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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小船开离码头，撒下大网。
布加拉提是个年轻的渔人，从小就在海边的小房子里生活，自父亲去世后便独自一人。所幸每日网些鱼来既可以放到镇上去卖些小钱，又足够生存，对如今的生活，他也算满足。
他拉起网，察觉到这次可能是个大家伙，于是卯足了劲将它拖上小船。“大家伙”落到甲板上的那刻，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网上了一条人鱼。
人鱼很美，金黄的长发柔软地垂在肩头，在额头上卷出三个可爱的小卷。珊瑚红的嘴唇和珍珠白的皮肤流着冷光，鳞片在阳光下闪烁。最美丽的是它那双绿色的眼睛，青山似的绿里流动着天空的色泽，好像大海一样深邃而广阔。
他只惊奇了一瞬。很快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一条美人鱼，便解开了网，轻轻将人鱼放回海中。
“人鱼，回到你的故乡吧。”他轻声说。
人鱼点了点头，过会又游回了他身旁，人似的上身倚靠在船边。
“谢谢您放了我，我叫乔鲁诺。”它说，音色动听。“我可以满足您的三个愿望。这是人鱼一族的特许，如果完成了恩人的三个愿望，我将会获得永恒的灵魂。”
它从身上拔下三片熠熠生辉的鳞片，小心翼翼地放入布加拉提手中。
“可我并没有什么愿望。”他摇了摇头。
“您随便可以说一个，什么都好。您想要富可敌国吗？在深海的深海里，生长着一株又一株珊瑚，人类对此趋之若鹜。我只需拔下几棵送您，您就可以成为富翁；您想要权势滔天吗？在深海的深海里，有一座失落的古堡，国王曾说若谁寻找到它，便让其人成为宰相。我愿意带您前去；或者您想要获得爱情吗？在深海的深海里，有一颗奇异的爱情宝石，只要将它含在口中，无论谁都会爱上您。我可以为您取来。换句话说，我可以让您拥有世间的一切。”
“我已经很满足了，并不需要世间的一切。”他说。
他沉思了许久，始终不知道自己应该许什么愿。他对如今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满。而突然一瞬间，他回忆起了独自一人的生活，回忆起年幼时父母的幻影。回忆起曾经温馨幸福的家庭。
“我想好了，”他说，“第一个愿望，我想要一间大房子，能抵挡任何飓风，暴雨和海浪。”
“这多简单。”乔鲁诺说。低下了头，泪水在它眼中汇集，砸到木船上，变作一颗又一颗奇异的珍珠，很快盛满了整条木船。而他手中的一片鳞片发出闪光，化作亮晶晶的细粉，在空气中消失不见。
“您在明天早上，趁着太阳未升起，立马赶到集市上把这些珍珠卖掉。有了这些钱，您就可以去建一栋大房子了。”人鱼告诉他。
“第二个愿望，”他深吸一口气，“我想要个美丽又温柔的妻子。”
乔鲁诺思考了一下，它缓缓上岸，原先美丽的鱼尾已经变成了两条洁白的腿，海浪打在它赤裸的白足上。“对不起，不能给您变出一个妻子。因为我是雄性。那一个丈夫可以吗？”
他走上船，踩在珍珠上，依恋地站在布加拉提身侧，翡翠似的眼睛里倒映出布加拉提的影子。“它”变成了“他”。
“那无伤大雅。”布加拉提说。手上又渐渐消失了一片鳞片。
现在他只剩最后一片鳞片了。看着人鱼那双眼睛，他突然沉默了。乔鲁诺悄悄提醒他，张开珊瑚红的唇：“您只要这些吗？您可以拥有世间万物。”
他摇头：“我还没想好最后一个愿望，可以等我想好了再许吗？”
“当然可以，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想。”他微笑着说，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布加拉提于是听乔鲁诺的话，把珍珠卖了，得到的钱在海岸边建了一座大理石雕的大房子。他们从此幸福地生活。乔鲁诺的家人和朋友给他们送来了各种奇珍异宝，来庆祝他们背叛天性的奇妙结合，布加拉提再也不需要每日去海边打渔。白日里他常常坐在自己以前的小船上戏弄着浅水边的小鱼小虾，乔鲁诺则在身侧研究人类的图书或报纸，有时也躺在他的膝头，和他讲人鱼的秘密和神话。
偶尔乔鲁诺的人鱼父亲也会从海中冒出头来，布加拉提那时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丈夫是海底的王子。但他们都不在意这些。有时天色暗下，繁星闪烁，他们坐在礁石上等着海风途经，乔鲁诺会唱起人鱼一族古老的失落歌谣，悠远空灵的歌声越过海洋。布加拉提想，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他觉得自己拥有一切。
唯独有一点，布加拉提回去后便将最后一片鳞片锁了起来。乔鲁诺很不解，偶尔他会问布加拉提：“你想好最后一个愿望了吗？”
而布加拉提则回答：“还不是许愿的时候。”
又这么过了许多年，布加拉提从年轻的渔人变成了老渔夫，他也用人鱼的魔法陪着他一点点变老。两人脸上长满了皱纹。他们没有孩子，但依旧幸福地生活，锁起来的最后一片鳞片一直没有打开，布加拉提总说：“还不是许愿的时候。”
最后他们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得不能再老。布加拉提躺在承载着他们回忆的小船上，对自己同样苍老的丈夫说：“现在你可以打开那个锁着鳞片的盒子了。”
乔鲁诺跑回去，将盒子放进他手中，握着他的手，问他：“你是要我让你复活吗？我可以这样做。我们可以继续生活。”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说：“其实我的三个愿望很早就实现了。我最后的愿望是，我希望我能和你幸福地过完一生。只要是和你度过的日子，我都觉得很幸福。”
他垂下了手。乔鲁诺打开盒子，里面的鳞片不知道在何时已经不翼而飞了。只剩些金色的闪粉，随风飘进了无边无际的大海里。一瞬间，乔鲁诺又变回了几十年前年轻漂亮的模样，人类的双腿慢慢合拢，变回了鱼尾。
它把布加拉提搬到它的鱼尾上。他就像困极了似的，安静地沉睡，如壁画里的圣子。它望向大海，大海依旧那么静谧，那么宽广，好似能容纳一切，同它几十年前，甚至几百年前看见的一般无二。只是布加拉提还睡在它的膝上，且要永远地睡下去。它低头，滚烫的珍珠砸到布加拉提的脸上。
于是它跃入大海，倚在船边开始歌唱，唱布加拉提曾经最爱听的歌谣。四面的游鱼都被悲怆的歌声感染，遥远地，海中的鲸鱼发出鸣叫。它的人鱼同伴们浮出水面，为它唱着寂寥的和声。它在小船上凿了个小洞，随着歌声越发幽远，小船也慢慢，慢慢地下沉。歌声戛然而止，小船载着他的尸体沉入了茫茫大海。
“现在你真正拥有人鱼的一切了。”它说，转身潜入了大海之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