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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7-28
Completed:
2025-07-28
Words:
52,834
Chapters: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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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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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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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4

【米英/中文版】穷鬼抚恤金

Summary:

上一财年,美利坚合众国联邦政府支出总额约为七万亿美金,付给国家意识体的工资却仅不到亿分之一。穷小子阿尔弗雷德没钱,也用不着存钱,就算天降一笔横财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花,毕竟...

 

“我买汉堡真的用不了这么多钱啊!”——阿尔弗雷德捧着百万美金支票,对麦○劳的收银员如是说。

Notes:

⚠️ 国设+ 已交往(老夫老妻/恶人夫夫?)

⚠️本文纯属虚构,不包含任何三次元仍在世的具体人物,请勿过度联系时政

Chapter Text

0.

 

近年来,英格兰的经济增速缓慢,公共债务相对较高,由于供应链危机、能源价格上涨以及国际冲突影响,更面临严重通货膨胀与借贷成本......

 

“无需委婉。您大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国正濒临破产。”

 

唐宁街10号的内阁会议室里,亚瑟·柯克兰与首相面对面坐着。他端着一杯红茶,平静从容地说完这句话,看着自家上司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暗自感觉有些好笑。

 

在亚瑟看来,现在还远称不上危机时刻。

 

作为英格兰,他已活了千余年,生命中大半时间都是饿着肚子过来的,更有逮到什么吃什么、烤都不烤生啃着肉吃的野蛮童年黑历史。现代社会每天酒足饭饱,不用为了抢一口吃的杀人放火,甚至还能自主挑选食物的种类和烹饪方式,已经是千载难逢的好日子了。

 

再说,从前一天饿三顿也没耽误过他打胜仗,和平年代的财政赤字又算得了什么?

 

但首相先生年方六十。他悄悄擦去额角的汗,看着自己敬爱的祖国,就像守着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地雷。

 

这年头,当英国首相就是玩“烫手山芋”传递游戏,国家经济什么时候爆雷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怎么在此之前甩出锅去,决不能炸在自己的任期内影响政绩。

 

“是,祖国先生,”政客的语气谦逊恭敬,“我完全理解您对当前形势的担忧,可这不能简单归结为我国经济的系统性崩溃。若我们非要以如此极端又绝对的悲观语言来概括我国当前的经济状况,恐怕会忽略掉其中不可忽视的多层次复杂性。如您所知,我们正处于一个全球金融动荡与本地结构调整交织的历史节点,这些因素的综合作用无疑造成了短期波动效应。换句话说,我国的经济基础依然具备一定的弹性,只是暂时被不可控的宏观变量所遮蔽,如若财政部门能积极部署跨行业协同机制,以逐步......”

 

——废话连篇!除了推卸责任你还会什么?白吃公饷的能力倒是令人钦佩,民众选你还不如选头猪,跟你一样不干人事但至少宰了还能做几斤火腿!

 

早在首相说完第一个七拐八绕的“长难句”时,亚瑟就已经想这样大骂着打断了。但他拧了拧眉,又深吸一口气,终于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公务微笑。

 

最近,英格兰先生才终于发觉,自己的嘲讽技能似乎点得有些满。

 

前不久,旁听议会质询环节后,他因长期加班和经济不振导致的胃痛,没能忍住皇家海盗时期遗留下来的暴脾气,在上司照例推卸责任时出言讥讽了几句。

 

其实他批评得很委婉留情了,一个脏词都没加,如果挨骂的是阿尔弗雷德那笨蛋,估计会挠头傻笑着回一句“谢谢夸奖”。

 

谁承想,这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前首相一个年近半百的大老爷们儿,私底下才刚挨了他两句骂,居然就像被父母训斥的小女孩那样抽抽搭搭哭起来,转天国王的御前办公桌上便多了一份辞呈。

 

亚瑟不打算道歉。他觉得,肯定是国家课程的“快乐教育”让现代孩子的抗压能力变差了,食不果腹的年代里可没人在乎挨两句骂,更何况他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可无论如何,这件事确实让他感觉到了负罪感。

 

毕竟首相也是他必须要爱护的国民之一。为了避免同样的悲剧重演,亚瑟连夜观看了好几节情绪管理公开课,决心今后无论上司们做出什么蠢事,他都要以温和平静的态度对待,礼貌绅士地微笑着...

 

呃,这目标实在是有点儿困难,他现在强忍着咒骂,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谢天谢地,首相并没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低头看了眼腕表,自己知趣地停下了嘴。

 

与上司握手道别后,亚瑟昂首大步走出首相官邸,一出门就忍不住骂骂咧咧。偏巧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亮着一张笑脸:金发大男孩吸着一大杯可乐,蓝眼睛笑眯眯弯垂着,腮帮子鼓囊囊的塞满了汉堡。

 

这照片是他设置给阿尔弗雷德的来电显示,恰巧跟他的锁屏壁纸是同一张——对,恰巧!并不代表柯克兰先生认为这种傻笑有哪里可爱的。他才不会一没事就点亮屏幕瞄两眼、看着看着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 好吧,那只是极其偶尔的时候,顶多不超过每天三次。

 

言归正传。亚瑟憋着一肚子闷气按下接听键,美国佬的大嗓门就从听筒里传出来:

 

“嘿亚瑟!明天是NFL赛季半决赛,我要在家办一个超棒超豪华的大派对,所有最酷的国家们都会来参加,大家一起吃零食看美式橄榄球(football),你要不要来?”

 

“不去!我很忙!”

 

亚瑟一口回绝了这盛情邀约,气急败坏地继续大喊:“还有,你他妈再管这愚蠢粗鲁的野人运动叫 ‘football’,我就一脚踢爆你的脑袋,把你送进幼儿园从ABC开始重新学英语!”

