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Ivan做了個夢,一個他很清楚那是夢的夢。
年幼的Till在他眼前奔跑著,身上屬於Anakt花園的白衣已經沾染上黑點與灰塵,即使如此,這一切卻不影響他臉上燦爛的笑容。
在真實的陽光底下,那張臉閃著光輝,嬌小的身影在混著雜草的沙土上奔跑,Ivan一度以為他會就這麼跑向遠方,那孩子卻在下一秒踩空了腳步,摔進草坑裡頭。
Ivan嚇得連忙追上去。
然後他看到了小Till在草坑裡翻過身,就這麼恣意仰躺在花草之中。
他還是笑著,尤其在看見Ivan之後,更是笑得彎起了眼。
「你那甚麼表情?這沒甚麼大不了的。」
男孩伸出手,朝著Ivan吐出一句魔法般的話語:「我們自由了,Ivan。」
Ivan從未想過自己需要所謂的自由。
在他人眼中,從貧民窟到Unsha身邊,成為被豢養的寵物,這是所謂的禁錮。
然而牆內牆外,無論是否被戴上項圈,他始終都被禁錮在這個世界裡頭。
對於死亡的恐懼,就像無形的項圈緊緊扣在他的項頸上。
啊、對了,原來是這樣啊……
他還記得身體的熱度隨著血液往外流逝的感覺,記得心臟在胸膛裡努力擠壓著最後一絲生存可能的躍動,記得雨點落在身上與吻交融的氣味,也記得Till在自己懷中最後的神情——
那是死亡的記憶。
同時也是「自由」的記憶。
「我們自由了……」Ivan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不是經過任何計算過的,只是微微的淺笑。
他伸手握住了小Till向自己伸來的手。
然後才發現自己的手看上去也不過還在少年時期。
察覺到這點後他忍不住大笑出聲,一屁股坐到了Till身邊。
也是,在花園、在你身邊的時候……的確是最自由的。
啊……這果然是一場夢。
──與你一起獲得自由的夢。
2.
偏偏現實裡,獲得自由的人只有Ivan自己一個。
如此的噩耗像是詛咒般成為了新的項圈纏上Ivan。
在親身經歷死亡後,再度睜開眼睛的Ivan相信了曾在古代文學中看到的神話故事──人類的確擁有靈魂。
從置放遺體的機械艙中坐起時,自己一動也不動的肉體絲毫沒有跟隨行動的意思,失去血色的屍體面部因為妝粉在挪動中被碰掉了,才能略見一二。
Ivan垂眸看著自己已然冰冷的臉龐,死前最後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彷彿帶著幸福的記憶離開人世。
他情不自禁地碰了碰自己的唇。
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最後還是帶起無謂的笑容起身。
Ivan很快地就摸索出自己目前身處的狀況。
他還是在這個世界裡,卻成為了各類生物看不見的存在,值得一提的是,他沒見到任何與自己相同的「異類」。
這世界上似乎僅剩他這麼一個無處可去也沒人可以對話的孤獨者。
人群穿過他透明的身軀,彷彿自己就像被整個世界拋棄了般。
只要他想,他還是可以觸碰到各種人與物,然而能產生感覺的似乎也只有他自己……
怎麼說呢?與其說自己成為了孤魂,他更像是進入了另一場夢境。找不到該如何醒來的那種。
他一時也無法評估這究竟是好是壞,但少掉肉體,則肉體所產生的負擔似乎也沒了,自己能用另外一種形式關注Till之後的發展,這或許是件好事?
