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的赛车生涯是和Nico一起开始的,那时候我们还是队友……”
作为F1赛场上的新星,又是本赛季最有希望夺冠的车手,Lewis的职业生涯总是记者最爱追问的话题。哪怕他已经讲过无数遍,也总有人重新翻出来。他甚至能想象网友对此的调侃:
“我已经十分钟没听到Lewis讲和Nico的希腊之旅了。”
“我好像听Lewis称呼Nico为‘队友’的次数,比他叫Alonso‘队友’还要多?”
Lewis并不是刻意总提Nico的名字。只是他早期职业生涯中,总有Nico的影子。即使许多回忆已经模糊成了碎片,Nico也总会在其中某一块里清晰出现。
又或者说,Nico本身就是最重要的那一块碎片。
“碎片理论”是Anthony Hamilton在Lewis还只有十岁的时候告诉他的。那时他们蜷在一张破旧的皮沙发上,皮革早已在岁月的摧残下龟裂,边角的裂口刮得皮肤一阵发痒发痛。那时候他们过得很拮据,夏天最奢侈的凉风,只能靠一台吱呀作响的老电风扇支撑。
Lewis缩在父亲怀里。他记得那时自己在哭,其实那个年纪,他常常哭。作为学校里唯二的黑人学生,卡丁车围场中唯一的黑人家庭,他在同龄人中的社交并不轻松。
人总会排斥异己,而孩子的恶意在未经社会规训时尤为张扬。Lewis成了最容易被针对的对象——要么是直白的言语嘲讽,要么是更冷的无视和疏远。他在外面强撑着不在意,不肯让欺负他的人得逞,但在父亲怀里,他终于可以卸下整日的委屈。
“爸爸,我为什么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一边抽泣,一边问出那个埋藏心底已久的问题。
Anthony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噢,Lewis,我们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你骗人,爸爸。那些白人小孩总是只跟其他白人小孩玩。他们才是同类,而我不是。”
Lewis哽咽着说出这句话,声音带着委屈和一点愤怒。
Anthony沉默了一下。他明白儿子的痛苦,却也知道,现实的残酷并不是一句话就能安慰得了的。他所能做的,只有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儿子提供尽可能好的赛车教育与支持。
他想了想,轻声说:“Lewis,我们每个人,都是由一片一片的碎片拼起来的。我们的经历、教育、爱好、家人,甚至肤色,都是这些碎片的一部分。”
“那些拥有很多相似碎片的人,也许更容易相处,因为他们能从彼此身上看到熟悉的部分。但你看,爸爸和你,也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爸爸已经35岁了,你还是个10岁的孩子。你开卡丁车像呼吸一样自然,可要是让爸爸开上一圈,估计老骨头都会散架。”
他笑了笑,摸了摸儿子的头发,语气却柔软下来。
可这些都不重要,我依然爱你——你是爸爸的儿子,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碎片之一。”
“Lewis,爸爸相信,只要你坚持你真正热爱的东西,你的那些独特的碎片,总会吸引来和你相契合的人。你不需要去模仿别人,只要做你自己,就足够了。”
———
Lewis后来时常会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和同龄人的相处还是一样难,但他好像找到了一种出口。
在卡丁车场上,他总是最早来的那一个,也是最后离开的那个。别的孩子喊累喊热,他坐在角落里,复盘每一条路线,想着哪里可以提前刹车,哪里有机会超车,又该怎么守住位置。
赛车是他唯一的出路。他知道自己和爸爸都输不起。只有一步一步往上爬,才有可能离开这个不属于他的地方。
也许人就是要一个人活着的,他开始这么想。也许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理解他的人。
但有时候,他也会在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赛车这个碎片,会不会……能吸引来某个人?那念头很小,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但它还是会在某些夜晚,在疲惫和安静之间,自己冒出来。
———
Lewis十三岁那年,他开始频繁独自出国训练,参加一些国际卡丁车赛事。他速度极快,赢得了多场比赛。但他并不是围场上唯一的焦点。
因为和他同场竞争冠军的,还有Nico Rosberg——那个金发碧眼的德国男孩,那个“Golden Boy”。
他是Lewis眼中“每一片碎片都与自己不同”的人。Nico出身富裕,父亲是F1世界冠军,随行有专人接送,身上的每一件装备都是围场里最好的。而Lewis,他的赛车靠赞助拼凑,装备和零件大多是在自家后院里和父亲一点点修出来的。
他似乎从来不需要费心与人交际,总有人会主动凑到他面前。Lewis常常在赛后听到他们用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围在Nico身边说笑。那笑容很自然,却也让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只是惯性。