 

英国绅士这行为挺不体面,跟受了老板气的社畜踢路边野猫泄愤没什么区别。但大洋彼岸的那人不仅没像挨踢的野猫那样“嗷呜”惨叫着跑开,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好啊!你家的幼儿园午餐有汉堡吗?”

 

“有也不给你吃!”亚瑟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亚瑟望着自家几个月没打理、已经杂草疯长到快要被邻居投诉的庭院,决定趁着天还没黑赶紧修整一下。

 

去地下室取铲子和园艺剪时,他打开旧物储存箱,又看见年初换下来的花园旧栅栏。是他拆下来装箱以后,由某个怪力笨蛋帮他扛进的仓库里。

 

除了搬运杂物,还有割草、铺砖、吸尘、修剪树篱、清理落叶... 各种各样的家务活,百年间阿尔弗雷德无偿帮了他上万次,假日里差不多是随叫随到。

 

此刻,看着这堆等待重新喷漆的旧栅栏,亚瑟久违地想起了他刚建好这座私人住宅的时候。

 

那时,二战才刚刚结束。

 

他战前的住所在空袭中被炸毁了,必须全拆了清扫一遍隐雷,再从地基重新盖起。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房屋重建本就是常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真正让他烦心的是,他当时的上司成天劝他卧床休息,说什么都不让他下地干活,还派一众特工看管着阻止他离开病房。

 

从医生护士到财政大臣,所有人都轮番告诉他,他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急需输血援助。医学与经济学双重意义上的。

 

其实,亚瑟并不觉得自己的状况有哪里糟糕,更不觉得自己需要任何形式的帮助。

 

从来就没人帮过他,从来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着长大,独自熬过最黑暗的中世纪,早已习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全身上下每处都是新伤覆旧伤。

 

挨饿的时间长了、累积的伤口多了,味觉和痛觉全变得迟钝麻木,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血流干了也觉不出疼痛... 英格兰活得太久了,他就只剩下一颗自尊心还是敏感脆弱的。

 

然而,他能忍受严苛的食物配给制度,忍受厨房里长年累月不见荤腥油水,忍受一日三餐都吃干豆汤配马铃薯炖胡萝卜,却不能强迫五千万英国人全变成同他一样的味痴。

 

1948年春天,英格兰与上司大吵了一架。

 

不欢而散后,亚瑟咬牙缠紧止血绷带,在工地里搬起砖头与国民们重建伦敦,沉默看着克莱门特·艾德礼首相接过美国联邦政府施舍的35亿援助款。

 

英美签订《经济合作协议》的那天,他没在会场里见到阿尔弗雷德。

 

杜鲁门总统建议他去附近的快餐店里找找,但他走到一半又不敢去了,只好半路折返回了家。

 

走进自家前院... 不,彼时还称不上庭院,不过是一片尚未铺设好草皮的泥地,随意堆放着油漆桶和各种施工建设废材。他每日忙于帮民众们重建房屋,自己的住所只能一再耽搁着,迟迟完不了工。

 

可是那天,亚瑟回到家时,早上还是满地泥泞的草坪却已经铺设完好,垃圾废材也清理得干干净净。阿尔弗雷德手握着卷尺和锤子,正在他家门口认真搭建着庭院的篱笆。

 

远远看见他走来,阿尔弗雷德放下工具、摘下护目镜,笑嘻嘻地和他招手打招呼,还说着“欢迎回家”扑过来抱住了他。

 

亚瑟没有回应这个拥抱。

 

“别多管闲事,我不需要任何帮助。” 他艰难地说完,用力推开阿尔弗雷德,感觉胸口的旧伤撕裂般刺痛起来。

 

收回手时,阿尔弗雷德垂下睫毛,沉默了几秒,又咧开嘴笑起来。

 

“我可没打算帮你,只是等你的时候实在无聊,就这样打发时间咯!”

 

说话间,阿尔弗雷德天真烂漫地笑着,低头翻找着什么。

 

亚瑟死死盯着那双蓝眼睛,在心里反复回想着乔治·马歇尔和哈里·杜鲁门看着他时怜悯的目光。

 

真好啊,马歇尔计划。

 

他想,如果美国再抬起头时,也是以那样的眼神看他、也掏出一张额度过亿的支票跟他放肆炫耀,那他一定要举枪朝这小子的脑门正中开两枪,然后花光所有积蓄去酒馆喝个酩酊大醉,再趁酒劲儿把美国佬的尸体剁碎了装在麻袋里、捆上石头扔进......

 

这恐怖偏激的海盗本能仅回归了几秒,亚瑟立刻意识到先前的担忧有多离谱:首先,阿尔弗雷德跟他一样,无论挨多少枪也死不了...

 

其次,当时满世界撒钱的联邦政府,一年却只给“美利坚先生”发三千美金。

 

虽然在白领里算是中等水平,无奈阿尔弗雷德的食量巨大,上司给的工资全用来买了食物,每逢月底还是穷得连枚钢镚儿都掏不出来,总靠四处收集汉堡店折扣券过活——这事儿说出去肯定没人信,除了定期投喂他的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英国人,也再没别的外国人知道。

 

谁又能想到呢?战后美国国债放了三千亿,美利坚本人却是个花三美金买汉堡都要叠用折扣券的小穷鬼。

 

果不其然,阿尔弗雷德翻出裤兜,里面一分钱都没有比他脸还干净,只有一张印着超级英雄漫画的贴纸。

 

“我知道,亚瑟你这么厉害,修院子这种小事肯定一下子就能搞定。不过嘛,我看你也有不擅长的事....” 他撕下那张五颜六色的幼稚贴纸,俯身粘到新架好的篱笆上,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嗯,完美收工!你家院子之前的颜色太单调了,这样才有英雄的风格!”

