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7-29
Words:
12,772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3
Bookmarks:
2
Hits:
222

【黄铉辰梦女】对镜坐谈

Summary:

丈夫患了人格分裂以后婚姻如何继续,这是个巨大的问题

Work Text:

谁都没有想到我会为了和黄铉辰解除婚姻关系,已经开始考虑和他对簿公堂。
或是说,与那个叫黄贤真的对簿公堂。
这一切都荒唐的令人难以置信,我与黄铉辰缠缠绵绵的小半个人生,忽的就成了欧·亨利式的笑话。如果这一切的发生都无逻辑性可言我倒还可以埋怨一句“命运弄人”,可白纸黑字的诊断证明和与医生的面对面交流告诉我,这一切不过是埋藏了许久的人祸。
我的丈夫,与我相恋了多年的我的爱人,因为患有分离性身份障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身体里住进了另外一个人格。
另外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不曾相识的人格。
我宁愿这一切都是黄铉辰的自导自演,宁愿去相信我们两人的关系产生了不可逆转的裂隙,但科学的测试数据和权威精密的医学评估告诉我,不是的。
医生安慰我说,这不过是黄铉辰人格底色的两个不同的侧面。但这种安慰完全没有起效,我也没办法接受这种说辞——相不相信是一回事,我知道客观意义上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但接不接受是另外一回事。
毕竟,此时此刻与我同住一个屋檐之下,拥有完全不同的审美风格、行事作风,乃至于性格特征的“黄铉辰”,除了仍旧是我熟悉的皮囊之外,一切与我而言都是未曾见过的。
对着那副熟稔的眉眼,我觉得自己像个走错门的痴呆症,看着镜里映出的半张脸,忽然辨不清哪处是真哪处是幻觉了。
这出离婚戏码荒诞得叫常人听来都发笑,竟有七八个律师见了我,又忙不迭地将我拒之门外。唯一愿意接手进入咨询和调解阶段的年轻毛头律师也很快在黄贤真面前缴械投降,不住地对我说着对不起,然后拎着他的资料包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
黄贤真说什么都不同意离婚。
毛头律师的定论是,我根本没有办法证明黄贤真因人格分裂导致无法履行夫妻义务,他也完全不存在暴力、遗弃等行为。现在距离确诊时间并没有很久,因此我也无法提供连续的诊疗记录、医学评估报告,来证明黄贤真的病情经长期治疗仍无改善可能。
最后,黄贤真说他不同意离婚的原因是他仍爱我。
因此,“结合婚前感情、婚后共同生活情况,判断疾病是否导致婚姻关系彻底破裂”也没有办法提供任何证据。
这一切好像都走入了死胡同。
他说爱我的时候,和黄铉辰的样子完全不同——我无法形容那到底是怎样一种惊悚的感觉,他说“爱”说得云淡风轻,眼下那颗含情痣还是黄铉辰的模样,常因望着我而冒着蒸腾热意的眼睛在他新的灵魂主导之下冷静到毫无波澜。但他的神情是笃定的,这种神情只会在黄铉辰多次追问我是否不会离开他以后松一口气时出现。但此刻,笃定的人是他,换了个人选提供笃定的安全感以后,我们俩的关系立场就彻底掉了个个儿。
黄贤真的态度让我的脖颈后爬上刻骨的冷意,这样的周旋彻底没了意义,转来转去都是个死圈。
我不得不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存续婚姻关系,还要牢牢在两边双亲面前瞒死了他的病情。这样无望的日子以期待黄铉辰随机的“苏醒”作为念想,我想我的人生自此以后便打上了死结。
