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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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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7-29
Words:
9,69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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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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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

【VN】There must be more.

Summary:

——爱是什么?
——我愿与你共负苦痛之轭。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一点PTSD和负面情绪失控描写,还不会表达爱的哥和希望父亲能留在自己身边的尼。

 

(1)

夏季的暴雨总是来得突然,当第一滴雨落在尼禄鼻梁上的时候,年轻人低声骂了一句,加快了自己的步伐,当他踩着一个个小水坑从外面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又正逢停电,朦胧的黑暗里只看见但丁把脚跷在桌子上,脸上还盖着他新订阅的美女图册,这家伙睡得正香,桌子边放着的的披萨盒子大大敞开,里面还躺着两片有些凉掉了的披萨饼。

对此场景尼禄已经颇为习惯,所以只是摇了摇头,在玄关换下自己彻底湿掉的衣服,顺便把新的委托信从衣服内侧口袋取出来,放在但丁面前的工作台上。

至少去解决一下电费问题吧,但丁。

 

嘿小子,停电可不止有欠费一个原因,外面刮风的时候正好刮断了一根电缆柱子罢了。但丁的声音带着大梦初醒的慵懒,甚至伸长自己的双臂,在座位上展了个大大的懒腰,引得尼禄眉角又不满意地跳动几下。

尼禄用毛巾擦拭着头上的水珠,事务所不开窗又停电,黏腻凝滞的黑暗蒙住了他们两个人。他觉得房间里闷热得要命,于是也懒得和但丁争执,最起码他的好叔叔已经充满责任心地开始摆弄那封委托信了。这时他才觉得事务所里少了些什么。

维吉尔呢?没有和你一起吗?

但丁眼睛也没抬一下,鼻子发出轻哼回应了年轻人的问题,而后才似觉不够地补充了一句。

我不会一天到晚都盯着他的,孩子。何况你老爸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了。

尼禄猛然觉得浑身发毛,分明是还没习惯这个称呼,或者说,他还没习惯“父亲”的存在。

 

年轻人的眉头皱成一团,他狠狠地用毛巾按住眉心揉了揉。不知道是不是本能反应,尼禄知道维吉尔不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浮起来的担忧就像天鹅羽毛一样盖住了他的心房,而这场暴雨简直是火上浇油。

天知道我为什么要担心一个差点毁了全世界的魔王。尼禄不想让但丁注意到,只轻轻叹了口气,却还是被但丁敏锐地捕捉到了:

老哥去处理点和我们老爸有关的事情,不出意外很快就会回来。但丁扬了扬手里的委托信,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向尼禄。

我也需要离开这里一周左右,这里交给你了,好吗孩子?别让你爸回家的时候没人迎接他。

 

但丁拍着尼禄的肩膀,却被一拳招呼到侧脸,他用另一只手掌防住,甚至带着笑意用五指包住年轻人的硬拳捏了一捏。

就当你答应喽。

去你的但丁,别一直拿我当小孩!

 

(2)

尼禄冲澡的时候但丁带着魔剑离开了事务所,等他从浴室出来,窗外雨珠打到叶子上的声音也稀落了下来,暴雨的余韵在冲刷干净的空气里蔓延回响,事务所里迎来了难得的清净,没有酒精,没有打斗,没有半魔双子的争斗声——非常好。

但是尼禄迟来地感到了寂寞。

 

父亲和叔叔,他的亲人称得上是从天而降,打碎了他已经维持了十几年的世界观,失去双亲的孤儿突然得知自己的血亲还在世上,尼禄花了相当一段时间才接受这样的现实。等他还没来得及为这件事做出反应的时候,就已经先拦下了长辈间的死斗,顺便揍了自己老爹一顿,再亲眼目睹他们为了砍树、封印地狱门坠入魔界,连返回时间都不告诉他。这一切都在一天以内发生了,尼禄只好强行转变了自己的身份,盯着自己眼前能做到的事勤勤恳恳地忙碌着。

尽管现在半魔双子回来了,但他的脑内仍旧混乱无比。

 

