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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真的是刘彻?”嬴政问,他很少显露出如此真情实感的疑惑。
使君点点头。
他们看着池塘里蹦跳的青蛙——等一下,走错片场了——他们看着正在池塘里追赶青蛙的肉粉色小猪,空气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事情是这样的,凡世恰逢小暑刚过,正值三伏之初,然而气温之火热同传说中的火焰山有过之而无不及,“小暑”其名中的“小”宛如恶魔低语,告诉人们一山过了还有一山,一热过了还有一热,炎炎热热无穷匮也。据说在体感温度超四十、地面温度超五十的某些地区,随时随地煎蛋烤虾不是梦,哪怕强如四害之老鼠也能在过街时倒在中暑的魔爪下,唯有螂的诱惑依旧与人相伴无惧风雨雷电。
理论上讲,处于人界之外的忘川境地是不用遭此劫难的,但也如前文所言,这是“理论上”。虽然忘川四季更替主要由四时仪掌控,可它本质上仍遵循了朴素的物理逻辑,即忘川名士乃故世原身死后魂灵所聚,因此推出忘川与人间存在直接联系,存在联系就代表人间的方方面面都会对此地造成或大或小的影响,结果便是,忘川的日月也许不是现世的日月,但忘川的气温绝对有现世一份极为可靠的贡献。
再加上名士们有一条未言明的共识——一般来说,他们还是希望保持正常的季节演替的。
说了这么多,归根到底就一句话,忘川现在很热,即使比不上现世的热,对于在自然环境上吃得比现代人好得多的古人来说,实在够他们享受一通了。
连猫姥姥都不用原型了,本妖解释毛太厚捂得慌。喵居的猫儿们一个个翻起了肚皮,什么优雅风度全都抛至耳后,颇为滑稽地躺了一片,每日要喝干三大盆水。对于猫瘾重度患者陆游来说,这与极乐无异,然后就真的“极乐”了——辛稼轩刚跑圈结束,途径喵居,只听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他耳力过人,当即叩门三下,半晌无人应答,遂推门而入,就见裹着浅黄大袍,双手还插着猫形暖手宝的陆游正脸着地,笔挺地倒在地上。他迅速扛起不省人事但面色安详的好友直奔药王居所,却发现小小茅屋内群贤毕至,好一个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使君躺在竹席上,她是被来送法章修改条例的韩非发现的,彼时自己头脑昏沉视现重影,隐隐有将倾之势。待一股清凉入口,缓过神时,身体已经在这了。如今右侧是正被辛弃疾掐人中的陆放翁,左侧是刚到忘川不久的吴承恩和他焦急得上蹿下跳的小悟喽。虽然意识清醒了,可四肢依然发软,使君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只手搭上看起来也刚醒不久的吴承恩,语音气若游丝,道:“吴先生,对不住……”
吴承恩扭头看着她,回道:“早知如此……就把火焰山写的再热一些了。”
康复的使君坐在案前,思酌着这样不行,该去去暑。听了计划办一场夏日去暑大会的想法,范蠡举双手双脚赞成,第二天完整方案就送到了桃源居。活动准备过程十分顺利,所有人都展现出一种难得一见的热情,就连嬴政也几次主动问及大会进度,使君注意到对方脱下了原来那身,换了套更素的、没有毛领的。
他离开时正巧遇上同样来找使君的刘彻一行,毛领帝王们终究纷纷投降于炎炎夏日,刘彻也穿上了白色的骑装,跟霍去病走在一块儿不像君臣,反而像是两位异亲兄弟。霍去病进了门后跑得更快,饿狼扑食般奔向屋中冰鉴,使君被他的动作吸引,自然没注意到两位平常稍显争锋相对的皇帝擦肩而过时诡异的停顿。
刘彻他们是来提“三途河夏泳”申请的,使君不语,从柜子里拿出一沓信纸,相同的期望,言辞恳切,署名有赵匡胤、辛弃疾、徐霞客等。
“抱歉武帝陛下,三途河真的不能游泳。”好冰冷的一句话。
消暑庆典规模盛大,不论精怪还是滞留于此的魂灵都可在其中享得夏日之中的清凉与快乐,使君逛集会逛得乐不思蜀,完全没有最初知道阎君将亲临大会的紧张,她点了一杯跟人脑袋一般高的酥山,还不忘再给身边的领导来个加大版,对方说谢谢我不吃。范蠡看着来往不息的游客也高兴坏了,连九泉之井炸了都不知道——等一下。
李白醉醺醺地站起来,指着天边问,子美,那儿怎么有个蘑菇。
事后的检修结果表明,因为九泉之井内部与忘川不同,它与现世连接更紧密,受到的影响也更显著,就像一条接通二界的管道。由于刚送出一个名士不久,井底异常活跃,现世的热气横冲直撞,最终把它热炸了。
负责此事的鲶鱼精说,这只是看着声响大,实际形成的蘑菇云只是水蒸气,没啥大问题,补一补井壁就好。使君说她记得前几日九泉之井就有异样,当时叫了你们来查看是何事,怎么还会炸。
鲶鱼精挠挠滑滑的脑袋:“俺们也没想到消暑大会辣么好玩嘛。”
使君说我要投诉。
一切本该就这样告一段落——此话一出,自然是没有。使君在烈日下监工了两天九泉之井的修缮,然后在确定没有其他事务的情况下倒头睡了个爽。翌日铁打的生物钟让她睁开眼睛,直觉通体清爽,打算来个晨间散步。她走到街上,她看到了什么!她看见嬴政腿边趴着一个巨型灰兔,眼神坚毅得像要去修长城,嬴政说这是蒙恬,使君瞠目结舌。再往前,她看见在打架的青蛇和白隼,看戏的伍子胥和试图劝和的孙武。一堆宋朝人围着一只发白的暹罗猫和一只衔着花朵的鸟,他们旁边站着的同样神色无措的李靖将军肩上停着一只更大、更金灿灿的长尾鸟。接着走几步,是被两只德牧围着的刘彻和抱着红兔子的阴丽华。
好神奇,好荒谬,使君想,难道我还在做梦?就在此时,一只紫色的浣熊从天而降,正中使君中央,倒下之前,使君感叹道,原来没在做梦啊。
九泉之井的“井水”实际是一种能量的凝结体,它让原本离散的魂魄有了依凭的土壤,在其中整合塑型,然后由喵灵偶引出。没人会闲着无事在九泉井里游泳,更没人会突发奇想去这里打水喝,因此它的另一种功效往往不为人知——活跃的井水与稳定的灵体相接触会短暂改变其外形,具体表现拥有较大随机性,但也会受个体意识影响。
使君似懂非懂,这有点复杂,她目前更想知道一些比较迫切的事情,例如这一异常的持续时间。
被派来传话的谢必安回答,短则两三日,长则一月有余,因人而异。
对方也没说清这个“异”指什么,但没想到冯梦龙竟是第一个恢复的。他重回人型的第一天就跟蒲松龄和狐兄一起去桃源居给使君道歉,起因是自己前日恰好跟许负聊至飞天题材相关,兴致一来便想试试,未曾想勿伤了他人。使君说没关系,你少写几册名士话本就好了。
想来忘川名士普遍身强体壮,使君每日走访,不到一周,意外变成动物的名士们基本全好了。
为什么要用“基本”一词呢?因为出现了刘彻这个意外中的意外。当见到卫青怀里抱着的小乳猪时,使君感觉有一整个宇宙要从她的脑袋上缓缓浮现,她实在没想到这还能有潜伏期一说。
以防万一,使君给变成了猪的刘彻做了个全身检,发现并无异常,跟先前那些名士们一样。这可是一个十分值得补充的新状况,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真成了外号的刘小猪有些乖顺得过头了。她安慰卫青等人不必太过担心,一段时间后自然就能恢复,可对方拉住了右脚已经迈出门槛的她,欲言又止。
还没等使君主动询问,霍去病的大嗓门就从街对面传来。
“舅舅!”他快步跑来,身后还跟着个急步追赶的张骞,“我们成功了,始皇帝正在来的路上,估计一会儿就到。”
使君更加一头雾水了。叫始皇过来做什么?感觉在自己没注意到的地方发生了好多事。
被抱着的小猪像是嫌这个姿势不够舒服,开始左右挣扎,卫青没办法,只得将其放下。卫子夫此时善解人意地上前,为使君解答了她的疑惑。
“使君看看这本书便知道了。”
使君接过册子,上面印着四个字——《格林童话》。其中有一页夹了一枚书签,她翻开,赫然是“青蛙王子”一章。
她看看书,看看卫子夫,看看变成了猪的刘彻,脑子里冒出一个答案。
“武帝陛下难道是要让始皇陛下……”
她没说完,但卫青郑重地点点头,使君愣住,使君顿悟,使君理解了一切。
“使君不知,陛下他其实正与始皇陛下在……嗯,试探那种关系,只是最近似乎有些分歧,迟迟难以缓和,陛下这才出此办法。”卫青解释道。
“所以武帝陛下是主动接触井水……卫将军,恕我多问一句,陛下是如何获取这井水的呢?”
“我说曾孙近日怎么找不着人影,原是这么回事。”也不知刘邦是什么时候来的,就这样在大门口蹦出来,吓了众人一跳。
“取九泉井水还不简单,跟那鲶鱼精说就成,彻儿还从我这拿了好几只毛笔送给那精怪嘿。”
一时静默,倒是卫子夫先反应过来:“高祖陛下怎的这时来了,可是找陛下有事?”
“哦,没事没事,只是刚巧在附近闲逛,听人说向来稳重的始皇帝竟神色匆匆地往这边赶,我觉得新奇,就想去看看,顺道路过瞧瞧。欸,说到这个,使君你知道————”
一人拍门而入,面上覆着一层汗珠,高喊:“刘彻!”
“……嬴政是要去这儿啊。”刘邦说。
关键人物到场,另一位男嘉宾理应现身,而众人朝旁侧一望,发现上一秒还在原地的小猪已没了踪影。他们最终在汉武大院的池塘里找到了追赶可怜青蛙而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猪……啊不对,是刘彻。于是有了最开头的一幕。
霍去病把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从水里捞了起来,湿答答的模样显得小猪又可怜又好笑,但现在没人笑的出来,因为面前大名鼎鼎的始皇帝表情正处于阴天转暴雨的危险状态。他扭头问张骞:“这就是你们说的紧急情况?”