我开始拒绝和黄贤真交流。
但很快,我发现这是没有任何用的,相比起我的Cute Ferret,黄贤真身上有一种侵略性,甚至能够让他无视掉我对他侵犯我个人边界做出的抵死警告,游刃有余地将我纳入他的私人生活。
简而言之,在他眼里,我仍是他的妻子,他对此感觉到理所应当,对于我的解释和沟通他全都视作无效,甚至开始绕着弯子和我抵赖。
他总说:“你是我太太。”说得像撕糖纸般轻巧,倒把我那些推拒的话都黏在舌尖上。
我想不通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从不认为黄铉辰要对这样糟糕的现状负责,他也是受害者,只是这样的无望击垮了我,我无从责怪,也无从发泄。
我在家里的阁楼上翻到我和黄铉辰高中时期的合影,在我俩“早恋”初期,乃至于到后来的情感稳定,黄铉辰一直是更缺乏安全感的那个。早些年的合影他从不正视镜头,要么拿耳垂蹭着我发梢,要么攥着我袖口往自己身前拉,他总将那一两分快要溢出来的雀跃紧紧抿在嘴角。
我喜欢这样的黄铉辰,喜欢他温和又不安的眼睛里永远有我的影子,喜欢他不断地追问他是否成为了我理想恋人的样子。
许是重翻相册,我再次确信黄铉辰拥有我无法企及的敏感和细腻,因此他会持续不安,不安于自己是否足够上进,是否贡献了和我对等的爱意,是否和我一起坚定不移地走上坡路。而我能够很好地承托这份不安,尽管我从和他相识的那天就絮絮叨叨,废话一箩筐,可他偏说他爱听我讲废话,连我抱怨食堂的青菜炒老了,他都当是情诗。
他觉得我的每一句都是对他的回应。
因此曾经的我们就像是两块拼图,离了彼此就在找不到更加适合的另一半。
持续多日的情绪压力使得我在阁楼失声痛哭,我能感觉到我肺里的空气迅速蒸腾,缺氧的痛苦也止不住我抽泣的频率。可偏偏堆叠的悲伤没有随着泪水四散,反倒是挤压的我五脏六腑都开始苦涩地抽动。要是放在从前,我们俩中任意一个都是情绪丰富的水龙头,彼此的劝慰通常无效,我们俩仿佛是彼此肚里蛔虫的共情会促使另外一个人也把自己的水龙头拧开,可怜兮兮的抱在一起泄洪,哭累了哭够了,又傻乎乎的顶着四只红肿的眼睛互相嘲笑,然后盘算着一起补充一点面粉,好叫哭累了的胃有卡路里可以咀嚼。
可现在,黄贤真只会拿着一张名片撬开阁楼的门锁,走到我身前来蹲下。摇曳的灯光被他的肩背遮挡,人影子被灯光切成两半投在楼板上。他注视着我,灼灼的目光把我从头到脚打量。那眼神扫过我蜷着的膝盖,又落在我哭肿的眼皮。他强硬地把我已经因缺氧脱力的双手拧到身后,空出的手拿了纸巾把我的脸像面团一样揉。
他始终不发一言,也不曾出口安慰,就这样趁虚而入,把我整个人拎起来单肩扛着,算准了我这样倒悬着无法反抗,一路把我扛进了客房。
他手脚轻巧地将我塞进被子里,又坐在床沿把我盯着看。
含情眸变成探照灯……
我往被子里缩,他倒也不再拦着,自顾自合上门去。
待我力竭睡去又被饥饿唤醒,他再没有出现,只是我的床头安静的放着鲜榨的果汁,边上还用保温桶盛着糯米饭团和一碟子小咸菜。
窗外已然天光大亮,我捏着仍冒着热气的饭团,从这些奇怪的细节里一点点咂摸。我以前从来不是这样过度思虑的人,可当我咬开饭团,发现里面的馅儿混着我最喜欢的照烧汁,我开始怀疑在我睡过去的这段时间黄铉辰短暂地醒来过,是我的丈夫留下了我喜欢的果汁和饭团。
于是我又哭起来,为这样不知还会不会有第二次,甚至只是停留在猜测层面上的重逢变成了孤独的水龙头。
————
我在黄贤真午后打盹时观察他,他眉心蹙着的模样倒同黄铉辰一样,连短短的睫毛在眼睑下投的弧形阴影都分毫不差,除了他膝头放着黄铉辰不怎么能看进去的、奥尔巴赫的《摹仿论》。黄铉辰总说他会对着纯理论书籍跑神,抽象的东西还不如图片来的直观。