尼禄走到了二楼,那里有维吉尔在这里的房间。当时但丁和尼禄花费了一整天时间才把它从一个布满灰尘的杂物间变成相对清洁整齐的居所,回去之后尼禄鼻子不舒服了好几天,姬莉叶为他煮着喝了了些通鼻咽的花草茶才好转。

尼禄停在门口站了好一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明知没有意义却还是先敲了门。

咚、咚。

 

但丁和维吉尔,传奇上面生长出来的两个人,不管论起什么来都不需要他的担心。

尼禄打开房间里的窗户打算给房间换换气,窗外是大片的绿意,午后的天光干净得像玻璃海,照得树叶上的油亮绿色顺着雨水流淌,滴答几点滑落下来坠在窗边。

但丁去做委托了,维吉尔在做什么?

尼禄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好在他已经不需要躲避谁的目光,于是他坐在维吉尔床边,双手撑在背后,放任自己的思绪飞驰云端。

 

他能对这消失在他生命十多年的血亲有什么样的感情?尼禄自己都说不好。他经常觉得维吉尔简直不可理喻,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夺走了他的手臂和但丁托付给自己的阎魔刀,让他沉浸于暴怒和痛苦内疚的情绪里无法自拔。等他一路杀到他的面前想手刃仇敌,却在复仇的大门前被孱弱的黑发诗人和自己的亲生叔叔揭露了一切,他震惊到没机会做出像样的反应,就被亲生父亲一句轻飘飘的感谢堵住了所有的话。直到他彻底觉醒恶魔之力成功制止了双子的争斗,维吉尔,他的亲生父亲,还要堂而皇之地提出与他决斗的要求。

尼禄有一段时间一想起这些就觉得心烦得紧。印在车行水泥地板上的血迹时至今日还能看出来血液泼洒的痕迹,他还是不能完全放下那件事带给他的痛苦。尼禄不自觉地攥起拳头,感受着骨骼和神经血肉紧密连结着的感觉,身体里属于恶魔那部分的感应能力让他察觉到血管细微搏动时血液的流动,尼禄顿然觉得安心了许多,于是放松了脊椎,把自己彻底放倒在床上。

 

外面的风雨都停下来了,等他再睁开眼时已经是傍晚,蓝调时刻给整个居室上了一层浅色的微茫,维吉尔在这里生活过的气息若即若离地散逸在房间角落,最后变成一张纸笺夹在诗集的书页中。

 

他在维吉尔的房间里睡着了,这是尼禄为了修理武器连着熬了三个晚上的报应,至少尼禄是这样想的。

但,说实话。

尼禄向着天花板伸出手空抓了两下,试图让自己的感觉再清醒一些。

 

不可理喻用来形容他们三个人哪一个都可以,作为一口一句脏话辱骂父亲恶魔半身的儿子,他也的确没什么堂堂正正的资格评判别人。

 

这他妈的都算什么事啊…做不好人类就罢了,别说他连合格的恶魔也算不上。

 

尼禄一个打挺坐起身来。但丁白天说什么?维吉尔去处理和斯巴达有关的事情了吗?

年轻人眨眨眼,盯着天花板的花纹愣神,房间里只剩下钟表嘀嗒的小小动静。

 

尼禄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没有委托和需要击杀恶魔的任务时他该做什么?以前他不需要想,在佛杜那,魔剑教团为他安排了很多事,哪怕后来教团风波平息后也留有许多杂事需要他奔走处理,他只要思考怎么完成就好。可是这次不太一样,尽管红墓市发生的一切也很复杂,但好像真的结束了,也不需要他花费力气东奔西走,只需要帮双子处理还遗留在人间的恶魔就好。而在Qliphoth被砍断,魔界大门关闭时一切便“尘埃落定”——维吉尔回来的时候甚至还带着阎魔刀,谁知道他们怎么找到回人间的办法。尼禄问了但丁,却只是说用另外一柄被造就的魔具代替了阎魔刀,仅此而已。

