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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影视的寒冬还没看到回暖的迹象，汪淼待在家里正百无聊赖，接到了好友杨三石的电话，问他愿不愿意出演自己新戏的男主角。
“什么戏啊？”
“就是那个——三体。”
“三体？”
杨三石先给他发来了剧本，汪淼在桌子前坐下打开文件，看到电脑屏幕上的标题才在脑海里对上了号，哪怕像他这样对科幻作品涉猎甚少的人，也多少听说过这部小说的名气。
“怎么想到找我来演？”
汪淼把手机换到左手，握住鼠标往下滑，主角是一名物理学家，他从没演过类似的角色，光是台词就已经出现好几个他看不懂的专有名词了。
“我们制片人说找个往那儿一站看起来就是高智商知识分子的演员，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你了。”
“就因为这个？”
“拍戏要加班的话，跟你比较好说话。”
“我就知道！”
电话两头零星的笑声消失，鼠标滚轮转了一格又转回来两格，导演和演员都清楚这部戏的分量，由知名小说改编的电视剧不在少数，但科幻一直以来都是不被看好的题材，不是找几个好看的演员，多花几年去拍就一定能得到好的结果。
杨三石会联系他，肯定也不只这两点原因，以他们的关系不必说得太多，导演先挂了电话，说他可以慢慢考虑再给答复。放下手机时，其实汪淼的心里已经有了定夺，他到厨房给咖啡机添了豆子按下按钮，醇香缓缓注入杯内在空气里散发，他抬头向外望，久违地见到一轮饱满明亮的圆月，和他的脸庞在窗框中交叠。
“看完了？你这也太积极了，不会一宿没睡还要找我讨论吧？”这个时间杨三石的声音听起来反而很清醒，也毫不意外汪淼会接下这个角色，“我现在在宁波考察呢，等我回去再说呗？”
“好，那什么时候开机？”
“不着急，演员都还没全定下来——对了，你看剧本的时候，有注意到和你搭档的那个警察角色吗？”
“有。”
科学家和警察一起的戏份很多，说是并列男主角都不过分，汪淼想他要是没注意到才奇怪吧。
“你觉得找谁演合适？”
“我还有挑演员的权利？”
“毕竟你们俩要拍对手戏，总得找个你看得顺眼合作顺心的。”
“怎么听起来像要给我相亲一样。”
“差不多嘛，你这么些年不也孤家寡人的……”
汪淼轻咳了一声，希望杨三石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和他说话，他真实的感情状况只有几个亲近的朋友知晓，明知道杨三石也是开玩笑，他把挑选演员的任务还给导演，想法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故事里的科学家和警察虽然是搭档，但一开始两人并不对付，经历了一些事情以后才互相改观，在相处中渐渐变成挚友。汪淼能想象出一个看似不正经，实则粗中有细的警察形象，很像和他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2.
“他朝你脸上吐烟，再打你一拳，你倒下出镜就OK了。”
导演交代完接下来的戏份就去到男女主角那边，汪淼和来客串的演员面面相觑，讪讪打了招呼在原地待机，那男人比划了几下，他们身高差不多，但基于他们不对等的体格，汪淼下意识地后退了一点。
“你别害怕啊，我就试试，一会儿呢我这样挥拳，你顺着倒出去行吗？”
“好。”
对好动作，男人将手里的烟点燃，汪淼不由得扭头看向还在沟通的三人，主要戏份不在他身上，看来也没法找导演改掉被喷烟的戏份。这场戏确实很简单，只要注意别真的撞在这个壮硕男人坚硬的拳头上。
