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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相爱的代价是毁灭,那么我愿意,从你的故事里抹杀掉我的痕迹。——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桌球选手
“如果有来生,再也不要靠近你。”
好土的偶像剧分手台词。
意识最后清醒的五秒钟里,林昀儒脑海中浮现出张本智和眉眼带血的模样,诱惑而灿烂,让人有舔舐的冲动。
只可惜,好像没有机会了呢。
“现在插播一条快报:2025年7月17日16时27分,台湾桌球國手林昀儒和日本王牌选手张本智和在台北关林路发生车祸,具体原因不详,张本智和系当场死亡,林昀儒昏迷被送往医院救治,目前尚无消息。两位少年天才的陨落对世界桌球界无疑是一场海啸......”
毫无情感的播音腔官方地念着口播,生死也激不起口中波澜。
“嘶~好吵。”被仪器滴滴声绞得心烦意乱,林昀儒缓缓睁开眼但下一秒就被天花板上的刺眼的白光逼得又闭上了眼睛。
他试着动动四肢,却发现怎么也使不上劲,如同丧失了知觉一般,连疼痛都感觉不到。
心往下跌落的瞬间又提了上去。
小智!张本智和在哪里!自己都成了这样那张本智和呢!
他多希望这时候自己对车一窍不通,这样就能不去想副驾的结局。
明明上一秒那个人还笑脸盈盈的说下个月你就24岁了,可是有比赛欸,好可惜不能陪你过生日。随着口型的变化,脸上的酒窝时隐时现,勾的人痒痒的。
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小隔间,除了仪器嘀嗒声安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应该是晚上吧,林昀儒想,否则怎么会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可能是上天听到了林昀儒的疑问,下一秒他就听到病房门被打开,接下来就是不急不缓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直到走到床边。
不是爸妈,不是哥哥,也不是他。
也不知道处于什么心理,林昀儒没有睁开眼,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和昏迷别无二致。
“真希望你永远不要醒来。”是个年轻的女声,只不过话里全是咒怨。
即便带着哭腔,林昀儒还是听出来,是美和的声音。她怎么哭了,难道小智......他想睁开眼睛但怎么也睁不开,只能被迫听着美和接下去的话。
“都是你哥哥才会跑来什么破台北,都是你哥哥才会连训练都要来回飞两个国家,都是你才会害的哥哥还没拿世界冠军就走掉了,要是你从没有出现该多好!”小姑娘边说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林昀儒身上,压的他喘不过气。
“哥哥最后给我发的消息竟然是要给你准备惊喜。自从和你在一起,我全心全意都是桌球的哥哥就消失了,你自己想想他有多久没有拿到冠军,瓶颈期熬了一年又一年。林昀儒,你就是张本智和职业生涯的绊脚石。”再往后美和又说了许多话他一句也没记住,脑子里全是“绊脚石”三个字。
这三个字带来的挫败甚至远超于撞击瞬间的疼痛。
他也看过那篇采访,记得装乖的智和言之凿凿对着镜头憧憬地说要打好多届奥运会。
不,小智不会就这样死掉,绝对不会,我们都还要继续站在球台两边。他感到自己身体不断发热,鬓角如同针扎般的疼痛,喘不上气来,大脑逐渐混沌。
“我是要去找小智了吗?”林昀儒拼命扬起嘴角,“但是不能让他认识我欸。”
美和看着心电图以直线延伸了下去。