博望侯不愧是博望侯,他在同脸部几欲扬起的肌肉做抗争——他成功了!张骞点点头,如果忽略小幅颤抖的肩膀的话。
作为刘家辈分最长的刘邦,他没什么顾虑,结果便是人已经笑到地上去了,喉咙中漏出阵阵气音。嬴政感叹傻气果然会互相传染,甩袖便不准备管了。见状,霍去病一个箭步移至门前,拦住去路。
这又是要整哪出?霍去病平常跟着刘彻发疯就算了,怎么卫青和卫子夫也跟着一块儿,嬴政叹了口气,说:“朕看武帝情况同前些日的奇象相似,过几日应当便会无事,不知还有何处需要朕来。况且使君在场,不如询问她的解决办法更为合适。”遂看向使君。
使君心说我是谁我在哪我不该在这里,视线中卫氏姐弟正疯狂抛眼神,她福至心灵,双眼一闭就开始胡扯:“其实汉武陛下的情况确实有些特殊,虽然与先前其余变做动物的名士们起因同源,但许是武帝灵体特殊,厚积薄发……不对我是说异样潜伏多日才终于显形。同因不同果,解除方式自然需要灵活改变。”
嬴政礼貌点头:“嗯,所以这与朕的关系是在哪里。”
卫氏姐弟用眼珠拼命比划,假如二人此时带着眼动仪,应该可以在屏幕中看到一秒来回八次的行动路线。
既然已经入了贼窝,又为何不帮人帮到底呢。使君视死如归,将那本做了标记的童话书递给嬴政。她发誓,也许嬴政活两辈子的表情都没有现在丰富。
“胡闹。”他丢下两个字,如果不是使君在场,或许被丢下的还有童话书,“刘彻这帮人不走寻常路,难道使君也信他的鬼话,这书上尽是些无根无据的奇异故事,就算是黄口小儿也早不信这些。”
“诶,始皇此言差矣。”终于从地上起来了的刘邦声音还带着一股狂笑后的发虚,与他故作严肃的表情完全对不上板。
嬴政抱臂,大有“朕看你还能扯些什么东西”的架势。
“我听说现世有一句名言,叫‘艺术来源现实却又高于现实’,书上写的虽是西方人哄小孩儿的故事,却未尝不是由真人真事改编啊!再者,曾经人们口中的仙人何其奇特,如今不也都见到了?”他原本还想趁机梗一句对方听徐福之言便要寻长生不老药的事迹,忽然意识到这好像还攻击到了自家小子,于是及时吞了回去。
“你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嬴政嗤笑道,转身与霍去病手中捧着的刘小猪面对面,傻里傻气的模样让他忍不住怒极反笑。
“就怕是使君也受了刘彻这厮游说,跟他们一块儿糊弄朕。”使君默默心虚地退至卫青身后,“总之这猪朕不会管,刘彻的事,你们汉人自己解决,与朕何干?霍小将军,麻烦让道。”
都说到这份上了,其他人也不好再拦。刘邦恨铁不成钢般长叹一气,捏了捏粉猪的脸颊肉,笑道:“曾孙啊,别呆了,再不出声人家可就真走了。”小猪竟然不反抗,任人揉捏几下以后,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
“始皇陛下请留步。”这次说话的是卫青,他看上去相当踌躇,可最终还是继续说下去了,“其实还有一事,使君方才似乎也未能检查出来。陛下的情况确实很不一样,他……好像没有保留神智。”
使君猛地一拍脑袋,原来如此!五双眼睛外加一双充满智慧的猪眼齐齐看来,她讪讪地抠了抠手,啊,不小心喊出来了。
刘彻最终还是被嬴政带回了咸阳宫,他觉得自己真是闲得没事干。而且卫青和霍去病的眼神情绪实在诚恳,卫子夫也一副“求您收了陛下吧”的模样,还有刘邦这个流氓在旁边煽风点火,饶是生前经历过无数哭天喊地的大场面,在忘川安闲得久了,性子竟也软下不少,抵不过众人之热切,便答应了。
为防中暑,他特意换了体感清凉的布料,如今小猪窝在双臂之间睡的正香,还发出轻微的鼾声。嬴政有怀疑这不过是想让他带走刘彻的虚假说辞,可试探多次也不见反应,估计是真的了。他今日第二度叹气,心想,就当是我怜悯傻子,善心大发做个慈善吧。
他刚入屋内,便看见韩非正在堂中独自品茶,想先把怀中这玩意儿找地方放下,可他未养宠物,平日过的也简单粗暴,除卧室之外少有软物。过去刘彻倒是嫌自己不会享受生活,从千工苑订了几件家具挪进来,却仍旧多是他在用。那些物什做工精巧,而小猪刚从池塘的淤泥中跑了一通,放上面多少对不住工匠们的心血。韩非自然注意到了嬴政怀中肉粉色的小家伙,看出对方的为难,笑着示意自己并不在意,嬴政这才坐下。
“让先生久等了,朕方才去办了件私事,不知先生今日为何突然拜访?”
韩非为嬴政沏了一盏茶,推至其面前,道:“陛下可还记得前些日子非借走了几册典籍?原是到七日后归还,但今日非览阅其字时,心中升起不少感想,希望同陛下探讨一番,这才没有提前告知。未料恰好撞上陛下出门,本是非的过错,陛下不必在意。”
他抿了一口浓茶,嘴角笑意愈发明显,话题一转:“在等陛下的这段时间里,非还去坊上转了转,听闻有人见到张骞先生拜访咸阳宫,想来是事实了。”
嬴政点头:“张骞来朕这时神色匆忙,朕还真以为他们家那没正形的有什么大事,结果不过一齐胡闹,还拉上了使君。”
“那陛下怀中这是……”
“先生既已猜到,何必明知故问。”
“是非失态。”他没再重新为自己的茶盏添上,而是换了个坐姿,为二人轻轻扇起凉风,“不过非记得前日武帝分明还好好的,怎的现在其余名士都恢复了原身,武帝却突然中了招。”
“谁知道,他们汉臣说这是特殊情况,使君也跟着帮腔,但依朕看,没准是刘彻这人自作自受,尤其是使君和霍去病,一看平常就是藏不住事的。喏,还给了朕一本故事书。”他腾出一只手,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韩非拿过来看,一翻便是夹着书签的那页,笑意更掩不住。
“这倒是……很有新意。”算盘珠子都打到人脸上了。
“呵,不知道脑袋里跟他曾祖似的搭错了那条筋。估计他自己也没想到真出了意外。”沉迷梦乡的小猪浑然未觉自己被人颠了颠,一点未醒,“现在真成猪了。朕也是没事给自己找事干。”
“可非以为,陛下嘴上说的并不尽是心中想的,若不是心中在意,陛下又何故赶去,又为何真的愿意受人之托。”韩非的眼神慢慢移至瞌睡的小猪,嬴政却回以沉默。
这番反应在意料之中,韩非再度倒满对方的茶盏,道:“看来比起非的疑惑,陛下心中积虑或许更该一说。”
嬴政和刘彻的关系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总体而言算不上秘密。二人既没有大肆宣传,也没有刻意掩饰,好似就这样任其自然发生。忘川地界超脱尘世之外,其间生灵不为饥寒所扰,不为生死所困,当真大同。在这里,世俗之见变成了一种更加飘忽、更加形式的东西,帝民同席,百家共辩,男女和乐而无别。忘川一隅,竟比广袤凡间容纳得更多。人与人依情相遇,男女爱慕,同性亦可交欢。刘彻与卫子夫虽保留了帝后夫妻之名,却早已和离。不论从何种方面来讲,他们二者真要交往也没什么不合说法的。
目前来到的忘川的皇帝不少,秦皇汉武排在话题榜榜首,就如他们在故世中要夸一起夸,要骂一起骂一样。看多了后人的言语,人们不禁对本人的想法产生好奇,而八卦乃人之本性,所以不知是哪个千里眼顺风耳先惊呼一声,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位千古一二的帝王不知何时走的竟然这般亲近了。
在知道的人中间,流传着一场赌局,内容为“秦皇汉武哪一方先主动”,押武帝方众多。当事人自然不能参与,嬴政是从蒙恬那儿了解到的——这孩子一到忘川便被冯梦龙拉入了局,随后因同始皇帝交流最多,又被派来探查实情。蒙恬表示他始终支持陛下的想法,奈何心中确实好奇难抑。嬴政刚捏完新的一批陶俑,边净手边问:“那么你押了哪一方?”
“自然是陛下。”
他用布帕擦干水珠,赞许地点头,说:“押的好。”
跟大多数人猜测的不同,二人的正式交流实是由始皇帝主动开启的。刘彻曾以为最初只是对方心血来潮的举动,但嬴政对他的关注开始的比想象中早许多,几乎可以追溯到他刚来忘川的时候。
成伟业者总互相欣赏,嬴政也是如此,哪怕是对不着调的刘邦,就更何况在后世常与自己齐名的汉武帝了。生前,他立于天下,自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入忘川后听说“秦皇汉武”的别称,自然要对这所谓分类评判一通,为此拜托使君从故世带回不少书籍。攘匈奴,开河西,灭四夷,尊儒术,行推恩,立刺史……客观来看,功大于过,对方确实做的不错。秦皇塑皮,汉武铸骨,“秦皇汉武”之名倒不算牵强附会。
只是史书的文字记载终归是有限度的,待刘彻来忘川后,嬴政发现这家伙人缘好得出奇,极好讲话。同世人对其谥号“武”的刻板印象不一样,本人称得上是性情中人,虽然常驻金戈馆,但与文人们也能聊的有来有回。嬴政因此从使君那儿学到一个词,叫作“文艺青年”。
他们的初遇由使君介绍,后经李世民牵线,组了帝王牌局,见面的机会逐渐多了起来。一次牌局结束,太宗大胜,始皇小胜,武帝和赵太祖手气不佳,输得难分伯仲。待人散了,偶遇上李斯便多聊了几句的嬴政回来,发现刘彻竟还坐在牌桌旁,精神面貌不佳,隐有唉声叹气之势。
嬴政上前用指关节叩了叩桌子,对方应声回头,见是嬴政时微微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没走?”刘彻问。
“这本是朕该问你的。”嬴政挑眉,调侃道,“莫不是武帝不服输,想再来一局?”
对方摆摆手:“不了不了,今日运气实在难说。朕不是对牌局执着,朕是单纯不想回去。”
“哦?”
“看时辰,祖母准已熬了汤等我,她就住朕隔壁,这时朕回去,必被她灌个猛的不可。”
“你们刘家倒是热闹。”
他不置可否,侧过身子,转而与嬴政相对,玩味地笑道:“始皇今日怎么突然来闲心关心,莫不是有事找朕,顺带还能帮朕解决一下燃眉之急。”刘彻后来回忆,他当初说这句话仅是开玩笑,连对方扭头就走的准备都做好了,事实上嬴政也确实扭头就走,只是在这之前多了一个步骤:
“嗯。”
嗯什么嗯?他什么意思?刘彻一头雾水,半天没动。都快走到门口的嬴政见人没跟上,偏头问道:“去不去喝茶?”
刘彻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当然去。”
一晚过后,刘彻决定把“寡言”和“严肃得跟他捏的泥偶一样”两个标签从嬴政身上删除。依照过往身为牌友的经历,始皇帝不论输赢皆不使情形于色,最多露出点微表情,对比外放的武帝和唐宗宋祖三人,显得过于沉稳。面对始皇的邀请,等到坐在茶室中时,刘彻才觉出后起的一丝尴尬。总不能光喝茶吧,他找着话题开头,没想到嬴政句句有回应,往外蹦的字越来越多,引得刘彻也渐渐放开了,最后竟冷落了上好的茶叶。
傍晚,流窜于各户房顶的荆轲看见了愉悦好似鬼上身般的嬴政,而照例在院中围炉喝茶的卫氏姐弟二人与红光满面的刘彻碰个正着。卫青顺带递上窦漪房拜托他送到的煲汤,对方一反常态地欣然接受,连准备好的劝辞都没用上。二人看着步伐雀跃的刘彻进了房,才开始附耳私语。
卫青说:“阿姊,陛下这是怎么了?”
卫子夫擎着笑意说:“看来我们陛下好事将近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私下相处,显然不会是最后一次。牌局结束有了并行的身影,陆羽的茶馆因此得到两位新的常客,李世民偷偷跟赵匡胤谈论说,看来忘川不知何时出了对帝王知己,牌局需要准备另找两位新牌友了。赵匡胤不解,做了知己跟不能来打牌有什么联系,不都是兄弟吗?
唐太宗的论断不小心被精怪小厮听了去,兜兜转转,传到了刘彻耳朵里。知己。他的指尖沾了点茶液,在桌上写到,而后望向对面人——始皇以为这个评价如何?