他似乎和所有人都能玩得来——除了Lewis,几乎不和场上的任何一个孩子私下深交。和他平常交流最多的是他卡丁车的教练。但Lewis也从来没见Nico和谁真的特别亲近。
这种时候,Lewis只能抱着头盔站在一边,默默地脱下手套,一根接一根。语言隔阂、人群的笑声、不属于他的热闹。但只要他专注于自己和赛车,他可以把自己一点点从这个环境中剥离出去。
他和他们不是在一个世界,他这么告诉自己。他不需要他们,他只需要赢,只要能继续赢下去,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
虽然他们有各种相同的比赛和训练,Nico和Lewis真正交谈的契机,是在两人第三次同场竞技后。
那天Lewis又赢了。稳稳地从第一圈领跑到终点,没有一个弯角失误。赛后他下车的时候,心跳还没完全缓下来。
他注意到有记者向他走来,简单问了几句比赛的感受。他点头回应,习惯性地说了几句官方术语。他的赛车还在冒烟,手套上沾满了油污,汗水浸透了脖颈。
与此同时,场边另一群记者正围着Nico——刚刚拿了第二。他看起来还带着些许喘气的痕迹,却依旧站得笔挺,有人替他把头盔接过去,有人递上毛巾,还有一位意大利记者笑着说:“你今天跑得像你爸年轻时一样帅。”
Lewis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多看第二次。他默默回到休息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Nico走了进来,头发还没干,赛车服脱到腰间,里面的白色T恤贴在身上,整个人带着比赛刚结束的潮湿热气。他看到Lewis,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Lewis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机械地回了个表情,不确定是点头还是笑。但他表情应该有些尴尬,甚至有点别扭。他们从来没有私底下单独待在一起——训练、比赛、休息都没有。Lewis也以为,他们也不会有交集。
他立刻赶紧把头撇回到自己的包上,假装认真地翻找着手套——虽然他记得,刚刚已经把手套放进去了。
周围很安静,其他车手还没有回来。半晌,他听到身旁传来一句:
“你跑得不错。”Nico用英语说。语气很平,像是陈述天气。
Lewis的手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盯着他说话的那个人——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眼睛像水一样清亮,带着刚刚从赛场下来还没完全褪去的热度。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不是嫉妒,不完全是。也不是单纯的讨厌。
只是一种……说不出口的不平衡。
他不喜欢Nico。至少他总是这样告诉自己。他不喜欢他的轻松,他的从容,那种仿佛世界自动围绕他旋转、不需要努力也能被看见的样子。
可他又没办法完全讨厌他。
他想起父亲说的——碎片的吸引力。他现在恨不得把那句话从记忆里抠掉。
Lewis垂下视线,把头盔轻轻放进包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回应,喉咙有点干,手心甚至微微出汗。
他不习惯这种场合,尤其是这种——看起来没什么目的的友好。
“你也不错。”他说,说出来的声音比他想象中低很多,喉咙像是被卡住了。
他本来以为Nico会就此离开,像每次赛后那样走向他的记者和朋友们。但对方没有。
Nico靠在一旁的长凳上,抱着水瓶,像是根本不急着离开。
“你在Q2那圈走了内线,对吧?”他转头看他,像是在确认什么,“我之前一直觉得那边太滑了。”
Lewis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前几圈轮胎温度刚刚好,试了下,没打滑。”
“很聪明的判断。”Nico说,声音里没有评判,只有单纯的赞赏。
Lewis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他根本没预料到他们会这样对话。
Nico喝完水,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
“下场比赛……见。”他说完这句,才慢悠悠地往门外走去。
Lewis点了点头,等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指节一直微微收着,直到现在才松开。
———
那之后几天,他们都没再说什么。训练、会议、媒体采访,一切照常。Lewis以为那天的对话只是个巧合,就像在赛道上偶然交错的一秒,不会留下太多痕迹。
但在下一场比赛前的练习日,Nico在技术区那头朝他走了过来。
“你今天试过第二弯吗?”他问,声音不大,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感觉那边的路肩被重新处理过了,轮胎反馈怪怪的。”
Lewis顿了顿,“我还没跑那圈。”
“等你跑了,告诉我你怎么看。”Nico说完就走开了,像是只顺口提了件小事。
Lewis没答应,也没拒绝。但他那天下午特地多跑了几圈,只为了试那一个弯。
隔天,Nico又凑了过来。
“怎么样?”