 

再站起来时,阿尔弗雷德迎着西沉的落日,望向还凄惨搭着脚手架的房屋外墙,眼中却不含任何怜悯之意。

 

“说起来,你在建什么样的新房子,图纸能给我也看看吗?我最喜欢建房子了,简单有趣又不费力气,像搭积木一样超好玩!当然啦,大英雄我可不是免费劳动力,没好处才不会帮谁的忙,你要是哪天改主意了想雇我帮你——”

 

“都说了不需要!”亚瑟握紧双拳,声音嘶哑地打断了他,“我... 我没有任何酬劳可以支付给你。”

 

美国大男孩听后眨了眨眼,高声笑着,戳了戳亚瑟的脸颊。

 

“有啊,不就冻在你家冰柜里呢?”

 

冰柜?可他家里的存粮除了罐头就是罐头,根本没什么新鲜食材,冰柜也仅为了保存医疗药品...

 

唯一冷冻着的食物,应该只有一块汉堡肉饼。

 

莱茵河战役获胜后盟军缴获了纳粹的不少存粮,其中就有几百块压缩肉饼。阿尔弗雷德在庆功宴上狂吃了二十多个,亚瑟当时也很奢侈地吃了两个,但还是留下了最后一块没舍得吃,不知不觉就冻了三年多。

 

因为中途断过无数次电,那肉饼已经长满了毛绒绒的白绿色霉斑,成了史上最恶心的二战纪念品。

 

“你想要的,是那块冻了三年的发霉肉饼?”

 

亚瑟试探着问完,目瞪口呆地看见那位(世界第二大)味痴点了点头。

 

“对,你当时非不让我吃,我已经馋了三年了。”

 

阿尔弗雷德笑嘻嘻说着,牵起他手的动作却是小心翼翼,蓝眼睛里溢满了委屈无助:

 

“亚瑟,给我一块肉饼就好... 像从前一样,什么都听你的,我只要这个就够了。”

 

少装乖了!你他妈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

 

1948年的春日里,亚瑟·柯克兰想这样反驳,却又见不得阿尔弗雷德露出这样的表情,只能没出息地流着眼泪抱住他。

 

如今,七十多年的时间逝去。谁知亚瑟竟连半点儿长进也没有,再回想仍是心疼得喘不过气,满脑子只剩下「去见阿尔弗雷德」这一个念头。

 

理智再次回归时,他已经拎着满满一大袋子汉堡,站在了阿尔弗雷德的家门口。

 

二人不知多少年前就交换了家门钥匙,在彼此家中过夜的次数也早已数不清了。但此时此刻,亚瑟刚掏出钥匙却又颤巍巍收了回去,心脏疯狂乱跳起来。

 

“哇哦,这不是装酷拒绝了邀请的大忙人先生吗?切,上赶着来凑什么热闹?难不成是落单了怕寂寞?”——该死!阿尔弗雷德要是逮住机会在众人面前这么嘲讽,他完美的绅士形象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想到这里,亚瑟往亮着灯的窗户边快速探头瞥了一眼,做贼似的悄悄撂下那袋汉堡,打算趁没人发现赶紧开溜。

 

不想,房门偏偏在这时候从内打开了。是房主亲自来开的门。

 

派对似乎提前结束了。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宾客、没有喧嚣、没有五颜六色的彩带气球或汽水罐,甚至就连丝毫残存的热闹气息都没有。

 

阿尔弗雷德惊讶地看着亚瑟,而亚瑟以更加惊讶一百倍的眼神回瞪向他:

 

这美国穷鬼来开门时,竟抱着满怀绿油油的美钞,左手指缝里夹着一张银行黑卡,右手捏着一张价值百万的巨额支票。

 

还不等他开口问,阿尔弗雷德先红了眼眶,朝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亚瑟,怎么办?我的钱越花越多,根本用不完啊!”

 

1.

 

二战期间,想成为美军阵亡烈士的难度系数极高。

 

一方面,因为美军的单兵装备精良先进、医护配置也优越完善。但更主要的原因,是联邦政府有一套极其刻板严苛的“阵亡判定标准”。

 

甭管联邦政府的钱是赚来的还是抢来的,反正不是大风刮来的。

 

作为壮烈牺牲了的美国大头兵,想拿到这笔政府派发的「阵亡抚恤金」,你一要证明遗体属于你本人,二要证明你并非死于友军误杀,三还要证明你是未经后勤救治的当场战死。

 

但众所周知,战场是最混乱无常的地方,当年纳粹一发重型炮弹轰过来人就全碎了,哪儿剩什么保存完好的尸体可验?想同时满足这些阵亡标准,恐怕比在战场上保住小命还困难。

 

近来,美国退伍军人事务部终于也意识到了这点,略微放宽了针对二战老兵的阵亡判定标准。

 

不过,联邦政府铁公鸡要拔毛,这些钱却根本没人来领。毕竟,二战都结束八十年了,哪儿还有什么当年的烈士.....

 

——“啊?我阵亡了?!”

