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莉娜,我可以自己来做……”
莱因哈德垂下眼睛看着妻子分别抓住领带两端的双手,身体不自觉向大门的方向扭动了一下,即使他完全不着急出门。明明只是一条领带,抓在莉娜手中却变成了束缚他自由的套索。他本可以边系领带边向外走,在踏出家门的那一刻打好一个漂亮的(至少他认为是漂亮的)领结,但莉娜却从厨房冲出来,在门前拦下了他,阻止他实行专属于保安局局长的高效措施。她为丈夫整理衣领、衣摆,甚至蹲下来擦了擦他将要穿出门的皮鞋,然后将目光落在只系了一半的领结上。
“别乱动,亲爱的。”莉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莱因哈德只能任她摆布。在他还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时,每逢要跑出家门与伙伴们玩耍,母亲总会把他叫住,给他整理衣衫,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尽管他的衣服很快就会为汗水和尘土所污。他会皱起眉毛,撅起小嘴,在母亲的唠叨声中像蠕虫一样躁动地扭来扭去,直到看见母亲半含怒色的眼神。
“莉娜,好了吗?”现在他可以带着嗔怪的语气询问妻子,这比幼时不能质疑母亲哪怕一个字要好很多。
莉娜没有立刻回答,替他系好西装扣子后才说道:“可以了,莱因哈德。”从上至下,从左至右,她面带微笑打量着衣冠楚楚的丈夫,仿佛是一名设计师在欣赏刚刚缝制好的时装。
“谢谢你,莉娜……”莉娜顺手拿过搭在他臂弯处的大衣,他只好配合着妻子的动作抬手、转身、系扣子,像一只正被人提线操纵的木偶。“亲爱的,这一次用不着我演讲,我只是去听——或者说监督——别人演讲,你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了。”莱因哈德斟酌了一下词句,低声抗议。
“别说傻话了,莱尼,”莉娜模仿起他母亲的语气来惟妙惟肖,尤其是这个爱称“莱尼”,又让他回想起当年在同龄人面前被母亲这样称呼时的尴尬。“我总觉得你今天会遇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怎么可能?不过是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大学生去演讲罢了。”莱因哈德轻笑一声,不以为意。但今日的演讲者并非纯粹的大学生,他们的另一重身份更加重要——新近参加党卫队的青年。
“不是还有两个大学教授陪着你?难道他们不重要?”
“养鸡场场主的任务罢了。”莱因哈德耸耸肩。他向来热衷于体育运动,对学术与知识缺乏兴趣,在晋升警察中将后尤甚。
“我不会听完演讲全程的——你忘了吗,莉娜?卡纳里斯邀请我去他家吃午饭。很遗憾你不能陪我一起去。”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与卡纳里斯将军吃饭远比听幼稚大学生的演讲重要得多。
“莱尼,难道卡纳里斯将军不值得你穿得更漂亮一些?”莉娜继续模仿他母亲的语气。
“我们只是借机谈论工作,又不是……”莱因哈德搔了搔脑后的金发,一时词穷。
“不管怎样,尊敬的总队长先生,你的妻子总是希望你体面地出现在公共场合,然后留下一些漂亮的照片,”莉娜踮起脚尖在他脸上留下一吻,“你可以用魅力俘获更多人心,莱因哈德。”
莱因哈德听出莉娜话里有话。
两三个月前,他们从慕尼黑搬到柏林南郊,某天晚上,莉娜在一只搬家用的大箱子底部翻出一只信封,发现里面装着一大叠跟莱因哈德有关的照片。她将两个儿子哄睡后,就窝在沙发里,一边翻看照片,一边等待丈夫回家。莉娜看入了迷,在莱因哈德走进家门唤她名字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差点忘记接过后者脱下来的大衣。今晚莱因哈德比平日早回家了半个小时,而且看上去心情不错。莉娜翻来覆去看着照片,时不时发出“嗤嗤”的笑声,还对相片中人发表了如下评论:
“莱因哈德,你的领带没有系好。”
“莱因哈德,你怎么没有提醒我给你熨衣服?你的制服上全是褶子。”
“亲爱的,你的表情太凶了,你总是在死死盯着镜头看。”
“哦,莱因哈德!你的武装带扎歪了!”
“亲爱的,我想你最好注意一下笑容。”
……
起初,莱因哈德热衷于为自己辩解,譬如“我出门太匆忙,没有注意领带”“摄影师是新来的”“我没有看到镜头的位置”等理由。但他既无法用它们说服自己,更无法用它们说服莉娜,只好闭嘴,转身上楼,走到紧闭的卧室门前。他想推门进去看看两个儿子,尤其是不满一岁的海德尔,但莉娜的喊声给金属门把手通了电,他搭在上面的手哆嗦了一下。
“莱因哈德,孩子们已经睡了!”