再次睁眼,林昀儒恍惚的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我没有死吗?他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瞬间生出红印。再仔细一看,这明明是瘦消的未成年自己,还穿着恍如隔世布宜诺斯艾利斯青奥会的红黄球服。
“小林,再紧张也不能掐自己。”身边教练说话强迫林昀儒从震惊中抽离出来。
“呵呵,没有啦。”他发现这一切过于真实,看台上的鼎沸的喝彩声声入耳,就好像上天给他个机会重来一次一样,或者说,让他给张本个机会,好好活下去的机会。
果然,张本的名字下一秒出现在了他的耳朵里。“张本虽然强劲但你也很厉害,别有太大压力,放平心态去打就好,你的路还长。”教练自然不清楚眼前小孩的所思所想,只当他的表情僵硬是过于紧张,便开口安慰道。
反正我曾拥有了你,这一次我愿意以陌生人的身份看着你花团锦簇。林昀儒抱着这样的想法走上了赛场,看着还是小狼一样狠利面庞的恋人。
林昀儒有些庆幸还保留着上一世的记忆,能看着小智重新长大,看着小狼如何变成乖狗狗。
就算他是林昀儒,带着各种杂念打比赛也难以得胜,再加上张本智和必胜的信念远高于这时候的林昀儒,比赛结果还是没有改变。
结束握手时,张本智和作势要抱林昀儒,被林昀儒不露声色的躲开,于是拥抱就变成了张本智和的拍子轻轻略过林昀儒的肩膀。
对不起小智,这次就让桌球两边成为我们最近的距离吧。
赛后的庆功宴林昀儒没有参加。
他清楚地记得上一世,在庆功宴上小智坐在他旁边,像喝可乐喝醉了一样,用蹩脚的中文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说下一次一定要拿冠军,明明日本队和台北队没被安排到一起他还要凑过来。自己当时毕竟输了比赛,面对比自己还小两岁的日本怪物只是出于年长嗯啊的应付着,但最后还是交换了联系方式,甚至还交换了Line。
林昀儒对自己有充分的了解,如果小智又提出交换联系方式,他一定还是不会拒绝。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干脆就不要面对。
林昀儒打开酒店的窗户,让冷风灌进来让自己清醒些。
林昀儒和张本智和。这两个名字好像注定要被并列放在一起,念起来是如此音韵和谐、百般搭配。看到这七个字放在一起都会令人感到幸福。
上一世两个人并没有公开,只有亲属和几个好朋友知道他们的恋情,偶尔张本智和会趴在林昀儒肩膀上,让他看翻译过来所谓cp粉写的小甜饼。“你说,要是他们知道我们真的在这样生活会是什么反应啊?”“可能会丧失乐趣脱粉回踩。”林昀儒故意不按他的想法往下说,看着张本佯作生气的样子在心里暗笑,逗张本智和实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这次没有小甜饼了哦,林昀儒低头想着,他给自己做着心理暗示,哪怕媒体和球迷依然把他俩名字放在一起,他也要把这里的张本智和当成陌生人。
时间过得飞快,快的连林昀儒都开始惊讶怎么上一世感觉隔了好久才对打。
第二次见面就是在T联赛的赛场上,林昀儒原本想躲掉,但身为队伍ace的他看了看身后还尚显稚嫩的队友们,轻叹口气还是选择上场。
张本智和期待的目光在看到林昀儒漠然的双眼后便低头敛去了神色,默默的伸出手重复着握手这个设定程序。
林昀儒怎么会没发现小朋友眼里溢出的欣喜,他永远不会忘记上一世他和小智穿着相同“17”号球服相视而笑的模样,连数字都是如此命中注定。
局间教练部署战术的时候林昀儒全然没听,这种战术对现在的他而言过于幼稚,他借着喝水侧身的角度偷偷看向同侧相隔五米远的对手,只是看着动作都能想象到那张和教练争辩到五官都皱在一起的面容。
怎么会有在教练面前还如此话唠的选手,究竟谁才是教练啊。原本以为只有爸爸在场外的时候才会顶嘴,可看见邱建新、张一博、田势邦史、岸川圣也当场外是也依旧如此,只有在水谷面前能表面安静一小会儿。
只有被爱意包围的种子才能开的这般肆意热烈欸,林昀儒想起小智曾经走在路上抓着他的手腕说:“林选手,我觉得我这一路走过来好幸福。”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嘞?”林昀儒捏了捏张本智和的小臂,肉肉的很软很舒服。他已经习惯了身边这个人的突发奇想和胡乱的称呼。