 

五角大楼里,活蹦乱跳的美利坚先生盯着厚厚一沓印有自己黑白大头照的「阵亡士兵宣告书」尖叫,嗓音卡在快破音了又没破的边缘。

 

“你们先等等,我是怎么死的?在哪儿?什么时候?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阿尔弗雷德焦急追问着自己的“死因”,却引得国防秘书处的一众高层官员们纷纷笑起来。

 

会议桌另一端,国防副部长清清嗓子,看向正鼓着脸颊生闷气的祖国,神色肃穆地开了口:

 

“祖国先生,您在二战期间的伤情报告曾23次达到临床死亡标准,地点分别为突尼斯、巴斯托涅、蒙特卡西诺、奥马哈海岸..... 其中,时至今日仍保存有详尽证明资料的为十次——尽管1945年时,您并未获得任何政府赔偿,但按照今年下调后的阵亡判定标准,您已被我军破例认定为「十度阵亡」,按每位烈士获赔十万的惯例,您将一次性获得百万美金的阵亡抚恤金。”

 

作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荣获十枚阵亡烈士功勋章的军人,阿尔弗雷德惊恐万分地瞪大了双眼。

 

“不是吧,自己领自己的阵亡抚恤金?那我现在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他话音未落,全世界最大也最沉闷的办公楼里,再次响起一阵轻松欢快的笑声。

 

这次,轻咳示意众人安静的,是端坐在前排正中间的那位大人物。

 

“不必多心,我们当然知道你还活得好好的。”

 

总统客套地笑着,慢悠悠说着,示意秘书将支票塞进阿尔弗雷德的手里:“其实,是我让他们重审了你二战时的伤情鉴定书。我早年在军队服役时就听大家夸过你,老兵们都知道,你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大英雄,这钱早就该是你的。”

 

说到“大英雄!”这个词时,他特意拖着长调放大了音量,显然是夸到了某个幼稚鬼的心坎里。

 

“没想到我的英雄事迹传得这么广!太厉害了,真不愧是我啊!”

 

总统认证的「美利坚英雄」大笑着自夸完,忽然若有所思地垂下了头: “不...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拿这笔抚恤金——我没作出任何牺牲,不是烈士,当年参战也有自己的私心。”

 

退回百万支票时,阿尔弗雷德的神色黯淡。

 

他想起的,是空袭后满目疮痍的伦敦街道,他绿眼睛的爱人站在防御岗哨上,满身绷带全被脓血浸透了,还昂着头逞强说不痛。

 

政客仔细端详着他,了然一笑,想的却是战争债券和租借法案。

 

“嗐,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什么丢人的?”总统亲自起身递过支票,拍了拍年轻祖国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我懂,该走的公证程序都走过了。你用不着顾虑,这些钱只记在二战老兵‘阿尔弗雷德·琼斯’名下,放心大胆挥霍去吧。”

 

“挥霍?算了吧,这笔钱实在太多了,我能不能现在捐给国库来——”

 

“一百万还多?怎么,国家要破产了缺你这点儿钱来救急?”

 

总统难得开个玩笑,军方高官们也谄媚跟着笑起来时,阿尔弗雷德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他当然清楚国库里有多少钱,也知道国债又放了几个亿,财政部写的报告每一篇他都看,每个数字都记在心里。没人强迫他这样做,这就像无聊的小孩子默默背着游戏说明书,其实没什么意义。

 

他总觉得,资本角逐和国家间的经济储备竞争,不过是人类用来消磨时间的一局「大富翁」游戏。

 

买卖、交易、失利、得意... 两百年间,游戏里,美利坚合众国的财富与权力如滚雪球般快速积累,想必也终会有雪崩之日。

 

不过,也有人说,『美国』是玩这游戏的天才,就是为了赢得这场永无终结的资本游戏而生。

 

可自家国库里那些天文数字般的金钱只是「游戏货币」,全是美国纳税人的血汗钱,是属于三亿国民的共有财产,跟“阿尔弗雷德·琼斯”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他没有权力挪用分毫。

 

阿尔弗雷德不是棋手,甚至都不是棋子。

 

他就只是游戏封面上那个戴礼帽打领结的卡通大富豪,什么规则都改变不了,只能阳光自信地盯着牌桌上的玩家们微笑。

 

现在,他正是下意识这样笑着,望向双掌合十、仿佛手握着骰子的上司。

 

“还国债确实不太够,可买汉堡也花不了这么多钱......”

 

不管今天国库税款又收了几个亿,巨无霸套餐一份只卖$9.25。

 

现实中,唯一由阿尔弗雷德支配的资本游戏,就是无聊时搜罗一大堆折扣券,赶在折扣日去快餐店里花最少的钱买最多的汉堡。

 

他正想发表一番对垃圾食品的深情告白,总统瞪着他身上缝缝补补穿了半个多世纪的旧款飞行夹克,老脸却忽然抽筋似的拧起来。

 

“别惦记着汉堡了!美利坚先生,求你去正经餐厅吃点儿好东西、找裁缝订几身体面的好衣服,多贵都无所谓,不够就再来找我要,别总活得跟个穷鬼似的——你成天揣着一堆打折券去快餐店排队,太寒酸了!共和党都开始调查我是不是把你当廉价童工使唤了!就算你不嫌丢人,我可还......”

 

上司话说到一半,沉默两秒,又作出一副温柔关切的笑脸:“...还是眼见您每天辛苦工作,太担忧您的饮食健康了。”

 

这后半句话傻子都不信。

 

对,阿尔弗雷德看着确实傻,可他的脑子也不是装饰品,当然早就听明白了上司的意思。

 

唉,果然又是党争.... 明明是一句话就能直白说清的要求,却非要绕这么一大圈子,还想出了「阵亡抚恤金」这么有创意的贿赂借口,实在是有点儿可笑了。

 

作为美利坚合众国,他刻在骨子里的天职就是无条件爱护国民、尽全力辅佐上司,决不可能帮着另一党派抹黑陷害在职总统——就算自家孩子不争气,也没有狠心绑了撕票的道理吧!

