原署长,提醒他记得今晚有恳亲会。
真田当然没忘记这事,毕竟一周前,署长半是劝诱半是威吓的“谈话”仍历历在目,主旨无非是“你刚升职总得注意一下和老领导和老警察们的人情世故不然他们又觉得你是干部候补出身不好接近反正你现在是课长了露个面也是好的”云云。警察,和普通社会人一样,也是一个不吃饭喝酒就无法形成凝聚力的团体,这几乎是真田踏入这一行业后获知的第一事实。他不是不通人情,何况自从财团事件被捅出来之后,警署和地方的关系愈发紧张,此时更要增加警方内部的凝聚力。
然而,理智不能阻止真田的心情在看到前后两段消息时来了个大跳水。扑通。
好在课长有独立办公室,不会暴露他脸色黑如锅底的事实。
下午4:55分。
新消息提示。来自二课负责经济侦查的警部补,专门人才,兼真田的挚友,柳莲二。
柳之前说他会在下午5点前把文件发过来,此时正好提前五分钟。退勤时间是5点半,柳的报告书虽然涉及三桩互有关联的案件,但条理清晰、图文并茂、措辞严谨,完全是真田可以在20分钟内确认完毕的程度。顺带一提,如果真田在5点打开报告,花20分钟左右的时间阅读,算上临时有人找或倒水之类的5分钟余量,再收拾5分钟行李,就能在5点半准时踏出办公室。
这是柳一贯的风格,让真田非常感激。还不止如此,报告书后又跟了一条消息,抬头是“弦一郎”,显然不是以部下对上司,而是以朋友间的口吻发的。
【弦一郎,今晚的恳亲会我也会去。】
他的心情触底反弹了。虽然人还得泡在水里,不过至少有人给他扔了一件救生衣。
他由衷感激他的好友。
下午5:30分。
半年也没有一次的准时下班。真田拎上公文包出门,发现柳在门口等他。
下午6:14分。
浩浩荡荡一群人踏进了聚餐常去的烧鸟屋最里侧的包间。身旁坐了两位年近花甲的老上司,柳被挤到了方桌另一头,不详的预感顿时油然而生。
晚上8:42分。
能让聚餐结束的只有畅饮套餐的2小时时限。
大多数人还要续下一摊,真田对此敬谢不敏,在居酒屋门口送走了亢奋异常的上司们。晚风一吹,烟熏火燎气依然顽固地不肯走,更显得被架在炭上烤的是真田本人,脱了层皮才勉强逃出生天。他看了一眼时间,想,该回去了。
晚上9:25分。
洗衣液和调料不够了,得去补充,于是在回家前他绕了一趟超市。公文包夹在腋下,环保袋的提手勒进掌纹,他单手掏出钥匙开门,进门时,鞋尖踢到了什么轮子似的东西。
玄关右侧有个暗门,原本是收纳行李箱用的,本该在里头的箱子却直直立在外面,把手上的行李条还还没有撕。不属于自己的另一双鞋搁在鞋架上,拖鞋少了一双,仔细看的话,它们静静地躺在客厅地毯的边缘。饭桌上有杯半满的水,冰箱门上多了两个印着油画的冰箱贴,估计是原本就躺在随身包里,它们的主人在经过厨房时顺手从侧袋里掏了出来往门上一按,包装丢进垃圾箱,一气呵成。浴室的门半掩,泛着热腾腾的沐浴露香。沙发腿边,暖色的绒毯懒洋洋地垂下一角。
答案呼之欲出。有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国际航班,顶着时差又去了面会,回到家时估计困得不行,为了不让客厅变成狗窝,最后一点理智全用来完成最低限的整理工作了,这似乎还值得两句夸奖。
真田正短暂出神的时候,沙发上忽地传来了悉悉索索的琐碎动静。绒毯向下滑了一寸,又一寸,被一只手揉成一团,一点点拽了回去。
吱嘎一声响。下一秒,一个乱七八糟的脑袋猛地弹了起来,越过沙发靠背,顶着耷拉的眼皮与真田对视。
四个多小时前的那一串轻飘飘的文字此刻化作实体,迟来地在真田耳边呢喃,而再早一些的那句“有人会接,别担心”的意思本该是“今天可能不会在家”。这是极其认真的一个人,他不吝于说他的真心,更接得住言语的分量,他会让它们清晰地渗透进四肢百骸,会让它们变作现实,于是真田的心底便涌起波潮,如落地灯昏黄的光般缓缓上涨,直到漫溢——
“幸……”
他看着那个脑袋又直挺挺地倒了回去。绒毯“啪”地扬起,从它落下的角度看,应该是只好好包裹住了颈部与下半张脸,是那个他无比熟悉的,把自己睡成一团的姿势。
真田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在“现在把对方摇起来扔到房间里去睡”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之间选了后者,原因无他,还沾着挥之不去的炭火气的外套实在让人难以忽略。他大步跨过半个客厅去拿换洗衣物,经过沙发时瞟了内侧一眼,对方正把自己蜷在扶手、靠背与抱枕间,很轻地呼吸。他不自觉地去和他身体起伏的节奏,心柔软下来。老警官们的问话虽然无聊且没意义,但有一句话没说错。他们这种人,大多是从心里期盼有人能等自己回去的。
不过这么睡绝对会落枕,一会儿就把他摇起来,真田决绝地想。
晚上9:45分。
洗漱停当,擦着头发的真田出了浴室门,敏锐地注意到几缕头发又从靠背后冒了出来,梦呓般低语:“特产在箱子里……明天起来收拾。”
真田回了句“嗯”。头发的主人翻了个面,像是终于醒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沙发上,边打着哈欠边指挥真田:“……啊,真田。辛苦了。能帮我把桌上的水拿过来吗?”