林昀儒、昀儒、小林同学、Toby、林选手,想起哪个叫哪个,当然特定情境下的称呼林昀儒是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的。
“爸爸妈妈妹妹都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们。小时候就喜欢的乒乓球也一直打到现在,遇到的每个教练对我特别好,队友也和我合得来,还有很多支持我的球迷。最后,还有你从小到大一直陪着我。幸福的都有点不真实,好想一直这样过到八十岁。”张本智和又笑了,他真的很少有不笑的时候。
林昀儒想,如果现在的自己听到这话绝对赶紧让他拍木头“呸呸呸”,说不定就是flag就的错。但当时的自己居然附和着说:“没有人不喜欢tomo,我们都会一直陪你走下去。”
T联赛飞快的结束,谁胜谁负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他知道2019只是开始,20代才是避无可避的争夺。
看着倒车镜里青涩的自己,低头看了看干净的手腕,真好。又可以无所顾忌地站在场上了,真好。纯粹地做回对手......也挺好。
回到台北训练基地看见韦晴光教练,林昀儒承认他鼻头酸了一下,这个永远眯着眼睛微笑的“小老头”在未来的一场普通商业比赛以后,就结束了世界征程,没有鲜花没有仪式,甚至来不及正式告别。只是在网友们一声声“这个新教练是谁呀?韦教练不带昀儒了吗?”的疑问中小范围激起水花,片刻又于荡漾中归于平静。
“好久不见。”林昀儒把头埋在韦晴光肩膀上,原本就黏黏糊糊的语调加上衣服的阻隔更听不真切。
韦晴光轻轻拍了拍昀儒的背,以为孩子离开台湾太久想家了,又摸了摸他的发顶:“有没有好好休息?在日本待了几天想吃馄饨面了吧。”长辈般的关心让从小不哭的林昀儒有了想落泪的冲动。
看了看日程表,来不及回宜兰,乒乓球的赛程可谓是一年四季到不了头。
“去欧洲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飞机上韦晴光问昀儒。奥恰真是非常热情的欧洲联赛中介人,几乎每个去欧洲的亚洲球员都有和他或多或少联系。
“就再等等吧。”林昀儒说,这回不是因为张本智和,而是他还需要和这具失而复得的“新躯体”继续磨合。单薄的身体让原本先进的技术发挥不出效果,林昀儒不得不用回废弃很久的打法,这也让他的成绩起伏不定。
也再一次“成就“了被津津乐道的世界杯合照,他的眼神从歌友身上路过,定格在左边嘴角下弯的张本身上,明明就是想哭嘛,还非要逼着自己装大人。
韦晴光点点头说道:“那就过两年再去,你年龄太小去那么远终归不放心。听说他们还邀请了张本,不知道张宇张凌让不让他去,毕竟比你还小两岁。要是你们能一起就好了 也互相有个照应,听说他中文有进步很多。你还记得吗,希望杯那会儿他找你说话你都没听懂。”和智和父母是老朋友的他私下里还是习惯叫原名,昀儒和智和都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经常不自觉的聊起往事。
“太久了啦,呵呵。”林昀儒装作不经意地戳着iPad屏幕。
如果不是偶然间的提起,林昀儒都快要忘记张本智和也在这个时空存在了。见面的机会竟要靠年来计算,恍惚间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世界,曾经紧密贴合的距离反而梦幻的不像话。
两年的光景说快也快,林昀儒觉得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没有小智陪伴的生活,训练场上偶然相隔甚远的一瞥看见他安好反而有种平静的满足。而且,亲历生死后,他反倒将输赢荣誉看得更开。“你的世界大了,乒乓球就小了。”
外界评价果然是沉默刺客,喜怒不形于色;台湾媒体称赞不愧是台湾金孙,从小都冷静沉着。只有他自己知道因为什么。