 

美国感觉不爽至极,却没打算为自己辩解,他还没蠢到劝政客相信什么“人间自有真情在”。

 

在他过往的上司里,有过不少品德高尚的大好人,但更多的是三观扭曲的精神病人。

 

大男孩腆着一脸傻笑,捧着一颗真心,保证了一万遍会「无条件提供帮助」。某些政客却觉得没把柄的人用着不放心,非要让他开个价,不亲眼见他拿钱就焦虑得坐立不安、浑身难受。

 

咆哮的二十年代,丑闻满天飞的沃伦·哈丁就是其中一位疑心病患者。

 

某次接受记者采访前,这位无能又腐败的总统硬塞给美国先生一大笔钱,哭求他去拉斯维加斯新开的赌场里玩玩。

 

美国知道这是封口费,更知道这是多此一举。他根本就不可能把上司的贪污证据卖给报社,怎么说总统也是国家脸面,哪有人闲着没事自己败坏自己名声的?

 

但没办法,为了保护时任上司那颗脆弱的老心脏,这钱肯定是不收不行。

 

于是1923年,阿尔弗雷德怀揣一大袋筹码,啃着廉价汉堡,呆坐在纸醉金迷的赌场里。他打着哈欠想了一整天,怎么都想不通:

 

为什么人类一有了钱,就放着一大堆免费的游戏不玩,非要跑大老远来砸钱玩这枯燥无趣的轮盘赌?拼拼图、搭积木、投沙包... 哪个不比眼巴巴等着看小弹珠落进哪个洞里更有意思?至于赌场里那些猜扑克牌花色点数的游戏就更无聊了,全都是简简单单的概率计算而已。有这时间还不如回家读几篇拓扑学论文解闷,思考同调群和空间连通性不比预测随机数生成有趣多了?

 

天一黑,他看时间差不多了,扛起轻松赢来的几大麻袋钱,正想返回白宫连本带利的还给上司,突然就得知了总统的死讯。哈丁总统患有被迫害妄想症,日夜忧心会被政敌暗杀,没想到来行刺的“杀手”竟是心脏病突发。

 

那天,赶去参加上司的葬礼前,他先回了一趟家换丧服。刚进门,他的外星朋友Tony就问他,赌场好玩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掏出那些百元美钞,但Tony一眼没看,骂了句外星脏话,用扁平的机械音说:“老虎机吐金币,不好玩。吐金灿灿的现炸薯条,才好。你赢了,还能吃口热乎的。”

 

点头赞同Tony时,阿尔弗雷德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太通人性?

 

不然,为什么比起身为人类的自家上司,会觉得和外星生物才更有共鸣呢?

 

如今,在那位废物前总统下葬的一百年后,阿尔弗雷德终于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难道,我跟Tony一样是外星人?...嗯,肯定是的!这样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要现在开始学习外星语吗?我的母星上也有汉堡吗?

 

见他久久不答话,同属于心脏病高危人类的现任总统心虚一笑,鬼知道是又误会了什么。

 

“您放心,我个人绝不提倡更不会参与贪腐行为,”上司正气凛然地保证,“但您不一样,您代表了超级强国的脸面,当然不必节俭度日,哪怕生活得再自由奢侈些也无妨。”

 

听到“自由”跟“奢侈”这两个词并列在一起,美国的心中升腾起一阵怒意。

 

「若要弱者也能享有最大程度的自由,强者就必须自愿承担最严苛的限制。」——发表《告别演说》宣布不再参选总统的那天,乔治·华盛顿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当时,刚赢得自由的合众国还以为,从今往后的每任上司必定也都会贯彻同样的理想,复杂的人性却在此后两百年里扇了他一个又一个的大耳光。

 

此刻,阿尔弗雷德紧攥着百万支票,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 要是亚瑟在这里就好了。他在心里默默想。

 

如果,被骂作给政府丢脸的“寒酸穷鬼”还施舍了一笔抚恤金的是亚瑟,肯定会撕碎了支票,从钱包里掏出一摞钱来狂扇上司耳光,边扇还要边骂:狗婊子瞧不起谁呢?拿着老子赏你的钱,快去治治你的老年痴呆吧!

 

可惜阿尔弗雷德的兜里没钱,也想不出什么解气的辱骂。他总听英国绅士花式问候别人全家,却总记不住那些犀利精炼有创意的脏词,真到了该用的时候,贫瘠的脏话词库里仅剩一片空白。

 

骂了又能怎样?老年痴呆是绝症,根本没得治!

 

自从去年年底,他亲眼看见总统咆哮着把那个来宣布“阿尔兹海默症评估结果”的精神科医生赶出办公室后,对现任上司的期望就跟得知孩子患有唐氏综合征后的父母是一样的——用不着有什么出息,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活到死就行了。

 

没关系,这个没救了,下个会好的!

 

反正有国父们留下来的三权分立制,哪怕白宫里坐着的是条狗,美国也不必担心会灭国。仅有两个简单的小前提:一是,狗总统的在位时间不能太久;二是,继任者必须干得比狗好。

 

——SO EASY!三亿国民,难道还找不出一个比狗强的来当四年总统?

 

美国乐观劝慰着自己,收下支票,甜笑着跟上司道了别,临走没忘贴心叮嘱这老头儿记得吃药。

 

2.