於是比起探尋自己該如何脫離這種狀態,Ivan優先選擇了跟上Till繼續賽程的身影。
最終舞台與前一個舞台排程安排得很緊,Ivan沒多久就在休息室的角落找到他。
已經換下濕衣物的Till穿著簡單的服裝,拿著練習用的備用樂器,漫不經心地撥弄琴弦。
他似乎已經在為下一場演出做準備,安靜地像是Ivan的死亡對他毫無影響,然而只要靠近他就能知道,Till的心思全然不在之後的曲目上。
或許是害怕他做出什麼出格行為,Till的項圈仍然接著安全鎖,就鎖在休息室的天花板上,警備人員只要按下按鈕,就能瞬間控制他的行動。
然而今天的Till似乎完全失去了那樣的攻擊力,只是坐在角落玩著樂器,直到終於失去興致,就靠上一邊的牆,看著牆與牆之間的縫隙發呆。
Ivan很少看到這樣的他。
他甚至猜不出現在的Till究竟是難過還是單純對之後的比賽感到無趣,按他的理解,自己的死亡不會給對方造成比Mizi失蹤還要更嚴重的困擾,這麼看來或許是後者的可能性更高。
但是Till,你要知道最後的舞台可是跟Luka比喔?那個在舞台上欺負Mizi的壞傢伙。你難道不想好好在舞台上教訓對方一頓嗎?
Ivan蹲在Till身邊低語著。
甚麼都聽不見的Till一聲不吭,理所當然地。
就算成為了能穿透任何事物的靈體,Ivan也仍舊無法看懂Till藏在內心的究竟是甚麼,他隱約意識到Till的狀態或許有一部分跟自己有關,卻仍然告訴自己別擅自將這種期待放到Till身上。
期待。
他期待嗎?
如果Till這樣的狀態與自己有關,那真的是他要的嗎?
Ivan不禁思索起這件事,但在他得出答案之前,最後的舞台就進入了開始倒數。
後台團隊魚貫而入,將角落那頹廢的人直接扛回到化妝檯前,就在妝造組手忙腳亂地為Till整理妝容時,Ivan疼惜地揉過Till眼下疲憊的烏青。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為Till撫平那緊繃的精神,也希望能讓這人好好睡一覺,如果周遭有誰可以給他一點安眠藥或許也好,但不哭不鬧的Till在製作團隊看來,反倒是比之前都要乖上許多,就連Urak最後來對他指手畫腳,Till都毫無反應,如此狀態下還會有誰覺得需要多為他做點甚麼?
Till非常乖巧,那就足夠了。
壓力大到就算再累都睡不著?那又有什麼關係?
3.
直到Till走上最後的舞台,Ivan停留在了舞台下方,這是他第一次站在這個視角看台上的Till,如果這不是一座賭上生命的舞台,現在他肯定能以期待的心情觀看這場演出。
然而,這裡是Alien Stage。
Till的狀態比他想得還要糟糕。
糟到他光是能走上最後的舞台都像是個奇蹟。
繃緊著神經、彷彿已經在崩潰邊緣的他,還是倔強地唱起歌,他的嗓音像是在跟甚麼對抗,不僅僅是Luka,更是其他的甚麼,直到鮮血從他鼻子流淌而出,在人中掛出條刺目的紅,Ivan終於意識到Till不行了。
舞台樂曲強勁的節拍在耳邊鼓動,明明已經失去肉體的胸膛中卻像是還有心臟一般,Ivan一時也分不出究竟是自己的臆想還是真實,只覺得Till似乎需要自己,他似乎正在呼喚自己。
Ivan那雙形狀好看的眉緊緊揪在了一塊。
看著這樣的Till他甚至想讓對方放棄了。
明明那副倔強的模樣一如既往,正是那樣死不服輸的態度深深吸引著自己,但看著這樣的Till,為什麼現在卻感到如此心痛?
──我得上去扶那已經燃盡的傢伙一把。
就在Ivan這麼想著的瞬間,Till卻猛然往他看了過來。
他們似乎對上了視線,但很快地Ivan就注意到那目光所相接的不是自己。
有誰的手穿過Ivan的胸膛,他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件事,在讓開身後,Ivan看見了那女孩。
Mizi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美麗的長髮如今短得讓她像是個俊秀的男孩。
而她那雙美麗的眼眸盛滿擔憂與欣喜交織的複雜思緒。
見她一身同反叛軍般的裝扮,Ivan立刻反應過來。
──也對,事到如今能救 Till 的人只有她了。
孤獨的亡魂下意識退開了一步,但在下一刻,他猛然回神、慌忙地看向舞台,並且毫不意外地看見露出笑容的Till往Mizi的方向奔來。
──不行! Till !你不能在這時候放棄比賽!
他忍不住大喊對方的名字,但又有誰能聽見亡靈的聲音呢?
