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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边,遥遥地,有细碎的驼铃在轻响。萦绕着温柔的低语。
那……是父亲的摇篮曲。
沙哑、走调的嗓音,熟悉到沉甸甸的伤怀一点点氤氲在心头。
是什么时候的梦境呢。身处天地混沌间,四面八方昏天黑地裹挟而来——他冷冷睁开眼,一簇火光在眸底熊熊燃起。
混沌无涯。梦境边缘,唯一的光源来自于黑暗中一座孤岛般的戏台。那是发生在乾宁二年的一段回忆。
意识被一股脑塞进一副十一岁孩童的躯壳里,正是他幼时面见那位昭宗皇帝时的年岁。那么,是在回程的路途中,经过一处乡野小戏台时的事情吧。
啊,戏台上响个不停的是梆鼓声,还有,厚度靴踩着圆场步的踢踏。只是除了远远传来的唱腔之外……
“笃…笃…笃…”
“笃…笃…笃…”
有人。在很近的位置。在不断地、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
回过神的时候,脖子自己转向了叩击声的来源处。
意识无法操控回忆中的躯体。视线聚在那人侧颚的一道疤上,他察觉到自己的双唇开合,在问:
“————?”
以混沌为底色,火光的倒影流淌在那人身上的刹那,旋即沉没其间。换个说法的话,折到那身黑衣上的光亮,都被吸进去了。一切的,光明的鲜活的象征着美好的,通通被吸附、被吞噬,直至尸骸无存。便是如此的一尊存在。
台前又是一转,粉墨登场。
这时他注意到一碗酒摆在桌面上。
“不觉得挺没意思的嘛。”
男人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极为清晰地。
“就这么眼巴巴看着,可不得无趣死了。倒不如……以身入戏。”
这一次,他终是听到了自己彼时青涩无比的一嗓子:“英雄所见略同!”
竟是如此回答的!
“你问,我在等谁?”男人磁性的嗓音刻意拖长了调子,把戏谑与恶意含在喉咙里囫囵。
下一只靴子落地前,他,李存勖没来由地一阵心惊——
“——喏。”那仿佛自深渊而来的声音几乎耳语,“好戏,即将登场了。”
坐于台下的二人同时起身——
先是雪一般那样白的一簇寒芒闯进视野。
杀意鼎沸。绷紧到极致的弓弦下,拉弓者仅存的那只独眼,死死盯住男人翻飞黑袍下心脏的位置!
这是李存勖从小到大都极为熟悉的画面,他几乎能下意识描摹出接下来能见到的场面。对,就是这样,松手,让放箭那一声短促的轻响释放出来,让您所憎恨的男人的血当场泼溅出来……
本该如如此才对。本该如此才对!
分明已是居高临下、胜券在握的姿态,可……为什么您手中那本已蓄势待发的风雷一箭,在止不住地颤抖呢?为什么不该分心的您,视线移向了……我呢?为什么!
梦境里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一腔焦灼还没来得及冲口而出,肩膀一紧,随即是将要被捏碎一样的剧痛——冷汗浸透全身的刹那,少年的躯体再无法动弹分毫。
“存勖……!”
“鸦儿。”单手制住脸色苍白的少年,男人——朱温声音轻柔地唤道,“过来。”
别。不、不……不要在这个人的面前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就算是为了我,就当是为了我……也不要啊!
眼见父亲收弓的那一刻,当年的少年如被困死的野兽一般嘶吼起来。
即使如此,凝滞到冰点的气氛下,对视着一点一点拉近距离的男人们都将他置若罔闻。
他的哭喊,他的绝望,他难以抑制的无能为力……都在他看清踉跄走近的、父亲脸上的表情那一刻,因震悚戛然而止了。
他父亲是全天下最为直来直往的汉子。一生戎马,铁骨铮铮,肆意地大笑、大醉、也大哭过,何曾、又何曾流露出如此……矛盾又恍惚,就像要破碎而去的神色。
况且,为什么……
眼见父亲被朱温擒住下巴的脸上,漫起隐忍的屈辱与不正常的红晕,一种几乎把他击沉了的认知福至心灵。
此时所见的父亲的眼神——在呼吸可闻的近身距离下,李克用看向朱温的眼神——为什么与父亲在他身下欢爱过后,所注视着他的眼神如此近似!
一时间幻象与现实、回忆与闻识纷杂而来,如一柄重锤轰击在李存勖心口。
他看见跨越了千年飞沙的血脉蜿蜒而来,铺就父亲身下蔓延开的他的胎血。
火烛照不着的阴影里,他迫不及待地挤入诞育了他自己的甬道,如此渴求那一隅的温暖。
他看见黄巢败退长安时的血与火。山河动荡,大厦将倾,断壁残垣间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一双人拥吻在一起。
那碗酒仍在那里。摆在桌面上。摆在大火中早已灰飞烟灭的上源驿桌面上。
他知道就算醉过去,父亲也会为那个人饮下去。难逃此局。
血色席卷。爱恨朦胧。一饮而尽。
山海啸箭万支火光涌。
刹那混沌再开启。
一支荒腔走板的小调再次将他拉入回忆下的此时彼刻。少年愤恨又倔强地扬起唯一还能动的脑袋。这一次,透过的自己的双眼,他无比清晰地看向了——那张轻哼着小曲的,令他恨入骨髓的梁帝的侧脸。
传闻里那张喜怒不形于色、惯于惺惺作态的奸人的脸,除却下颚处抹不去的伤疤,端的是一副人模狗样。只是父子二人早已领会,这副俊朗的皮囊下面,压藏不住的悚然邪性。
那摩挲在父亲颈侧的视线粘稠又阴毒,令李存勖几欲作呕。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父亲颤抖发白的双唇被一点点逼拢、靠近……
“不会有下次了……鸦儿。”把下唇抵在了李克用的耳垂上,单手隔开小腹前的一点寒芒,朱温以气声说。
两幅躯体交叠间狭小的空隙里,眨眼间已往来数度险恶无比的交手。
即使在这样的过程里,钳制着李存勖的那只手仍是十拿九稳,甚至力道稍增,使他一个不察流露出忍耐多时的几许痛苦神色。
就在此时,终是耐不住与亲骨肉一个对视的父亲,就是这么一个分神,给了那恶贼的另一只手一个趁虚而入的机会。
“唔!”
这个时候,曾经一度怀抱住父亲的他,已经彻底明白了父亲在那一刻不自然的脸色与即使忍痛时也不会出口的呻吟。
而梦中也好,回忆里也好,那趁此机会全身而退的梁帝都已遁去无踪。
他被掼在父亲身上,拥抱了因被侵犯而战栗着的这具躯体。细碎的吻在那只因失明而敏感无比的眼睑上反复落下。
在梦醒之前,在彼此的体温还未褪去之前,他情愿代替已在他手下化为齑粉的、那求不得的什么,尽情地施予疼爱。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