他缩回手,摇摇头,拐进书房,打开灯,随手拿起昨天还是前天搁在书桌上尚未读完的通俗侦探小说,“咚”地一声倒在摇椅上。
书架上整齐地码着一排又一排关于哲学与艺术的书籍,但没有读过大学的总队长先生偏爱廉价侦探小说粗糙的纸张。那时他尚不知道,倘若他在那时多读些凝聚人类智慧的书籍,他那婚前姓氏中带“冯”的妻子未来或许就会离某个外表单纯内心狡猾且善于谈论哲学与艺术的漂亮小律师远一点。
他翻开书,文字如莱茵河水般在他眼前滚滚流过,没有哪怕一个单词在他瞳孔中划下印记。同一句话,他读了又读,仍然不解其意,干脆将摊开的书本倒扣盖在脸上,隔绝头顶吊灯淡黄色的暖光,闭上了眼睛。浓重的油墨味充斥鼻腔,他似乎能从中嗅到每个单词的形状。现在他的脑海中无端冒出了一个水龙头,杂乱的思绪化作自来水,从水管中一股一股喷出。他努力在脑海中描摹出一个开关的形状,又想象自己是一名维修工人,正在给水龙头安装开关。可是这开关相当劣质,刚刚安装好没多久,螺丝就“当啷”一声全部脱落。水管终于承受不住流水的压力爆裂开来,他旋即淹没在一片汪洋之中。迷迷糊糊之间,他听见莉娜喊他去睡觉,原来时针早已指向了十点。他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心中所想仍是先前萦绕在脑海中的旧事:从小到大,几乎每一个阶段都有数不清的同学嘲弄他的外表和身材——浅棕色的雀斑,尖锐的声音,过高的身材,宽大的臀部,以及由上述身体特征组合形成的不协调之姿态。自然,他不止一次与嘲弄者们打过架,即使被几个人按在地上欺辱也没有求饶过。像他父亲那样以外在条件来俘获人心之人,他向来是不理解甚至于鄙视的。他坚信自己的魅力来源于旁人看不到的东西,譬如性格,譬如能力,譬如演奏小提琴的高超技艺,譬如他新近运用纯熟的一样东西——权力。
在独自开车去听演讲的路上,莱因哈德仍然想着那晚从莉娜手中见过的那几张被认为“不够完美”的照片。莉娜去年年末生下第二个儿子不久后就陪着他从慕尼黑搬家到柏林,既要照顾孩子,又要收拾新家,他完全不介意用自己的照片逗连日操劳的妻子一笑。不过,无可避免,他会想起父亲——浮夸的、爱炫耀的、信口开河的、却又受人欢迎的音乐家,无时无刻不洋溢着优越外在条件所散发的魅力。似乎人人都喜欢他的父亲,而他与父亲颇不对付,这曾令他苦恼万分。但他现在拥有了权力,他可以轻而易举地下令关闭全国的共济会分会,让父亲失去散发魅力的绝佳场所。
权力让问题不再是问题。
莱因哈德愉快地得出结论,结束胡思乱想,在靠近柏林市中心的一家剧院门口停下车。这家剧院原先归一个犹太人所有,后来那个犹太人出逃至美国,党卫队就将其据为己有,改造成一个用于集会和演讲的场所。
他刚刚下车,就有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人走过来向他敬礼问好。出于工作原因,他曾见过他们几面。他们都是波恩大学的教授——一位教授哲学,另一位教授教育学——奉希姆莱之命来此,陪同他监督此次面向工人和学生的演讲活动,并协助他在演讲者中物色适合进入新建不久的保安局的人选。第二个目的更加重要,但莱因哈德对此不以为意,大量头昏脑热的青年对党卫队趋之若鹜,他越来越怀疑那些新人的能力和忠诚。
演讲在九点开始,预计在十一点结束,共有六位演讲者。
我不会听完全程,莱因哈德告诉两位教授,我必须在十点半离开去卡纳里斯将军家赴约。
双方一边交换着简单的语句,一边走进了剧院。除最后一排被刻意空出几个座位之外,几乎座无虚席。莱因哈德带着两个教授在最后一排坐下。只有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才能观察演讲者们最真实的表现。
“演讲人都有谁?”莱因哈德例行公事般问道。
“这是他们的简历,总队长先生。”那位哲学教授从公文包里掏出几份简历递过去,教育学教授则补充道:“总队长先生,原定的第五位演讲者因病不能前往,我们不得不按照希姆莱先生的指示找一个更优秀的人替代他。”
“更优秀?”莱因哈德挑了挑眉毛。