尼禄不太习惯这种一下子闲下来的感受,一种恐怖的空虚和无意义感裹住了他的胸腔,他赶紧走出房间,逃也似的抓起钥匙离开了但丁的事务所。

他需要出去走走,去哪都行,再这么闲待一秒他的恶魔就要撕开他的皮肉出去闯祸了。

尼禄想到了他在魔树上和维吉尔最后的一场打斗,肩膀肌肉不自觉地紧张、兴奋起来,身后淡蓝色的魔人翼爪带着他越过了城市的上空。

 

(3)

就如同但丁所说,在他因委托离开红墓市的第四天下午,维吉尔回来了。

只不过事情并不像尼禄在腹中打了一万遍的草稿那样顺利。传送门裂开空气的声音尼禄隔着一层楼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放下手里的汽水罐子赶紧跑上楼梯去,没跨出几步就看见维吉尔的身影出现在他自己房间的门口,等那银白色的头颅朝向他的时候,尼禄就把准备好的词全忘在脑后了:维吉尔总是被顺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衣角折损的程度又变深了,何况下颌连着脖颈上的血迹——和男人面颊上正在被魔力愈合的伤口贴在一起,他妈的他根本不知道这血是从哪来的!

尼禄的双脚像是被灌了水泥,直到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挪动,就差三两步的距离就能抓住维吉尔好好质问他一番,却被他抢先一步瞬步移至但丁的桌台前,从怀里取出封印好了的魔物放在那里。他的父亲捋顺了自己的发丝,再抬眼看向尼禄时,脸上的血迹和伤口都已经消失不见了,维吉尔的眼神没有一丁点动摇的痕迹,尼禄却替他出了一身冷汗。

 

真该死…碰上了什么东西能让你陷入这种境地?!尼禄感觉自己生吞了块石头,非得把它从咽喉里投掷出去落到地上才轻松一样地喊叫着。

维吉尔只是看着怒气冲冲骂脏话的小子,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话。

你还是没学会怎么和父亲说话,对吗尼禄?

 

尼禄咬紧牙关,翻身跳下一楼去站在维吉尔面前,父亲刚刚堪称狼狈的模样已经全部被抹去了,站在他面前的又是一个高傲得不可一世的魔王。尼禄猛然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显得很没有意义,那他说出口的话也不会多中听。

你这个样子难不成还想让我笑着欢迎你回家?维吉尔,如果你是疯子,你的儿子当然也不会正常到哪里去!

尼禄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眼中的怒火照明了父亲的面庞——他离得太近了,但在维吉尔沉暗的蓝灰色眼眸里,尼禄只能看见一个失去控制的自己。维吉尔什么话都没说,他一如既往地带着一张看不出情绪的面容,看着自己的子嗣咬着牙冲自己发泄怒气,他眯起眼睛钳住尼禄的下巴,用另一只手的拇指腹压住了他的嘴唇。

冷静点,孩子。

父亲的手指沿着他紧绷的下唇摩挲,撬开咬得严密的唇齿缝隙,尼禄在震惊中尝到一点父亲指尖上没消尽的血气:是那些死掉的造物……有很多,但没有维吉尔的。他没来由地感到兴奋,体内的恶魔叫嚣着,想要撕扯开他的血肉,去索求更多这种完全压倒性的强大气味,尼禄喉咙滚动着不满足的咕噜声,像被人关进笼中,食欲得不到满足的小兽。

维吉尔就在这时放开了对尼禄下巴的钳制,撤走了按住他舌尖的手指,亮晶晶的涎液滴落下来,沾染上他的指尖和尼禄的嘴角。尼禄的神智在父亲的视线里逐渐爬升上来,重新占据理性高地,只是等他缓过神来,维吉尔已经上到了二楼去,门刚好咔哒一声关上。

他不喜欢人造光源,所以房间的门缝透不出一点光线,他不喜欢吵闹的环境,于是自己做任何事都很安静。维吉尔是回来了,可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尼禄的眼睛盯着那扇闭紧的门,把所有话都咽回了肚子,血脉被同源的魔力牵连而高昂鼓动的感受还在搅弄着他脆弱的神经。