时针的齿轮不会停止转动,规划的职业路途也不会停滞不前,林昀儒和张本智和终于还是同时降落在德国的同一片土地。
同行的只有董教练。原本韦教练也来跟队,但临时有事耽搁了,只好把昀儒拜托给还算相熟的老董,董教练就这样变成了要带两个孩子。
林昀儒自以为给自己的心理建设构建的百毒不侵,可当张本智和面对面朝他走来抿着嘴冲他点头时,防线魁然崩塌。
这不就是记忆力小智的样子吗。
即便发型还是短短的几乎没有刘海,可五官骗不了人,令人窒息的熟悉扑面而来。
十几岁的年纪变化的太快,见一次变一次模样,原来是潜意识里把青春期的小智当成了小朋友才觉得已经释然,林昀儒的心在狂跳,爱意汹涌。
原来,爱不会消散只会愈久弥香,和酒一样。
即使仓促,奥恰也在俱乐部的开幕式上为远道而来的两位东亚小伙伴准备了欢迎仪式,还提前准备好了当地代表性服装。
“tomo,tomo,到哪里去了?”董教练拿着张本智和的外套在休息室里大声喊着。
“我在这里!”更衣室传来不甚标准的回应。董教练走到门边,敲了两下说:“快半个小时了,活动马上要开始了,昀儒还没换呢,快一点。”说完作势就要离开。
吓得门里的张本智和声音都提高了两个高度。“欸欸,董教练先别走,我这条裤子穿不上。”越说声音越小。
董教练正准备说那就还是穿自己的裤子就好了,年轻人长的快主办方准备的不合身也正常。
“试试这个吧。”林昀儒在董教练说话前开了口,把自己准备要换的裤子递给了他。“毕竟换了这么久,还是全套更好。”随后重新坐到旁边的沙发上等待着。
董教练一边感叹真有个大人样子,一边把裤子从门缝递进去,嘴上也不闲着:“你看看小林多有哥哥样子,tomo你看哪条合适就穿哪条,剩下的一会儿还给小林,快一点。”
“嗯嗯,知道啦。”门后飞快的传出应答声。
其实林昀儒拿过来的这条也没有那么合身,张本智和低头看着自己紧绷的大腿。唉,要是再瘦一点点就好了。
可总不能拂了人家的好意,大不了不蹲下不就得了,下定决心的张本猛地推开门,看到林昀儒的背影又怂了下去。
好尴尬,这要怎么开口,之前都没说过话,在熟人面前口若悬河的“狗皇帝”好像丧失了语言功能。
再不去就要迟到了!绝对不能因为我让林选手迟到!人在被赶鸭子上架时总能激发出潜力。张本智和的肢体语言完美的被激发出来。
他双手捧着叠好的裤子走到林昀儒侧面,故意把地板呲出响声引起对方的注意,在林昀儒回头以后把裤子递到他的面前,然后微笑鞠躬撤退。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留下林昀儒好气又好笑,原本想说句话都没有机会。
他把接过来的裤子随手放在旁边,压根没有要试的打算,他又不傻,小智穿不上的裤子自己怎么会合身。
看着角落里对着摄像大哥吐槽“衣服要塞进去吗”的小智,一丝笑意爬上了林昀儒的嘴角。
如果不是工作人员来催,他能一直保持着颈椎歪斜的状态。
林昀儒比张本智和先走一步,理所当然地顶着蘑菇头拿着球拍站在了奥恰边上的C位,哪怕对镜头人群已经身经百战,面对这样的场景依旧回到紧张拘谨的最初。
张本智和紧跟其后从休息室跑出来,在看到林昀儒的打扮后小声地“切”了一声。果然是因为不想穿这条丑到爆炸的裤子才给我的吧,心机的台湾人。张本智和朝林昀儒走过去,眼神故意略过他,面无表情地摆好拍照姿势。
一旁的林昀儒不明所以,刚才不还好好的吗?他转头想偷看小智到底怎么了又不想被发现,两种思维天人交战下展现出来的动作显得莫名局促和招笑。
宾客仿佛看出了端倪般一边用手机拍一边笑。
奥恰以为是在笑他们的装束,开口打圆场:“我们的两位天才运动员有些害羞,首次体验还不自然,一会儿让他们展示一下帅气的球技。”说着指引大家来到草坪上简单搭设的乒乓球台边。
近距离观看乒乓球让在场的客人格外兴奋,一圈人下意识地越围越近,张本智和看了林昀儒一眼,林昀儒迅速get到了他的意思。
“不好意思,请各位离远一些,我们需要留出空间退台。”林昀儒用英语向四周解释道,幸亏在场的宾客精神集中,不然粘糊的语调未必能被捕捉到。