“此人是波恩大学的毕业生,是我们将他引荐到保安局的,他已经出色地完成了多次任务,缪勒先生认识他,您或许也对他有印象。”
“是谁?”莱因哈德不喜欢旁人和他打哑谜。
“瓦尔特·弗雷德里希·舒伦堡。他的简历在最下面。”
“原来是他!”海德里希立刻抽出被叠在最下面的那份简历,关于此人的印象霎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在哥德斯堡的旅馆担任警卫工作,替成立不久的保安局收集情报,前往法国调查某些大学教授的政治态度……几天前,缪勒向他汇报过此人的工作,并作出了难得的赞赏。断断续续的印象拼凑出一个优秀青年的模糊形象,海德里希如梦初醒,嘴角略微上扬。
“去年,他第一次作公开演讲,这两个教授就发现了他的与众不同之处:所有人都在照本宣科地演讲,只有他对天主教的认识和批判入木三分,还能融入自己的新见解……今天他又要作演讲,没想到被我遇上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真是奇妙……”他暗自感叹,“命运将他送到了我面前,我应该将他攥在手里。”纵然有不少大学刚刚毕业的年轻人为保安局暗中工作,但在他印象中,能将各项工作完成得无可挑剔的,迄今为止只有舒伦堡一个人。“这个年轻人是特殊的,”他心中忽然升起了没来由的信念,“他有野心,他一定会助我走向权力的巅峰。”恰如任何追求世俗意义成功的男人都会渴望一个能够协助他管理并发展家业的妻子,海德里希也渴望为保安局觅得这样一个具有类似角色功能的下属。他不担心这个下属是否能像传统意义上的妻子那样顺从听话(大概率是不能的),因为他确信自己能够施展权力将其塑造成符合心意的形状。
海德里希凝视着简历照片上年轻人的漂亮面孔,问道:“他的演讲大概在几点钟?”
“根据安排,大约是在……十点二十左右。”
“真遗憾,”海德里希挽起袖子看了看手表,现在时针正好指向数字九,“我必须在十点半离开。”
听到“遗憾”这个词,两位大学教授的眼睛不约而同亮了一下,其中一人说道:“总队长先生,看来您对他很感兴趣,也许您还没有忘记,他正是我们介绍进保安局的。他是波恩大学的法学生,在前年通过了国家司法考试,听说他在校内表现十分优异,只可惜我们不是……”
海德里希挥挥手中的简历,打断了他的话:“我自己会看简历。”他认为这两个教授的谄媚之辞甚是庸俗,反倒玷污了素未谋面的舒伦堡的美好形象。
第一位演讲者恰在此时开始,两位大学教授也就识趣地闭上了嘴。
前四场演讲平凡至极,演讲者无非是照本宣科,将希特勒或戈培尔演讲过无数遍的话题咀嚼碎了吐出来,再将这些难以下咽的呕吐物强行喂食给台下的听众。海德里希虽两眼注视着台上平平无奇的演讲者,心思却飘到了九霄云外。他迫不及待想见一见第五位演讲者。此刻的他仿佛重回到了小学时代,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黑板,干巴巴的知识轻烟似的从耳边不着痕迹地飘过,心中所想全是放学后与伙伴们愉快尽兴的玩耍。他时不时地与简历照片上的年轻人对视,奇怪的求知欲使他急于弄清楚此人是否真的如他所想象的那般有魅力。
前四场演讲消磨尽了海德里希的耐心,他每隔两三分钟就要低头看一次手表,甚至会摘下手表摆弄一会儿,再戴回去,如此反复数次,仿佛化身为钟表匠,对这种小巧精密的机械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等到第四位演讲者走下台时,他如获新生,立刻坐直了身子,翘首期盼下一位演讲者上台。伴随着一阵略显低落的掌声(听众们也被前四位演讲者消磨掉了耐心),一个身高中等、身形偏瘦的青年迈着灵活轻快的步伐走上台去,在海德里希眼中宛如一阵清风,扫除了前四位演讲者留下的垃圾。