房间内,维吉尔脱下外衣,看着肋骨下能伸进一指的长长伤口,试着用快枯竭的魔力修复着那里,血肉长得很慢,伤口处又痛又痒,想要全然愈合还需要些时间。刚才为了不让尼禄发觉到,他用了仅剩不多的魔力暂时屏蔽身上的血液气味。

等到伤口终于愈合,维吉尔握着阎魔刀的手这才松开,玻璃窗外天色透亮,街巷里人来人往的声音、汽车鸣笛的声音,和着楼下尼禄迟钝接起电话的动静,共同交织成一枚柔软却密不透风的茧包裹住他,整个世界只有这个房间静得出奇,被单独割离开来。

他在这里毫无意义。

那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4)

维吉尔知道返回人间的道路,他试了那么多年,经历了无数失败都活了下来。可是单打独斗总有力未可及的时候,这伤口就是那时候造成的。对现在的他来说,人界和魔界再也没有可以威胁到他性命的存在,但并不能改变他依旧会受伤的事实。现今,他的每一个挑衅者都怀着和他同归于尽的想法,所以并不好对付,如果具有群体作战意识就更棘手了。不幸的是维吉尔全碰上了。

由于事情本身和斯巴达有关,维吉尔早料到了会是怎样的一场争战。虽然恶的种子很小,可开出的花却是大的。节外生枝的事情让他应接不暇,正在疏忽的瞬间,恶魔手里的镰刃就横着撩过了他的骨和肉。

当然,尽管花费了他许多力气,却能让这些心怀鬼胎的造物安静好一阵子,斯巴达的长子在这时才能感受到属于自己身份的骄傲。

 

可是人界呢?这里看上去并没有他的位置。

他来得太晚。无论是谁的身边都早已经被围绕得水泄不通,何况他本来就不喜和人争抢,如果属于他,就应该主动交在他的手里,再被他刻上自己的姓名,免得被爱惹事的兄弟夺了去。

维吉尔到现在为止都不适应人界的生活,这里没有他的定位,没有属于他的锚点,也没有他存在的空间。

在魔界里太久,他的灵魂也被刻上了深沉的烙印,倘若他是该隐,那便注定了要过被放逐的生活。

 

尼禄,维吉尔最后想到了他的儿子。

莽撞的、年轻的、有力量的。

 

他也能做到的。

他已经向自己证明过了。

 

(5)

听着维吉尔,如果你要去哪里,最起码也要和我说说!

尼禄隔着一层楼听见传送门开启的阎魔刀破空声音,赶紧大步迈上楼去,门也没敲直接撞进父亲的房间里,年轻人脚步迅疾,没能收住的速度差点让他整个人都向前倒去,膝盖骨扎扎实实地磕碰到了书桌的硬角,但他来不及在意这些,一只手伸出去迅速抓住了半个身体都在门里的维吉尔。尼禄的眼睛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传送门,鬼才知道维吉尔的目的地在哪,又要离开这里多久,尼禄只觉得那道门越看越像个无底洞,要把他的心脏都绞着吞进去了。

论起蛮力,这个年轻孩子是他们三个人里最强大的,所以维吉尔没有和他硬碰硬,反倒顺着尼禄的力度方向捏住孩子的手腕关节左右一晃,尼禄就在巧劲下松开了手。

维吉尔的眉心蹙紧,他并不能理解尼禄为何如此慌张。

我会回来,孩子。

他只留下了这一句话。

 

(6)

但丁回到事务所之后看见闷闷不乐的侄子还觉着奇怪,难不成维吉尔玩疯了还没回来,让孩子一个人怀着期待白等一个礼拜不成?那可不行,维吉尔不守时的错,侄子要怪自己脑袋上可就麻烦了。

所以但丁决定先下手为强地打趣他。

哟,怎么了kid,你爸让你白等了?

 

尼禄坐在事务所外的台阶上,一直待在房间里不见光的皮肤透出苍白的色调,英气的眉头拧在一起,干涩的眼睛里冒出些红血丝。

但丁,我要回佛杜那。尼禄的嗓音有些沙哑,他忘记喝水了。

这么突然,但丁心里有点奇怪,但他不打算多问,他觉得青春期小孩都这样。他挑挑眉。

你不等你老爸了?