“你为什么英语说的这么好?”活动间隙张本智和凑过来问道。他只能用简单的单词和手语表达意思,虽然也能用但看到林昀儒流利的交谈突然觉得还是那样更酷。
林昀儒低头不露声色的笑了一下,回答说:“我平时有专门练哦。”
张本智和流露出赞叹的表情:“好厉害,我打完球也要练。”
“你作业写的完吗?又要练球又要写作业还要学英语,忙不过来啦。”林昀儒想起趴在书桌上把自己头发揉的乱七八糟赶论文的小智。
“你怎么知道我还要写作业?”张本智和捕捉到话里的漏洞,这个人和自己明明完全不熟,却是对自己生活很了解的样子。
被噎住的林昀儒瞬间开始头脑风暴,最终以一句“新闻上都在说啦”结束了对话,生怕再聊下去露馅。
从小被跟拍的张本了然的点点头,心想原来自己的纪录片都传到海外了哇,而且居然林昀儒会看有关自己的新闻!既然想了解自己为什么不当面聊。十九岁的张本智和猜不透二十一岁林昀儒的想法。
转眼,来到了WTT新乡站。
“昀儒,我和田势说过了,一会儿你陪张本练会儿球哦,毕竟德国也是有拜托人家照顾你。”背着挂满御守小火龙背包的林昀儒刚进门就听韦教练对他说。
“嗯,知道了。”林昀儒不紧不慢的答应着,尾音却透露一丝颤抖。
对练,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看了看藏在角落的摄像机,又瞅了瞅隔壁桌认真涨球的樊振东,一个很男鬼的想法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从包里翻翻找找,拿出一条发带绕在手腕上朝樊振东走过去。
“拜托你件事情啦。你练球不要换场地哦,就在这半场。”林昀儒小声嘱咐樊振东。
樊振东不解的“啊?”了一声,“请你吃饭和看演唱会啦,拜托。”林昀儒并不打算解释,毕竟如果告诉他这样是为了让摄像机能拍到一会儿张本和自己对练,好像更难理解了。
反正按照拍摄规律,只要樊振东还在,镜头就不会移到其他地方,就算是留一点念想给自己吧。
“抱歉抱歉,我来迟了。”张本智和用一贯不怎么抱歉的语气说着抱歉的话。
“林选手,我们开始吧,我想先这样然后这样。”张本智和连说带比划地给林昀儒演示,生怕他不明白。
林昀儒撑着桌子笑着点头,如果这时候有人从摄像机的角度看,隔的老远糊成一片都能看见颧骨飞升。
说到享受桌球林昀儒认为整个乒乓球界没人比得上张本智和,面对枯燥重复的摆臂步伐,依旧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会因为接不到球定格,会因为没接到球嘟嘴,还会因为对手打的好点头认可,完完全全的“球疯子”。不过当然是可爱的那种啦。
“记一下时。”张本智和突然走向场边,拿起手机说道。
三秒内就可以完成的动作但林昀儒还是下意识地跟随小智的方向靠过去,“你也太认真了吧~”笑意盈盈的调侃。
“过两天T联赛你去不去嘞?”林昀儒看着右前方又涨球两分钟的樊振东,觉得还是和小智说话更有意思。
张本智和用你在说什么废话的眼神看着他:“当然啦,而且林选手你不是也要去嘛,名单都出来了。”
“呵呵,是这样啦。”林昀儒耍憨中。
由于后面还有比赛,这次对练最终以不到一小时告终,两个人轻轻地击掌致意。
林昀儒用一种好像猜到张本智和下一秒要干什么的速度拿着包飞速逃离了现场,连拍子拍套都忘记拿还是韦教练给他捎上。
这番举动让正准备拿手机问他加Line的张本智和僵在了原地,下一秒手指略过手机,拿起了一旁的毛巾。
张本智和也是有傲气的天才少年,再加上天生敏感的感知力,连着几次的主动示好被躲开让他顿生不快。
“温声细语和我说话果然都是在公众场合下装出来的,其实一点都不想和我打交道,果然竞争关系的人当不了好朋友。下次赛场上我一定打败你。”张本智和在心里给林昀儒下了定义,同时更加坚定了竞争对手不能当朋友的信念。
迅速溜走的林昀儒在场馆外打了个喷嚏,感觉被谁蛐蛐了呢。
转过天的T联赛活动,果然张本智和抱着绝对不给林选手好脸色的心理恨不得整个人都粘在森园哥哥身上,硬是一眼没看林昀儒。
转场中同是木下的美和凑到林昀儒身后,小声问他:“林选手,你和欧尼酱吵架了?”