Ivan原本只打算在Till身邊守候到最後一刻──無論是他從舞台上存活還是終結。
然而此時此刻他根本無法真的安靜地看著一切發生。
只是當審判的槍聲響起時,他又能做甚麼?
已經放棄了肉體的他,就算衝上舞台擋在槍枝面前,子彈也絲毫不會受到任何阻力。
Ivan只能無助地看著子彈穿透自己,然後直往Till而去。
曾經,在他死之前看到的是一片模糊的緋紅,然後黯淡轉黑。
現在,更加清晰的血痕在Ivan眼前四散噴濺,那是他曾經努力阻止的事,而如今他卻再也沒有任何妨礙的對策與手段。
為什麼?
把他留在這個世界裡就只是為了讓他看到Till的終局嗎?
為了讓他知道一切都只是徒勞嗎?
明明擺脫了肉體的束縛,一切都變得更加輕鬆了,如今他仍感覺到腳步沉重。
艱難地越過周遭一團混亂,Ivan沉默地跪倒在Till身邊。
Mizi的淚水落在那張殘喘著氣的白皙臉上,而在Till看不見的地方,Ivan手忙腳亂地試圖按住他的傷處,只求血液能即時止住。
明知那是不可能的,他卻仍然一次又一次地嘗試著。
即使Till已經失去了意識,依舊一次又一次……直到Mizi無助地放下懷抱中的青年。
Ivan沒管她起身離開後去了哪,也不管在那之後響起的槍響。
在沒有人能看到他的這個地方,他只能獨自面對Till的結局,像是怕吵醒睡著的人一般,他輕輕伸手摸上那張被血汙浸染的臉,而後悵然若失地傾身靠上Till的胸膛。
自己還能去哪裡找到他呢?
在這個誰都看不見自己的世界裡,自己的歸處原本就只有Till身邊,而如今他又該去哪?
Ivan安靜地閉上了眼。
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彷彿回到了那座四季如春的花園。
他仍然與Till緊緊相依,即使吵架不斷,最後Till還是會把自己身邊的空位留給他。
自己能在最近的距離間,聽見所有與之相關的聲音。
Till哼唱音符的聲音、
將花莖編在一塊的聲音、
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
如果貼在對方的背上,還能清楚聽見他吞嚥的聲音、呼吸的聲音──以及強而有勁的心跳聲。
對了,雖然相對微弱許多,但的確就像現在一樣。
……
一樣?
Ivan猛然睜開眼,幻想之中的花園自他腦海中散去,只剩下有些微弱的心跳聲還在耳邊持續。
就像有人在努力呼喊──我還活著。
4.
時間繼續往前推進。
在Alien Stage會場被毀,反叛軍接受Mizi的請託救回Till後,又過去了一段時間。
那場離別的大火之中,Ivan曾經目送Mizi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高溫空氣裡變得扭曲的那道背影帶著許多悲傷與自責,即使如此,當下已經再也沒人會給予她擁抱。
Mizi曾經是個愛笑的孩子。
雖然也惹過不少麻煩,卻沒人會說討厭這樣的她。
相反的,她一直是眾人投注目光的中心,是許多人的心之所向。
事到如今,讓那女孩走上這條路究竟是誰的問題?
Ivan看著在火海中崩毀的舞台,忍不住露出了笑。
──有問題的是這個世界。
──但我們誰都逃離不了。
沉默之中,他在內心向Mizi送上祝福與道別,然後他轉身跟上反叛軍的腳步。
持續旁觀著一切的Ivan逐漸習慣了用著新狀態待在Till身邊的日子。
他有時候會跟Till說話,以免自己忘記了說話的感覺。
不,或許沒甚麼特別的理由,他只是單純想跟那個人說話而已,即使對方甚麼都聽不見。
被反叛軍救回的Till狀態依舊糟糕,好不容易逃過死亡關頭,在那之後光是等他醒來又花了好一段時間。
每當夜晚來檢查病人狀態的人離開,屋內陷入沉寂的黑暗,就只會剩下Ivan獨自守在床邊,他現在的狀態不需要睡眠,生前原本睡得又少,此時更加順理成章地為對方守夜。
或許只要等Till醒來就好,一切就會恢復正常。
Ivan在這段時間裡基本上對反叛軍的人稍微有了些認識,至少這個地方的人應該能把Till照顧好。
可惜事與願違。
Ivan無奈地發現,當他承認自己的情感,開始有所期待之後,總是一次又一次等來失望的結果。
Till的確被照顧得很好,也終於睜開了眼。
然而或許從他們登上舞台的那時開始,就注定不會有什麼「恢復正常」的結局在等著他們。
Till不說話了。
甚至變得有些瘋瘋癲癲。
目光渙散,似乎也聽不見人說話。
比起一陣一陣來關切Till的其他人,Ivan能觀察Till的時間要多更多。
他知道Till的確在看著甚麼,或許還聽見了什麼,只是那些都只是旁人看不到的──甚至連Ivan都看不到。
那會是甚麼呢?