 

「美利坚合众国」有的是钱不缺这一百万,「阿尔弗雷德·琼斯」是个穷鬼却也不想要这一百万。

 

除了吃,阿尔弗雷德是真没什么用得到钱的地方,留着这钱纯属添堵心。

 

其实,联邦政府对他挺够意思。给他免除了个人所得税,理所应当的,也不用他缴纳房产和土地税,连油费网费水电费都给他一并报销了,还像家长一样每月按时给他发零花钱。当然了,这钱他也每月按时全送去支持自家的连锁快餐产业。

 

琼斯先生有做“月光族”的正当理由:

 

他死不了,不会衰老,偶尔生病也不用治,一辈子不可能结婚养孩子,连家里宠物都是不吃不喝的外星人... 所以不用存钱,不需贷款,甚至都没必要买保险——他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不不不,这话也不全对。

 

首先,他根本就不是人;其次,他吃得比普通人一大家子都多,想存钱也存不住;最后,说到‘结婚’,同性婚姻在全国50个州都已合法,如果他以个人名义隐秘的...... 算了,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事情干什么?

 

总之,走出五角大楼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已经打定了主意:这笔钱虽然来路不正,但既然名义上是联邦政府给二战老兵的赔偿,若能直接帮助到当年认识的哪位战友,也算是送这脏钱回到正道上。

 

二战结束后,联邦政府给普通退伍士兵提供的财务援助并不多。

 

功勋章不值几个钱,美国医疗系统却是名副其实的榨钱机器,甭管你为国参战是缺了胳膊还是断了腿,想要医疗补贴都得老老实实闭上嘴傻等着。漫长繁琐的审查等待程序中,一半的老兵没等来任何政府援助就先病死了,另一半幸运得以逐渐凋零的,每月领到手的也只是远跟不上通货膨胀速率的「穷鬼抚恤金」。

 

战后,阿尔弗雷德·琼斯曾以个人身份,向退伍军人事务部提交过上百次的改正提案,每次都被以“预算有限”为由退回来。上司退一次他就再递一次,如此重复了二十年。

 

无奈,在冷战时期的联邦政府看来,美国梦跟美国底层老百姓没什么关系,跟核弹头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六十年代初,英俊迷人异性缘奇佳的约翰·肯尼迪总统劝他放弃时,曾经笑呵呵地说:想做唯一的超级大国,得把国家宏观财政可持续性摆在第一位,目光放长远些,脑子不能总这么一根筋。

 

确实,肯尼迪说到做到。他就这么目视着那颗从远处飞过来的子弹,脑洞大开的死掉了。

 

1963年寒冬。在高勒殡仪馆里,看入殓师给肯尼迪缺了一大块枕骨的后脑勺填蜡塑型时,阿尔弗雷德想哭却哭不出来,摸了摸自己完完整整的聪明脑瓜,又想起了二战时的卡西诺战役。

 

那次,纳粹突袭美军防线,他有幸亲身体验了一次德军88毫米高射炮的威力。

 

嗯,名不虚传真够劲儿,才挨上一梭子头盖骨立刻就碎成了渣,鲜血脑浆脊髓液一齐迸溅出来,粉中透白、灰里夹黄的淌了一地。

 

恶心归恶心,但不怎么疼。

 

从尸堆里爬起来时,阿尔弗雷德只感觉有些晕乎乎的,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摸到颅骨底部还残留着个直径三指宽的大血窟窿没长好(对,就是日后肯尼迪遇刺的同款部位)。他忍不住好奇宝宝的本能,戳进去自己的“脑洞”里碰一下,竟发现蛛网膜的触感很好,大脑像裹了层丝绸的果冻一样柔软光滑有弹性。

 

只差一点点,美利坚就成为了世界上第一个把自己脑子当解压玩具的类人生物,幸亏战场上没那个时间。他用沾满污血的军服擦掉了手上的脑组织液,迅速开始营救伤员,却发现四周除了残肢就是断臂,别说还能喘气的活人了,连一具全尸都没有。

 

当时,他还以为此次战役是全军覆灭了。

 

回到盟军营地里,迎着战友们像见了僵尸一样的惊悚目光,他才得知:原来后勤部队在他昏迷时就去战场搜救过一遍,还有救的伤员早都运回战地医院了,是医护队含泪鉴定他被炸死了,给他开了阵亡证明“弃尸”在了战场上,谁想他竟然自己走回来了。

 

大伙都以为这是上帝显灵,喜极而泣地围着他问长问短,阿尔弗雷德傻笑两声,敷衍着熟练岔开了话题。

 

这没法回答,纯粹是天赋异禀。别说人类比不了,即便跟其他国家意识体比,美利坚的自愈能力也是外星水平。

 

正因此,阿尔弗雷德才懒得去后方医院做脑部检查,他甚至都懒得去找医务兵,随便抹了些局部麻醉剂,缠着满头的绷带睡了一下午,伤口果然就好得差不多了。

 

当夜凌晨,他神清气爽地醒过来,迎头却撞上一双凶神恶煞瞪着的绿眼睛——亚瑟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个医药箱,顶着两个浓浓的大黑眼圈,脸色阴沉,比鬼还吓人。

 

见他醒了,亚瑟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蠢货”,厉声命令他坐好了等着换药。

 

伤口都长好了还换什么药,多此一举... 阿尔弗雷德正想这样反驳,刚一开口,嘴里却被塞了个芝士汉堡进去。

 

“闭嘴!安静吃你的汉堡吧,你他妈现在真的是个脑残了!”亚瑟粗暴咒骂着,麻利地扯开他头上的绷带时,每步动作却都轻柔至极。

 

阿尔弗雷德不觉得「脑残」是什么羞辱,单纯以为这是对他伤情的客观描述。

 

他乐呵呵嚼着那个汉堡,乖乖低着头将伤口交给亚瑟消毒处理,满脸欣喜地讲起了自己的德军高射炮试用体感报告。

 

“... 精准度真的很高,穿透力也不错,几十码的坦克竟然一击就碎了,甚至连我的英雄头盖骨都能击穿!哦对,说起头盖骨!我还发现了,我家单兵装备的头盔材质要改进,左侧后方必须再加一层缓冲,这次我的脑袋就是从那处开始碎掉的,下次得试试聚乙烯复合材质的......”