林昀儒现在看美和总感觉下一秒要挨骂,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恭敬:“没有哦,我们不怎么熟悉。”
“啊?怎么会,你们不是一起在欧洲嘛,而且前两天新乡还对练了。”美和朴素的世界观里能私下对练的关系绝对说的上朋友。
林昀儒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用特殊情况为理由糊弄过去。
看来是自己躲他的心思被被发现了呢,林昀儒想,有点苦涩又有些庆幸,这不就是这一趟旅途想要完成的事情吗。
布达佩斯让三追四,成都世乒赛一串二国乒,亚洲杯的夺目,这两年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在按照他的设想发展。
没有他的存在,小智真的好像更厉害了呢。
小智,请心无旁骛地实现自己的梦想吧!
可是23年德班世乒赛让林昀儒作为“事业粉”的心再次提了上来,明明已经发挥很好了,明明将对手也拖入了绝境,就差一点点,一点点。
手上的水瓶被捏的变了形,为什么我的小智不能一帆风顺地享受职业生涯。
永远隔着安全距离的林昀儒在这一世养成了个新习惯,当张本智和靠近的时候会跑掉,但跑掉后转回头就直愣愣从侧面盯着张本智和看。如果眼神可以吃人,张本智和眼下早已是尸骨无存。
那一晚世界上多了两个哭泣的人,一个在世界前,一个在车厢里。
手机里无声播放的是小智哭到红肿抽搐的眼睛,车载音响随意开着,等林昀儒回过神来,耳边响起的是费玉清的《月下待杜鹃不来》,明明在描绘唯美憧憬的图画,他反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感伤。
空灵的声音自顾自歌唱着,掩盖住黑暗里断断续续的抽泣。
我还有什么能做的呢?
赛场终有输赢,情绪也会随时间而平静,任何人都无法抵挡明天到来。
这期间,林昀儒拼命让自己忙起来,训练、投资、比赛,仿佛自虐一般的眼睁睁看着手上的肌贴绕了一圈又一圈。
努力好像总是在重要的时刻辜负人,在平时却时不时来点小回报。
如果你问怎么会在法兰克福打的看起来如此轻易,作为当事人的林昀儒自己也给不出答案,全程也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往下走。
只是在赢下张本智和后,有种必须夺冠的想法破土而生,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不过好像夺冠也有意外之喜,林昀儒后续从报道中得知张本智和被自己刺激,决定减重并加强步伐技术练习。
在和自己暗戳戳的较劲吗,林昀儒光是这样想就感受到了幸福。
既然无法拥抱,那么以对手的方式陪伴也算是见证。
即便林昀儒在经历过生死大关后将桌球只看做生命中的一部分,可踏入2024年后,奥运的倒计时还是调动起紧张的神经。
就连WTT上大家的状态都与非奥运年不同,仿佛模拟考般对待遇上的所有对手,使得WTT真有种“小奥运”的激烈。
大家身上都承载着世界各地的使命与希望。
林昀儒闭上眼睛回想起东京奥运会,那是再也回不去的轻松与美好。
某个人应该也拥有和自己同样的心境,只要拿牌就是惊喜,输了也仿佛有情可原,大前辈会把他们护在身后。
然而当自己成为ACE后,才明白这是多么沉重的负担,赢球和输球都不再纯粹的是自己家里的小事。
倒计时里的张本智和连快拍都几乎没发过,林昀儒因此压根关注不到他的近况,只能从教练朋友零散的聊天中捕捉到“智和压力很大啊,听说晚上做梦都在挥臂,还把自己眼睛弄伤了...”“上次水谷丹羽也在,这次就剩他了。”
林昀儒心里猛地一震,小智...