不错。嬴政说道。
那比之昔日伯牙子期,始皇以为如何?刘彻执起茶盏,竟显出一副即将豪饮美酒的气势。
对方轻笑,与其杯沿相碰,道既有高山流水传世之美名,你我二人当也称得上一句二日交辉。
嬴政的茶已入了喉,刘彻却迟迟没有饮下他的那口,捧着瓷盏的手悬在唇前,半晌未动。喉间涌起绵密的瘙痒,耳垂攀上灼烧,嬴政的笑容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之后又聊了什么已无心在意,只记得十分埋怨杯中不是酒液。他躺在榻上,难得熬了个大夜,第二日以一双熊猫眼惊煞金戈馆众人。心想都说一见钟情的反义词是日久生情,自己怎么觉着差不多。先前不是没见过对方笑,也从没有过那方面的想法,仿佛电光火石之间,脑袋中什么东西被啪地点燃了。
刘彻感觉心中烧着一团火,让他的四肢百骸都忍不住开始躁动。此般体验哪怕在生前也未曾体会过,他当即到百家书院门口扯走了正要去王羲之家拜访的李世民,对方看他气势汹汹的样子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来不及询问就被半强迫地带进了饕餮居的厢房。等李世民眨巴眨巴眼,茶水都已经上好了。
“怎么,不去跟始皇帝喝茶了?”李世民接受良好,有茶不喝白不喝,上来就是一句调侃。
刘彻却极为严肃,说:“朕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你讲。”
见惯了平日的武帝,李世民不得不说他现下真的被唬到了,也跟着收敛笑意,坐直了身体:“你说。”
然后听完了刘彻讲述自己与嬴政从初见到首次共饮直至情窦再开的全过程,李世民心想生出那么一丝信任实在是我的过错。听到后面他也懒得帮刘彻倒茶了,只一味地闷声喝了两大壶。等到对方终于告一段落,他有气无力地说:“相信朕,你就是落入爱河了。”
刘彻似乎对这一评价大为不解,道:“朕知道啊,朕只是兴奋得睡不着,就来跟你讲讲。”
“……”李世民觉得自己真没空陪他闹了,恶狠狠地把壶里仅剩的茶水全倒自己杯里。
另一方开窍的稍迟一点。犹记得那日天高气爽万里无云,朱棣和刘彻这俩爱热闹的一拍即合,以金戈馆为主办方开办了一场跑马比赛,消息一出,便吸引一众名士踊跃报名参与,进程足足持续了两天。比赛之前的一段时间,千工苑全日十二时辰灯火通明,嬴政每次一开门就能瞧见公输班忙上忙下、火花四溅,知情的精怪说这是公输先生在对比赛用的木马工艺精益求精,势要一举夺魁。
然而主办方为了保证公平性,比赛用的马匹将由桃源居负责监管并统一分配,木马自然没有获得参赛机会。可使君看这玩意儿质量实在过硬,大手一挥让鲁班作了裁判之一,另外一个是墨翟,一个是祖冲之。据说这届每位选手的比赛数据都极其权威,甚至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嬴政没有参加,但蒙恬等人都充满热情,他当然没理由不去观赛。参赛成员大致分为文人组、武将组和君王组三组,后两者都放在了第二日进行。药王在赛场旁支了个摊,桌上使君借的扩音器循环播放着“骑马不喝酒,喝酒不骑马”的宣传语。同行的李冰解释道昨日不少文人提着酒壶就上了马,结果有几个跑到中途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幸好速度不快,最重只是扭挫伤。嬴政问那最后谁夺了冠,李冰回答是易安居士,不过冲线后也倒在了地上,裁判上前时发现她已经醉得睡着了。
武将组的画风确实跟文人组大不相同,赛况迅猛且激烈,各有各的看点。花木兰等女将上场是只听观众席上女性们排山倒海的欢呼,李世民在其中为自家长姐应援的声音分外明显。秦将和宋将喊着什么“赳赳大秦”什么“官家放心强宋有我”就往前冲,对比下来汉朝人那儿难得跟“文静”一词挨上了边。刘邦依然在跟项羽和韩信有来有回,刘秀则跟阴丽华一起挨个儿慰问参赛的汉将。嬴政把赛场环视了一圈,没发现刘彻的身影,心中竟意外有些失望。
君王组在武将组之后,参赛人明显少了不少,但场上反倒更加人山人海了。刘彻姗姗来迟,换了一席白衣,嬴政刚开始还没认出来。发令枪响后,声浪比方才更强一筹,一瞬间叫人耳膜发痛。李世民为他姐喊得多响,现在平阳昭公主则有过之无不及,不仅如此,李靖托着两座猫塔上场了!唐朝诗人们扛着大喇叭出现了!宋人也不甘示弱,他们整齐划一,他们扛了两个喇叭!接着向我们走来的是明朝人,郑总兵竟然站到了栏杆上!扶着他的是戚继光和冯梦龙,他们举起了永乐喵!于少保和张首辅都很激动,他们身边没有参赛的明太祖看起来更激动!宋应星也来了,他运来了三架扩音器!天呐那是什么,是汉朝人们,张骞带来了五架扩音器!卫青和霍去病在为他们的陛下呐喊!韩信也来了,他也要为高祖呐喊吗,让我们听听他在说什么,“刘邦***”——好的导播我们切下画面。
大秦组现在成了最安静的那一个,默默履行身为观众最本初的职责,毕竟他们的君主就坐在身边实在没什么要嚎的。蒙恬和白起在聊比赛情况,嬴政一面听着,一面视线已经游到场上去了。君王组除队末的曹丕和李隆基外都极为争强好胜,彼此差距不大,其中唐宗宋祖二人一骑绝尘,朱棣紧随其后,夫差和勾践在互相干扰,老刘家三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约好了,进度都差不多。
待行至观众席下时,帝王们不约而同地都稍稍慢下步子,回应自己声势浩大的后援团。嬴政看到刘彻跟近处的卫青等人打了声招呼,最后向自己这一侧挥挥手,扬鞭又冲出去了。
当时的刘彻没什么想法,赛马的过程让他气血上涌得很,望见熟人便挥手了,嬴政却因此愣了好一阵。他来忘川后有写日记的习惯,那日夜晚嬴政点着灯,思及此处,脑中按不住地冒出一句生动鲜活的”鲜衣怒马少年郎”。刘彻的骑服不是纯粹的白色,最外层装饰的白纱泛着虹彩,在阳光下尤其注目,似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流入他人眼底。风拨乱的发丝被汗水搭在面上,一双笑目盛着太阳。
这页心乱的纸张最终只在日记本上留下了边沿崎岖的残痕,余下的部分被夹入另一沓平平无奇的书册,嬴政从其中娴熟地抽出一本,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蒙恬或许是除作者本人外唯一知晓其中含义的人。一次茶余饭后的闲暇时光,他被君主邀至屋内,阅览了这本册子。嬴政见他双眉紧蹙,以为是自己写的太简单对方看不懂,便耐心从头解释一遍。实际蒙恬最开始只想问怎么这么多有关西汉武帝的事,莫不是双方生了过节,打算让他打探一下情报。面色复杂是因为思考到卫霍二人实力强劲,再加上还有个难以琢磨的刘邦,做到悄无声息有点难度。
但听完解释,蒙恬首先感觉大脑空白了一瞬,像是突然听不明白人类语言了,下一秒迅速接受理解。整理现有信息后,他得出了结论:“我懂了,陛下是想让恬帮忙分析一下。”
“正是。”大秦的默契!
“好的陛下,那么请给恬两天时间。”
嬴政不解:“为什么要两天?”
“事关重大,恬需要充分地了解对方的兴趣爱好、样貌体重、生活习惯……”
“等一下。”大秦的默契失效了,“朕不是要你去分析刘彻,朕想让你分析这个。”他点了点册子,防止蒙恬继续误会又多补充一句:“分析朕自己。”
不止刘彻一人首度遭此萌动,嬴政也同样,不过当然没有那般突如其来的顿悟体验,他的每一步感情都走的扎实。最开始也只是单纯的好奇,邀请是兴致使然。他们确实太相似了,分明是完全不同的成长经历,竟能生出如此遥相呼应的生命,仿佛历史深谷中诞生于同个回音的两个灵魂。和而不同,何其奇异。而你我至此云开雾散时方才相遇,又何其幸运。幸好我们非同年而生,不必真的争锋相对,还能在这品茶煮酒,闲谈花落。可冥冥之中又有点可惜,可惜没能在故世成为对手,否则历史或将更加精彩辉煌。
空闲之时,他们品茶、饮酒、相谈、对弈,其余大部分时间里,一个在金戈馆,一个在千工苑。两人的住所刚好处在相反方向,因此平日在街上少有偶遇。有时聊得晚了,也是道个别便相背而行,毕竟谁都没有怕黑的性子,直到某次刘彻提出跟嬴政先同行一程再回去。日记上记得清楚,理由是“刘邦、吕雉和窦漪房聚餐,他想晚点去”。万事开头难,有一就有二,因为这个开始,“不同路的同行”逐渐不那么特殊了。
再后来,刘彻常会来千工苑,有时为了拿订做的物件,有时只是为了找人。嬴政不总会同意——事务在身,他往往不会贸然离开——但他总会为对方留出一点时间。相应的,嬴政也会去金戈馆,通常不需要多说什么,站在门口,刘彻自然就能注意到,然后迎上来。二人私下相处也不全是聊天,偶尔什么都不做,沉默着,却没有丝毫不适。时间推移,当公输班路过随口一提始皇近日似乎换了泥人造型,他看着手中与刘彻几分神似的塑像,意识到某些其他的东西在自己心中蔓延开了。
他开始产生期待,对每一声问候、每一条讯息、每一个身影、每一场牌局,以及每一次闲暇。他的意识逐渐注意到一些更细微的、从前被忽视的地方,比如刘彻容貌实际十分英俊,比如对方的眼睛是墨中透红的颜色,比如他喜穿红黑,但隔几日就会换一件配色相同但版型和纹样稍有差异的衣服。嬴政往往借着其他动作掩饰自己的审视,心中默默评价这件如何,那件如何。
他见将自身的每一个感受和情感上的变化仔细列下,顺便附上引发该种体验的刘彻的情况。每步推演都分外严谨,以此证明并确定这不是一种所谓友情的幻觉,而是真实的,确凿的,名为“喜欢”的东西。
在这方面蒙恬经验贫乏,听了嬴政“分析他自己”的要求依然支支吾吾,耳廓红了一片,临走时还在为没能帮上忙而懊恼。好在现在他不需要了。嬴政翻到册子末尾,添上了最终的一步推演,再回到首页,在刘彻一名后用红墨写上了“心悦”。
刘秀大约是刚过申时来的,他先陪阴丽华去桃源居给使君送了晚膳,接着调转方向往咸阳宫走一趟。行至门口,恰好与找始皇帝谈完事情的韩非擦肩而过。双方打了个招呼,眼神一对——虽然不知道究竟对上了什么,但就是感觉不约而同地在某个方面达成了共鸣。
他自然不是空手来的,提着一个份量不小的箱子,不过准备者并非刘秀。嬴政目送了韩非就立马迎来了稀客,瞧着对方手中的东西,略一挑眉,差不多明白这位后辈是所为何事了。
箱子里装着一些新鲜的蔬菜,叶上还停着露水,根茎上的泥土已经洗干净了,整齐码放着。一旁是几捆分好的米糊,看标签是五湖商社的新品。东西统一被一张绢布盖着,上方放着几张订好的纸,标题是《未成年猪的养护说明》。
刘秀谢绝了对方欲给自己倒茶的举动。
“多谢始皇,我只是受人所托来送个东西,一会儿就走。”
“卫将军他们倒是心细,比某人考虑得周到不少。”
刘秀努力憋笑。说到这,他环顾四周,没看见除人之外的身影。
“怎么不见武帝陛下?”
“睡着呢。”
“原来是这样。”不得不说心中有些遗憾。下午他本来被祖冲之请去测算概率,半路突然蹦出个霍去病劫胡,后方卫青和张骞对着不明所以的祖先生不停道歉。
了解了事情起因,刘秀理解得很快——他也算是亲历者之一,先前变成了一只兔子,虽然每天被阴丽华抱着是很舒服,但作为兔子的视角实在难受。对武帝为爱变猪的事迹,刘秀表示尊重祝福。对他上赶着变猪不小心把自己神智丢了,刘秀表示保持质疑。
“是真的,我印象里的陛下绝对没有这么傻。”
“去病慎言!”
不知为何留在现场的汉高祖走过来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秀儿啊,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那真不像装的,若是假的,嬴政那家伙能愿意接走?”
还真不一定——刘秀默默反驳。
他与始皇帝不熟,差不多是遇到了就互相点个头的关系。秦皇汉武二人关系日渐亲密的消息还是从唐太宗那儿听说的,对方吐槽怎么一走走两个,是打牌不够好玩吗,刘秀说不啊我觉得挺好玩的。李世民对着他四连胜的战绩陷入沉思,随后宣布你去跟李易安玩吧,这里不适合你。
然而众人所不知的是,嬴政曾经主动给刘秀递了拜帖,事务为“谈心”,震撼程度不亚于看见蛇长脚、狗熊上天。他问送信的精怪:“确定是始皇要送的?”
精怪似乎以为对方在质疑自己的业务水平,五官立即揪了起来,道:“当然!始皇帝亲口嘱托,货真价实!”
随后他告诉了阴丽华。
“丽华,你说,我最近在外面应该没惹啥事吧。”
“没有啊。别多想,没准始皇陛下只是来谈心的呢。”
这种可能就已经很可怕了。
“丽华,那你说,始皇帝该不会给人附身了吧。”
“亲爱的你忘了,我们不是都早成鬼了吗?”