导演拿着喇叭提醒演员就位，那张原本看着还有些朴实的脸上立马浮现出几分痞气，那气势更显得汪淼整个人像小了一圈，场记打下板子，他便继续后退，按剧本张开手臂试图护住身后的女主角。
“你先跑不用管我！”
“就你这样的还想保护别人啊？”
一团白烟笼住汪淼的脸，分散他的注意力，接着他配合那一拳离开镜头完成自己的戏份，蹲在地上安静看着，不影响这场戏继续演下去。男人向贴在墙角的女主角走去，坏笑着解开衣服，男主角便适时登场，趁男人分心的空档奋力替他回了一拳，带着女主角逃跑了。
“Cut！”
这种俗套的剧情导演没有太苛求细节，麻烦的是需要换机位重复拍摄，意味着难闻的烟味还要多呼在他脸上几次。这场戏结束，烟味就已经渗进衣料里挥之不去，汪淼找个了没人的角落里待着，不想再遇到平时在片场抽烟的人。
“你在这儿呢，刚才发盒饭的时候没看见你，帮你拿了一份。”
在戏里对他吐烟的男人不知怎么发现的他，说话时清凉的薄荷味若有似无地飘过来，汪淼一时没办法把味道和画面结合在一起，接过盒饭冲男人点点头。
“……谢谢。”
“刚才最后拍那一条，你是不是真被呛着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又不是你的错。”
拍戏难免有身不由己的情况，汪淼没想去怪谁，他们对戏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十分钟，对方还特意来找他道歉，他才应该过意不去。
“像你这样不抽烟的人少见，看你的样子，还是大学生吧？”
“嗯，大四了。”
男人没有要走的意思，在汪淼对面席地而坐，揭开饭盒的盖子，边吃边不见外地和他聊起天来，男人给他的印象不坏，汪淼放心透露自己的信息，也打开盒饭来填饱肚子。
“那你们几个演员都是大学生了？”
“对。”
“这是你们的作业？看这规模不太像啊。”
汪淼没想到男人来客串一个小角色，观察得还挺仔细，他咬着筷子，思索该怎么说明他们这部戏的情况。
“算网剧吧，是丁仪，就是演男主角的那个，他家里人支持他拍的。”
“怪不得他演男主呢。”男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要我当导演，就选你当男主角，白白净净的不是更招小姑娘喜欢吗？”
“你别乱说……每个女生喜欢的类型总是不太一样的。”
汪淼听得出来男人是在夸他，脸上有点发热，至于男女主角的事，他知道一些隐情，但涉及别人的私生活，不方便明说给一个陌生人听。
“也是，现在的女孩啊，不喜欢你这种乖乖的好学生，偶像剧的男主角都得有点坏才有魅力。”
这话好像意有所指，汪淼看见男人轻佻地挑了挑眉，是在说他自己？难怪演小混混那么得心应手。可他好像不得不认同这个说法，有点坏的，确实很有魅力。
“对了，我加你个微信呗，像你们这种专业院校资源多，要是有合适的戏给我推荐推荐？”
“我是导演系的，不一定能帮上忙。”
男人拎着饭盒出去又折回来找他，汪淼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按下好友申请的同意键，他其实不相信这个人和他聊天是为了利用他，想要拍戏的机会还不如去找丁仪套套近乎。
“导演系啊，那更好了，以后汪导拍戏记得找我啊。”
男人潇洒地挥挥手离开，汪淼才发现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打开聊天框，一则简短的消息弹了出来。
-史强。
3.