Lewis本想敷衍一句“还行”,但不知怎的,他说了实话:“换了新材质,外侧抓地少一点,但轮胎热起来后会好些。”
Nico眼睛一亮,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
从那以后,这样的对话就变得频繁了起来。
他们不会在众人面前讨论太多,也不会当着教练或其他选手的面说什么。但只要遇到彼此,哪怕只是站在技术区喝水时擦肩而过,也会用一句话交换信息:
“昨天的数据你看了吗?”
“你觉得这次赛车调得过软了吗?”
“我有个想法,要不要试试在第六弯提前刹车?”
不是合作的约定,也没有正式的协议。他们只是,越来越自然地,把彼此当成了参考对象。
Lewis很少信任别人,他一般不会和自己的竞争对手分享自己的心得。但他发现,自己并不介意和Nico分享这些。
他们的驾驶风格各异。Lewis总是更激进一些。他习惯晚刹车,在最后一刻把车身掰进去。那种感觉就像踩在缝隙边缘,他觉得只有在那种时候,才是真的在比赛。而只有把车推在了极限,他才更有可能赢,更有可能证明自己。
而Nico——他开车就像在解一道数学题。他喜欢留提前量,把轮胎和路线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们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驾驶公式——偏偏在某些碎片的边角下可以拼出完整的一块拼图。
———
在某一刻,也许是很久之后,Lewis才后知后觉道——他们好像总是待在一块。
他不清楚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Nico在他身边了。也许是从某一场训练结束后,他发现自己没像往常那样直接离开,而是下意识地在车旁等了一会儿。只是几秒钟,Nico就走了过来,像是他们约好了一样。
从车场走回休息室的路不长,但Lewis发现自己渐渐习惯了这段路。习惯了有人在他旁边,习惯了在心跳还没完全平稳的时候,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就在耳边。
有一次,Lewis又赢了一场小型赛事。冲线时他几乎没有松一口气,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松了一下指节。他知道自己要赢。他不只是想赢,他必须赢。
那种感觉像是在和命运打赌。他赌上的是自己的未来,而不是一场比赛的奖杯。
可他下车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Nico。他站在一旁,身上还穿着没换下来的比赛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没有说什么,甚至笑得很自然。
但Lewis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嫉妒。也不是不甘。是一种被撼动的失落——像是他原本也相信自己能赢,但现在,不确定了。
那之后他注意到,Nico会在自己失误的片段反复练习。在技术区反复看数据,和教练一遍一遍确认每一个轮胎温度、每一个过弯角度。
Lewis也会这样做。他近乎顽固地要把每一个细节咬死。他以为,只有像他这种没有退路的人才会这样——才需要这样。
可Nico不是。他有钱,有父亲的关系,有从小就被安排好的一切。
他本不需要这么执着。
但即使对于比赛如此执着的他,作为他冠军最大的竞争对手的Lewis,Nico对Lewis简直是不设防。如果他们有什么新发现,Nico总会分享给Lewis。
Lewis不明白为什么,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Nico最开始要来主动接近他。
但他不会问。问出口了,一些他们之间微妙的平衡就可能会被破坏了。
———
但和Nico呆在一块,除了发现Nico和他一样是一个赛车狂外,Lewis也发现他之前对Nico的判断简直错的离谱。
Lewis原本以为Nico是那种自我中心的富家子弟,训练有加、得体完美、从不出错。就像他在学校里见过的那种人:不需要花力气维系关系,因为所有人都会围上来。这种人不需要花心思在别人身上,不需要在意他人的感受,因为这是别人需要担心的事情。