从未有过的后悔开始蔓延,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感觉到后悔。
后悔自己太决绝,不说陪着他,现在想看看他安慰他都全然没有立场。不是恋人,不是知己,甚至不是朋友,只能算是叫的出名字的陌生人。
卢布尔雅那,那是林昀儒奥运前最后一次看见张本智和,那一站,只要张本智和出现的地方,林昀儒都紧紧跟随,甚至连热身也不放过。
他甚至期待有人问他“你怎么一直盯着张本选手看。”,可惜并没有。张本智和也仿佛丝毫没有发现那道不同寻常的目光。
状态很好欸,林昀儒对巴黎有了期待。
可结果显而易见,天差地别。
尘埃落定的那个时刻,林昀儒周围的喧嚣不复存在,整个世界如同白纸一般,冷漠无痕。
张本智和和自己都成了巴奥最大的失败者。
他看着张本智和绝望决绝的眼神,他不顾教练的喊声冲了出去,他一定要见到张本智和。
主场馆、训练场、食堂、宿舍,林昀儒跑遍了所有运动员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没有看见熟悉的人影。
场馆外,林昀儒看见了田势户上和大登,虽然他很想问张本智和去了哪里,但他的理智挣扎着告诉他不合时宜。
“如果有人伤心,就去塞纳河畔找他。”林昀儒突然间想起之前推特上看到的一句话。
他飞奔着赶去塞纳河,他害怕晚一秒都是最坏的结局。
终于,在将近黄昏将尽的时候,林昀儒看见了一个熟悉但落寞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
风吹尽了他的眼泪可没能抹掉他的泪痕。
怎么瘦了这么多啊,林昀儒突然发现,记忆力圆圆肉肉的脸竟然瘦消的有了锋利的下颚线。
他轻轻的靠近,默默的站在张本智和旁边,没有说话。
“林昀儒,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林昀儒还没有想好说什么的时候,张本智和先开了口。
张本智和在林昀儒朝他走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回头。他猜到林昀儒要安慰他,更怕听到的第一句是“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
“我没有资格可怜你诶。”林昀儒望着远方说道。“我们团体输给你了,单打双打也没赢。”
“可是你团体赢了我。”张本智和下意识反驳。
“小智,”林昀儒语气严肃了下来,但依旧沉静:“结果不是这么看的。你们赢了我们这是事实,团体有它自己的计分方法,樊振东选手也输过一单不是吗?把所有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对你自己本来就不公平。”
张本智和第一次听到林昀儒这么叫他,脑子已经全然宕机。
“这才是你的第二次奥运会,未来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我们都有很长的路要走。虽然现在说很像给自己找借口,但现实就是如此,我们的生活远不止乒乓球。健康快乐,比什么都重要。”林昀儒说到后面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小智,眼眶有些微红。
张本智和认同他的话,但是被宿敌莫名其妙的心灵安慰还是让他自尊心有些被打击,扁着嘴小声说:“你好像我妈妈哦。”
林昀儒眉毛轻挑,“张本选手,如果你最重要的人因为你接近的原因而受到很大的伤害,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认识他吗?”他重新叫回了张本选手。
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但此刻的林昀儒就是想问。
张本智和仿佛找到了反击的机会,转过来看着林昀儒:“把所有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对你自己本来就不公平。”竟然把五分钟前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林昀儒。
林昀儒突然笑了,甚至笑出了声,笑得让张本智和感到害怕。
“林选手,你没事吧?”
