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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工作太努力的缘故，我变成狗了。变成巨大的甲虫会给人恶心的感觉，但是狗有点太可爱了，更何况是个吉娃娃。
虽然变成狗了，我还惦记着我那个项目呢，我觉得公司里没有人能接手，只是这样就放弃，还是有些可惜了。狗的身体虽然不是很能适应为智人设计的现代办公设备，不过吉娃娃的纤细狗脚还是能勉强摁得了键盘的吧，至少有试一试的价值。退一万步说，对于狗而言，打字至少比踩缝纫机和做三菜一汤简单，我真高兴我是这个时代的职业女性。
不过我又想，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我连我那装着指纹锁的公寓都进不去了，也没法从我的银行卡里取钱，而且我差四个航段就要飞到白金卡了，好不容易积攒的这些人生的经验条和道具现在都毫无意义，留下的那点工作算什么。我现在是条狗，而且就那么一点点大，上楼梯都得四爪腾空跳起来，不应该把我的狗生使用在替老板增加他的财富上。更何况我也不知道怎么继续带领我的团队了，我现在名副其实是个狗上司，可能会吃屎和在泥巴里打滚的那种狗，迷你尺寸，和脚一般大的狗。一条狗的力量是有极限的。
我想去跳舞。我屁颠屁颠地摇着尾巴在路上闲逛，寻找我喜欢的音乐和狗可以认真地跳舞的地方。然后的然后，经过不少努力之后，我现在和卡齐娜住在一起。
卡齐娜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还给我买玩具，把家收拾得干净又整齐。她会跳舞，而且是很愉快地在跳。另外她不把自己当作我的主人，而是当作朋友。她不会因为我很聪明，就在吃饭前叫我握手，转圈，躺下。最最重要的是，卡齐娜是个超级可爱的小姑娘，超级无敌可爱。我真高兴我是狗，因为狗可以把舌头长长地伸出来，狠狠地舔卡齐娜的小脸。而卡齐娜还不会觉得这一切惊悚又诡异，只是抱着我笑，“嘿嘿，你喜欢我是不是？”每到这些时候，我都高兴地狂甩尾巴，差点尿了。狗这种动物的身体还是有些缺点。
我和卡齐娜一起跳舞。她跟着音乐摇摆，转动，露出自由明亮的笑容，就好像世界上包括重力在内，没有任何事情能束缚住她的舞步。我也跟着摇摆，转动，努力地跟紧她的动作。一切都有关于美，有关于快乐，有关于生命本身。精神、灵魂和身体完美地融为一体，轻盈有力地跳起来，喜悦从左手流动到右手，从头顶旋转到脚尖，跟着旋律延展跃动。
跳得真好啊。任谁见了都会这么说。每到这时候卡齐娜就把我抱到怀里，害羞地笑。作为一条狗，我觉得真的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幸福了。
“有没有考虑参加比赛？那种狗和人一起跳舞的比赛。”有次有人问。
我觉得很没意思，首先要把每个人的艺术表达评个高下就没意思。而且我都是狗了，更不需要这种人类世界的虚名，不需要因为我能做到就要去做，赢下这个，然后下一个，努力做好每一件事，证明自己是最好的。这样的生活我已经体验过一次了，最终大结局是有一天醒来，变成狗，发现从前的一切都不如上街闻别的狗的尿，然后找一个我喜欢的位置随地大小便有意思。
但是卡齐娜的确不是很自信，或许赢下一些比赛对她的成长有利。而且卡齐娜很努力，我相信我和她一起能赢下一切。我是最好的狗，很爱她，希望她能幸福，所以我也尊重她的所有决定。
卡齐娜显然是有些心动。她回家，和父母商量了这件事。她父母问：“卡齐娜，你为什么跳舞？”
“因为我喜欢跳舞。”