海德里希第一次为自己只能坐在最后一排感到遗憾——相距太远,他看不清舒伦堡的脸,只好多看几眼简历上的照片来补足自己的想象:清秀的脸庞,金色的头发,浅蓝的眼睛,迷人的微笑……语言软弱无力,缺乏文学素养的总队长先生无法仅凭几个词组描摹出那个年轻人魅力的一丝一毫。于是,他将注意力转移到那身黑色 M32 制服上去。他从未见过一件制服能如此贴合一个人的身体,仿佛设计师就是按照这样一副身材来构思、绘图、最终确定设计方案的。党卫队里只有舒伦堡一人才配穿这件制服——他穿制服是锦上添花,旁人则是暴殄天物,甚至位高权重的希姆莱也配不上这身制服。如果我有更大的权力,他想,我就命令希姆莱和缪勒脱下制服,换上农民的装扮,把这两个乡巴佬赶回巴伐利亚乡下养鸡种地去(此时他与希姆莱和缪勒的关系尚且融洽,只是难免犯了以貌取人的错误)。
“总队长先生,”挨坐在海德里希身边的教育学教授低声提醒道,“现在是十点半,您该走了。”
“该死的卡纳里斯。”海德里希低声咒骂了一句。而无缘无故挨骂的军事谍报局局长怎么也不会想到,个中原因竟然是他善意的邀约打扰了保安局局长观赏未来下属的演讲。这似乎是两位官僚间矛盾性的另一种体现。
“您说什么,总队长先生?”两位教授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海德里希懒得敷衍下属,径直将舒伦堡的简历折好塞进大衣口袋里,然后命令道:“下周一早上九点——不,八点,我要让舒伦堡准时站在我的办公室里。”说罢,起身离开。
周一早上八点,舒伦堡敲响海德里希的办公室门时,后者刚刚在办公桌前坐下。他一门心思只想早点见到舒伦堡,险些忘记这意味着自己也要比平常更早到达办公室。纵然让下属等待是权力的一种形式,让下属见识到保安局这台官僚机器精密高效的运转则是权力另一种更加震慑人心的形式。
他伸手去拿桌面上属于舒伦堡的那份人事档案。在手指触到纸张的那一刻,他感觉胃里似乎有一只蝴蝶在伴随着他心跳的频率扑扇翅膀,下一秒就要在腹腔中掀起一阵飓风。“请进。”他极力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
“希特勒万岁!”门被打开了,那个曾在他的注视下上台演讲的青年再次出现于他眼前,“总队长先生,早上好!”他说话声音洪亮,却不是其他愣头青新人那般的干吼。
任凭哪个新人初次进这间办公室都要走这么一套流程,但海德里希仍从舒伦堡身上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其他人行纳粹礼的姿势要么浮夸得令人发笑,譬如在高举手臂的同时还向前伸一下脖子,好像是一只被人抓住颈项提起来的鸭子;要么懒散得令人气恼,譬如只是随随便便举一下手,连手臂也伸不直,一副要溺死在酒精里的衰样。海德里希见多了这两类人,因此觉得舒伦堡行纳粹礼的姿势格外优雅从容——双腿并拢,腰背挺直,手臂与地面的夹角恰巧呈 45 度,而且目光专注,神情平静严肃,仿佛这一礼节的目的不是政治效忠,而是朝拜神明。
“早上好,舒伦堡。”海德里希抬手回礼,又做了个手势,示意舒伦堡在办公桌前坐下。
他注意到舒伦堡只是小心翼翼地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而且仍然保持着刚才腰背挺直的状态。这个年轻人腰身偏细,肩膀也殊不宽阔,坐在他对面颇像一只小猫伏在一头狮子面前。“文弱”“乖巧”这样的字眼浮上他的心头。
海德里希低头瞟了一眼那份人事档案,似乎要获取什么必要的信息,但事实上没有一个单词进入视线。他干脆将档案从眼前推开,抬头直视着对面之人那一双蕴含微笑之意的眼睛——是清澈的浅蓝色,比他的眼睛颜色略浅,宛如晴空下宁静无波的波罗的海。
“舒伦堡,我需要您做一个自我介绍,然后讲述一下您的家庭状况。”海德里希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枯燥的例行公事,他想。他希望能尽快结束这个环节,与小律师谈一些他更感兴趣的话题,比如音乐,比如间谍工作。
舒伦堡开始有条不紊地介绍自己的个人情况和家庭情况,然而他刚刚说出父亲的职业是钢琴制造商,海德里希就打断了他:“您会弹钢琴?”