跟自己類似的存在嗎?
還是其他的東西?
反叛軍的醫生提到過創傷壓力症候群的字眼,似乎還講到了幻覺。
擁有醫療手段的人類都束手無策,更別說甚麼都做不了的Ivan了。
除了擔憂與困惑,此時的他比起人生中任一時刻都還要來得無力。
某晚,他停在了睡去的Till身邊許久。
然後終於第一次轉身離開了Till身邊。
走出建築物覆蓋的地方,他回到這個自己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反叛軍基地距離貧民窟不遠,幾乎可以說是一個區域,仔細想想的確也只有這種雜亂的地方才能藏下這些人類的蹤跡。
離開這裡已經度過了十幾年的歲月,就連街景也都有了不少變化,即使如此撲面而來的破敗感仍然無法與其他區域比擬。
成為寵物之後所度過的生活是當初的Ivan完全無法想像的。
曾經的他,對世界沒有任何盼望,每天睜開眼只求溫飽生存。
就連在舞台上死亡的瞬間,都比在這條街上髒兮兮地餓死來得美好。
所以他不斷努力,扮演最優秀的寵物,完成他人的期待,成為了「Ivan」。
直到……站上最後的舞台。
──我以為我已經別無所求,儘管在那當下我的確完成了自己最想做的事。
Ivan的腳步沒在沙土上留下足跡,明亮的月光也沒拉開他不存在的影子。
被世界遺留在這裡的孤魂漫步在街區小巷內,每當看見倒在街角的人類便會停下腳步。
幾度走走停停,他看似在找什麼人,但只有Ivan自己知道,他連要去哪都不知道。
他最後來到了當初作為藏身處的地方。
Ivan停下腳步,眼見那曾經讓自己度過許多個日夜的地方堆滿瓦礫,屋頂也垮了大半,如今已經絲毫沒有藏匿的功能。
於是他輕巧地爬上瓦礫堆,坐在了被月光壟罩的區域,如幼時一般蜷縮起自己的雙腿,把臉埋進裏頭,將自己抱成一顆蟲繭。
死後在Till身邊待得越久,挫敗感便越發嚴重。
或許正因為已經沒人看得見他,沒有目標、沒有未來,也沒有需要迎合的對象,他不需要再扮演「優秀的寵物」,而他唯一想守護的人,自己卻甚麼都無法為對方做。
此時此刻,Ivan實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做些甚麼。
──該離開 Till 身邊嗎?
──但這樣一來,我又該去哪?
──我究竟被留在這裡做什麼?
──這難道是給我的懲罰?
「Till……」他輕喊了一聲。
接著又喊了一聲。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某個睡著的孩子耳邊呼喚。
Till很淺眠。
小時候的Till光是這樣的音量就有可能會打擾到他,一起睡午覺時如果被這麼呼喚,他就會迷迷糊糊地睜開那雙貓一般的眼睛,然後摀住Ivan的嘴讓他別吵。
但現在呢?
Ivan抱緊自己的雙腿,十根手指深深扣進衣物裡頭。
他依舊穿著最後登上舞台的那身白衣,在月光的照耀下恍如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但Ivan自己看不見,也沒有其他人能看見。
他只能像個迷路的孩子,不斷重複著某人的名字,期望有誰可以來把他帶回家。
如果可以,他好想回到夢境裡頭。
至少在那裏Till會看向他,喊他「Iv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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