但有一次,其他人围在他们身边,和Nico说着一些东西,德语和法语混杂着。Lewis听不太明白。他原本只是静静站着,想等他们聊完就走。Nico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们用英语吧。以后比赛也得用这个,我可不想太生疏了。”
他语气自然,没有转头看Lewis,也没有解释原因。
就像他第一次和Lewis说话的时候就用的是英语,即使他们当时在意大利。
Lewis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记住这些。但他没有说什么,他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但他开始留心起更多关于Nico的事。
比如Nico的笑。
每当采访、拍照,或者有不熟悉的人靠近时,Nico就会露出那种笑容——干净、完美、没有漏洞,也没有温度。
Lewis私下里给那种笑起了个名字,叫“media smile”。
他笑得很好看,角度刚刚好,标准得像练习过无数次一样,但笑意几乎不达眼底。
刚开始Lewis以为那是Nico在看不起别人,是某种控制场面的方式。
有一次他们被叫去赛后群访,时间紧,流程也赶。Nico站在他左边,整个过程都应对得很好,连Lewis都有点佩服他的冷静。他照常笑着、回答问题、礼貌得体,几乎挑不出一丝破绽。
直到所有人都散了,只剩后台灯还亮着,麦夹摘下来的一瞬间,Nico才小声说了一句:
“我刚刚是不是笑得太假了?天啊,我其实紧张得要命,刚才有一瞬间我脑袋是空的。”
Lewis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他一眼。Nico也看着他,脸上还残着刚才那个笑容,但身体明显放松下来了。
他没想到那个笑只是用来掩饰慌张的。更出意料的是,Nico会告诉他。
像是玩偶突然脱下头套。
很惊讶,但又高兴可以见到更真实的他。
Lewis嘴角一挑,靠近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音量说:
“没事,你和你的bitchy face都挺完美的。”
Nico明显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笑着推了他一把。
“行啊Lewis,没想到你嘴上也这么有一套。”
———
在赛季最后一次练习结束后,夏休正式开始。那年夏天,比赛落在意大利的洛纳托——一个Lewis已经来过无数次的地方,卡丁车赛场就坐落在小镇边缘,夏天时空气总是带着青草和热柏油混合的味道。
Lewis坐在休息室角落,开始打包回英国的行李。
他们这一批少年选手大多来自不同国家,训练结束后,几乎都会搭上各自的回程。有人要回德国,有人去法国南部的祖父母家,还有人说要在意大利多玩几天。但Lewis的行李打包得特别快。因为他知道,假期的生活和训练日差不了太多。
对大多数人来说,夏休是难得不用想赛车和学校的时候,可以去海滩,可以和朋友出游,可以完全放空。
但Lewis的假期,基本都是在后院修赛车,在卡丁车赛道练习圈速中度过的。他和学校里的孩子联系不多,也不习惯主动找人一起玩。
所以这个假期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只是偶尔在听到别人分享他们旅行的时候,他会有一点羡慕。但也仅此而已。
他坐在休息室地板上,把手套、一只只拆开的护具装进袋子。动作一如既往地麻利——这些年他早就练熟了。
就在他低头装鞋套的时候,Nico凑了过来。
对方像往常一样没什么预告,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带着夏日的热气。动作太快,两人的肩膀甚至擦了一下。
Lewis撇了他一眼,有点嫌弃地推了一把。“离我远点,Nico。你满身都是汗。”
Nico毫无羞耻地哼了一声,抬手大张旗鼓地擦了一把额角,动作夸张得像是故意。
“啊,这真伤人。”他一边说,一边假装捂着心口,像是刚被Lewis扎了一刀。“你变了,我还是更喜欢以前那个礼貌安静的Lewis。”
“以前那个Lewis被你吵没了。”Lewis翻了个白眼。
他们已经一起比赛一年了。不会再像最初那样拘谨,甚至可以说的上是亲近,但在一个双方都觉得舒服的程度。
Lewis知道Nico这会儿绝对不只是来聊天的。他没有看对方,只是随口问道:“说吧,找我干嘛。”
Nico收起了刚才的玩笑语气,声音变得正经了些:“你知道夏休要开始了吧?”