“是的,总队长先生,”微笑从舒伦堡的眼睛中溢出,流淌到嘴角,化成一个完美的弧度,“我还会演奏大提琴和小提琴——总队长先生,我知道您是演奏小提琴的天才……”
“您还没有介绍完您的家庭情况。”海德里希讨厌不合时宜的奉承,但不知为何,他并不反感舒伦堡的溢美之词,否则,他一定会在“天才”这个词冒出来之前就打断对方。他似乎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严,为了提示对方这是在办公室里而不是在音乐会上。
“请原谅,总队长先生。”舒伦堡微笑着道歉,安之若素。
他继续讲述个人情况,海德里希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神情和姿态的变化——事实上,在说到“小提琴”时,他就已与先前不同了。他有意识地放低了身体,微微仰起挂着微笑的面孔,抬起眼眸,仰视着海德里希,似是在表达倾慕,似是在卖弄天真。盯着这样一张纯良无辜的面孔,海德里希忽然想起多年以前曾光顾他家后院的那一窝狐狸,准确说,是狐狸一家。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还是个小男孩的他走进自家后院,看到两只大狐狸和四五只狐狸崽子横穿过草地。小狐狸的毛发不似它们的父母那般柔顺光滑,而是蓬松的、浮躁的,使它们变成了一朵朵毛茸茸的棕色蒲公英。他停下脚步,想仔细看看这些不常出现在小镇上的生物,恰巧也有一只狐狸崽子停下来,转向他,仰起小脑袋,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又困惑地盯着他看。因为幼崽的毛发相对稀少,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一对棕黄色的眼睛,仿佛是造物主赐给这种生物的美丽宝石。幼年的狐狸单纯无辜、不谙世事,一副被打一下能哭一天的模样(当然,没有人能狠心去打这样一只可爱的小动物),他忍不住要冲过去抱起这只狐狸幼崽,搂在怀里,反复揉搓那柔软的耳朵和毛茸茸的肚子,但他刚刚向前迈出一步,狐狸妈妈就转身叼走了这个充满危险好奇心的小宝宝。他呆立在原地,伸出的双手僵在半空中。他对小动物向来没有太大兴趣,但前一刻他心中涌起的冲动却是真实的,真实得犹如落在他肩膀上的阳光。后来,他再也没有看到狐狸经过自家的后院,他后悔当时自己的动作太慢。
“那一窝狐狸去哪了呢?”有时,这个念头会闪电一般跳进他的大脑又跳走。也许那只狐狸幼崽就像东方神话故事中所说的那样,长大后修炼成人形,此刻就坐在他面前。一定是这样,不然,二者的眼神为何竟如此相似?在接下来关于音乐和间谍工作构想的谈话中,海德里希多次怀疑自己是在与当年的那只狐狸幼崽对视。“相信我吧。”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反复诉说着这句话,仿佛怀疑与不信任都等同于残忍的虐待。没有人能拒绝这双眼睛的神采——他深陷其中,只好如此为自己开脱。
“舒伦堡,您认为一个人的魅力来自于何处?”谈话行将结束之时,海德里希忽然问道。他喜欢用看似突兀、实则暗含着专属于他的内在逻辑的问题来向下属袒露心迹,可惜迄今为止,几乎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他的心思。
舒伦堡愣了一下,旋即又将视线落在海德里希的领章上——三片橡树叶配一颗星星,这是他从冲锋队的血海中捞取的权力。“总队长先生,我认为,一个人的魅力应当来自于这身党卫队制服。”他的语气真诚且谦卑。
“很好。”海德里希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他的矜持只允许他吐出一个单词,但是他的心里早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念叨:“莉娜说得没错,那天我确实遇见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海德里希承认舒伦堡的魅力无可替代,同时也不否认他的不足之处阻碍了他散发魅力。“您过去的工作显示,在处理问题时,您拘泥于法律程序。”那天,在谈论过音乐后,海德里希突兀地补充了这一句话。但他的本意绝非是批评下属,而是提醒对方,这是一次严肃的会面,而不是随意的闲谈——尽管是他先挑起了关于音乐的话头。舒伦堡乖乖低下头听他的批评,他斟酌一下词句,说道:“以后您会明白的,制定法律的从来都不是只会背诵法条的法学生,而是政客,是真正掌握权力的人。”