是的，作为一条狗，我也赞同。我喜欢跳舞，跳舞让我认识到自己确实的存在，我的身体和我的意识属于我自己——即使我是狗。这种感觉反而比作为人的时候更加鲜明清晰。作为人的时候总是在计算，还能再好一些吧？还能再努力一点吧？这件事之后还有下件事，下件事之后还有下下件事。人总是把自己投入没有尽头的万事万物中，得以忘掉因此而感到疲惫的自我。
但跳舞不一样，狗和孩童不需要背负责任，我和卡齐娜的舞蹈随时可以开始，随时可以停下，想跳的时候就能跳，并不为了什么，一支舞就是一支舞。
“希望你记住这种心情去跳舞。”她的父母说。
后来卡齐娜决定参加比赛，我也渐渐发现这事也挺有意思的，因为我有更多的时间和卡齐娜待在一起。她和我一起跳舞，跳更多的舞。她也帮我打理，把我的毛梳得又顺又香。我和她一起去旅游，用更多的时间去闻更多的狗，被更多的人摸。我们的舞台技巧日益精进，能做一些杂技般的动作，比如我踩着她的肩膀高高地跳起来，她接住我，然后转圈。没有别的狗和人能做得和我们一样好。
我就这样和卡齐娜一起，赢下了一场又一场。
“这狗这么聪明，是人变的吧？”有一次在领奖台上，众目睽睽之下，有个声音冒出来。我吓得一颤。
“人变的狗？”卡齐娜不解。
“之前网上总有人说，想要做山里灵活的狗。最近都看不见了，是因为他们真的变成狗了。”有七个我那么高的小孩哥从人群中挤出，确凿地说，“你赢了我，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你的狗是人变的。”
卡齐娜呆站着，因为众人的注视惴惴不安，不知道怎么回答。人群里有人因为这无厘头的理论笑了出来。她以为别人在笑自己，更加地紧张起来。
“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你证明给大家看！”小孩哥咄咄逼人，“你的狗是哪来的，你见过它的爸爸妈妈吗？你根本没法回答，因为你的狗就是人变的。”
卡齐娜把我紧紧抱在怀里，生怕我被谁抢走似的。她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烦死了，我又不是自愿做狗的。虽然做狗很自由，但是做人也有好处。如果是人的话，就可以和同事因为工作责任划分的事情吵架，自由地横眉竖目吵上三天。这样的我和小孩哥吵架是不会输的，我甚至还能把他拎起来，踹他的屁股，叫他不要再胡说八道。也就不会看见卡齐娜遭受这样的委屈。
现在我真想跳起来咬掉这小孩哥的鼻子，可惜吉娃娃的身体太小了。而且狗也不能像人或者猫一样打人，狗的肩关节太不灵活了。
狗的优点是想尿的时候随时都能尿出来。我毫不犹豫地挣脱卡齐娜的怀抱，往小孩哥的脚上尿了一泡。人群中发出稀稀落落的笑声。
“坏狗狗！”卡齐娜终于哭出来了，她一边哭一边凶我。如果我是人，我大概会爽得都要飞起来了。但是我是个很爱她的狗，精神上和肉体上都爱她。就算作为人类的我有做卡齐娜的妈妈的理论可行性，但我的吉娃娃身体被这简单的三个字吓坏了。她骂我坏狗！恐惧直接夺取了我的大脑控制权，让我走路腿打颤，尾巴夹在腿中间，露出谄媚的微笑，不敢直视卡齐娜，又吓得尿了一泡在地上，生怕她不再爱我。
卡齐娜顾不上领奖，她从那收拾得当的包里掏出尿垫和除味剂，开始替我收拾。人应当是不会这么没有尊严的，小孩哥显然被这两泡尿给尿服了，不再言语。
最后卡齐娜站上领奖台。“你为什么跳舞？”主持人问她。
“因为我喜欢跳舞。”卡齐娜笑眯眯地说。
我感觉快乐极了。这一切都如梦似幻，我也喜欢跳舞，我喜欢和卡齐娜在一起。在狂喜之下，我努力地憋着尿。
那天晚上我做梦，梦里我和卡齐娜一直跳舞，我们在舞台上跳舞，也在宽阔的草坪上跳舞，我们在如镜的水面上跳舞，也在轻柔的云端跳舞。
