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今天是阿尔图离开国都远行的日子。
帝国旧的太阳已经陨落，新的政权、新的思潮正在这片土地上孕育新的生命。大战之后，阿尔图将奈费勒任命为宰相，自己则将权力一步步移交出去，退出权力中心。前朝的勾心斗角已经足够让他疲惫，于是他选择着手帮奈费勒在苗圃照顾孩子，在黑街推行新政——那么现在，苗圃建立完成，新政稳步推行，人民爱戴这位新的维齐尔，正是一个适合离开的时候。
奈费勒给阿尔图披上最后一件衣服——一件看不出任何针脚缝纫痕迹的亚麻布衫。
在阿尔图拒绝在朝廷中给自己留位置后，这种布料就成逐渐融入了一家的生活——贵族与百姓共同劳作，这也是新维齐尔，也就是奈费勒想要推行的新政。
亚麻布盖住阿尔图胸口有些浮夸的红色勋章，奈费勒的手指轻轻从那处拂过。
空气中弥漫着香草的芬芳，香芹，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
在阿尔图忙着在民间奔波的日子里，梅姬将家里的小花园里种满了各种植物，张罗成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法图娜在空闲时也会前来，和梅姬一起摘下香草做成可口的下午茶点心。苗圃的孩子经常在下课后来这里，在茂盛的草叶间玩耍躲藏，然后在玩累了之后被梅姬一个个呼唤着聚在一起，享用这些简单却用心的招待。
现在，这位慈爱的母亲与辛勤的园丁将要一起离开，去往另一个地方构建他们隐居的秘密花园。
奈费勒张了张嘴，似乎还有些什么想嘱托的，但最终只是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理了理阿尔图额前的碎发。一时间周遭的空气很安静，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好好干啊大维齐尔。”阿尔图戏谑地拍了拍奈费勒的肩，声音与青金石宫殿的废墟上两人分配革命果实、讨论国家未来时重叠，“接下来让国家恢复的部分就交给你了。”
“为了让人民耕种，我们需要有足够多的土地——但是需要尽量避免战争和冲突，他们已经经历太久的压迫和战乱，需要的是休养生息。阿尔图，我依旧需要你的帮助。”奈费勒眉头紧锁着，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朝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
“奈费勒……”阿尔图和他并肩站着，听到这番发言无语地吐槽，“你这还不如让我从海水和海岸之间给你找一亩地——反正都是不可能的事。”
“会有办法的，阿尔图。”理想主义者轻声说。奈费勒拉起阿尔图的手，两人一起伸手去接住朝霞。
朝阳把光芒轻轻地倾洒在摊开的手掌上，像是掬了一簇火苗。
他总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构思，阿尔图心想，也总能将那么多美好的梦变成现实。
“在你用得到我的时候千万别客气。”这一次，阿尔图继续选择了相信，“我不能再成为一个领袖——折断那么多张苏丹卡，即使能用‘迫不得已’为自己开脱，也无法全然服众。但是在黑街，在浴场，在街头巷尾，总有我能帮到你的地方。”
“好。”奈费勒最终同意了这个提议。除了感激，他的眼神中还有其他的东西在闪烁，但最终只是轻声说，“谢谢你。”
“奈费勒大人，”梅姬先打破了奈费勒的思绪，向他微微颔首，“时间不宜过迟，我们要出发了……愿您未来万事顺意，帝国繁荣昌盛。”
梅姬低下头，怜爱地看着阿尔图平静的容颜，好像他只是睡着了一般。
“阿尔图早就计划过这一天的到来。”当阿尔图被刺杀的噩耗终于传到梅姬的花园，她正在法拉杰的帮助下给孩子们分发着下午茶。听到这个消息，她只是轻声向传信人道谢，让人带着被消息震惊到空白的法拉杰去休息，然后按部就班地安排妥帖了孩子们。
老贵族们的不满不可能消失——奈费勒是平民里公认的好人，他们也不可能在近卫的眼皮子底下下手，那么常年混迹民间、身上背负着诸多仇恨的阿尔图就成了他们最合适的目标。传说中所向披靡的领袖也不过只是肉体凡胎，只需暗处偷袭的一把匕首就能置他于死地。那天，鲜血洇红了他的胸膛，就像西方童话里的夜莺终于唱尽了最后一句歌声，将心头所有的血液献给了从未心存感激的人类。
“他说，不必为他悲伤，这是大概率发生的事。如果真的发生了不幸，就为他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埋骨之地，无论生前的善名与恶名，没人再打扰。”
梅姬将亚麻制成的裹尸布往上拉了拉，遮住阿尔图失去了血色的脸，沉默地让奴隶推动载着灵柩和防腐香草的车向前。依然愿意同行的追随者跟在她的身后，随她举步离开。
“这是阿尔图写给你的信。”远行的前一天夜里，梅姬见了奈费勒，递给他一封早就写好的信。信里，阿尔图安排好了所有后事，又将他所了解的局势详尽嘱托。他就着自己的理解反驳奈费勒可能的政见——他不再需要为谁取乐，也深谙只有碰撞才能产生深思的道理。
在信的末尾，他说——
希望梅姬找到她所向往的自由与幸福，不被困在妻子的角色里；
希望法拉杰踏上属于自己的人生，做出任何决定的原因不应是单纯的模仿与崇拜；
希望鲁梅拉无忧无虑地生活，阅读她所好奇的所有著作，不必为尘俗的事情挂牵；
希望，希望……
希望奈费勒健康长寿、轻松快乐、得偿所愿、不再孤独。
奈费勒突然想起某天阿尔图溜进他的居所，在桌上放下一束石楠花，看着他因为石楠的臭味直皱眉头而哈哈大笑，开玩笑般告诉他石楠花的花语是孤独，然后将其扔出窗外。
那时奈费勒只觉得阿尔图又闲着没事，在街巷上学了点什么就来拿他取乐了。
扔掉石楠花——不再孤独。
半年后，制图师麦娜尔带着商队回到国都，带来关于远方零星的消息。
在一个临海的小村落，一支新的旅队驻足，带着他们早已永远沉睡的同伴。他们一路宣扬着新帝国的荣光，将友好和欢迎带到远方，初步建立起贸易的通道。一路传播的还有阿尔图大人的事迹——故事没有加入任何修饰与评价，将这块空间完全地留给听者解读。
阿尔图。奈费勒默念着这个名字，心被说不出口的话怅然满溢着。
在麦娜尔再次启程前，他再次召见了她。
“如果你再次经过那个村庄，请替我向他们问好。”
“那里沉睡着我一生唯一的……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