权力——海德里希很快就明白过来,为舒伦堡的魅力筑起屏障的,恰是他缺乏权力滋养这一事实。于是,他开始有意识地拉拢这位新下属。每隔一个晚上,他就会打电话约舒伦堡出去玩乐,他故意用温柔可亲的语气发出邀约,因为他知道舒伦堡无力拒绝,在这种情况下发出生硬的命令反倒大煞风景。海德里希喜欢在餐桌上大讲令人脸红的淫秽笑话,然后一边欣赏舒伦堡羞怯的笑容,一边拿起酒瓶灌满他的酒杯。“您刚才笑了,您应该喝下这杯酒。这是我们的游戏规则。”这是他拿捏下属的惯用伎俩,用在容易脸红的舒伦堡身上又多了几分趣味。但他总是比舒伦堡先醉倒。这倒不是因为后者更能承受酒精的考验,而是因为狡猾的小律师在上司开始显露醉意的那一刻,就偷偷将杯中的酒倒在了地上。幸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海德里希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为吸饱了酒水的地板埋单,否则他一定会勒令舒伦堡去站街卖身来偿还这笔白白浪费的钱。
很快,海德里希就不再满足于只带着舒伦堡进出低廉的餐厅和酒馆,而是带着他参加上流宴会。起初,混迹上流的舒伦堡只是白天鹅群中的一只丑小鸭,他听不懂专属于上层人士的“黑话”,搞不清贵族与高级官僚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面对别人的打探与盘问,他只会羞涩地微笑或者拙劣地搪塞;对于暗藏在赞美与奉承之下的话语交锋,他更是一知半解。但海德里希深知丑小鸭本质上是一只白天鹅,因此在教导下属这件事上付出了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的耐心。幼年猎豹通过模仿成年猎豹扑咬猎物的动作学会了捕猎,舒伦堡也不例外,在海德里希的引领下,他涉入权力斗争的汪洋之中,渐渐学会了如何利用自身的魅力来获取对自己和上司有利的东西,譬如,他可以面带微笑接近某位高官的夫人,故作温柔与稚嫩来博得对方信任,从而利用三言两语套取到海德里希想要获得的信息。那时的他还没有完全被权力污染,在他眼中,海德里希一个满意的微笑,甚至比蓝马克斯勋章的荣誉更加至高无上。
陪同莱因哈德出入于上流场合的当然不只有他的新下属,还有他的妻子莉娜。他很高兴看到莉娜也喜欢这个风度翩翩的小律师。莉娜爱好文艺,莱因哈德却对此兴致缺缺。他编造各种借口,拒绝陪同妻子去参加音乐会或艺术展览,因此招致了不少埋怨。好在舒伦堡及时向莉娜表现出自己对艺术的兴趣,为他纾解了一场家庭矛盾,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也改变了他对文艺活动的态度。与莉娜逐渐熟悉之后,舒伦堡就经常陪伴他们夫妇二人出入于柏林的各种高级社交场合,在闲暇之时,他们三人也常常聚在一起,打桥牌、闲谈、喝酒,消磨一整个下午或晚上的时光。
在这样奇异的三人关系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个多余的第三者:莱因哈德为莉娜花钱买各种漂亮的衣服和首饰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当过一段时间穷学生而且现在经济状况也不算良好的瓦尔特好奇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在上司那里获得这样的待遇;莉娜和瓦尔特热衷于谈论诸如文艺和哲学之类的话题,莱因哈德试图插话发表见解,却引来一阵笑声;莱因哈德和瓦尔特在休闲时仍不忘用保安局内部的行话谈论工作、嘲讽同事,险些害得受到冷落的莉娜丢下他们两个人离开。起初,没有人对这种三人结伴的良好关系感到不满,直到莱因哈德的某项计划在他们生活中掀起难以平息的波澜。
“舒伦堡,我记得您曾奉命调查过一些大学教授的政治态度。”某天,海德里希一时兴起,将舒伦堡叫到了自己办公室里。
“是的,总队长。”
“我知道您最近通过我的妻子和某些文艺界人士走得很近……”海德里希故意只说了半句话。他知道舒伦堡会自动接上后半句话。他们之间已经建立起某种默契。
“我明白了,总队长先生,”舒伦堡愉快地眨了眨眼睛,“下周我会把关于他们政治态度的报告送到您的办公桌上。”
“下周一早上。”海德里希勾起嘴角,“您的魅力可以派上用场了。”
海德里希不是预言家,在说出“魅力”这个词时根本无从想象自己的命令会引发怎样戏剧性的后续。但他由此得到了一个教训:舒伦堡的魅力就像烈酒,浅尝怡情,滥饮伤身。
舒伦堡奉命执行任务,在一周之内陪同莉娜参加了两场音乐会、三场话剧表演和四场画展,通过她的人际关系网络与数不清的文艺界人士攀谈,并暗中记下他们对纳粹政权的看法。各自回家后,莉娜可以兴致勃勃地与莱因哈德谈论她对艺术的感受;舒伦堡则要顶着同居女友凯特嗔怪的目光,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初步整理成文稿。出于保密原则,他不能将参加文艺活动的真实目的告诉莉娜,因此,每当莉娜问他为何会如此热心地陪伴自己时,他只能用“友谊”或是“总队长先生的请求”等含糊的理由来应付。很难说莉娜是否对舒伦堡的闪烁其辞产生了怀疑,但从表面来看,她很享受与这个嘴甜的漂亮小律师共处的时光。于是,在周六晚上,她拨通了舒伦堡家的电话,邀请“亲爱的瓦尔特”陪她去参加周日傍晚的某场音乐会。