林昀儒摇摇头,然后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伸手揽住了张本智和的肩膀,在世界最浪漫的地方,一个比赛失利的人对另一个说:“来都来了,逛逛再回去吧。”
沿着塞纳河畔走着走着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是马上要飘走的样子。
林昀儒心里的警钟敲了起来,不是吧,要回去了吗,可是我还没有和小智再多说两句话欸。
想告诉他自己很爱很爱他的话终于还是没机会说出口,WC,林昀儒小声爆了句粗口,当然也没有人听到。
眼前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不是又回到病房了吧,没有小智回来有什么意思,林昀儒不想睁开眼睛。
突然被子被掀开,一双暖烘烘的手环在了自己腰间。
“我知道你醒了哦林选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林昀儒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蓬蓬的发顶,鼻尖是淡淡的清香,那是独属于小智的味道。
现实终于和记忆平衡,林昀儒这才发现,原来是个又长又逼真的梦。
他一把把张本智和拽过来,紧紧的抱住他的腰,感受着心脏跳动的频率,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小智,我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我梦见你因为我出了车祸,我还梦见我回到过去为了避免不好的事情发生强忍着不认识你,但好像还是没有得偿所愿。”林昀儒把梦见痛的清晰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张本智和听。
哪曾想张本智和还没听完就直接炸毛,从林昀儒怀里挣脱出来。
“林昀儒!原来你是故意的!”说完扭头就走,留下林昀儒坐在床上迷茫的看着张本智和的背影。
其实,张本智和也做了个梦,和林昀儒一样,只不过顺序相反而已。
他先是遇到了无论怎样都不愿意靠近自己的那个林昀儒。他能感受到林昀儒刻意的闪躲和不自然的目光,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内敛,可当自己主动搭话时林昀儒却仓皇逃走,如此反复。
即便是他再喜欢林昀儒也不可能永远热脸贴冷屁股,再加上频繁的比赛,需要维持的排名,喜欢这种事情变得越来越淡。
报复心理似的,当他明知道林昀儒在看他的时候故意装作没看见。
直到巴黎奥运,张本智和在林昀儒的一个问题中找到了答案。
自己就是那个很重要的人吧,张本智和从心里就是这样笃定,他在那一瞬间理解了林昀儒的痛苦,也怪他为什么不早点说。
如果有机会,他想告诉那个林昀儒,哪怕你不认识我,该有的挫折依然会有;就算你认识我,我也能拿到夺目的金牌。站在亚锦赛领奖台上,张本智和如是想。
好像,那个林昀儒在塞纳河的那个晚上过后就不见了。
因为拿了团体亚军的林选手全然不记得这些事,是比之前还客气的礼貌与疏离。
张本智和就这样带着心里的爱意和期待,过完了这辈子都桌球生活,身边没有林昀儒。
期间他会在采访里提到林昀儒,但都只是用林选手三个字代替,他想把林昀儒三个字留着叫给那个人听。
幸运的是,真的让张本智和来到了有林昀儒的第二世。林昀儒,请看我如何走向你。
希望杯,张本智和用带点川普但能听懂的普通话拦住了刚输给他的林昀儒。上一世自己的半吊子中文林昀儒根本没听懂,一边不解地看着自己一边走了。
“我叫张本智和,我很喜欢你,请和我做朋友。”仗着不是母语,张本智和什么话都敢说,吓得林昀儒愣在了原地。
还是张凌过来打了圆场:“tomo,你吓到人家了。昀儒,你们可以留个电话吗?你们两个都是很厉害的选手以后肯定会经常遇见。”
林昀儒点点头,把自己的电话留给了张本智和。
得偿所愿的张本智和一回家就和林昀儒联系,通常情况都是他在说,林昀儒在听。
每次都是直到妈妈“话费要打没啦”的声音传来,张本智和才依依不舍挂电话。
中学期间,line开始流行,张本智和更是率先加上了林昀儒的好友,然后聊天聊的更频繁了。
林昀儒不知道为什么张本智和对自己怎么能有这么多的热情,就好像一直等着自己。不过,他很乐在其中。
两个人水到渠成地走在了一起。
张本智和原本打算偷偷在林昀儒生日的时候极限航班赶到他身边给他个惊喜,然后告诉他其实上辈子是他先喜欢自己这个秘密。
可是没有来得及,更没有来得及把上辈子想说的话告诉他。原来我们经历的世界是反的吗?
张本智和并没有感觉到身体的疼痛,他的最后想法是,林昀儒,我很开心能和你成为朋友成为恋人,我一点也不后悔,你也不要后悔。
张本智和醒来后,看见身边的林昀儒还在睡着,他由衷感到幸福,不知道昀儒的梦里会是什么。
吃饭的时候,张本智和默不作声只是吃,林昀儒挠了挠头问他:“你后面拿到世界冠军了吗?”
张本智和把碗一放:“没有!”
林昀儒赶紧顺毛:“没关系没关系,梦都是反的,咱们肯定都能拿到。”
“那你意思是我拿不到亚洲杯和亚锦赛冠军?”张本智和总能找到奇怪的角度。
林昀儒小声说:“你不是前几年都拿到了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