“嗯哼,大聪明,所以呢?”Lewis手没停,但语气淡淡的。
Nico看着他手边的包,说:“所以,我想问你——如果你还没安排的话,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希腊玩?”
Lewis这次是真的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头,有点诧异地看了Nico一眼:“你说……希腊?”
“对,”Nico点点头,一本正经,“是米克诺斯岛,我爸妈每年都会去那儿住上一阵。如果你不嫌麻烦,就一起去。”
Lewis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为什么?他什么时候变得能被Rosberg家邀请去度假了?而且还是……那种家庭一起的旅行?
他想了很多,嘴上却只说了一句:“你家人同意?”
“是他们提的。”Nico耸耸肩,“他们觉得你很棒,也挺喜欢你。”
他垂下眼睫,盯着自己鞋带上的一道油渍看了几秒,才闷声开口:“……为什么会想让我一起去?”
Nico一开始没听懂:“什么为什么?”
Lewis抬起头看着他,语气淡淡的:“我是说,我又不是你……”
这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听上去太冷了。像是对他人好意不知感恩的人。
但Nico没有生气。他只是挑了挑眉,像是早就猜到Lewis会这么问。
“因为我爸妈挺喜欢你的,”他说得很坦率,“我爸说你比赛的时候眼神很专注,看得出你是真的热爱这个。而我妈——她觉得你挺酷的。”他说到这还笑了一下,“她说你有点神秘。”
“但我猜他们应该是难得见到我有这么聊得来的朋友,所以邀请你来一定会很有趣。“Nico补充道。
Lewis没接话。有时候Nico会直白到让他不知道如何应对。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脸有点发热的原因不是因为气温。
他看了看地上的装备,又看了看Nico——这个一年间从“对手”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朋友”的人,正抬眼看着他,眼神坦率到几乎有些冒失。
“我想去海边。”Lewis忽然说,“你们住的地方靠海吗?”
“走出门十分钟就能跳进海里。”Nico笑了,整张脸像是被阳光点亮了一样,“你来的话我带你去跳水。”
Lewis假装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我要是不去,你是不是得伤心好几天?”
“我现在就已经开始伤心了。”Nico说得很真诚,还叹了口气,“不去的话,我只好一个人对着风景叹气,说‘如果Lewis在就好了’。”
Lewis终于“噗”地笑了一声。
“行吧。谢谢你邀请我。”他说,低头把包最后一拉链拉上,“我今晚去问我爸。”
———
那天晚上,Lewis用宿舍里公用的座机给家里打了国际电话。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长途线路特有的电流声。
当他说出Nico一家邀请他去希腊时,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阵轻笑。
“你愿意去吗?”Anthony问。
Lewis靠在墙边,食指绕着电话线,低声说:“……我觉得,可能还不错。”
“那就去吧,”父亲语气温和,“给自己放个假,而且你和Nico相处得挺好,不是吗?”
Lewis没吭声。他没有和爸爸讲过太多Nico的事,但他知道,爸爸肯定早就知道了。
“其实我早就猜到你们能处得来。”Anthony接着说,“你第一次提‘Rosberg’那个姓的时候,我就留意了。”
Lewis怔了一下,轻声问:“你那时候就知道?”