幸村接过杯子,看来是渴得狠了,一仰头,喉结滚动,披着的绒毯滑到腰际。凑得近了,真田能看见皮革吻在他脸上留下的浅浅红印。他正要转身去放毛巾,衣角却被人拽住,幸村好心地往旁边挪动了两下,给他腾出个空间,拉他坐下。这接近一种无效移动,幸村裹着毯子的腿紧贴着真田的,暖洋洋的。
“面会结束得早,就回来了。你不惊讶?”
“……行李箱不是摆在门口吗。”真田硬梆梆地答,而幸村揉了两下眼睛,认真端详起他的神色,半晌,笑了。
“真田也累了呢。和难对付的老爷子们吃饭了?啊,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了吗?”
真田打心眼里认为这并不能用“有趣”来形容。那不好的预感成了真,天底下退休或者年近退休的昭和人士凑在一起,能说的话题居然是共通的,桌上最年轻的高层真田很快成了他们写作打趣,读作围攻的对象,也有想与真田打好关系的老警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把女儿介绍给他。
“多谢您厚爱,但我有交往的对象了。”
“啊?没想到你这小子不声不响……”一旁已经喝到上脸的老上司试图把胳膊搭在他肩上,被真田不给面子地躲了开去。那人眼球咕噜一转,转成了个拍肩膀的动作,笑道,“你一直藏着掖着,那一定是位美人吧?什么时候带来和其他警官的夫人们见见面呢?……还是说,你看不上安川的千金,故意编出来搪塞他啊?”
真田脑袋被吵得嗡嗡响,手中酒杯湿漉漉的,他捏得用力,差点把它打翻在地。
“这是我的私事,无可奉告,对方工作很忙,我想应该没有时间参加那些活动。”
“真的假的?你不会是在糊弄我们吧?”
那位姓安川的老警官脸色难看起来,上司又喝酒上了头,愈发口无遮拦。眼见真田还是油盐不进,筱原署长只得来打圆场,边替其他人满上酒,边疯狂向方桌另一头使眼色:“诸位就别开他玩笑了,你们谁见过真田扯谎啊。而且我们一课二课的同事都见过他的交往对象,是吧,柳?这也是个诚实人,各位知道的。”
接收到署长发送的求救信号,本就打算采取行动的柳用力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
“的确如此。那位很久以前来过警署一次,我们有幸见过,是个事业有成、容姿出色的人。”
筱原署长趁此机会转移了话题,又讲起几位老警官过去经历过的陈年旧案,有人触景生情流下泪来,也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抛到了脑后,真田边听边瞧见柳隐蔽地冲他眨了眨眼。这时筱原署长站起身来,说要去门口抽烟,拉上真田作陪。
一簇火星蹿起,不抽烟的真田在旁边干站着,在筱原署长把第一口烟吸进肺里的时候鞠了一躬:“……谢谢您。”
“不是我说你,你能不能也稍微圆滑一点……”
“我不认为我有回答那些问题的义务,私事和家事不该被拿来当谈资。”
“算了,能圆滑一点就不是真田弦一郎了,”筱原署长深深叹气,尼古丁充溢肺部,人工的放松感飞上大脑,摆脱了嘈杂的环境,让他的思路格外清晰——也唤醒了方才被他忽略的细节,“不对,你是不会在那种场合说谎的,但柳的反应为什么那么自然?莫非……”
晚上10:03分。
幸村大笑。他又揉了揉眼睛,这次显然不是因为困,而是笑出了眼泪。旁边的真田皱起了眉,他并不觉得这事值得幸村如此夸张的反应。幸村侧过身来,闪着水光的双眼比平时多了几分潋滟,他把手搭上真田的膝盖,玩笑似地问:“露馅了?”
“署长说,他本来就看过你的资料,之后又偶然碰见过你在警署对面的咖啡厅等我。”
在反应过来的一刹那,筱原署长被烟狠狠呛住了,那神情足以被称为“大惊失色”。他甚至做贼般地前后左右看了看,确信其他人还在店里头老老实实地吃肉喝酒,又压低了声音,搞得当事人真田也一头雾水:“你……你不是在办案途中……吧?”
真田大义凛然地摇头,筱原署长大松一口气,但这口气出到一半,又生生卡在了喉咙口:“……等一下,所以真田你是Gay吗?”
晚上10:05分。
真田的手指插进幸村的发间,氤氲的水汽告诉他,这人洗完澡又没好好把头发弄干。指关节湿漉漉的,他用拇指拨出他脸上细腻的纹路与右耳的轮廓。如果指交往对象是同性,那当然,回答是肯定的,无论其间有怎样纷繁的理由。与他同一性别的爱人在无声而热切地回应他,用他们交缠在一起的手指,以及他纯粹的眼。嘴唇在近处开合,信息里印刻下的文字、说出口的爱语和他此瞬的心声悄然共振,他存在于此,而幸村正真实地给予他一个有温度的抱拥:
“……你在想什么?现在。”
他想,他此刻极欲要切实地感受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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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假日——谁都不需要加班的假日,很适合用来倒时差。
筱原署长最后揉着眉心,嘀嘀咕咕地说,说不定以后聚餐还是会被问,你这种情况戴个信物比较好吧,至少这样不会再有人想给你介绍相亲。幸村又睡懵了,而早早醒来的真田正在认真考虑上司的建议。他想,等幸村醒了就商量一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