 

尼禄举起有点发皱的船票晃了晃。

今晚就走,没事别叫我回来。

 

但丁撇撇嘴,伸手揉了揉侄子的脑袋顶。

好吧,好吧。但是你有事倒是可以随时找我,我也没打算挪窝,你都知道。

 

尼禄躲开了但丁揉他头发的手。总之没反驳就算是答应了。

但丁看着尼禄背着包离开的身影,虽然尼禄的心事一个字也没透露,不过他心里已经把尼禄的经历猜测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决定和自己不懂人类情感的老哥好好谈谈。

 

(7)

尼禄在佛杜那回归了正常的生活。红墓有他的叔叔和父亲在,尼禄相信只要他们两个不打起来世界就不会毁灭。他已经懒得去想那些破烂事情了,在佛杜那的每一天他都给自己安排得满满当当,希望这种忙碌的状态能挤掉心里所有过剩的情绪。

实在没事可做的时候就去车行做做改装和武器保养,妮可还算是个可靠的搭档,而且和同龄人在一起的时光让尼禄感受到久违的轻松与舒适,姬莉叶的温柔体贴也有效地化解了他胸中淤积的疼痛,在这样的环境下,他无从细思他对血亲的感情赘生出了什么样的毒果——只要不让他看见就好,这就是他做出的决定。

否则浪潮一般朝他涌来的情绪早晚会将他溺毙。

 

尼禄不会想到,在他快忘记这些事的时候,维吉尔会主动找上门。

 

他仍然不习惯叫他父亲。只要看着那双沉寂着无数荒凉过去的蓝眼睛,尼禄就无法开口,他和维吉尔之间不管什么样的话题总是不能轻松结束。可即便如此,他无法抑制自己内心对血亲的渴求、对亲情和爱的需要,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本能地想靠近自己的父亲,这样矛盾的心情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维吉尔回来后,尼禄经常在夜里对着黑暗审视自己的内心,那里有血,有火,有他厌恶的人面兽心的恶魔,也有姬莉叶和克雷多为他创造的温柔的安歇地......无数的飞景过后,空洞的画面里只剩下一道飞逝的蓝。

要他怎么开口?怀着这种思绪,他和维吉尔说什么都是罪加一等。长着毒刺的荆棘紧紧绕着他的脚踝攀升,死死地箍住他柔软的心脏,要植根在那里,直到把他的心血全部榨干。

他爱维吉尔。当然。

因为尼禄爱着他,所以才一直等着他和但丁回来;因为尼禄爱着他,所以才不想要他一个人独来独往。

可是他对血亲的爱并不单纯,尼禄心知肚明。

对这份情感无法熟练处理的孩子本来打算把所有思念全部烂在肚子里。可是每次和维吉尔对话、每次维吉尔与他产生肢体上的接触、每次维吉尔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每次难以入眠时自己的脑海里浮现父亲的身影的时候,他就好似被拽到荒原的日光下曝晒,又像是独自一人拖着罪枷站上绞刑架,他所有的心思意念都经受着无情的审判,直至无处可容。而维吉尔每一次离开,都像是硬扯着他的心往黑洞里钻,铡刀一次次地落下又抬起,尼禄头一次对这样割裂的疼痛感到无比恐惧,于是他想到了逃跑。

只要维吉尔不那么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总有一天这份心思就会被冲淡的。

 

(8)

只是当维吉尔带着那柄刀又出现在佛杜那的时候,尼禄好不容易坚定下来的信心全部垮塌了。

 

妮可被姬莉叶叫走一起去照顾孩子们,于是那个车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忙着给绯红女皇改装新的推进器,顺便在刀背上刻下新的花纹,他完全沉浸于创造和修正的过程,没有留意到周围魔力的细微波动,就在他翻转刀刃所映现出的反光中,有一个高挑的黑色身影正渐渐靠近这里,尼禄用于灌溉瞥过,心脏猛然漏跳了一拍,随即额角又溢出冷汗。