这时候狗之神出现，它看着我们，尾巴狂摇，露出幸福的笑容。
“不好意思，弄错了。”吉娃娃模样的狗之神说，“你不是狗吧。”
卡齐娜突然消失了。眨眼之间，我的狗身体也消失了，我变回二足行走的智人。
“我还以为这是现代生活的讽刺剧呢，工作太努力，所以会变成狗。”
“做狗不快乐吗？”只有我的脚那么大的狗神四腿着地，用威严的汪汪声问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听懂。
我一时无语。作为人的头脑已经飘远——所以狗里也会有种族歧视的问题吗？所以神才会以狗自己的面貌现身。
“没关系，你之后不会再变成狗了。”狗之神又小狗咆哮。
欸？所以我会变成光着身体从卡齐娜家的狗窝里醒来的可怕人类？她会知道一直陪着她的是一只人类变的小狗？而且我的工作，我的银行贷款，我的生活……我的生活要完蛋了？！！
“我要做狗。求求你了，让我做狗。”我向小小的狗神祈求。
但作为人类的我聪明得有些太可悲了。说话的同时我的脑子里开始源源不断地冒出新的问题。这样的我好歹也是有活着的父母的。虽然我当狗当得忘乎所以，不经常想起他们，可谓孝道有亏，但现在想起来了，没法心安理得的做狗。
“你要做狗？”狗神又问我。
“我要做人。”我改口，“能不能这样，想做狗的时候我做狗，想做人的时候我做人。”
“不行。”
“你再考虑一下？我会每天给你进贡最好吃的狗饭的。”
“不行。你要不然做狗，要不然做人。”狗神残忍地拒绝我。
“这么梦幻的一个故事都被你毁了啦！”我感觉头脑一片空白，“小孩子看了会伤心的。这不应该是个很治愈的，很温暖的故事才对吗？最后所有人都得偿所愿，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小孩子会长大的。”
“不是现在！”我大叫，“不是现在！”
“狗也会老死在人前头的，甚至在孩子长大之前就会死掉。你早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因为你不是小孩子，你也不是一条狗，你无论如何都要离开她的。”
那又怎样，我就算知道舞蹈不是逃避现实的方式，变成狗也不是逃避痛苦的手段。我就算知道一条狗的力量是有极限的，一个人的力量也是有极限的。但那又怎样？我就是无法接受。
“坏狗狗！”作为冷酷的职业女性的我躺在地上又哭又闹，做狗的确改变了我。
狗神突然颤抖起来，“你不能这样说我！我是好狗狗。”
“坏狗狗！你是坏狗狗！”
“我不是！”
“你是坏狗狗！”
我和狗神一起哭起来，多么残酷，多么不讲理的世界，那些几乎无厘头的自我限制竟是这样牢不可破。
“让我以狗的模样和卡齐娜跳最后一支舞吧。然后我会做回我的人。”
“你以后不能骂我是坏狗狗。”
“看情况吧。”
我从我的狗窝中醒来，发觉已经快正午了。厨房里飘来迷人的肉香味，还有一会就是我第二爱的开饭时间。
但我顾不上想饭的事情。我找到卡齐娜，用我的狗爪子拍她的脚。这是我们的跳舞暗号。
卡齐娜就和我跳舞。我跃起来，她接住我。情感和精神都随着旋律流淌，一人一狗完全地互相理解。我们随着音乐感受自己，也感受对方的存在。卡齐娜笑着，笑容如黄金般闪耀。在此刻钱仍不重要，工作不重要，社会地位不重要，拿布料遮住我的隐私部位也不重要。孩子未来或许要在眼泪和没有答案的问题中长大，变成无法抛下自己心中的责任、也无法随心所欲享受人生的大人。但我们只是旋转，飘浮在无尽的当下中，享受着爱和自由，像以前的每一次舞蹈一样。只是因为喜欢，所以我们才在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