史强没像汪淼预想中地会频繁找他聊天，甚至是那天他回复了自己的名字以后，对面就再也没有发来新消息。更多时候史强只在他的朋友圈里出没，发一两张片场或者身上妆造的照片，配上诸如“开工”之类的简短文字，这个人似乎偏好民国和抗战戏，整得像个战地记者。
汪淼在这部网剧的戏份不多，否则他也不会答应丁仪来演这个可有可无的男二号，他对导戏和演戏的热情都不高，本打算按父母的期望考研，之后留在学校教书，不往这个圈子里钻，像史强这样热衷于到处找戏拍的人，跟他或许也聊不到一块儿去。
没事的时候汪淼会拿着相机在影视城里转悠，这个爱好姑且算他学导演的理由之一，想着以后大概没什么机会再来，权当旅游了。那个在片场间不停穿梭的人，又突然出现在他的取景框里。
“你怎么在这儿呢？”
“我随便逛逛。”
史强的脸抹得比他原本的肤色还黑，咧着一口白牙冲汪淼笑，瞧见他手里的相机，指了指正在善后的拍摄现场。
“我们这场戏刚拍完，没啥可拍的了。”
“没关系，我也是随便拍拍。”
“你们那儿不忙吧？”
史强摘下墨绿色的头盔抱在怀里，靠着墙和汪淼说话，自然得像是他们每天都聊天似的。
“不忙，你挺忙的，这么热的天，你怎么总拍年代戏？”
“我以前当过两年兵，拍这种戏比较得心应手，再说了就我这形象，也没人找我拍偶像剧啊。”
“你挺好——上镜的啊。”
汪淼攥了攥手里的相机，改掉差点脱口而出的词，脸上的妆衬得史强的眼睛很亮，直勾勾地盯着他，这是演不出来的。
“哟，那汪导是真看上我了？”
“你想拍什么类型的戏？”
汪淼陪着史强笑，假装听不出“看上”这个词的歧义，也不想直白地告诉史强他以后不会当导演。
“都行啊，让我演男主角就行。”
“要求这么低？”
“你们这种起点高的，当然觉得演男主角容易啦。”
想到史强对丁仪那个男主角嗤之以鼻，汪淼还以为他不屑于这个名头，他也没打算反驳史强的话，不管有多少例外，现在正有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他们面前。
“好，我答应你。”
“真的？”
史强的眼睛好像变得更亮了，让汪淼莫名想起自己小时候见过的一只流浪狗，也是身上脏兮兮的，用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着他，当时父母不允许家里养宠物，他只得辜负了一只小狗的真心，眼下或许就是第二次，可他相信不管导演是不是他，史强有一天会当上男主角的。
“真的。”
“那我等你好消息。”
史强又是挥挥手就走了，汪淼的戏份也在几天后结束，姑且算是纪念，汪淼发了一张杀青花束的照片，史强给他点了赞，可他们依旧没有在微信上聊天。汪淼想想也觉得自己太天真，不会有人真的把自己的未来全压在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身上，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一颗不知道会不会发芽的种子，谁会花心思去照顾它呢？
汪淼依旧按父母的意愿读了研究生，忙于学业时他还是会想起史强，也能在朋友圈看到史强，那个人对演戏的热忱似乎永远不会熄灭，并且努力得到了回报，渐渐能出演一些台词比较多的配角，偶尔那些剧集还能在电视上播出，同时朋友圈更新的频率下降了不少。
明知这是好事，汪淼却愈发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他从未对什么事物着了魔地热爱，从未想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在遇到史强之前，他也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表演课的老师夸过他很有天赋，他一直没放在心上，现在他不想放弃和史强仅有的交集。
4.
入了演员这个行当，汪淼确实成了史强口中起点高的人，一开始就有叫得出名字的小配角找上他，再是戏份更多的男三号男二号，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钻研角色上，终于理解史强为什么朋友圈发得少了，闲下来的时候他只想着休息，连看的心思都没有了。
也是在那时汪淼认识了杨三石，出演了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个男主角，他为这个角色倾注了很多心血，等到剧集播出，他的名字才被广为人知。
媒体把他的演技和学历挂钩大肆赞扬，这种认知是一把双刃剑，汪淼此后参演的作品，虽不乏经典巨制，但观众对他的评价总是褒贬不一。随着年龄增长，汪淼早已明白自己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的道理，他对社交平台的兴趣很快消失，在信息高速传播的时代做了一名隐士。