舒伦堡很想拒绝她,一是因为他对于文艺界各类人士政治态度的了解趋于全面,二是因为他必须在周一早上之前完成海德里希要求的报告。可是他不能将这两个理由说给除海德里希之外的任何人。他将自己的声音放到最低,避免隔壁房间的凯特听见电话里的甜美声音:“海德里希夫人,我很想陪您一起去,但是,您知道,我需要陪我的女友……”
莉娜打断他的话,说出了一个著名音乐教授的名字。“我想您应该对他有印象,前几天,他和您谈论过政治问题,他还想再见见你——莱因哈德也见过此人,他希望你们能再见一面。”她热烈的情绪顺着电话线烧了过来,烧红了舒伦堡的脸。
莱因哈德这个名字意味着舒伦堡没有拒绝的权力。他尽可能冷静地回应了莉娜的请求,然后顶着凯特充满醋意的眼神溜回书房继续撰写报告。
次日傍晚,瓦尔特与莉娜按照约定的时间和地点会面,共同欣赏了一场绝妙的音乐会。可惜的是,那位著名音乐教授全程都没有出现(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不会出现),惹得二人有些扫兴。
晚上十点,瓦尔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家门时,凯特已经躺在床上休息了。他本想继续书写自己剩了一半的报告,但凯特突然冲进书房,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斥责他与上司妻子厮混的越轨行为。两人越争辩越激动,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气急败坏的凯特抓起桌子上的陶瓷烟灰缸向瓦尔特砸去,终结了这一场争吵。
“舒伦堡,这就是您没有完成报告的理由?”周一上午,总队长先生的办公室里,海德里希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沙发上的舒伦堡。后者无精打采地垂着头,下眼睑乌青,神情沮丧,平素挺直的脊背也几乎要弯曲成半圆形,活像一只打输了架毛发散乱的狐狸。
“对不起,总队长先生……”舒伦堡伸出双手捂住脸,险些要跪在如阿尔卑斯山一般高大的男人面前。
“抬起头来。”海德里希一边说,一边俯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垫在舒伦堡的下颌骨之下,将他低落的脑袋抬起来。
舒伦堡被迫直视上司,眼神中的脆弱一览无余。他左侧额角上凸起了一个青紫色的肿块,非但没有使他破相,反而因为他的长相太讨人喜欢,使他看上去楚楚可怜。昨晚他没有预料到凯特的动作,被那个炮弹一样朝他疾飞而来的烟灰缸砸中了额头。他庆幸自己距离凯特不算太近,否则今天他就要在医院里躺着了。
“这是您的女友干的好事?”海德里希轻轻抚上他额角的肿块,他立刻像触电似的缩了下脑袋。
“请不要动,总队长先生……”舒伦堡在喊疼时依然不敢舍弃礼貌,“对不起……还是很疼。”他眨眨眼睛,里面闪着亮晶晶的水光。
海德里希顺势将手移到他的头顶上,揉了揉他勉强理顺的金发。“您的女友是一个狠心的女人,她甚至没有给您敷药。”他很想伸出双臂搂住眼前之人瘦弱的肩膀,让可怜的瓦尔特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啜泣,可是他很快就想起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他只有忍住,其难度堪比一个瘾君子竭力控制自己不去触碰鸦片。
“舒伦堡,您不必感到抱歉,事实上,我和妻子都很关心您的家庭,尤其是莉娜,她擅长调解家事,”海德里希的这番话几乎没有经过大脑,他毫不考虑它会在将来给瓦尔特和凯特的婚姻带来什么不良影响,“女人都是难缠的生物,我理解您的难处。在我下班之前,您把报告交给我就好。”
“谢谢您,总队长先生。”舒伦堡如蒙大赦,根本无暇思考素来严厉的上司怎会宽容如斯。
“我已经在我们常去的那家餐厅订好了位置,您和我、还有莉娜,我们今天晚上去大吃一顿如何?我开车送您过去。哦,瓦尔特,您不必如此感激涕零,您为我们的事业辛苦工作,这是您应得的。”
舒伦堡认为自己“应得的”是一顿慰劳的美食,但他最后得到的,竟是全然相反的东西。傍晚时分,他携着十几页报告,敲响了总队长办公室的大门。在得到允许进门后,他发现海德里希已经穿好了大衣、戴好了手套,手中还攥着车钥匙,完全没有要等他一起走的意思。他虽然奇怪,但一时也不敢出声询问,只能乖乖将报告递到上司手中。
海德里希匆匆翻了几页,就将凝聚他心血的报告搁在了桌面上。“谢谢您,舒伦堡,您写得很好,但我只能在明天细看了——莉娜在楼下等我。”
“总队长先生,您不是……我们不是要一起……”舒伦堡感觉自己的舌头打结了。
“很抱歉,舒伦堡,刚才全国领袖先生又安排下来任务,您还有别的报告要写。”海德里希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一叠文件,塞进了神情错愕的小律师手里。那叠文件就摆在桌上触手可及的地方,很显然,总队长先生提前安排好了这一切。
“总队长先生?”
