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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7-29
Words:
4,122
Chapters:
1/1
Kudos: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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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144

【igsn】See You In The Lament

Summary:

筱田尚希在五十岚家的床头发现了七个空的安眠药罐子。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凌晨三点半,我被一通电话吵醒,揉了下眼睛,我看清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筱田尚希,按下了接听键。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满是平静的愠怒。
我以为你——我梦到你死了。筱田尚希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刚刚哭过,隔着电波信号传来,压缩得黏腻而模糊。
不是吧,这人就为了这事大半夜call醒我,还哭了?我很想把他从刚刚的梦里骂醒,白天能够轻松脱口而出的刻薄话却卡在喉头。关于这样的事,我怎么也没法苛责他。因为我梦见筱田尚希死去的次数比他半夜打我电话的次数还要多得多。

开始做那样的梦是在19年后,某次巡演途中。我第一次梦见的情景是我用筱田家门口门垫下的备用钥匙打开他公寓的门,进入他黑暗且密不透风的起居室。即使是在梦境中,二手烟的味道仍然挥之不去。沙发上躺着的面部模棱两可的人,明明没有五官,我却知道那是筱田。我机械地把手放在他手腕处,就像我2019年在急救病房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没有脉搏,没有,没有。我瘫坐在地,由于鬼压床的高空坠落感从梦境中醒来,惊出一身冷汗。巡演路上我们三人同睡一间房,我深深地调整呼吸,在黑暗中看见筱田尚希在另一张白色的床上平稳地沉睡着,胸口随着呼吸有规律地一起一伏。我很想过去握一握他的手腕,确认一下肉眼可见的事实,但我忍住了。
从那以后,筱田尚希就以各种各样的死状出现在我的梦境中。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停止了呼吸,有些时候血肉模糊而又色彩斑斓。在又一个梦境中我挤到围成圈的黑白色人群中心,筱田尚希鲜明的死状在我面前盛开在地,倾倒的样子宛如一朵曼珠沙华。鲜红色缓缓流淌展开,沾湿了我的脚,爬上我的双手,黏稠地挂在我脸上。我又一次惊醒,去卫生间反复搓洗自己的手指,我的指甲长期剪得太短,甲床太小,用力搓洗后指甲缝冒出一丝血。
其实往以前看,我是说2019年以前,筱田尚希在我梦里还远不是如此诡异的形象。在东京的时候我梦见我和他在名古屋那时候的事情,石碱屋live结束后,灯光光怪陆离的庆功宴上我敲碎朝日牌的深红褐色啤酒瓶,剥落下圆溜溜的瓶底。我捏住那东西光滑的边缘举在眼前挡住灯光,视线穿过玻璃看向拥挤的房间那一头的筱田尚希。尚希君,这玩意和你的镜片一样厚呀。我笑着招呼他过来,那家伙局促地站在原地,高大的个子却耸起肩,把目光藏在那副被我打趣的黑框眼镜后面。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他在装扮上动的一点小心思,如果把那厚如瓶底的镜片取下,他也不会因此失去完好的视力。
我的梦做得太多,太繁杂,以至于我已经记不清wowaka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加入它们之中的了。自我在现实中失去他的那一天起,他在我梦境中的形象变得美丽而悲伤。在梦中我听见远方传来朦胧的钢琴声与歌声,向前穿过层叠的雾气,wowaka的背影逐渐在连绵不绝的光亮中清晰起来。他坐在他家里那台我已经熟悉的,罩着白布的立式钢琴前,歌声细长而婉转,让我落泪,我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这旋律的名字。醒来后记忆又重新回到我的体内,那是泪雨的副歌:
「揺らいだ僕の心,
どうやって今、飛べると思う?
はにかむように結ぶ手と手、
傘ひとつ、笑っている」
筱田死于非命的鲜红色和wowaka的歌声交错侵入我的夜晚,我逐渐难以入睡,又或是在闹钟响起前自觉睁开双眼,心脏跳得厉害。于是我寻求于医院的处方药窗口,开始服用安眠药。睡前几片小小的药丸和白开水一起送入我的胃囊,最初还能保证我一夜无梦平安到天亮,但我还不甘心,我想要在梦中和那个人再一次见面——哪怕我只是轻轻地在他身边坐下,不说一句话,聆听他有些许沙哑的歌喉,就已经足够了。我减少药物剂量,试着只服用两片药:这是医嘱量,而我为了确保沉入更深层的睡眠,一次性吃下了两倍的量。那些梦境又从夜晚之外浸入我的脑中,这次变成轮盘赌的概率问题。有时一夜无梦,有时是断断续续的声音,再有时是一闪而过的红色。自服药以来过了三年,只有那么几次我能够完整地坐在wowaka的身边听他唱完一整首泪雨,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毕竟我不想再一次被筱田尚希从天而降的尸体从梦中血淋淋的砸醒了。

