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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失眠的里維從來都不太在意自己的睡眠時長,對他來說,與其冒著多睡一點加大夢魘的風險,還不如趁醒著多做有意義的事,不管是鍛鍊還是處理軍務。
黑眼圈早已成為他那張冷酷的臉上另一個標誌性的特色了。
不過近期大家卻發現里維兵長十分在意他的睡眠品質,晚上十一點後就不允許任何人的打擾,如果還有不長眼的新兵在宿舍外鬼叫,就會得到兵長毫不留情的飛踢。
漢吉還有一次看見他從王都回來帶了一些嶄新的寢具,絲質的床單、鬆軟的枕頭、輕盈的被子。
調查兵團的薪水少得可憐,要買下這些東西恐怕里維半年的薪水都不夠,她問:「你平時不是都睡椅子上嗎?」
他眼神飄忽著,張了張嘴,半天也沒給出什麼答案,漢吉趕著要去開下一場會議,自從當上團長她總是忙得不可開交,只是拍了拍里維的肩:「祝你好夢啊!」就匆匆走了。
里維抱著一大坨包袱回到了房間——那個曾經他和艾爾文同住的房間。
他反覆清洗了幾遍這些新得的寢具,確保它們乾淨沒有一絲髒污。經過正午的陽光曝曬,以及午後的徐徐微風,到了晚間它們就已全乾了。上面還帶著一絲被陽光曬過的獨特氣味,聞著令人舒心。
鋪好床,擺好枕頭,熄滅燭火。得益於他這幾天的警告,外頭靜得只剩下蟋蟀的鳴叫或風吹落樹葉的聲音。
他僵硬地仰躺在床上,雙腿筆直伸展,手緊貼腿側,靜靜等待睡意的到來。
不過事情沒有想像中的順利,整整一個多小時,他維持著一樣的姿勢,毫無睡意。他在黑暗中反覆眨著眼,照理來說睡覺應該是要閉眼的對吧?但他做不到。
並不是他怕黑,而是一閉上眼,他只會看到瀰漫在空氣中的綠霧參雜著紅、碎石、斷肢、巨人,接著耳邊就會響起呼嘯的風聲、士兵們怒吼、呼喊、哭叫。
最終還是翻身坐了起來,他自認為夠有耐心了,但還是睡不著。他坐在床邊不禁懷疑自己到底在做什麼,他只是想睡一覺,好好睡一覺。
兩週前他回到這間房間,不知為什麼坐在了這張床上,本想著靠著床頭休息一下就好,沒想到過了一會兒迷迷糊糊地就躺下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了艾爾文,不過那該死的混蛋只是背對著他一直向前走,他想要追上他卻無論如何都辦不到。
里維就這樣在無休止的奔跑中醒來,呆楞楞地盯著天花板。
里維不是沒有做夢過,不過大部分都是惡夢。他沒有想到有一天艾爾文也會出現在他的夢中,他知道自己不後悔那個決定,不後悔秉著私心放艾爾文離開,但這與他希望在夢中見到艾爾文並不衝突。
所以他開始嘗試做夢,他本來就有嚴重的失眠以及入睡困難,因此一開始他嘗試在極度疲憊的情況下入睡,這樣比較簡單,但結果就是過度勞累的身體根本記不住夢境或者會直接一覺到天亮。他也試過服用一些安眠藥但也同樣會導致睡得太沉反而無法做夢,或者只是做一些亂七八糟的惡夢。
他意識到恐怕除了正常入睡他沒有別的辦法,所以只好改變一下自己的睡眠環境以及品質。從前大部分的時候是艾爾文睡在床上而他坐在椅子上睡,即便艾爾文走後他還是會在椅子上入睡。但因為那天夢到艾爾文是在這張床上,他決定嘗試在床上睡覺。
再一次入睡失敗的他,點亮了燭火,坐回床邊,輕嘆了一口氣,眼神飄向床尾的一疊書籍,艾爾文這傢伙的書多到連床對面那個書櫃都放不下,只能隨意堆疊在角落,他曾經怒斥他這種隨意堆放物品的行為,不過對方只是笑了一下就繼續翻越手上的讀物。
一天天的就知道讀你那些破書。
里維隨手拿起在堆疊最上方的一本書,他翻閱了幾下,似乎是一本詩集,上面的每一個字拆開來他都看得懂,合在一起就不甚明白了。
真搞不懂那傢伙是怎麼天天看這些的。