这不意味着汪淼失去了关于史强的消息，一个事业如日中天的男演员，总是能在各个场合见到他的身影。正如汪淼所预见的那样，没有他史强也演了很多的男主角，获奖的更不在少数，哪怕在同一个行业里，他也没能追上史强的脚步。
他们都没有在公开场合提起过对方，汪淼想史强应该忘了他们之间的事，刻意攀高枝的行为在圈子里向来为人不齿，自己更不该主动提起那段往事。他们像是大海里的两条鱼，海洋广阔无垠，可能他们游了一辈子都无法再次相遇。
“你说谁要来演？”
“史强啊，都谈好了，跟他搭戏你心里还没底吗？”
汪淼差点从床上摔下来，他没和杨三石说过觉得史强合适，也从没说过他和史强的事，怎么真把人给请来了？杨三石说正好几个主创都有时间，约他们见一面吃个饭，这种不真实感就持续到了晚上，汪淼是演员中到得最早的，和导演外的一行人握手打了招呼，在杨三石旁边的位置坐下。
“汪淼，又见面了。”
“汪淼，好久不见啊。”
陆续到来的宾客中，有几位都是曾经与他合作过的相熟的演员，坐下来便能有说有笑的，但没能缓解汪淼的紧张，桌边已经快坐满了，那个人还没有现身。
“杨导，今天大史还来吗？”
桌上最年长的演员前辈开了口，杨三石划了划手机说人马上就到，话音未落门就被推开了。
“你看，说曹操曹操到吧。”
“不好意思啊路上有点堵车……”
史强阔步走向那位演员前辈，先和她打了招呼，接着是其他女演员，再到编剧制片人导演，最后是男演员。汪淼的眼睛一直在他身上，史强穿了身西装，似乎刚从正式场合过来，比电视上看起来要瘦得多，也比他记忆中的史强更“上镜”了。
“这是汪淼，对吧？”
史强见到人的热情劲儿一如既往，最后到了他跟前，汪淼才发现自己没有先站起来打招呼，急忙起身握住史强的手。
“史老师好，我是汪淼。”
“汪老师好，你叫我大史就行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没有多余的对话，除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地令他心动，汪淼不想去纠结史强是否还记得，他们能重新认识，就已经很幸运了。
聚餐结束后，大家在互相交换联系方式，汪淼也混入其中扫了史强的二维码，跳出来的却是他们已加为好友的名片页面。
-史老师好，我是汪淼。
-我以为您已经不用这个账号了呢。
闹了个乌龙，汪淼回到家后不得不解释一下，就当他是偶然间得到过史强的微信吧。
-我也纳闷呢，我记得我们以前加过啊。
-我听说你都不上网，还以为你不用微信了呢。
-原来您还记得啊……
史强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是汪淼始料未及的，尴尬过后，心里渐渐漫上喜悦，他在沙发上躺下，看着不断累积的对话框，他们毫无联系的过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当然记得啦，欠我一个男主角那么大的事能不记得吗？
-您都有那么多奖了，还惦记我一个小导演的戏？
-不惦记我也不能来啊。
-？
汪淼不敢随意揣测这句话的意思，史强会来参演这部戏，是因为他？
-跟你开玩笑呢，早点休息吧，晚安。
-晚安。
汪淼没放下手机，点击史强的头像进入朋友圈，近一年只有寥寥几条，他点开一张月亮的照片，发布时间和他拿到三体剧本的那天是同一天。
他看了一会儿退出来，看到还有一条未读消息。
-以后别叫“您”了，太见外！
尾声
开拍的第一场戏是科学家和警察初识的场景，造型师给汪淼剪了一个小碎齐刘海的妹妹头，再配一副细框金边眼镜，出来的时候正碰上史强。他没像其他的演员一样穿着制服，在短袖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外套，袖子卷到手肘处，叼着烟向汪淼抬起一只手。
“早啊，汪教授。”
“早，”汪淼上下打量史强，说出剧里的台词，“你这样确实不像一个合格的警察。”
“我本来就不是。”
史强接上他的台词憨笑着，开拍前他们时常在微信上聊天，也通过几次电话，虽然基本上都在聊工作的事，探讨的是戏里人物的关系，也像他们的关系，剧本里科学家和警察的感情越来越深，他们亦是如此。
两人走了一遍戏，汪淼被再叫过去检查妆造，只瞥见史强往杨三石那儿走，等回来看到他们拿着剧本在商量什么，传到他耳朵里就剩最后一句：
“我觉得可以，你问问汪淼的意见。”
“什么？”
“我刚才跟杨导说，就是我们俩第一次见面这场戏，你不是不让我抽烟吗，我想加个把烟喷到你脸上的动作，这矛盾不就一下子出来了吗？”
史强笑嘻嘻地挨到他身边，眼睛狡黠地眨巴着，汪淼也笑了，他知道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
“好，我也想多回忆一会儿。”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