海德里希抓住舒伦堡的肩膀,推他到办公桌前,又按着他坐在了椅子上。“这是专属于我的座位,今天就破例让您坐一回——这可是旁人都没有的福气。”海德里希露出堪称邪恶的笑容,仿佛吸血鬼德古拉伯爵从荧幕中钻了出来。
舒伦堡宁死也不想要这种“福气”,但他刚刚从座位上抬起屁股,就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摁了回去。“我不明白,总队长先生,我做错了什么?”他高声控诉,但在海德里希眼中,他与一只闹脾气时只会尖叫的小猫崽子没有任何区别。
“您不明白?”海德里希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个度,“好吧,这几天您陪着莉娜到处去参加音乐会,没怎么来上班,您当然不知道——已经有风言风语在说,您和我的妻子……”他故意将后半句话留给舒伦堡遐想。留白才是最恐怖的,因为流言蜚语没有底限。
“不,总队长先生,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舒伦堡吓得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海德里希截断了他的话:“誓言分文不值,亲爱的瓦尔特。莉娜很喜欢这样称呼你,对吧?不用摇头了,舒伦堡,周六晚上她给您打电话约您出去时,我就坐在旁边听着。”
“您说什么?!”舒伦堡惊叫。恐惧是蜘蛛,源源不断吐出粘腻的细丝,将他从头到脚缠裹得密不透风。“是您指示海德里希夫人这样做的?”
“‘指示’这个词太难听了,亲爱的瓦尔特。我只是告诉莉娜有这样一场音乐会,至于她要不要邀请您同去,则由她决定。”
“可是,您的夫人说,您希望我能与那位音乐教授会面……”舒伦堡逐渐意识到自己掉进了海德里希的陷阱,可惜捕兽夹早已紧紧咬住了他的下肢。求生的本能使他想要奋力挣扎,但理智告诉他,反抗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是您误会了,舒伦堡,我只是表达希望,不是下达命令。”即使海德里希不对下属发出任何命令,下属也能按照他的意志行事,这才是他真正行使权力的时刻,也是他个人魅力之所在。
“这不是惩罚,舒伦堡,这只是一次警示,”海德里希玩弄着手中的办公室门钥匙,向门外走去,“您安心地写您的新报告,等我和莉娜吃完饭,我自会放您离开。”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外,抓住门把手,正要关门,舒伦堡却突然冲到门前,抓紧内侧的门把手,扒住门框,用尽全身的力气阻止他关上房门。
“总队长先生,我抗议!您无权将我关在这里!”舒伦堡完全丢掉了平日的从容优雅,哑声叫道。
“您没有权力,您说了不算,我亲爱的瓦尔特,”海德里希将钥匙插进锁孔,“您以为这里是酒吧,您偷偷往地板上倒酒就能逃避现实?不,这里是阿尔布雷希特王子大街八号,您没有自由,您什么也不能逃避。”长期的体育锻炼赐给他一副强健的体格,使他拥有远超舒伦堡的力气,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门从小律师手中夺过来,快速转动钥匙,不再理会“砰砰”的砸门声和绝望的叫喊声。
海德里希走到楼下时,莉娜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莱因哈德,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瓦尔特呢?”莉娜皱着眉东张西望,四下里却没有舒伦堡的身影。
“上级又安排下来一项紧急任务,我交给他去完成了。”莱因哈德咧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很遗憾,我们的聚餐少了一些乐趣。”他急于彰显自己在三人关系中的主导地位,甚至懒得伪装出惋惜的语气。
“哦,莱因哈德,你真是一个狠心的上司。”莉娜也笑起来,眼中的遗憾如流星般一闪而逝。整个晚上她都没再提起舒伦堡,仿佛他们的生活中从未出现过此人。
晚上九点,莱因哈德将莉娜送回家后,又开车回到了阿尔布雷希特王子大街八号。他和妻子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甚至找回了热恋时期那种无需承担婚姻责任、不顾一切约束的激情。但当激情伴随着瓶中逐渐变少的香槟酒退却之后,他又想起了那个被他锁在办公室里的小律师。虽然莱因哈德本就打算吃完饭后回去放人,但在开车去保安局的路上,他心中又莫名其妙多了几分担心。他不会忘记,在关上办公室门的前一刻,舒伦堡红了眼圈,一副害怕被盖世太保扔进黑牢的绝望模样。他真担心被女友砸伤额头、熬夜赶报告、又被他锁在办公室的舒伦堡一气之下吊死在他办公桌前。
还好舒伦堡的心理素质足够强硬,海德里希打开办公室门时,前者已经倚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睡着了。办公桌上摆着一份崭新的工作报告(事实上,海德里希并没有给他安排很困难的工作),字迹秀气工整,几乎没有涂改,显示撰写者的工作态度丝毫没有受到不良情绪的左右。
海德里希轻手轻脚地走到舒伦堡身侧,第一次观察他的睡颜:纤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神情如熟睡的婴儿般静谧,单薄的胸膛伴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就像天使一样。”海德里希心想,不自觉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低头在舒伦堡光洁的前额上印下一吻,以示安慰。
“晚安,瓦尔特。”莱因哈德在心中默念,随手将办公室钥匙放在桌子上,然后转身离开,小心翼翼带上了门。
他完全不知道,而且事后也无从得知,在他走进门的那一刻,瓦尔特就醒来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