“当然知道,”Anthony笑了一下,“你说的是Keke Rosberg的儿子啊。我当年看他比赛,快得像阵风。谁能想到现在他儿子在赛道上跟你一块跑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次你们在英国比赛,我还在看台上看到他。那小子倒没什么架子,整场都围着你转。”
Lewis没说话,只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悄悄翘了一点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Anthony像是知道他在犹豫什么,语气慢下来:“我知道你不太习惯这种事。但有人愿意惦记你,是好事。”
“去看看海也挺好。”他又说,“要是在那边需要什么,就给我打电话。”
Lewis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挂掉电话后,他没有马上离开。站在电话亭旁,走廊尽头的窗户还透着一点晚霞,地板上映着被拉长的光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还绕在电话线上。
好像这次的夏休有什么不一样了。
———
第二天的下午,他和Nico收拾好行李,在机场集合。
准确的来说,是在私人飞机的登机口集合。Lewis起初以为Nico在开玩笑,直到他跟着对方一路穿过贵宾通道,看着那架白色涂装、尾翼带着金属光泽的飞机停在跑道尽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Nico真的,是坐自己的飞机。
“你平常都坐这个吗?”Lewis问他,声音有点虚。
“嗯,这样方便些。”Nico一边把行李递给地勤人员,一边像在说明天去超市买什么,“我爸妈觉得每次出国比赛都太累,坐飞机时间太久不好恢复。”
Lewis一时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过去每次比赛都是父亲带着,从凌晨坐机场大巴赶到伦敦,再从希思罗飞去各地的航班,行李得提前称重、赛车零件得提前托运,有时转两趟,到了目的地就直接去赛道。没人在意你累不累,毕竟有得比就不错了。
“你干嘛这么看我?”Nico转头看了他一眼。
Lewis“啧”了一声,别过脸去,他被金钱的光芒闪到了一下。
“没什么。我只是第一次坐私人飞机。”
Nico歪头,认真地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他咧嘴一笑。
“那你等一下一定要坐窗边,我觉得起飞的时候超帅。”
Lewis没忍住笑了一下,转头说:“你少自以为是了,窗口我先去抢。”
———
飞机落地后,司机在出口接上他们,一路开往Nico家的度假别墅。
车子穿过热闹的市区,又沿着蜿蜒的海岸线缓缓行驶。窗外是典型的地中海风景——低矮的房屋、湛蓝的天和海、偶尔掠过的一簇簇三角梅。约莫四十分钟后,车在一座被绿树环绕的小别墅前停了下来。
那是栋沿山而建的三层楼白房子,外墙刷得干干净净,屋顶是醒目的蓝色圆顶,典型的希腊风格。入口是一条窄窄的石阶,两人下车后一起走了上去。右手边是个不规则的圆形泳池,水面在阳光下泛着轻晃的光,池边铺着白石,几把躺椅斜倚在角落。更远处,是一个面朝大海的小阳台,上方架着一排由藤蔓覆盖的金属棚架,投下斑驳的影子。
空气有点咸,有点热,混着刚晒过的石头味和花草的香。
进屋之后,凉气扑面而来,混着室内淡淡的柠檬和木头的香味。别墅内的布置简单而舒适,白色墙面搭配蓝色木窗,楼梯是原木色的,拐角处还放着一盆高大的绿植。
Nico的父母在别墅的入口等着他们。
“嘿,Nico,Lewis,你们肯定累坏了吧?”Keke Rosberg一边接过司机的行李清单,一边随口寒暄。Sina则在看到儿子时俯身给了他一个额头吻,转头又笑着朝Lewis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Lewis还不太习惯。他以前也在围场边见过Nico的父母几次,但那终究是公开场合。而现在,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作为朋友,被邀请到某个人家里。
他试着挺直背,收起不安的神情,努力表现得自然些。但还是忍不住在被拥抱时,僵了一秒。
Nico和父母简单打了个招呼,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简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先带Lewis上楼看看房间!“