“对哦。”
他甚至考虑到了武帝跟对方告状然后来劝导自己的可能,鉴于二者亲近了有一段时间了,这种可能性并不为零。但嬴政真的只是来谈心的,准时准点,一刻不差。
刘秀正襟危坐:“不知始皇今日是想聊什么?”
对方抿了一口茶,神情愉悦,看来是对味道很满意的。
“早听说光武帝与阴皇后的恩爱远近闻名,所以朕来咨询一下有关‘恋爱’的事情。”
“啊?”自己是不是大限将至出现幻觉了。
嬴政看起来还要再重复一遍,刘秀连忙制止,这种刺激来一下就好了。
旁边的阴丽华显然也很惊讶,但面上冷静得多,见刘秀一时没办法回应,便接过话头:“始皇陛下见笑了。不过这恋爱绝不只是一人的事,我们虽有经验,但也无法毫无根据地给出建议。若陛下愿意,是否可以告知另一方的身份?”
“刘彻。”
“啊?”
阴丽华愣了,刘秀反倒在第二发冲击下缓过神,又或者只是因为大脑彻底宕机了。
“原来是武帝啊,方便问一句,您与他在一起了吗?”
“没有,这也是朕此行的主要目的。”嬴政严肃道,“朕想询问追人的方法。”
“这样啊,其实没准您不需要考虑这个……”
“什么?”
“没什么,陛下刚才是说,追人要考虑的可多了。”阴丽华笑着为对方添茶,“但也分人。而且其中最关键的一点需要注意对方意愿,不可强求……”
“嗯。”不清楚是不是幻觉,嬴政对这句话的反应似乎有些敷衍,“二位请直接告诉朕应该如何做就行。”
夫妻俩互相对视一眼,心下了然,不禁生出丝对武帝的同情。
首先可以从了解对方的兴趣爱好出发,知晓其生活习惯,比如日常爱做什么、爱去哪里,试着增加相处时间,哪怕制造偶遇也行。学着适当迎合对方的喜好,不能过度,可以为了对方改善自己,但也要记住始终保持自我的本初。这一阶段的主要目的是培养感情,激发对方好感。可以视情况稍加释放自己的意愿以试探态度,但不能心急。等到对方多次主动提出希望二人相处,就可以慢慢进入第二阶段。第二阶段与前一阶段操作差不多,需要变化的相处的分寸,可以更加明显一点。如果是同性的话,或许还应该明确表示自己不是出于友情的关系。如此渐进,万不能激进,到时机成熟,心意相通,就可以表白了。
刘秀最后总结:“实际情况要比说的复杂多变,始皇可以凭直觉反应。”
嬴政半晌没出声。
“始皇陛下?”
“抱歉。”嬴政说,“朕想再多问一句,‘恋爱中’应该如何做?”
“啊?”这次是一男一女两个声音。
“谈心”进行到后面,双方似乎都有些沉浸了。嬴政竟同阴丽华聊得愈多,刘秀逐渐退居一旁,心中汗颜,始皇这是把丽华的定位给武帝了吧,那还怪贴心的。
嬴政离开时,秀丽二人在门前目送,待对方身影彻底消失了,阴丽华忽然说:“其实我有一个疑问。”
“是什么?”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但如果我没记错,长孙皇后虽还未到忘川,她与太宗陛下的伉俪情深也不见得逊色多少,加上两位平日交往甚多,始皇陛下为何偏偏选了我们?”
“也许太宗已经听过一遭了呢。”
“那始皇陛下又为何再问一次?”
刘秀沉默了,刘秀顿悟了。此前从来都只有别人做他的电灯泡的时候,未曾想报应在今日等着。嬴政的目的哪是谈心,他是来故意告知的啊。再结合临行时那句意味深长的“望今日之事光武帝能替朕保密”,太邪恶,太狡猾,听过隔山打牛,没听过隔人示爱,这不是妥妥的炫耀吗!还好哥有老婆。
翌日,刘彻被刘秀叫住,后者没头没尾地拍他肩膀,说:“武帝陛下您加油,大不了就从了吧没有大事的。”
刘彻说秀儿你要去药王那儿看看吗。
记忆回到现在。卫青等人因为才打扰过始皇一次,不好再次露面,只好拜托刘秀代送,刘邦附耳在他身边悄声道:“好秀儿,别忘了给高祖打探点情报回来。”
刘秀看着嬴政将东西依次拿出,在案上码好,心想,高祖陛下啊,实在是没什么好打探的,你的好后辈都要成电灯泡了。
“东西已经送到,那我就先告辞了,始皇不用送了。”他拱手作礼,嬴政嗯了一声权当知晓。
为了紧跟科技发展,使君也倡导在忘川普及了到点自动点亮的夜灯,同时吸取名士意见,保留了一些区域的原生态,咸阳宫区域属于前者。他很远就看到阴丽华在门前等自己,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其余的什么都先甩在后头,重要的是眼前人。
阴丽华给刘秀带了一罐陆羽新上的凉茶,两人在街上散步。她忍不住回望向咸阳宫的方向。
“真不清楚两位陛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啊。”刘秀嗦了两口茶,“搞不明白。”
他们不知道,嬴政在窗后安静地望了二人许久,回头便看到刚刚睡醒的粉猪坐在地板上,好奇地对视。
韩非没有说错,他对刘彻当然是有感情的,刘彻同样。两情相悦本是一桩美谈,那又因何在彼此之间生了罅隙?
他们的矛盾产生的很特别。不是因为误会——刘彻信嬴政的高傲,而嬴政信刘彻的眼光。不是因为世俗——这在忘川早就不存在了,两人也不在乎。不清楚他们关系的人只当二人是普通朋友,知道的已经在开赌什么时候正式公开,双方想的都不对。他们确实吃了饭,牵了手,亲了嘴,甚至差点上了床,但他们没有实际恋爱关系——起码嬴政真的是这么想的。恋人跟友人不同,尤其在忘川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环境下,确定关系需要更加慎重。在嬴政的计划里,要有一个仪式,然后自己表白,对方接受,圆满成功。
某刘姓人士对此颇有微词,抗议内容为心上人总是故意听不懂他的告白,嬴政发动一票否决权驳回抗议。
其实就差一步,只差一步。这次问题的根源嬴政无可否认,也许就在他自己。
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理念在施行一夫一妻多妾制的古代本就不普遍,何况是较为开放的秦汉,更何况是自古多情的帝王家,不论是刘彻还是嬴政都没有这方面的概念。可那是生前,现在是忘川,死了一次之后,人总是会变一点的。忘川不乏爱写情的文人,耳濡目染之下难免受其影响,加上现世思想的传播——这里毕竟不是完全封闭的桃源,居民不仅有汉,还有魏晋,嬴政也绝不甘于固步自封。
这些故事里的爱情跟他见过的很不一样,文人笔下的爱情是炽热的、愚蠢的、神奇的,真爱能跨越时间与生死,感动神鬼妖魔,甚至叫人起死回生。嬴政觉得荒唐,但并无太多反感。明确自己的态度后,他以“学习他人经验”的说法又回看了一遍——嬴政认可了。或许抛去权力斗争、千秋荣耀与生死鸿沟,当他不仅作为一位皇帝,更是回归他自身的存在时,人类对于爱的向往终于稍稍占了上风。或许在意识的深处,这便是一种对从未能体验过的“爱”,心中所期望的真正模样。
没准这不会是最后一次,但那是以后。对此嬴政竟有丝隐秘的兴奋。他没考虑过刘彻不接受的可能,如果依照刘秀和阴丽华给出的步骤,自己已经走完了三分之二。后来刘彻回味时,不知从何生出一种早被盯上的古怪感。
而在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上午,嬴政难得出门去五湖商社逛逛,为了一批新研发的陶土品种。新品很好,那日的太阳很好,卫子夫手中的花也很好。对方说这是刘彻刚从三途海处采来的植物,使君急着找他审查战斗数据,担心误了最好的赏花时辰,便拜托自己顺路送去咸阳宫,没想到提前遇上了。
嬴政点头接过,这花簇拥着茎干生长,小而密,一株多达玄、赤、金三种颜色,确是极其好看的奇物。卫子夫见他瞧得专心,微笑道:“如果知道始皇如此喜欢,陛下应当能开心数日呢,好久没见陛下对一人如此上心了。”
怎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嬴政身形稍顿,却仍下意识回应:“当真?”
“我也不过旁人,最多只能说我所见到的和猜测的,但就拿今日送花一事说吧。我们二人虽已和离,陛下念及旧情,仍会在我生辰时送一束花。每次都是同样的种类,我知那是棠梨坊旁边的卖花娘扎的,虽为上上品,且我们都不在意,可真论起来,终究是形式重于感情。”
她指着花株茎杆的截断处。
“而看这里,截面干净无毛刺,定是相当锋利的刀剑所斩。来时我稍微将花枝整理了一下,长短不一,长势也各不相同,有的老一些,有的嫩一些。徐先生先前撰写了一册《三途海岸游记》,其中记载到这种植物,多数为二色共株,其中玄色花最为稀少……”
之后的嬴政已经听不清楚,脑子突兀地充斥着话题最初卫子夫的那段话。
自己喜欢刘彻,凡是他确定的情感总是浓重的——它会持续很久,这不是爱情该有的样貌吗?嬴政没说过,自然而然地忽略了。是了,怎么会忘记这点。刘彻向来是随心所欲的。
他不怀疑对方的感情,可是那能持续多久?假如有一日刘彻先放下了,那自己该怎么办?
晚上刘彻如约来了,提着一壶嬴政最爱的酒。他看见端坐堂中的人,和门廊处插好的新花,良辰美景,何不畅饮一番。只是今日嬴政称得上极其沉默,不过他平日也不多说什么,刘彻不觉得有不对劲,自顾自地聊天。
都说“酒过三巡”,如今二巡尚未到,嬴政便忽然似醉了般,附身将刘彻推到地上。
“陛下,酒盏翻了。”
“别管那个。”他作势就要吻上去,却被手掌拦下。
“始皇今日怎么突然这般主动,分明先前总是拒绝我。”仔细听,语气中还带了四分委屈,六分撒娇。
嬴政便也不亲了,上身撑直,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眼角眯起,笑道:“不乐意?”说完就准备走。
“哎呀别生气,是我嘴笨。”行动上却不如口上礼貌,环上腰肢就将人往下拉,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嬴政嘴角,“陛下原谅彻儿可好?”
他侧过脑袋,刘彻抓准机会,唇齿相接,不知哪一方先伸了舌头,这场绵长的亲密忽而变得焦灼起来。几息后二人终于分开,彼此都喘着粗气。
“你喜欢那个花吗?”刘彻微微偏头,享受脖颈上落下的亲舔。
嬴政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叫卫皇后来送。”
“子夫刚好顺路,也愿意帮忙。当时使君实在急找,那花刚采摘下的颜色和状态最漂亮,我想让你看看。”
“她倒是热心,还为你说了不少好话。”
“哦?”刘彻解开双方腰带,“比如?”
“她告诉我,你给我送的花跟给她送的花完全不一样。”
这个话题倒是没有想到,他来了兴致:“听语气,莫不是始皇陛下吃味了?”
“怎么可能。”
“那便是责备我了。”
知他是在开玩笑,嬴政只闷笑一声,刘彻也忍不住跟着笑。笑够了,才接着说道:“无论如何,毕竟是几十年的相处。”
他轻轻拨开嬴政颊边散乱的发丝,往后摸索,为其散开束发。如瀑青丝垂在头顶,携来一股好闻的香气。
似是氛围正好,适合忆往昔。刘彻的神情随着烛光摇曳出一瞬恍惚——感情啊,真是世上最捉摸不透的东西。
欲探向里衣的手被抓住,力气不小,抬眼后正对上一双炯炯目光。
“现在也是这样吗。”
“什么?”
嬴政表情仍旧没有太多变化,但手腕被捏的隐隐作痛。
“刘彻,你看着我,我不就在你眼前吗?”
他突然醒悟方才无意识的喃喃自语竟被对方听了去,即便如此,还是不太明白这份反应从何而来。可嬴政不似打闹,他是真的在生气。刘彻干脆懒得管什么起因,忙把脑袋贴上去蹭对方的鼻尖。
“当然,当然,我看着你呢,陛下不信我爱你吗?”
“怎么会不信。”他既不回避也不相迎,原本撑在刘彻耳边的手掌却缓缓覆上对方的脖颈,“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这点我毫不怀疑。只是今日我突然想,这能持续多久?”