他知道那是维吉尔,也知道他是来找他的。但尼禄打算装作没看见,擦拭刀刃的手没停下来。

 

维吉尔既然下定决心来找他,就已经做好了打算,无论如何,他想先试着倾听尼禄的想法——如果他愿意对他倾诉的话。

尽管躯体和灵魂都支离破碎,那时的记忆也还是留下了。的确是他亲手给自己的孩子造成了无可逆转的伤害,他不会祈求尼禄的原谅。那事情就在这里发生了,甚至时刻也十分相近。

尼禄。他出声呼唤,却没有回应。

维吉尔叹了口气,决定先进到里面去。

尼禄坐在滑轮椅上,湛蓝玫瑰放在了工作台后垒起来的软垫上边,他连头也没回。

维吉尔放下阎魔刀,让它靠在垫子旁,他没有继续靠近尼禄,像一尊雕像矗立在尼禄身后,眼睛却没有离开他。

 

(9)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光的角度让维吉尔的影子清楚地落在了尼禄面前的车体上,尼禄没办法再装作无事发生。

尼禄尽量放平了自己的心态,如果一切都能像他想的那样简单就好了,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去,终于打算和身后的父亲说些什么,他胆子一直都那么大,此刻却没勇气转过头去。

 

我感谢你来找我,维吉尔。我小的时候就在想这样的场景,在没遇见姬莉叶和克雷多以前,我希望能有真正意义上的父母曾经在我身边陪伴过我,哪怕后来被那群家伙嘲笑是怪物也没关系,至少我知道还有亲人这样爱过我,那或许会成为我的底气。

尼禄缓了一口气,继续说着。

但是我的记忆里什么都没有,你也好,母亲也罢,关于你们的存在我一丁点也不记得,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什么怪物的遗孤。直到最近这几年,怪事一件又一件地发生,我被所有东西推着往前走,面对我以前从未想过的事。这个世界对我来说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维吉尔。这个新的世界里,你和但丁占了最主要的部分。

尼禄攥紧了手里的扳手。

但我发现我可能还是什么都不懂,无论作为什么样的身份,我都不可能完全理解你,维吉尔。但是,

尼禄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寻找听上去比较合适的措辞,嗓子因为声带颤抖也在发着痒,他难受极了,自暴自弃地回过头去看着自己的父亲,维吉尔这才发觉自己几乎没有看到过尼禄眉头舒展的快活模样。

如果你决定了要过漂泊者的生活,那么我,或者说但丁!至少让我们……算了,算了!都随你的便,我从来没想着要用什么手段绑住谁留在我身边——因为这他妈的从来都不公平!

尼禄几乎是咆哮着把脑子里的话一股脑全部倾倒了出来,还没说完他就后悔了,自己的手指从尖端连着手背都在发麻,让他差点失去正常的触觉,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弥补刚才的言论,如果现在有一个悬崖摆在他面前,他也想直接跳下去了。

尼禄转过身不再看维吉尔,他重新拿起螺丝扳手,抬起胳膊擦了擦脸颊上流动着的液滴,从这一点上来说,夏日对他相当仁慈,保存了年轻孩子不为人知的自尊心。

 

维吉尔站在原地耐心地听完了孩子的话语,只不过他分明听到那话语的尖端不是冲着他来的,反倒事事都指向了尼禄自己。根本不用费他的口舌,尼禄已经给自己下了最后审判:他的臂膀就是留不下谁,永远是幼稚的、不成熟的。否则克雷多不会死去,姬莉叶不用承受那些痛苦,父母也不会离开他远去…太多事尼禄甚至不愿意细数,那些连着胃都在痉挛发痛的感觉很不好。

连着不属于他的罪,他也全都包揽下了。

 

维吉尔看着尼禄的背影,有一种被沉重的锁链勾住心脏的感受缠住了他。

尼禄的肩膀都在发抖,心里呼之欲出的情感被他强硬地抑制着,好像是嫌弃自己的不争气,尼禄用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在空气里。他心底发胀,呼吸都不怎么通畅了。

所以,你如果决定了要走,那就走,维吉尔,不要再站在我背后了,我真的不喜欢这样。

 

尼禄彻底泄了气,扳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头顶上的灯光显得刺眼,他手用撑着车顶盖边缘,有些头晕目眩,回忆把他拉回了那天的场景,尼禄清楚地经历着剧痛的回旋切割,才后知后觉感觉到鼻子发酸。

爱该是这样缠缚着彼此,让人觉得难过的吗?