 

在美国人喋喋不休时,亚瑟始终沉默着。他正给绷带打结的手停滞了一秒,指尖微微收紧又迅速松开,直到包扎工作完成,才僵硬地再度开口。

 

“没有下次。”

 

“为啥?下场战役不都定好时间了吗?”阿尔弗雷德疑惑地歪了下头,语气中的兴奋丝毫未减,“我想赶紧试用新材质的头盔!还有更大更强更有美国风格的新型大功率火控系统!而且我家运来了七万吨的M67高爆炸弹,超大量一定能——”

 

亚瑟双眉一拧,突然暴怒而起,狠命将没用完的半卷绷带砸到了地上。

 

“别再说了!滚!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家!”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吼,阿尔弗雷德完全懵了。他不知所措地又咬一大口汉堡,呆愣咀嚼着,用脑浆子刚洒了一地的大脑努力思考着,嘴边沾得全是面包屑。

 

“你实在太蠢了!总是盲目乐观,完全不会打仗,在战场上根本就是给我添乱!”亚瑟的声音颤了颤,交叉双臂,扭过了头去不再看他。

 

“阿尔弗雷德,前线不需要你,你...你就听话待在家里不行吗?别留在这儿继续拖我的后腿了,我最擅长孤军作战,本来就不需要任何盟友,特别是不需要你这样愚蠢无知 (Whippersnapper)、幼稚鲁莽 (ninnyhammer)、自大浅薄 (Coxcomb)、还......”

 

阿尔弗雷德紧皱眉头,盯着伤势比他重多了的那个人,心疼得快压不住火气,拳头攥得咯咯响:

——擅长个屁!擅长你还受这么多伤?你连辆卡车都抬不起来简直弱爆了,单兵作战我比你强太多了好吗!?

 

从亚瑟刚说一半时,他就想这样反驳了。可那英国佬连珠炮似的骂着,侮辱他的用词一个比一个更生僻,每三个词里就有一个他连听都没听说过,另外两个也是熟悉但陌生,像莎士比亚剧本里他扫一眼就自动略过的累赘屁话... 随便你笑话,但他宁愿连续看几天几夜的十六世纪考古学论文,也不想读半页的莎士比亚。特别是那些肉麻兮兮的十四行诗,他每次却看不了两行就睡过去,比安眠药起效还快。

 

平时遇见这种情况,阿尔弗雷德会放空大脑,走神想想晚上吃什么,等爱掉书袋的英国人骂够了,只反驳最后的那一句总结陈词。

 

今天可不一样。

 

今天他的脑子挨了德意志的炮弹轰炸,又被这莎翁古典式的辱骂一激,看着亚瑟身上到处渗着血的伤口,心想“英国佬你他妈还有脸说我!”竟也控制不住怒意,蹭一下站了起来。

 

“行!亚瑟·柯克兰,咱俩走着瞧!”

 

阿尔弗雷德气势汹汹撂下这句狠话,头也不回的快速离开了营帐。

 

这叫战略性撤退。现场对骂,美国小年轻的词汇量确实比不过英国老古董,但他可以离场开科技外挂。

 

阿尔弗雷德的原计划是:去指挥营找上司借一本最大部头的词典,把里面最长最生僻的贬义词全挑出来,赶造一个自动录音机械输入进去,放在亚瑟家门口24小时大音量滚动播放。哼,看谁骂得过谁!

 

可他刚摸黑走了两步,借着月光,忽然瞥见几个正在草丛间快速移动的人影。尽管距离很远,黑暗中轮廓也不甚清晰,多年的战斗经验还是立即让他察觉到异样。

 

再仔细一瞧,这几个人全都瘦得皮包骨头,动作挺笨拙,身上穿的... 竟然是意大利的军服?

 

好了,跟抓捕逃跑的敌国战俘相比,报复亚瑟的大计划必须得暂缓了。

 

捕获意军,总是能比预想的还要容易一些。美国迅速伏身,屏息潜行,没出十秒就轻松击晕敌国士兵、生擒住了领头的那个军官。

 

出乎意料的是,被他用枪管抵住脊背时,敌军小头目不要命地转过身,涕泗横流的那张脸竟然有些眼熟。

 

“呜呜呜对不起!我错了!”

 

棕头发的战俘没出息地大声嚎哭起来时,他才想起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居然是意大利?

 

说实话,他俩真不熟。但费里西安诺可没见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像抓着救命稻草那样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求求你了,别把我们送回英军营地!我死也不要再吃英国菜了!”费里西安诺绝望地哭喊着,“美国,你抓我走吧!我自愿给你当战俘!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哪怕天天吃你家的超难吃午餐肉罐头也好,只要不是黑暗恐怖又恶心的英国菜...”

 

哭个屁啊!英国菜怎么了?英国菜最好吃了,我一天吃三顿,从小吃到大!