“自然是长长久久。”
“太宽泛了。一生是久,一年是久,一月也是久。”
刘彻的手掌被嬴政强硬地扯过,放在对方自己心脏的位置。他一时无言,呼吸杂乱,在嬴政开口之前,他冥冥中似乎预见了对方的言语。
“现在我只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刘彻,你能保证当我对你有情时,你也始终如一吗?”
未关紧的窗缝间溜进几缕寒风,激的嬴政仅着单衣的后背凉得发颤,估计是姬夫差又想看雪。但他的脸烧灼般发热。嬴政素来讨厌欺骗,不论生前还是生后,不过此时他觉得即使刘彻给出一个虚伪的答案,自己也不是不能接受——说白了,分明早猜到对方的回答的。
刘彻放下手,移开目光,沉默着,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再不说话,却听见一句:“抱歉,我不能。”
小猪一入水就死命扑腾,嬴政腹诽又不是要煮了你,怎么之前在池塘里追青蛙追得欢,洗澡却不愿意,不都是下水么。结果对方闹得更猛了,一个不注意便扑了人一脸水,没过一会儿,嬴政的头发和衣服也都湿了大半。
沾了水的小猪滑溜得跟个泥鳅似的,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精力,好不容易抓住了还要往外拱,叫的那是一个撕心裂肺,根本无暇清洗。嬴政烦了,两手一松,直直让它掉进盆里——那盆是栽花的,临时拿来作浴缸,挺深——小猪又似乎不会游泳,看着要溺水了,于是立马将其再捞出来。经这一遭,它的挣扎小了一点。
嬴政灵机一动,松手,再捞,松手,再捞,还挺好玩。几轮下来,小猪彻底没力气了,只在嬴政给它刷澡时哼唧几下——实在不能怪他,始皇的手劲大得很,好在刘彻皮糙肉厚,搓完全身只红了两度。
被毛巾裹的仅露一个猪头的刘彻不能动弹地趴在软垫上,嬴政用灵力随便切了点蔬菜,装了盘放在它跟前。哪种生物都不会跟食物过不去,小猪一解开束缚便往前冲,狼吞虎咽,毫无形象可言。嬴政坐旁边观看,再次相信刘彻确实失智了,不然依他孔雀开屏的个性,哪怕成了猪也要保持风度。
碗盘之后由精怪拿了去,嬴政扯了块布又给小猪从头到脚擦了一遍——自己何时有这种耐心了?不知道若是刘彻此时尚有意识会作何感想,自那晚以后他们还是照常跟李世民等人打牌,各干各的,与之前也没什么不同,只是不再有一壶酒、两盏茶。
处理完刘彻这边,他先去里间给自己沐浴,顺便换身衣服。推门时脚下被绊了一会儿,那玩意儿发出一句高亢的嘤声。明明自己已经把它抱到窝里,不知什么时候偷偷跟着跑到浴室门口趴着。嬴政捏着猪后脖子肉将小家伙提溜起来,对方一副委屈的模样,可惜来者铁面无私,问道:“不满意你的窝?”
说完将猪重新扔进窝里,它却再一次爬出来。
难不成不太舒服?不该啊,虽然是临时做的,但里面的垫子用的是刘彻以前最喜欢的一个。一边想着,另一边的小猪已经拱进了他的衣摆。这算什么,记得使君之前新从现世进了一批书,当中有个外国人好想写了一个概念,好像叫“潜意识”,应该是指这种表现吧。嬴政哭笑不得,把它推开,猪不死心,猪要再战。
“刘彻啊刘彻,你到底要干什么。”猪被推远,又再跑过来,“做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想道歉么。”那你就还没明白我的意思。你已经道歉过了,我也不需要被挽留,说到底不过凡人自扰。我也没有特别生气,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考虑,想出一个万全的方法。其实你想不到,我曾等过你,盼着你再邀我喝茶、下棋……什么都好,可你没有。分明是我问的,结果竟变成你先逃避了。
蒙恬来拜访时就看到这么一幅人猪相戏图——猪来人推,人还带着奇异的微笑,大将军第一反应是要不要向饕餮居借点糯米。
“蒙恬?”反倒是嬴政注意到来者,唤回了震惊的蒙恬,“你怎么呆站着?”
“啊……没什么。”话是这么说,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得了空档便一口咬住嬴政下摆的小猪。
“陛下这是……”
“哦,这是刘彻。”
“这是武帝?”那怪不得,还好不是鬼上身,“没想到是真的。”
“外头怎么传的。”
“只是说汉武那边出了事,但没讲详情,使君闭口不言,倒也没几个人继续问下去。”
“嗯。”嬴政放弃管小猪究竟要如何,拖着它就朝旁走。
“要喝茶吗?”
“谢陛下,不过方才来的路上臣被宋先生塞了好几杯奶茶,说是让臣帮忙尝尝新品,现在实在有点撑……”
“好。”他便只拿了一个杯子,蒙恬接过茶壶帮他添上。小猪还是没有松嘴。
“陛下这是与武帝陛下和好了?”
“没有。”他将来龙去脉再讲了一遍。
怪不得路上遇到韩非先生是那副表情。蒙恬想。
“始皇喵没和你一起?”
“是的,它给臣送完东西后就跟一只棕色的猫走了,臣看那装束像是汉武喵。”
怕不只是看着像。虽然二人感情闹得僵,两只猫倒是丝毫不受影响,还经常去对猫家睡,总归不会出事,便随它们去。
小猪终于嫌嘴累了,松了口,开始不停叫唤。
“别光哼唧,说话。”
可小猪只是小猪,小猪不会人话,它叫得更欢了。
蒙恬见状问:“臣不如帮陛下去问问使君有没有听懂猪语的法子。”
“不用。”说完嬴政便握住它的嘴筒子,放在膝上,小猪蹭了几下,慢慢不叫了。
“……确实感觉跟平常的武帝很不一样啊……”
猪肚子被人揉捏着——手感挺好。嬴政不答,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帮朕一个忙。”
“陛下请讲。”
“帮朕修一个猪窝。”他指着墙边一个竹篮说道。
蒙恬的手艺无可挑剔,嬴政很满意,但猪还是老样子,不肯待窝里,嬴政去哪儿它去哪儿。
“你是猪还是狗?”他诚心发问,得到一声猪叫。
但除此之外,小家伙都十分乖顺,不吵不闹,嬴政处理事务或看书时便安静地靠在他身边。不过还没完,等人要睡觉了,小猪还在跟着。嬴政用腿拦住它:“你不能进寝房,睡你自己的窝去。”显然是不可能的,猪还在往里面挤。
软的不行来硬的,嬴政拎起猪耳,控制好力度往稍远处一扔,然后迅速关门。总算无事了,他伸个懒腰,熄灯上榻,黑暗中是风声和阵阵小猪的哼唧声。嬴政不管,声音便也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应该是累了,他终于闭上眼睛。可是辗转许久,意识仍旧处于半昏状态,迟迟入不了梦。生前自己常常睡不好觉,干躺到晨光熹微之时并不少见,到忘川后好转许多,已很久没有失眠了。怪屋中多了一个生灵,怪他跟韩非聊了那么多,脑中总是浮现那束三色花。它来的不是时候,但嬴政依然细心照料着,还从墨翟那儿订了一个可以自动换水的花瓶装置,再从花贩那儿要了养花指南。而刘彻说的确实没错,这花是初采时最好看,此后便不可阻止地枯萎下去,尽管嬴政付出了超乎寻常的心血。
之后它被送去做成了干花,嬴政亲自去取的,远远望见陪窦漪房来拿订货的刘彻。商贩站在二人中间,颇感一种身临前任相见现场的尴尬。窦太后似乎浑然未觉,热情地问候:“没想到始皇也有这般兴趣。”
“闲来无事,花凋了又可惜,权当放着玩玩。”
“的确可惜。我瞧始皇这花少见,怕不是花市上买的吧。”
嬴政瞟向刘彻,后者在看花。
“嗯。”他回答,“曾经一个朋友送的。”
“您这朋友挺有意思。”窦漪房说完,拍了拍后边的孙子,“彻儿,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秀儿前阵子跟我说你们关系不错。”
刘彻笑着上前一步,道:“刚刚不小心走神了,始皇勿怪。”
“武帝多虑。”
身后小贩忽地打断对话,嬴政转身去接包好的干花束,刘彻随即同窦漪房说:“祖母您不是约了跟庄子喝茶吗。”
“哎呀,差点误了时辰,彻儿咱们快些过去。”又对嬴政行一礼,“那便与始皇先在此别过。”
他点头以示知晓,祖孙二人就步伐急着离开了,但嬴政还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深红色的背影自嘲地笑了笑。
回忆静静流淌,冷风呼啸而来,看来吴王是要热出毛病了,雪竟比往常都大。他熟练地从床边拿出事先备好的被褥,刚准备躺下,忽然想到门外的小猪——后来没听见它走路的声音,不会一直趴在门口地板上吧。
……还真是。算了。他抱起小猪,本来昏昏欲睡的小家伙一下就醒了,又开始哼唧。嬴政再抽了一床被,将猪身裹了个严严实实,末了点点它的额头,叹气道:“现在满意了?睡觉,吵的话就把你扔出去。”
对方听没听懂也不清楚,但确实安静,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很轻的呼噜。嬴政盯着它,脸上还有一层肉白色的绒毛,可爱。
“你要真的是一只小猪就好了。”嬴政自言自语。一人一猪睡在一张床上,在不恼人的呼噜声中,他逐渐步入沉沉的梦乡。
第二日,知交圈。
嬴政:@范蠡 商社有没有宠物洗护用品。
范蠡:有的陛下有的,不仅有洗护,还有宠物玩具、宠物零食、宠物餐具,请问您养的宠物是什么品种?
嬴政 回复 范蠡:猪。
范蠡 回复 嬴政:好的陛下,立马安排精怪将全部品类送至您的居所。
李斯:陛下什么时候养宠物了?
嬴政 回复 李斯:昨日刚领养的。
太平公主 回复 嬴政:我还从没见过把猪当宠物,始皇陛下可以让我看看吗?
嬴政:@墨翟 @公输班 急需全自动宠物用澡盆,二位先生能做成吗?
墨翟:没问题。
公输班:可以,还需要自动喂食机吗?
嬴政 回复 公输班:不用了,朕想自己喂。
麒麟:主人我是不是眼花了,这还是汉字吗。
嬴政:@苏轼 朕要订一桌晚餐,食物要小猪能吃的,还没怎么长牙齿。包间。
苏轼:这是……?菜品上您有要求吗?
嬴政 回复 苏轼:能做的都各上一道。
佛印 回复 嬴政:好嘞陛下,这就给您安排。
苏轼 回复 佛印:秃驴你别抢我的活!
夫差:怎么突然感觉自己没一只猪吃的好……
勾践 回复 夫差:不用感觉,就是。另外,夫差你不要躲了,宋先生找了狄公和伍大夫,你跑不掉的。
嬴政:@黄道婆 请问黄婆能做宠物衣裳吗,给小猪穿。
黄道婆:当然可以。始皇一会儿便带小家伙来这边吧,多余的边角料婆婆刚好给它做几个软垫和玩具。
嬴政 回复 黄道婆:多谢。
知交圈的提示音终于停下了,张骞感叹:“陛下真厉害。”
刘邦欣喜:“咱们彻儿这下可算真的被包养了!”
赵匡胤大呼:“始皇帝变性了?”同桌的李世民和刘秀神秘地相视一笑。
大名鼎鼎的始皇帝养了一只宠物猪的消息很快传开了,有人推测该不会是受了前阵子名士集体变动物风波的启发,突然被猪的可爱击中了?很快有人反驳,据可靠消息,当时根本没有变成猪的名士,没准人家就是突然想养呢。与其同时知交圈又蹦出一条消息——
朱棣:武帝今日怎么没来金戈馆?
使君:近日渊虚偶有异动,我麻烦武帝陛下去探查几日。
卫青:如使君所言,成祖陛下若有要事可先与在下讲。
朱棣 回复 卫青:只是一时奇怪,并无大事,麻烦卫青将军了。
知情人刘邦笑得惊天地泣鬼神,被吕雉一棍子轰了出去。
不得不说,刘彻的猪生活过的相当滋润。早上嬴政抱着它出门,路遇结伴而行的太平和上官婉儿,太平公主很兴奋,绕着圈上看下看,好不容易被身边人拉住,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问道:“始皇为何不让小猪在地上走呢?”