雖然覺得無聊,但反正眼下他除了睡覺也沒別的事乾脆靠在床頭讀著這本詩集,沒過多久,他就覺得頭昏昏沉沉的,眼皮也越來越重,很快就捧著書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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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他似乎是在牆外的草原上,廣闊的天地,一望無際的天空,不知哪兒來的安全感,他知道這裡沒有巨人,也就放鬆了警惕。
他漫無目的地逛著,忽然,一陣疾風吹來,他抬起手擋住飛舞的風沙和葉片,再放下手時,不遠處是一個男人,身上那件熟悉的深綠色披風,上面印著屬於他們調查兵團的自由之翼。
再往上看,他愣住了,那個背影哪怕化成灰他都認得出來——金色的髮絲,高大的身軀,還有隔著披風也看得出明顯空蕩蕩的右手處。
雙腿比意識更早一步動起來,他向前奔去,周圍都是平地,沒有任何可以使用立體機動裝置的障礙物,他只能靠著自己的雙腳往前跑。
里維用盡全身的力氣死命地跑,但每當他快要觸及那披風一角時,一眨眼人又到了遠處。
不可以,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又再次夢見他,他不要又一個人回到那個沒有他的地方。心中的焦躁不可抑制地伴隨著他的喊聲一同宣洩出來——
「艾爾文!」
這次對方似乎聽見了,停下了腳步,里維也跟著停了下來,他們距離得很近,不過幾步的距離,里維反而不敢動了,連喘氣都不敢太大力,生怕下一秒他又消失不見。
只見艾爾文緩緩轉過身來,還是那張熟悉的面孔,見到他時,艾爾文明顯愣了一下,卻在下一秒對他展現了一個溫柔的微笑。
里維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一把抱住艾爾文。他知道這是夢,但他還是覺得他又重新觸碰到了艾爾文,這樣的懷抱是那麼熟悉又生疏,他緊緊抱著他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力氣。
背上傳來厚實的觸感,是艾爾文的手掌覆在他身上,他幾乎不敢相信他能在夢中感受到艾爾文,他抬起頭來,看著那張不再疲憊、愧悔、迷惘的面容,里維知道他做出了對的選擇。
「里維,你怎麼在這兒?」艾爾文溫潤的聲音傳來。
「我⋯⋯我只是想見你一面。」
艾爾文聞言只是又笑了一下,里維不知為何覺得他好像都知道自己幹了些什麼蠢事,這傢伙總是用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神輕易地看穿他。
里維記得他有滿肚子的話想要跟艾爾文說但真到了這一刻反而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但也沒關係,就這樣就好,讓他靜靜地看著他,觸碰他。
這樣就夠了。
時間彷彿是一條無止盡的江河又或者是一滴水珠,在這裡沒有時間的概念。
等到艾爾文再次開口時,說的卻是:「你該走了。」
里維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流露出難過又或者說委屈的神情,他希望沒有,畢竟那樣就太丟人了。
他輕輕點了點頭,後退一步,艾爾文依舊那樣笑看著他,朝他揮了揮手。
里維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後轉身朝著來時的路返回,就在他剛走了幾步之時,身後卻傳來艾爾文的聲音,很輕很輕,就像風一樣:
「里維,謝謝你。」
他猛然轉頭,卻早已沒了艾爾文的身影。
里維從床上醒了過來,燭火早已熄滅,外面天光大亮,他身側還擺著昨天看到那本詩集,他坐起身,好像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流過他的面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