 

阿尔弗雷德听他嚎得心烦,黑着脸一脚踹开他,沉默取出尼龙绳,干脆利落地将这群南欧战俘全捆了起来。

 

回到并排悬挂着星条旗和米字旗的营帐口,阿尔弗雷德盯着已哭到昏厥的北意大利,看了看,怕他醒来当着亚瑟的面又说出那些侮辱英国菜的混账话,用胶布死死封住了他的嘴。

 

掀开帐帘,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传了出来。

 

亚瑟孤身一人,趴在铺满了战术地图的桌面上,双肩微颤,脸埋在臂弯里哭泣着。

 

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口,愣了两秒,随后咬牙一赌气,像掷手雷那样将逃跑失败的战俘们扔了进去。

 

听见巨响,亚瑟抬起了头。他震惊看着身侧昏迷不醒的一众意大利兵,嘴角颤了颤,快速擦干眼泪,装出一副不耐烦的冷脸。

 

“我他妈都说了让你滚回家了,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破天荒的,阿尔弗雷德没有笑。

 

他冲到桌前,用力抓住了亚瑟的手,以更高八度的声音回吼:“去你妈的!我是自由之国,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凭什么非听你的话?”

 

亚瑟张了张嘴,想反击,却被阿尔弗雷德强行揽进怀里,用力抱住。

 

“你别想赶我走!这场战争结束前,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去哪儿我也去哪儿!——你要是蹲在原地哭鼻子,那我也什么地方都不去,就一直在你身边烦着你,烦到你站起来要打我为止... 无所谓反正你也打不过我,我比你强多了,你... 你得答应我不再哭了......”

 

粗鲁的嘶吼逐渐减弱,断断续续,最后染着哭腔彻底停了下来。

 

“笨蛋,先把你自己的鼻涕眼泪擦干净吧。”

 

亚瑟凝望着那双含泪的蓝眼睛,叹了口气,习惯性地要像小时候那样给他擦眼泪,手刚伸过去就被躲开了。

 

美国大男孩凶巴巴瞪了他一眼,眼神分明在说『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却又自己把脸颊贴进他手心里,凶巴巴地蹭干了泪水。

 

其实,阿尔弗雷德下意识地撒完娇,立刻又后悔了。他火气已经全消了,却还是想狡辩两句,拯救一下自己独立可靠的成熟大人形象。

 

还没等他想出借口,亚瑟先浅笑了一声,用指尖温柔抚摸着他头上的绷带,轻吻着他的唇角问他,伤口还疼吗?

 

他不能点头,也不想撒谎,只好用同样的力度回吻亚瑟,将这问题又抛了回去。

 

“我不痛。小鬼,你以为我打过多少场仗了?用不着你担心我!”

 

亚瑟安心地倚在他的怀里,垂眸一笑:“今天下午,我的反击战打得很顺利,没给纳粹留下什么活口。只要想到敌国现在伤得比我惨,我就觉得无比畅快。”

 

直到今天,每逢二战相关的纪念日,阿尔弗雷德还是总想起这一天,还有亚瑟回答时的那个笑。他觉得可爱至极,温柔得他心都快化了...

 

但客观来看,那其实是个偏执、阴狠、跟电影里变态反派一模一样的坏笑。

 

他活了四百多年,认识亚瑟也四百多年了。

 

前两百年,亚瑟是他心目中最温柔、最帅气、最善良也最正直的英雄榜样。

独立后的两百多年,他却每天都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亚瑟·柯克兰是法治社会的一颗定时炸弹,顺心如意的时候还能装装绅士礼仪,但凡脾气上来了方圆几里都要遭殃。要不是有英国皇室和政府高层作保,光是屡教不改的“寻衅滋事”和“醉酒斗殴”这两项就被判多少年都不算冤。

 

按理说,想当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必须得赶紧把这个“社会不稳定因素”抓进监狱。

 

然而1943年,阿尔弗雷德听了亚瑟的战争狂发言,却抱着他,亲吻他,像大人该做的那样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心底里还跟小时候一样对他闪着崇拜的星星眼。

 

『亚瑟真帅气,亚瑟总是正义的,无论亚瑟做什么我都要追随他!』由前皇家海盗养大的世界英雄在心里悄悄想。

 

不开玩笑,他那晚真打算就听亚瑟的,照海盗的老规矩把(跟他俩一样死不了的)敌国战俘倒吊在天花板上拿烧熟的烙铁严刑逼供。如果还敢再逃跑,就添加一些美利坚传统的.....

 

“不许胡闹,剥头皮太野蛮了!”亚瑟和他说,“光拔指甲就够了,血少好清理。”

 

他嚼着美味司康饼点了点头,好心往尖叫不止的费里西安诺嘴里也塞进去一个,刚准备动手,就被闻讯赶来的两国上司紧急喊停了。

 

若非上司们勒令遵守日内瓦公约,不等战争结束,他俩就能在阿卡姆精神病院分到两个紧挨着的豪华单间。亏他战后还有脸找亚瑟一起扮蝙蝠侠和罗宾。

 

二战结束的八十年后,阿尔弗雷德拿着手里迟来的“阵亡抚恤金”,又想起了当年身负重伤却还是那样温柔善良的亚瑟。

 

如果,只要伤情到达阵亡标准就能获得赔偿,他能得到这一百万,亚瑟该拿的钱一定比这要多得多。

 

很可惜,英国政府没给二战军官「亚瑟·柯克兰」一分钱的赔偿,理由比联邦政府当初拒赔他时的那句冷冰冰的“没有达到判定标准”暖心多了。

 

1945年,首相对英格兰先生说:“荣耀无价,不该以金钱衡量,感谢您的无私奉献 。”

 

掏出手机,准备给曾经战友们的家中打电话时,阿尔弗雷德看着通讯录置顶的那个名字,心想:如果拿到这笔钱的是亚瑟,骂完上司后,肯定也会像这样转送给国民吧?

 

想到这里,阿尔弗雷德扬起笑脸,拨通了第一位自家老兵朋友的号码。

 

....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