嬴政答:“腿太短,跟不上,不如抱着。”
一人一猪先去了黄婆的作坊,嬴政跟着去选料子,刘彻则在量过尺寸后放在门边的软席上,不一会儿就被女名士们围了起来。
杨玉环挠了挠它的脸蛋:“没想到始皇竟养了这么个小家伙。”
西施凑近了看:“好粉啊,眼睛也亮亮的,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呀?”
王昭君忽然开口:“所以这算不算始皇帝的‘掌上明猪’?”
冷笑话威力依然,夏日都透出寒气。
说是选料子,个中门道嬴政也不完全懂,先前他很少自己来,都是将要求给商社,再由商社对接具体事项。现在黄道婆在旁边讲,碰见花纹合眼缘的,手感又不错的他就点头,心想刘彻你可得慢点变回来,不然这些衣服要浪费了。
经过一匹料时,嬴政的脚步突然放缓了,忍不住多看几眼,黄婆没放过这个细节,问道:“始皇喜欢这个?”
“看着眼熟。”
她笑道:“也许是见武帝穿过,这匹刚织出来便用在了他的骑装上。不过虹纱单作衣服不太合适,始皇看配个白绸底如何?”
“甚好。”
“衣服样式上始皇有讲究吗?”
“黄婆看着来就行。”
黄道婆微微颔首,拿纸写了点什么,交予帮工的精怪收去。
“约莫这二日便能将东西送到咸阳宫中,始皇可还有其他要求?”
“没有了,多谢。”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布库,就看见小猪躺在垫子上被人轮流搓肚皮。
嬴政默不作声,站在一人身后,冷不丁地开口:“你怎么在这。”
刘邦猛回头,看清来者后立马回到那副不着调的笑脸:“朕就爱凑热闹。”
“现在凑够了?让一下,朕要走了。”随后不管对方作何反应,扒开人把蹂躏得翻不过身的刘彻拉出来。
“始皇难道去哪都要把它带着?先放这儿给大伙看看呗。”话虽如此,刘邦也没有要制止的意思,纯过个嘴瘾,嬴政懒得回话。
“始皇陛下留步。”是黄道婆的身影,“方才忘了问,这孩子可有名字,我好在衣上给它绣一个。”
他低头看看窝在臂肘间的小猪,对方睁着一双溜黑的眼珠,也盯着他。嬴政想了想,将到嘴边的“刘彻”吞了回去,改说:“彘。”
女名士们围作一团,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黄道婆得了信息就进房了,刘邦站在门口无人在意地挥手大喊好走不送,得了新名字的彘拱了拱人的手,像是在讨摸。
“你刚才还没被摸够?”他搓搓猪头,鼻腔扑来一股脂香,应是被沾上的。如果墨翟和鲁班做的快,没准今晚就可以试试他们工巧的效果。
嬴政接下来往千工苑走,平常碍于人们的普遍印象和称号,他周身总绕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然而今日怀中的小粉猪很好地中和了这点,嬴政觉得自己来忘川后还从来没体验过走几步就要停下回话的情况,往常与刘彻逛街也有这么多人,但几乎全是找对方的,他只需要沉默就好。非自愿磨蹭下,到千工苑已快过巳时。
全自动澡盆的等比模型已经做出来了,嬴政不担心两位工匠的手艺,只象征性看一眼。莫邪的眼神黏在彘身上,双手蠢蠢欲动,嬴政想着还有事要忙,怕小猪乱跑或打翻什么东西,便随她撸走。
午时,知交圈。
嬴政: @蒙恬
蒙恬:臣这就带着蔬菜盒来。
李世民:?这也能看懂?
嬴政会心一笑,刚想退出界面,忽然注意到下方似乎有一条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西施:之前在黄婆那儿遇见始皇帝了,小彘身上的味道好好闻!
冯梦龙:“小彘”是?
西施 回复 冯梦龙:是始皇的小猪的名字。
杨玉环:我也觉得,那香气我也没闻过,本来想问一下的,可惜始皇似乎急着走……
阴丽华 回复 杨玉环:评价竟然这样好,也不知始皇陛下是从何处买的。
嬴政:可以去问卫皇后。 @卫子夫
西施 回复 嬴政:啊?
卫子夫 回复 嬴政:啊?
冯梦龙 回复 嬴政:啊?!
比蒙恬先到的是哼哧哼哧着跑来的彘,莫邪和干将跟在后面。
“小家伙似乎饿了,肚子一直在叫。”她说。
小猪见了嬴政,爆发出惊人的弹跳能力,发狠一跃,撞在了对方的膝盖上,落在地上滚了几圈,然后被捞起。
“辛苦二位。”嬴政颔首。
莫邪掩面而笑:“始皇若今后还有需要可随时叫我呀。”
干将点头:“我们先走了。”
“再见小家伙。”莫邪同小猪挥手,小猪听不懂,张嘴咬住嬴政的衣袖。
用午膳时,嬴政一手吃饭,一手喂小彘吃切好的蔬菜块,算是一项新乐趣。让它自己拱,不仅没吃相,还容易噎着。小猪只有一点乳牙,咀嚼为辅,挛吞为主,从嬴政手上咬过菜叶,吧唧几下就咽了,然后眼巴巴地盼着下一个。
下午朱元璋来找他议事,蒙恬被韩信叫了去,恰好始皇喵和汉武喵两个手牵着手来见新朋友,拥着小猪去喵居玩。汉武喵一路碎嘴,对它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拉着始皇喵叫:“喵!(感觉小家伙跟主人很像啊)”
对方敲它的脑袋:“喵喵喵。(怎么可能,武帝哪有这么安静)”
“喵……(也对,若是主人的话肯定不愿意跟我们来)”
仲卿喵嚼着小鱼干加入话题:“喵喵?(什么武帝?我听主人说他跟始皇帝不是吵架了吗)”
“喵喵喵。(我没看到他们俩吵架呀,真是那样应该不会让我跟始皇喵玩吧。不过他们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私下见面,主人也不开心,桌边上堆了好多纸,还跑来跑去不知道在忙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主人很想见始皇)”
“喵喵。(我也这么觉得,陛下也很想见武帝,有时抱着我说话,可惜我不太明白。或许是误会吧)”
“喵。(人类怎么有这么多误会呢?还是做喵好!)”
小彘在它们讨论时又跑池塘里追鱼去了。
嬴政一到喵居接刘彻去吃饭,就看到武帝喵和仲卿喵手忙脚乱地给小猪擦泥巴,始皇喵焦急地跑到他腿边叫唤:“喵喵喵!(对不起陛下!我们一下没看住它就成这样了)”
“没事,不怪你们。”他揉揉始皇喵的脑袋,小猪瞧它来了,瞬间挣扎出毛巾卷朝嬴政扑去,被一脚拨开。
“你太脏了,别跟过来。”转身就走。猪疑惑,站在原地哼唧,但人不管,于是急了,边叫边跑。小短腿哪怕有四条,倒腾到飞起也始终离嬴政有段距离,累了一屁股坐下,可人不等猪,猪只好爬起来再跑。
他们路过金戈馆,霍去病刚要喊始皇你等等陛下,被卫青阻止了。
“去病勿要多言,陛下……保重啊……”
路过武则天一行,太平公主开心地拍手:“小彘加油!”
路过百家书院,收获一众注目礼。
路过棠梨坊,鱼玄机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离开。刚出门的李清照拍拍她:“鱼姑娘怎么愣在这?”
“你没看到,始皇帝刚路过,身后有只猪在追。”
对方面露疑惑:“始皇帝?现在是用晚膳的时间吧,他不在饕餮居点了菜吗?这儿跟饕餮居是相反方向欸。”
路过遛狗的李斯,他道:“陛下,您的猪……”
“别管它。”
李斯不做声了。陛下,您也不必走这么慢的。
疑似故意为之的炫耀活动终于在饕餮居门口停止了,小猪彻底没了力气,但眼睛仍旧盯着嬴政的方向,却只能稍微挪动几步。
嬴政笑道:“还爬得上楼梯么?”
小猪哼唧几声回应。
他本来也没生气,顶多有点嫌弃,现在也早消了。开始想着直接走,正好看看那家伙会不会跟上,不跟也没关系,晚膳后再来接就行。结果对方的表现出乎意料,兴致一起,便多绕了一圈。嬴政开心了,选择放过它的四条短腿,将其抱到怀里,走入屋内。
菜品已经全数摆好,看阵势,苏轼他们确实拿出了看家本领。猪本身跟人一样是杂食动物,不像猫狗有那么多忌口,基本人能吃的它也能吃,但饕餮居还是比给人的佐料放得更清淡些,份量也更精致。
嬴政把小猪放桌上,大手一挥:“喜欢哪个就自己吃。”
先前消耗了大量体力,这时早饿昏了头,站在一桌菜前如同进了猪界天堂,哪管什么味道,谁近就吃谁。但它刚准备开拱,动作忽然顿住了,看向嬴政。嬴政自己另开了一桌在旁边吃,见猪没动静,抬眼便四目相对,以为是不合口味。
“不喜欢就换一个。”
而猪依然不吃,哼唧着要往嬴政这边跑,脚下一空,咚的一声,从高案上滚了下来。
“喂!”饭是顾不上吃了,他立即起身,捞起猪身,仔细看它眼中还闪着泪光。
嬴政无奈:“你究竟要做什么?”重新将它放到菜前,对方不动了,却依然看着自己。
难道说……嬴政睁大眼睛:“你要朕喂你?”
实践出真知,他拿筷子夹了根青菜伸到猪嘴边,它一口吞了。
成精了?不对,本来就是人变得。嬴政拍拍小猪脑袋,问:“刘彻,你难不成恢复意识了。”
回应他的是依旧“智慧”的眼神。
看来是没有。
可话说回来,自己并没有觉得不耐烦,反而有种莫名的……欣喜?全然属于他的刘彻,或许这才是你的目的?嬴政随即立马否认了——他能做出这种事?那可真够蠢的,我要是想要个全由我支配的怎么不去养条狗。刘彻,其实我更想和原本的你坐在这儿一起吃饭。
不过现在猪不知道,猪只知道人开心了,饭吃到了,所以它也开心。
“什么情况?”冯梦龙指着嬴政所在的包间,悄声问。
苏轼为难道:“我怎么知道。况且那是客人隐私,我们不会乱说。”
“这怎么能算乱说。”
但苏轼毫不动摇,推拉几句就去忙活了,一无所获的冯梦龙只好哀嚎着趴在桌上:“两位陛下刚才作何拦我!原本那个位置多好啊……”
对面坐着的刘秀道:“你平常写点其他人的故事也就算了,趴始皇墙角偷听,小心蒙恬一会儿制裁你。”
李世民在一旁认同地点头。
他于是转向同桌的韩非——偷听行动被正义拦截时对方刚好路过,觉得有趣就坐一块儿了。
“韩先生您也这样认为吗?”
“偷听确实不好。”
冯梦龙瞬间坐起,露出笑容:“听说您昨日傍晚从始皇处出来,那韩先生不如亲自跟我讲讲事情究竟如何?”
韩非不说话,这算婉拒了。
冯犹龙先生痛心疾首:“现在八卦已经没有吸引力了吗!唉!”
等冯梦龙离开去另寻他处,李世民这才放下一直端着的茶杯,朝韩非说:“非子也知道?”
对方点头。
他再转向刘秀:“你也……”
“武帝陛下同我讲的。”
“刘彻分享欲挺强啊。”李世民吐槽道,“不过非子应该是听嬴政说的吧。”
“是。”韩非也放下茶盏,“太宗陛下可是想听听始皇陛下的版本?”
“有这个兴趣。看他俩一来一去有点意思,朕挺好奇的。不过非子既然这样问,应当是不愿说吧。”
“毕竟是陛下私下同非讲的,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
“那朕来说,反正刘彻他也不在意。”说完李世民便清清嗓子,蓄势待发。
韩非笑道:“看来武帝确实说了不少。”
“何止不少,怕不是差点把用的茶杯是什么花纹都要说了。”
某日三人照样一起打牌,李世民手气好得出奇,深觉自己去光武帝那儿晃了几天还是很有用的,越打越起劲,自然没发现另外两人诡异的沉默。
五局过后,刘彻两手一摊,道:“怎么又是你赢?不打了不打了。”
“武帝怎么回事,这就放弃了?”