(10)

红墓市区的人们该谢天谢地,半魔双子没有选择在事务所里就打起来。只不过红墓郊区的某条小巷遭了老罪,它经历了建筑物一生里能承受的最大折损:

漫天飞扬的尘土里,但丁把魔剑钉在维吉尔耳侧的墙体断壁上,又震出一些粉尘。维吉尔也没对他客气,魔力凝结成的魅影刃直直地指着他兄弟的眉心,阎魔刀也顶着他的下巴颏。两个人气都没喘,只用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半晌后,是但丁先收起了架势。

老哥,你仔细想想看吧,尼禄到底需要你为他做什么。

但丁颇有深意地停顿了一下。

你不能再把自己想得太无拘无束了,你拥有了他的爱。而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但丁拔出插在墙上的剑,把维吉尔晾在了原地。

 

(11)

维吉尔扶着因为严重的情绪闪回而暂时丧失行动能力的子嗣,用阎魔刀划开传送门,打开了去红墓的通道,通道直抵他自己在二楼的房间,尼禄的身体僵硬得不成样子,还强撑着力气说要给姬莉叶留下回家的消息。

你不用担心这个。维吉尔低沉的嗓音安抚着他。

尼禄陷入了迷茫,直到跌进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床铺时,他才把自己的精神从迷乱里拉回来一些。

维吉尔没放开扶着他腰的手,他以此来支撑尼禄的身体不要猛地摔下去,至少还是起了一些效果。尼禄浑身的力气都放空了,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在床上,莫名其妙模糊起来的双眼看着他的父亲,那位拥有绝对力量,足以扭转世界的前魔王、但丁的孪生兄弟、他在世上血缘最亲近的人……他所有心思意念最后的归处。

他心里埋藏着的恨与爱,他对血脉相连的亲情的渴求,还有他灵魂深处最重的情感,都和维吉尔绑定着。

维吉尔脱下那身沾了外界灰尘的外套,连着尼禄被汗水略微浸湿的衣服一同折起,暂时搭在椅背上,尼禄的绯红女皇和湛蓝玫瑰也没被忘记,她们安静地填满了维吉尔房间的角落,在黄昏之时闪烁着柔和的铁器光辉。

他坐下时身体的重量让床垫稍微陷了下去,而身后的子嗣仍旧用那双闪烁不定的眼望着自己,随即像是为了逃避即将到来的刑罚,轻轻闭上了双眼。

 

(12)

于是他俯下身去,胳膊撑住自己的身体,用手臂把尼禄蜷成一团还有些发抖的身躯舒展开,在孩子身侧构建出一个安全的空间后缓缓开口。

好了,尼禄,睁开眼睛。

他伸手拨开尼禄鬓角有点散乱的发丝,把少年人盛着水的蓝眸刻进自己的眼里——在这个世界,他照样无处可逃。

维吉尔摘下战术手套,用干燥温热的手掌贴住孩子的面颊,更好地传递自己的体温和魔力给他。尼禄混乱疲惫的大脑终于停下了思考,只剩下他体内精力过剩的恶魔还在渴望着血脉相连力量的安慰。这份本能让尼禄的手抬了起来,要去摸一摸那正抚着自己脸颊的手掌,只要确定到这是真实存在的,年轻的恶魔便可以放开手脚,把自己的身躯全然投进亲族的怀抱里面。

尼禄收紧手臂,他不想让维吉尔再无声无息地消失,最起码现在,他绝对不要。维吉尔感受着尼禄双臂抱着他的力度,顺着他紧绷的肌肉,拥住尼禄的腰背,手臂环住形成的圈有力地裹住尼禄,拥抱逐渐加深。维吉尔用自己的气息包围住失去安全感的孩子,淡蓝色的魔力形成了翅膀一样的茧。