我盯着书脊上烫金的字母,心里头盼着他醒转时能像从前那样,嫌恶地把书往旁一推,抱怨说:“这种砖头该去书架吃灰,等我七老八十了再拿来垫桌脚。”
可黄贤真只是睁开眼,直勾勾看过来回望我的凝视。他的眼睛带着赤裸裸的渴望,如果这就是他所谓的“爱”的话,我只想在这样的凝视里隐身逃跑。
他的视线聚焦在我的嘴唇,那里涂了厚厚一层蓝调正红色的口红,不知道为什么,我若是薄涂这种颜色,总是会显老十岁。而厚涂总是有种浓郁的攻击性,害得我不好意思涂出门。只是黄铉辰喜欢,他说锋利的美感与以往的我不同,每次见了都要忍不住多看两眼。
黄贤真就此站起身来,直截了当将我逼退两步,只叫我避无可避,方才低下头来。
我盯着黄贤真,控制不住的浑身不自在,却想起黄铉辰吻我时总爱先蹭蹭我的鼻尖,可眼前这人的呼吸直直扑在我唇上,教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黄贤真并未给我反抗他的机会,只是伸手过来蹭过我的下唇,指腹带着一抹显眼的玫色落在他自己的唇上。丰厚的两瓣染了红,凝结出让我战栗的欲色来。他的舌尖抵住下唇慢慢舔过,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眼下的痣似乎随着他的眼神晃动,半晌才慢悠悠吐出一句:“多好看啊。”
我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抖了一下,感觉他目光所触都似火烧,像是他的嘴唇流连过我的耳畔我的颈侧。我忙推开他,甚至没站稳脚底打滑,竟踉跄着摔了一跤。爬起来时也顾不上疼,逃一样的回到客房。
关门时听见身后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落在我耳朵里无疑是毒蛇吐信。
我有预感,迟早有一天,我会被黄贤真逼疯。
这偏偏这种事情邪门到我无人可倾诉,哪怕是匿名以“我有一个朋友”这样烂俗的口吻发到网上去也很难有人会相信,更别说是共情了。
我活得像在逃生,逮着点由头就想躲。外派申请表填了两张,一个近赤道,一个靠北极,项目时间一个比一个长。偏就这么巧,家里清洁阿姨收拾时,把表收错了地方。我回家时,正撞见黄贤真拿着表,饶有兴致地看。
脑子轰的一声,凉意从头顶浇到脚底。可黄贤真只是皱着眉头,轻飘飘地说了声:“你真是很能折腾自己,要么烤糊,要么冻僵。”说完就把表格塞到我怀里,施施然去给自己冲咖啡。他就这么靠在吧台上,一边抿着黄铉辰从前并不感兴趣的百利甜咖啡,指节敲打着桌沿,笃、笃、笃。他歪头看我,眼角眉梢挑着点漫不经心。
天知道他这样的神情多像是黄铉辰。
近来我也发现了,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模仿黄铉辰,他明明能模仿得看不出一点错漏,某种意义上,他们两个从始至终都是一体两面,可他偏偏要流露出一些马脚,比如此刻总被黄铉辰嫌弃不够提神的百利甜咖啡。他似乎是在营造一个困住我的网,生生拉住我的心脏——“瞧吧,只有我能模仿的这么像,还能给你聊作慰藉,你如果真是离了我,那就什么都没了”。
我就这样被他轻易玩弄于股掌。
外派的申请表就这样被我撕了个粉碎,纸片落在地板上摊成一片狼藉。
黄贤真放下他的杯子,侧头递给我一个属于黄铉辰的眼神,温和又清澈,连猫胡子一样的笑纹都分毫不差。他让出吧台的位置,看着我走到他身边去,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催也不逼。