Sina笑着点点头:“去吧,我一会儿给你们准备点吃的。”
楼上的房间在二层,走廊尽头是Nico的房间,紧挨着是留给Lewis的客房。
“你看,”Nico推开门,“这就是你住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干净清爽。床单是深蓝色的,窗户外面正对着大海,一眼望去,能看到阳光在水面上闪闪发光。墙角放着一张写字桌,桌上还贴着一张欢迎便签,用德语写的,但旁边贴心地附了个翻译版本。
Lewis把包放到床边,刚想转身,就看到Nico站在另一边墙角,推开了一道原本紧闭的小门。
“这是通我们房间之间的小门。”Nico咧着嘴笑了一下,“你要太想我,可以从这边来找我。”
Lewis眨了下眼睛,然后笑了一声。“自恋狂。“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望了一眼——另一边的房间明显更乱一点,床单是灰色格子,椅子上扔着一件还没叠的T恤。
“你不是说想看海?”Nico撑着门框,语气轻快地说,“等吃点东西,我们就开船出去。”
Lewis转头看向窗外的那片蓝,阳光明亮得像从另一种生活照进来。
“好啊。”他说,感觉身体的紧绷都松了下来。
———
午饭是Sina亲手做的。
典型的地中海风味——一大盘色彩鲜亮的沙拉摆在桌中央,黄瓜、西红柿、橄榄和厚厚的羊奶酪,撒上了新鲜的牛至和橄榄油。主食是类似千层面的热菜,表层烤得微焦、酱汁浓郁。Nico叉了一大口,对Lewis说这叫“慕萨卡”。
Lewis点点头,其实并没太记住这道菜的名字,但他觉得很好吃,比他印象中的“度假食物”要美味得多。
等午饭结束,Rosberg夫妇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出了门,沿着小道往海岸边走去。
码头上停着一排排船只,白色的船帆在阳光下微微晃动,远处海浪一阵阵打在岸边,带来清凉的咸味。Keke和Sina领着他们往最外侧走去,那里停着一艘洁白的中型游艇,船身流畅,侧边还印着深蓝色的字母和编号。
“准备好了,”Keke转头对他们笑了笑,“今天风向不错,刚好可以出去绕几圈。”
Lewis站在码头边,眼睛眯起看着船身。Nico早已熟门熟路,轻快地跳上了甲板,回头朝Lewis伸出手:“来吧,不会晃得你下不来台。”
Lewis白了他一眼,但还是伸手被他拉了一把。
游艇很快启动,马达轻响着划破海面。风吹得船帆微动,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Sina坐在后座,戴着墨镜笑着看他们两个少年坐在船头,一人一边,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等海风把他们俩晒得发懒,Nico提议去舱里躺一会儿。船舱不大,里面有一张单人床,刚刚好让两个孩子并排躺在上面。
Lewis闭上了眼。海浪轻轻推着船体晃动,像是某种遥远又温柔的催眠。他能感受到船身轻微地浮起又落下,像是在水面上呼吸。也能感受到Nico的手臂从自己身边掠过,然后停在很近的地方。
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过了一会儿,Nico低声问:
“你想过我们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吗?”
Lewis没睁眼,只是说:“我猜我们会成为F1车手。”
“那我猜……”Nico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撞了他一下肩膀,“我们会是很好的队友。”
Lewis这才睁开眼。侧头看过去。Nico躺在靠墙的位置,墙上是一扇小窗户,有百叶帘遮盖着,虽然已经全部放下,阳光还是透着细密的缝隙,斑斑点点地落在他脸上。
Lewis看着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像一场会开到终点的梦。他仿佛能看到自己和Nico一起站上领奖台,身上的防火服印着同一支车队的标志。他们褪去少年人的青涩,在镁光灯下依旧笑得肆意,像孩子一样互相朝对方泼香槟。
Lewis忍不住对着这美好的画面微笑。
“我们会所向披靡的。”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