盯着头顶上黑暗的天花板,我把手机搁在头的左侧,等待着筱田尚希的回复。听筒里只传来细碎的底噪声,沉默持续了三十多秒,那家伙终于意识到他行为的不合时宜,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挂掉了电话。拜他所赐,我又无法入眠。我死死地把目光聚焦在黑暗中一个不可视的幽灵身上,记忆不由自主地倒退回到半年前。
那天很冷,我记得。也许是上一个冬天最寒冷的一天,也可能是回忆的主观处理。排练室开了暖气,还没完全热起来。我还是那个最后一个到的,林由真和筱田尚希已经调试完毕他们的乐器,准备就绪。我打开贝斯包,取出被室外空气冻得冰凉的金属四弦琴,我的手指关节也同样冷得僵硬,把它们放在琴弦上的那一刻我打了个哆嗦。
不知怎的,我总弹错音。五十岚,你今天是怎么了?我开始对自己发火。编曲里一段加花的贝斯,明明是我自己写上去的,却频频失误。这首曲子结束,筱田放下他的吉他,走到我面前。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写满了窘迫。
那个,要不这段就改掉吧?在我面前踌躇了几十秒之后,他终于开口说。
我脱口而出:不行。
可是,这段太难了,也许live上会……
那我会练到不失误为止的。你又在担心什么?
我不是担心你的事,我只是在想乐队的演出效果而已!被我的话刺到,筱田尚希的语气开始有些上扬。
你是什么意思?我内心那股火蹭蹭往上冒。你不相信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有些慌乱了。
好啊,不是那个意思,你是想让我们都听你的吗?这是我们的乐队,不是你的!我一股脑把火气都撒在他身上,感到一种恶毒的快感。
出乎我意料的,筱田尚希完全沉默了。最后的最后,他慢慢说出了那句话:leader还在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旁边的林由真紧张地坐在他的鼓组后面,这个时候也知道了情况的不对,小声说:shinoda……!
筱田尚希像是知道我听见那个人的名字,一时间说不出话,没给我插嘴的机会,紧接着很快地说:leader在的时候,他一旦停下来和你说这里要改,你马上就会同意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愿意听我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刚才冰冷的手攥在一起握成拳,我感到血液在其中奔涌,情感战胜了理智,言语的利刃划出的速度超乎了我的想象,我说:因为你不是他!
话语落地的那一瞬我就意识到我讲错话了,但我依然感到怒不可遏,道歉的想法仅仅几秒钟就被我抹去。筱田尚希发出几声干巴巴的笑:哈哈,是吗。你还是那么擅长骗人。我以为你信得过我才让我来呢。他默默地转身,把吉他收进包里,离开排练室时重重地摔上了门。
shinoda,等一下——!林由真匆匆起身出门去追他,我转身不去看他离开的背影,从贴在墙上的大镜子里环视着空无一人的排练室。当我看向鼓组前面那个本来属于leader的位置时,我看见了——wowaka就在我身后,站在那个属于他的位置,悲伤地看着我。我猛地回头,排练室里依然是我孤身一人。