他不知道如何去做才能缓解尼禄心里的痛苦和思念,一向干脆利落的他在这方面总显得笨拙无比。维吉尔只好搜寻着模糊不清的记忆,学着母亲伊娃的样子,用怀抱安抚着自己怀里因为情绪的冲击而不由自主浑身发抖的孩子,梳理着他颈后的发丝,按揉着那片发红发烫的肌肤。

尼禄只觉得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肌肉痉挛,全身的神经都联通着发胀的心房,被扯起阵阵酸痛,他拼了全部力气才没让眼泪没出息地掉下来——尼禄已经觉得够丢人了。

可他的父亲总是这样,逼迫他卸掉所有武器,赤手空拳地面对风浪:维吉尔低头,温凉的手指轻轻按上他的眼角摩挲,尼禄能感觉到父亲已经用了最柔和的力度去抚摸那块皮肉,他的泪水就在一瞬间被压出眼眶,他没来得及把头颅压得更低,便听到维吉尔在耳畔的低吟。

 

你的眼泪不是丢人的事,不需要藏着,男孩。

 

何况这泪本是对他的埋怨。

 

(13)

尼禄被冷汗和眼泪蒙住的眼睛看不清面前的事物,只好感受着父亲怀里的温度,去试着寻索维吉尔的手,他的手指仍然在发麻,最后摸到父亲的袖口,犹犹豫豫地抓住了那片布料,渐渐地用力,像是要掐进自己手心里一样紧紧地抓着。维吉尔感受到他的力度,停顿了一下,稍微转动手臂迫使尼禄松开了袖口那里可怜的布料,尼禄心里倏忽一凉,他想赶紧把不安分的手收回来,但下一秒,父亲的手就抓住了他失去锚点的手掌,维吉尔有些粗糙的手指顺着指缝扣住他的,稳稳地握住了。

尼禄觉得自己的心跳吵得要命,滚烫的血液泵出心脏,输向四肢,传递着生命的活力。

维吉尔,维吉尔。尼禄小声地呼唤着自己父亲的名字。

男人垂眼,放在尼禄背后的手掌抬起,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在这里,尼禄。

尼禄喉咙里不稳定的抽气声渐渐停了下来。

请你...留在这里吧,父亲。

 

在霎时的寂静里,他低下头去静静地观察尼禄。尽管尼禄的年纪已经不适合在父母怀里撒娇,但他仍旧拥有这个资格。

不用与生俱来的、压倒性的力量的保护,只是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父母一般,敲门时给孩子开门,乞求时给予,犯错时训诫,迷茫时或许还能落进父母的羽翼下暂避风雨……

这是他想要的爱。

但维吉尔知道,这对于尼禄还远远不够。

维吉尔缺席了尼禄生命里的许多年,很多事他已经无法弥补,那些痛苦和迷茫只存在于尼禄的过去,也已经被他的子嗣用幼稚却坚强的灵魂强硬地抵挡住了。如同他自己所说,无论如何,他的儿子都已经长大了。

但好在他决定学着如何去用尼禄想要的方式去爱他,以尽量弥补尼禄身上因着他而造就的伤痛。作为一个不称职的父亲,这好像是他能做到的全部了,他不知道对尼禄来说是否足够。

维吉尔闭上眼睛,这个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逐渐稳定下来的心跳,还有怀里子嗣微颤的鼻息,听得他心头微动,维吉尔久违地感到胸腔内血液流动的感觉。

 

如果不够——

维吉尔半睁双眼,望着尼禄睡熟了的模样,薄唇印上孩子额顶的皮肤,再不动声色地向下,路过他湿润的眼角和颤动的鼻尖,并那对柔软如夏季花瓣一样的唇,双唇相依摩挲,维吉尔垂下眼去,在静夜里用视线描摹着子嗣的轮廓。

 

重归灵魂的爱这样告诉他:

那就为他付出所有代价。

Notes:

作者写得脑子发糊的一篇父子,辛苦您看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