“你瞧朕的牌。”李世民探头看,好家伙,烂得让人发笑。刘彻无奈:“今天抽的牌差不多都这个样子。”
“行吧,那就先不打了,老赢确实没啥意思。”李世民在心中默默流泪,原来这就是牌王的感觉吗。
结果此话一出,始皇突然冷不丁地站起来,丢下一句“既然如此朕就先走了”,留给二人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慢走啊。”李世民向他挥手,朦胧间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回头被只是坐着的刘彻吓了一跳,对方没动静,似乎在走神。
他看看大门方向,又看看刘彻,问:“你不跟上去?”
刘彻缓缓转向他,摇摇头。
“你们出事了?”
刘彻点头:“出大事了。”说完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神恳切,李世民心中警铃大作。
“陪我去喝酒。”
“不要。”他想逃,但逃不掉。两个人在牌桌上就这么开始手腕拔河,一时难舍难分,于是刘彻拿出手机,说:“张骞现在就跟魏徵在一块儿,你不去我就告诉他你在这打牌。”
李世民最终还是屈服了。
后来两人还是没喝酒,只吃茶。李世民表示如果你敢喝酒,哪怕要魏徵来抓我我都不会去的,刘彻你知道你喝醉后嘴巴有多碎吗。
“怎么不去找卫青他们,偏偏揪着朕?”
“你比较清楚前因嘛。”
李世民懒得骂了。
“说吧,你和始皇帝怎么了。”
刘彻立即进入状态,十指交叉搭于面前,沉声道:“朕觉得与嬴政的感情出现了裂痕。”
“嗯,你们俩这性格到现在才出现裂痕也挺不错了。”
“我们似乎有些理念上的不一样。”
“正常,你俩朝代不同成长环境不同观念还能一样才是怪事。”
“倒也不能说理念不同吧,朕从来没考虑过他说的,而且朕总觉得嬴政想表达的应该不会那么浅显……”
“喂,你有在听朕说话吗?”
刘彻挠头:“啊啊啊,如果这坎迈不过是不是我们就这样结束了。”
“听人说话——算了。”李世民闷了一大口茶——好茶!心情舒畅不少,“先讲讲具体情况。”
对方来劲了。
“是这样的,之前晚上……”
李世民从大量表现秦皇汉武日常相处点滴的插叙中发现了少量的主干内容,经过一番整理才终于归纳出前因后果,他作了一个概括——疑似因卫子夫送花时的无心之言导致嬴政对刘彻感情持续状态产生危机感,并且在某刘姓人士缺乏回转余地的回答下演化成了现在的情况。
竟然有头有尾,而且不难理解,这茶喝的不算亏。
他再叫了一杯茶。
“朕以为你会厚脸皮的贴上去求原谅呢。”
“如果可以朕当然会去,但这不是一个性质的。嬴政显然不认为是孰对孰错的问题,他需要的是承诺。”
“那你给他承诺不就好了。”
对方沉默了,李世民也不着急他的回答,拈块酥饼嚼着。
“……朕给不了。”刘彻半晌才出声,“他想的没错,朕都不觉得自己是个足够长情的人,爱就爱了,管那么多以后干什么。暂且将事圆过去倒也容易,可朕不愿骗他。”
“听着也是。”李世民再要了一盒糕点,“你就真的从来没想过这方面。”
“想这个做什么,都是帝王有什么不理解,只是朕没想到他在意这个。”
“朕倒觉着没什么好意外的,你以为谁都跟你刘彻一样?看看嬴政对蒙恬,对韩非,对李斯,甚至联系下他生前对赵高,还不够明显吗?况且朕猜他也不是要什么忠贞不渝,说直白点,嬴政或许只是怕你先他自己离开吧。”
他把糕点盘推给刘彻:“来都来了,别光顾着讲,吃点东西。”
对方没应,像是在思考什么,良久,道:“可问题依然没有解决,朕没法保证,矛盾横在这,相处起来总感觉有些不舒服。”
“话先说在前头,别来问朕该怎么办,这事只能靠你自己。而且朕建议你快点想,否则依嬴政的脑回路,他先模仿你搞出个金屋藏娇也不是没可能。”
“然后也不知道怎么就点醒了他,拍案而起说什么'明白了'就走,分明提出要喝茶的是他,结果自己那杯一点没碰。”李世民长叹,“总之大概就是这样。”
韩非摸着下巴说:“看来两位陛下原先并没有误会。”
“朕想也是,不过刘彻的办法真是出乎意料。”
“太宗陛下清楚?”
“他还怕嬴政注意不到,拜托朕当预备措施。”
一直埋头吃饭的刘秀缓缓抬头,脸颊还鼓着:“武帝跟您说了这个?”
对方面露疑惑。
“我猜武帝原本也想跟我讲,结果说到一半又不说了。害我好奇一晚上。”
“也许是担心你知道了就跟阴皇后说,阴皇后知道了又跟其他名士说吧。”
“怎么如此不信任,大汉的默契呢!”
韩非笑着给刘秀递了张纸,顺带询问:“恕在下好奇,两位似乎不单是来吃饭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实况跟进一下。”李世民朝包间努努嘴,“非子不也是?”
“只是为忘川建设法治社会出一份力。”
“光武帝呢?”李世民扭头问,“也来看热闹。”
“不,是丽华好奇武帝……嗯,始皇给猪用的香膏,结果卫皇后说不清楚,于是让我来问问本人。”
“哦,那个东西,是刘彻找人专门定制的,独此一份,原材料是渊墟的异花。”
刘秀瞪大了眼睛:“您怎么知道的?”
“你难道以为'刘彻要把茶杯花纹都说了'是夸张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名士们逐渐习惯了难捱的酷暑,也习惯了变得喜欢频繁上街的始皇帝,怀里总有一只穿着衣服的猪。嬴政起床,它就跟着从被窝里爬起来,屁颠屁颠地跟在人脚跟后面等人来给自己穿衣服。嬴政出门前会弯下腰,它便立马跳进怀里,在臂弯间翻肚皮。人工作,它躺旁边发呆,人吃饭,它乖乖等着嬴政喂。人逛街,它时不时哼唧几声当作回应。人睡觉,它主动跳进专属自动澡盆洗擦一体化后,攀着在床边为它摆的小台阶上榻,然后拱进被褥里。白起私下跟蒙恬聊到此处,忍不住提了一嘴:“怎么感觉陛下跟彘说话时语气都变了。”
嬴政去打牌时也把刘彻带着,总之人不离猪,猪不离人。之前汉武喵和始皇喵还想找小猪玩,结果这次它说什么也不走了,死咬着衣角不放。池塘不去,脏的地方不去,就爱跟嬴政待一块儿。旁边的李世民看着这副景象感觉手边的茶都变得五味杂陈,谁料正想着如何出牌呢,对面冷不丁蹦出一句:“给你们看个东西。”
然后拍拍猪屁股,说:“刘彘,来个后空翻。”
李世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猪真的做了一个后空翻,忍不住与赵匡胤一起鼓掌。
因为这只猪,也因为刘彻,咸阳宫竟然日渐热闹起来。刘秀带了消息回去,第二天知交圈里就出现阴丽华点名始皇帝的奇象。
阴丽华:始皇陛下近日可有空?几位姐妹对小猪所用的香膏实在好奇,不知能否见上一眼。@嬴政
嬴政:午膳后可。
西施 回复 嬴政:多谢陛下!
中午卫青也跟着卫子夫来了,说是顺道看看武帝。嬴政先去里间给女名士们拿香膏盒,卫氏姐弟二人坐在堂下,眼神扫过屋中各处的宠物用品和玩具,眼皮不禁跳了跳。
“你们是来看猪的吧。”嬴政回来后询问道。二人点头。
“给陛下添麻烦了。”
“还行。”他忽然朝一个方向喊道,“刘彘!”
只听一阵七零八落的踢踏声,小猪叼着玩具就跑过来了。
“别把东西乱扔,放回窝里。”
小猪听了,真的去窝中放下玩具再跑过来。
嬴政望向二人,略带炫耀地昂头:“怎么样。”
卫氏姐弟送来两个点赞。
后来武则天也带着太平公主来,说是她想看小猪有多少件衣服。嬴政拉开柜子,一数,总共三十件。
李世民身负重任,自然也来过。他在室内环视一圈,没找到刘彻说的东西。
“那本童话书呢?”李世民忍不住问。
嬴政瞟了他一眼,说:“你果然知道什么。”
“朕能知道什么,你就当随口一问。”
对方继续看书:“收进去了。”
“你不再多看看?”
“朕没把它扔掉已经够给刘彻面子了。”
李世民一时语塞,于是转移话题:“刘彻这样已经快一周了吧,你就不担心他变不回来?”
“去问了使君,她说没事,最多一个月就能恢复。”
“你真愿意照顾他一个月?”
“没什么不愿意的,猪比人可爱。”
好恐怖。鸡皮疙瘩从头传到脚,李世民很想转身就走,但不知从何升起的责任心仍然让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总之你有兴趣还是看一眼吧。”
刘彻,朕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你自求多福吧。
嬴政作息的规律程度众所周知,小猪也跟着准点吃饭洗澡睡觉,每晚上床上得比人还早。等嬴政擦着头发走到寝房时,小家伙早已躺在被子中了。
他反常地盯了许久,不动,转身坐在榻沿,仍不动。半晌,他起身,朝书房走去,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本花纹幼稚的册子。
其实他远没有口中说的那样不亦乐乎,但跟“烦躁”也沾不上边。回答李世民的话没有说谎,小猪很乖,很可爱,他甚至真的萌生了养一只真正的宠物的想法——小猪当然不算宠物,这是刘彻,这是他在史书上施以青眼的后辈,是与自己齐名的武帝,是一同打牌的牌友,是品茶的伙伴,是二日交辉的知己,也是他萌发的感情,钟情的良人。他蓦地忆起跑马赛上一席白衣飘扬的刘彻——不止。喝茶做出喝酒气势的刘彻,醉得脸色发红认不清人却还是唤自己名字的刘彻,张扬到不给他人留任何余地的刘彻……还有,还有。震愣的,害羞的,逃避的,不解风情的,令人气愤的……
最后的最后,画面停留在那个不愉快的夜晚,可嬴政早已不觉得恼怒或无奈,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怀念。
他翻开书签所在的那一页,里面记载着故事的结局——公主与青蛙王子相爱,她愿意为对方解除诅咒。当真爱之吻落下,黑暗的魔法随之崩溃,王子变回了原身。二人拥抱、接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刘彻把公主的位置放给他的设计暂且不论。猪还没睡,眨巴着大眼睛被嬴政抱起,举至眼前。
亲吻。
二人的首次接吻发生在宴席以后,与确认双方心意在同一时刻。当天朱棣开了好几坛酒,回味甘醇,刘彻赞不绝口,几杯下肚,又开始同其他人拼酒。嬴政在众人外围跟朱元璋攀谈,同样喝了不少,脸颊已微微泛出红色。诗仙先倒了,欲爬房梁吟诗,被杜甫和使君联手拽了下来。嵇康更是放浪形骸,阮籍分明没醉,也陪着一起嚎叫,被武则天两下精准无比的酒杯击晕在地,由狄仁杰拖出去。
大部人还是酒品颇佳,最多说些胡话,见时候差不多,使君便宣布大家各自散去。清醒的扶醉了的,醉了的也相互搀扶,场面好不滑稽。刘彻还在手舞足蹈,卫青和张骞两个人都拦不住,另一边卫子夫忙着扛已经睡过去的霍去病,分不开神。嬴政压下嘴角微笑,理了理行装,走上前道:“朕送武帝回去。”
刚准备来帮忙的朱棣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咸阳宫不是在反方向吗?”下一秒就被李世民拉走。
一波刚平,赵匡胤听了又两眼一亮,热情道:“始皇仗义!那我来帮忙送小霍将军。”刘秀一个箭步上前,将他往旁边推:“哎呀看来咱们霍将军一时半会儿还起不来,宋太祖与我们先在这等会儿可好。”说完偷偷朝卫青打手势。
对方心领神会,连说好,张骞还有些迟钝,但依然顺着卫青的意思把刘彻送到了嬴政怀中。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李世民与刘秀对视一眼,电光火石之间,战友之情冉冉升起。
忘川的月永远又大又圆,皎洁而明亮,当真似指引夜归人的一轮明灯。他们沿着月霜洒满的石砖路缓慢行着,直至一座凉亭。嬴政让刘彻倚靠在亭栏边,拈开他面上不安分的发丝。之前与卫子夫聊天,对方说刘彻喝酒从不上脸,如今怎么耳廓红得这般鲜艳?