那天我没有吃安眠药。应该说,我忘记吃药了。回到家我收拾好自己就躺在床上,想着我和筱田尚希之间的争吵。我知道我不需要向他严肃地道歉,反正一夜过去,明天我们依然会像往常一样,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聚在一起忙乐队的事情。这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的生存方式,不是吗?我们之间的孽缘,从2009年那个狭小的livehouse里蔓延生长开来,直到二人生命走到尽头为止都不会结束。在这个缺席一人的乐队里,那个不可视的音乐天使化作纽带,轻轻地套在我们几个之间,把我们聚合直到永不分离、永不抛弃、永不停止——
我又来到了那个明亮而充满雾气的地方。多么美丽啊!我高兴极了,充满希望地寻找那台被白布笼罩的立式钢琴。这次不知为何,雾气中失去了音乐声与歌声的指引。不过没关系!我会找到你,而你也一定在等着我吧。我向熟悉的方向跑去,那个影子飞快地明晰起来,一个人坐在钢琴前,正准备演奏。当我看清楚那是谁,我僵直地停下了脚步:那是筱田尚希。我绝不会认错。我们做了那么多年的朋友(朋友?),他的背影是什么样,我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他又去哪里了?怒火烧遍我的全身,灼烧的感觉让我难以忍受。在一千天里我难得的几次平静被这家伙闯入,我想,是时候发泄我的愤怒了。我右手往空气中一握,低头一看,居然握到我那把日落色贝斯的琴颈。我双手抡起那对常人来说重得不可思议,而对此时的我来说却轻得像一把消防斧的乐器,挥向了钢琴前那人的头颅。
我砸出第一下。贝斯的边缘并不锋利,不像利器那样能轻松劈开皮肉和骨头,钝器击打在头部,我似乎听见骨头碎裂的细碎声,那么,他头部已经骨折了,我超乎寻常地冷静,如此推测道。那家伙发出刺耳的惨叫声,我又开始感到烦躁:他妈的,真吵。于是我很快又挥出第二下,这下砸开的不只是骨头了。筱田尚希后脑勺的皮肉裂开来,和头骨碎片一起飞溅。那画面像是我儿时在海边参加木棍蒙眼打西瓜的游戏,和西瓜汁一般殷红的血液在空中回旋,溅到我的脸上。灰白色的脑髓和血一股股地喷涌而出,溅在钢琴黑白相间的八十八个琴键上,溅在钢琴白色的罩布上,多么亵渎啊。如果我能看见我的表情,我就知道我现在笑得是多么难看。第三下,第四下。我毫不留情地挥舞我的武器,那曾是我的乐器,现在由于用力过猛,四根弦断裂,它漂亮的日落色琴面沾满了血、脑组织、骨头碎片、头发碎片——明明我已经把筱田尚希整个头部都捣成一摊肉泥,他绝望的惨叫声依然响彻整片雾霭。于是我残忍地想:应该毁掉他的喉咙的。
可是,毁掉他的喉咙,他要怎么唱下去呢?那个本应该唱起挽歌的,稍稍沙哑的声音适时地在我背后响起。
我从床上摔了下去。方才梦境的内容在我眼前闪回,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进卫生间,打开淋浴花洒,把它摁在自己头上,冰冷的水流让我彻底清醒过来。但那打击感,血飞溅到脸上留下的温热感觉却难以消失。我使劲地搓着自己的脸颊,想把不存在的血迹洗干净。筱田尚希的头颅四分五裂的景象牢固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刺激得我的胃囊一阵猛缩,把胃酸向上挤压推送。我呕吐出声,十几小时前吃下去的食物只剩一些残渣,随着胃酸一起被我吐在了浴室的白瓷砖地面上。我在梦中杀了人,令我感到恶心的不是筱田尚希面目全非的尸体,而是我挥舞贝斯时砸向他时竟发自内心地感到愉快。想到第二天还要与他见面,我又不禁一阵干呕。

时间回到现在,我合上眼睛,试图将这段回忆从脑海里驱赶出去。我从来没告诉过筱田尚希他在我梦里是如何出现,又是如何死去——甚至,是被我杀死。这些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但我不会说出口,我已经不是小孩了。筱田尚希却总能毫无顾忌地将他想说的话语全部脱口而出,从频繁更新的个人社交账号到刚才打给我的那通电话,我对他感到些许厌烦而无奈,但又无意识地在某次他超过24小时未更新推特动态时点击他的个人主页,查看是否有更新。我想起从前我们还更年轻的时候,他说什么我总能接上下半句,两人拿着啤酒走在深夜的路上开怀大笑,聊着当下的种种,对将要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毫无预感。我不愿承认我感到伤感,命运把我们引向一条曲折而崎岖的道路,又让变故把我们紧紧相连。我们本就不相贴合的性格的罅隙里随着时间推移生长出刺,扎进对方的皮肉里,流血受伤又愈合,等到想分开时却发现早已密不可分,撕扯之后两败俱伤,只有悲伤与寂寞能迫使我们再度紧牵伤痕遍布的手。
我再度潜入了一个全新的梦境。我与筱田尚希并排躺在清晨青色雾气弥漫的铁轨上,在我们重叠的手掌上,是一个艳红的苹果。我读懂了大脑送给我的隐喻,转头看向雾气中火车鸣笛声传来的方向。清晨的第一辆火车从雾气与挽歌声中驶来,正满载着命运,碾过我们的头顶。

Notes:

lament:意即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