嬴政忍不住发笑——雕虫小技,装醉是要做什么。他点点刘彻的眉心,说:“旁边就是池塘,武帝不若去里面醒醒酒。”
话毕,正欲离开的手被一把捉住,“醉鬼”半睁双目,道:“不知朕是哪里让始皇不满意了?”
“不装了?”他并不抗拒对方手心的温度。
“怕始皇对朕图谋不轨。”刘彻翻身坐起,但仍然不松手,“这处不在去居所的方向上吧。”
嬴政心想当然不在,这本是他计划的路线,没想到被抢先了,于是将计就计。
“某位不醉装醉的难道意图很正当?既然醒了,想来也不要朕,先告辞了。”说完就要走,好像忘记手腕还被人牵着。
刘彻意料之中地使力回拉:“别!”
“武帝还有事?”
“有,当然有。”他连忙说,耳朵又红了一个度,“你要认真听朕说。”
这家伙该不会紧张到脑子都转不顺溜了,还以为靠着生前经验,怎么也该从容些。嬴政腹诽,却更感有趣,抑住心情淡淡地说:“那要看武帝要说什么事了。”
在刘彻原本的设想里,他应该在宴席结束后装作喝醉然后发酒疯,顺势倒进嬴政的怀里,接着死皮赖脸扒着人家不放,卫青这时一下助攻,嬴政无奈接受送自己回家,在路上趁着万籁俱静明月高悬之景,“酒后吐真言”。对方要是没有表现得抗拒,自己就直接亲嘴;要是明显反感,那就先借醉态掠过,再从长计议。但始皇帝不愧是始皇帝,在他主动扶住自己时,刘彻便察觉计划怕是要碎个干干净净,脑子也混成一团——他什么意思?刘彻不敢看他,他的手搂着自己的肩膀,离得好近,他声音真好听……朱棣和赵匡胤你们俩不要来坏我好事!他带我走了,我该不该说话,他没发现我是装醉吧,怎么不说话?这路径不对劲,嬴政要去哪儿?他怎么突然帮我拈发丝?我的心脏怎么跑到喉咙里跳了。还说要看是什么事……
刘彻双手执起对方的手。直接表白!不行,子夫说最好委婉一点,那是不是该先询问一下。嬴政耐心地等待,看面前人的眼睛睁开闭上再睁开,最后深吸一口气,无比认真地说:“嬴政,你喜欢男人吗?”
他愣了一瞬,随后不禁笑起来:“不喜欢。”
“啊……”刘彻的脑袋耷拉下去,不知道想了什么,突然又抬起来,“那你可以尝试喜欢一下吗?”
“朕没事去喜欢男人做什么,武帝难不成接了作媒人的活?”
“……是也不是。”
“有什么话还请武帝直言,朕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他悄悄反握住了刘彻的手,“况且据朕所知,一般需要先询问对方当下有无心上之人才算合理。”
对方瞪大双眼:“难道你有?”
“朕不能有?”
“不是这个意思。”奇怪,我怎么没有发现,他平常跟别人还有亲密接触吗?难道是几个臣子之一……蒙恬?韩非?李斯?白起?他不是说不喜欢男的么,亲近的女名士也没有啊,还是说他不喜欢人?
危机感陡然而生,可这确实是个人的自由,自己目前作为外人不太好质问。不行,太好奇了,就问一下,总要知道竞争对手才能对症下药。
“那……嗯……你喜欢谁?”
嬴政眯起眼睛:“朕为何要告诉你?”
“当作朋友的慰问?”
“有意思,朕还从来不知‘朋友’会在意这个。”
“……如果说朕现在没把你看作朋友呢。”
“哦?“嬴政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快了,”武帝是将朕当作什么?”
刘彻不说话了。反倒是另一边接过了话头:“既然武帝不把朕当朋友,朕也如此,那说说倒也无妨。”
他点上对方的唇瓣,笑道:“刘彻,你喜欢男人吗?”
很难描述听到这话时是什么感受,刘彻觉得大脑内的轰隆声已经盖过周遭一切,他只能看见嬴政,而他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地回应了。
“等一下。”嬴政挡住他的嘴唇,呼吸同样有些粗重,“回答呢?”
“都这样了,始皇难道还要明知故问?”
他们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刘彻的唇比想象中柔软,温热的,很舒服。嬴政拉开小猪——蜻蜓点水的一吻,冰凉的。他马上后悔了,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方法。
他把小猪重新埋回被褥里,童话书被丢在一旁,嬴政不想去管,熄灯便睡了。
朦胧间,似乎有人在轻抚自己的眉头,刮他的脸颊,可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他伸出手,什么也没摸到,这时有什么东西从白色上流下来,彩色的,映着波澜的。他扯到一片衣角,那人转过身来,握住他的手。
“嬴政。”
绚烂的阳光让他睁眼,见到的却不是房梁,而是一张分外熟悉且许久未见的笑脸。
嬴政一拳挥了过去。
晨间,药王处。
“武帝陛下今后可要注意,不要再脚滑摔倒了。”孙思邈将病历递给来人。
刘彻揉揉自己已经完好的鼻梁,郑重地点头。旁边陪着来的嬴政默不作声——两眼一睁发现一个裸男躺在自己旁边,换谁都会正当防卫一下吧。
两人打算先回咸阳宫,刘彻跟在后面嘀嘀咕咕了一路,到了屋内,又被什么东西甩了一脸。捡起一看,原来是自己那本格林童话。
他打算先顾左右而言他,看着身上由嬴政从衣柜里扯出来的衣裳:“没想到你还留着我这套衣服啊。”
嬴政显然没想法跟他开玩笑:“解释。”
“嗯……你指哪一条?”
“全部。”他坐下来,刘彻也跟着坐下,“我问你答。”
对方点头如捣蒜。
“这书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刘彻说。
“还有谁知道?”
“仲卿知道部分,子夫应该猜到了,李世民也全知道。”
“故意弄的?”
“嗯,但好像剂量过了头,影响了智力……”
“目的是什么?”
刘彻顿住,随后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没发现?”
“什么?”
他连忙去看内页中的书签,完好无损。
“你看这个。”他把书签递给对方,又补充一句,“对着光看。”
嬴政疑惑地照做,竟看到书签中隐隐显现的一些相互重叠的字迹,往边缘仔细一摸——是黏起来的。他拆开书签,一点点打开,原是一封信。字数不多,一会儿就看完了。刘彻很紧张,见对方忽然扬起一抹笑,将纸朝桌上一拍,道:“你人都在这儿了,还需要信做什么。”
“不不不,你一定要自己看看。”
“朕要听你说。”他叫精怪提来一壶茶,“武帝敢写难道不敢说?还是现在要反悔了?”
“绝不反悔。”嬴政绝对看完了,但既然他想听自己讲,那便讲,如果这能让你心安的话。刘彻想。
“朕……我想了很久,如果我们依然无法达成共识,如果你想让我留下来,那么现在我就想办法让你能够做到这一点。”嬴政挑眉,端起茶杯,示意他继续说。
“其实我还有其他计划,例如失忆之类的,可都不太稳定,使君也不愿让我了解,所以只能暂时搁置。直到前段时间九泉之井异动,仲卿和去病他们中了招,当时跟使君了解了一下,说灵体异变后在感知上会出现一些变化,但由于个体本身意识完整所以不明显,猜测具体表现为易受潜意识和日常相处对象的影响,所以我准备赌一把。压制意识的法子我从庄周那学到一点,也不知道起没起作用,毕竟看来喝多井水效果似乎更好。”刘彻忽然撇开眼神,语气也放轻问,“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很乖,有点闹腾,挺有意思的,讨人喜欢。”嬴政说这话时故意笑着看对方,满意地观察刘彻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看够了,他便敲敲桌上的书,道:“武帝可还是没解释这书的内容。”
刘彻叹气:“说了就是字面意思,想让你亲我。”末了他试探地问,“你亲了吗?”
“亲了如何,不亲又如何?武帝说明白点。”
“你先告诉我你亲没亲。”
“如果朕说没有呢?”
“那便依照我承诺的。纸上记有延续灵体异变的方式,我愿意把我交给你,我更在乎现在能否同你一起,既然如此,那做一只猪也未尝不可。亲吻的行为没有实际效果,这只是一个仪式,为了让我来确定。可惜出了意外,但选择依然在你。”
“武帝还真是幼稚又大胆,漏洞百出的计划,若不是你托了李世民来提醒,朕一直不知道怎么办?”
“所以说我是在赌。”刘彻偏过头去,忽而意识到什么,惊喜道,“这么说你亲了?”
嬴政倒依旧波澜不惊。
“朕是亲了。武帝信上说有话留着见面讲,不知是什么话?”
刘彻立马换了位子,同对方坐在一侧。
“很多话,甚至不清楚该从何处开始好。”他再次双手拢住嬴政的手,一如往日,“这段日子我并不只想了这些,有些事情,我似乎慢慢理解了一点。你那时对我真的很冷淡,一开始觉得没什么,我想我总能让你重新喜欢上的。人的想法真是奇妙,某一天夜里突然就这样蹦出来。你向来不会让自己不开心,你总是果断的,所以万一我费尽心思之后,其实早就抓不住你了呢?”
“我第一次感到这么害怕。不敢去确认,闭目塞听,真是愚蠢。后来我又想,或许那时你也有过这般情绪。”
嬴政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刘彻继续说:“因此我想,假如你亲了下去,假如你愿意保留我的机会,那么我要这么跟你说——”
他拉过对方手腕,将其手掌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咚,咚,咚,清晰可明的鼓动,随着刘彻的声音传来:“嬴政,我依然无法更改那时的回答,但我可以保证,在我爱你时,我将把自己交给你,我将比你之爱我更加爱你。”掌下的心跳加快了,“你愿意同我走一路么?”
“呵,没想到你也有替他人着想的一天。”他略微使力一推,刘彻随之躺在地上,嬴政覆身而上,早上出门匆忙,未能仔细打理的发丝顺着肩膀与脖颈的曲线缓缓落下。
“还想让朕来照顾你?想的倒好。”刘彻看着他的脸越靠越近,直到温热的鼻息喷在眼眶,嘴角传来柔软的轻啄,“也就靠着朕还喜欢你。”
刘彻自小就很少落泪,最多心里堵一时,闷着发会儿脾气也就过去了。他看棠梨坊演的本子讲有情人相会互弹泪,觉得确实浪漫,仅此而已。或许很多不理解的事只是因为尚未经历过罢了。他拥着嬴政,闻到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第一反应竟生出一股庆幸,随后眼眶便开始发酸。
还好,还好我努力了,还好你仍在等我。
他们久违地相吻,滚了几圈,腰带不知何时散开了。嬴政捧着他的脸,仔细描摹,忽而笑起来。
“怎么了?”刘彻疑问。
“想你这蠢办法也算歪打正着。”他扯着刘彻的耳朵,“比起一只猪,朕还是更喜欢看你。”鲜活的你,完整的你。只有无拘无束、骄傲自负的汉武帝,才能吸引到同样不可一世的始皇帝。我们的时间还有许多许多,我们的生命还很长很长,离合聚散又如何?只要还在这忘川地界,你就不要想着离开。
但在那之前——嬴政勾住刘彻的脖颈——我不如也学学你,只识今时,不知朝夕。
朱棣听说刘彻回来了,便去汉人那边慰问一下,返程路上就看见在茶摊上喝得容光焕发的李世民。
“唐太宗今日怎么这样开心?”
他拍拍腰边的卷轴,道:“猜猜这是什么?”
“字画?”
“没错,而且是右军的字。”
“那……恭喜?”
“不止如此。”李世民越说越开心,“朕还得了十匹良骏。”
“哦?”朱棣来了兴趣,“不知是何处来的?”
“刘彻送的。”
“武帝?这是为何?”
“因为朕助人为乐,心思仁善。”他将茶一饮而尽,感叹道,“果然还是好人有好报啊……”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