我明明是想狠狠地扬起手,附赠这样的无赖一个响亮的耳光。我无比憎恨这样无能为力的我自己,亦憎恨这样扼住我咽喉的他。可无赖就是无赖,他将他的脸颊贴在我的手心里,刘海下的眼睛盯住我,咬字黏黏地粘住我骨子里的战栗:“一杯冰美式,谢谢亲爱的。”
这一瞬间,我再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我无处可逃。
我觉得我有必要抛开这一切所谓的诱惑和黄贤真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这件变故发生至今我们俩都没能开诚布公谈一谈,我想知道很多个为什么,才能决定接下来无数个怎么办。
从前是我先逃避,总不想和这样阴冷的蛇谈话,后来是他轻易将我拿捏锁困,叫我没有理由和他、真正的黄贤真谈话。
但这一切都没有办法这样稀里糊涂的进行下去了,除非我能放任我自己沉沦疯魔。

我思前想后,给他发送了一条硬邦邦的信息,将缘由与目的写得一清二楚,甚至选择了一个我们俩都不熟悉的、没有任何前情的地点。
我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万一他拒绝了我该怎么办,是否有必要求助他的主治医生,他就已经在对话框里把一个“好”字送到我眼前。
我盯着手机屏幕,做了一次深呼吸,决定彻底将这次会面当成一种公事公办。我甚至抽出一张纸来,尽可能冷静的把我所有想问的问题写下来,准备好了录音笔便于我如果无法当场消化掉巨大的信息量可以后续再咀嚼复盘。
这次会面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开头,我不想和他寒暄,也不想和他进行任何的眼神交流。对话的视野里,我强迫自己盯着自己的指尖。
“存在?那真是一个久远的开始。”他这样回答我。
抛开用病理性解释这一切,黄贤真说他的存在在于接纳黄铉辰无法用他柔软的感性面对这个世界,因此黄铉辰什么时候意识到“自我”这个概念,他就从什么时候存在。
黄贤真说他初次“醒来”的日期已经很难考证,只知道很早,早得像在子宫里就分了半颗心。在早期,他们两个的切换迅速又无缝,被野孩子抢了冰棒,攥着拳头喝止对方的那瞬是他;看《偷心》看到后半夜,翻来覆去咽不下那口闷气的夜晚,也是他;画笔悬在画布上空,半天落不下去,最后把颜料泼了满桌的时刻,还是他。
黄贤真的描述具象到犹如我正在当场,他的思维清晰到无任何旁支信息的掺杂。
黄铉辰的心肠软得像棉花糖,碰不得半点尖刺,这世界偏有那么多扎人的硬。在后来,黄贤真就开始从行为替代转换到了时间更长的、更加具有目的性的思维替换。我想也是在这个阶段,黄贤真真正从这个身体里独立了出来,成为行为与性格都与黄铉辰完全不同的另外一面。
黄铉辰的不安总要有人来承接,在一切尚未定型的年纪里,黄贤真接住了这一份动荡。
黄贤真提起高中时湿地公园的栈道,杉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我们避开人群往深处走,先伸手碰我掌心的是他。后来牵着我往溪边跑,裤脚沾了草屑,喘着气说喜欢时、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的,是黄铉辰。
一个是攥紧了不敢松,一个是松开了又怕飞。原来从那时起,这具身子里就住着两个影子,替他爱,替他怕,替他把日子过成了缠在一起的线。
第二个问题再难问出口。
黄贤真看到我压在手肘底下那张写满问题的纸,他伸手就抽,指尖带着股不容分说的劲,他对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每一个问题。
“你问我什么时候愿意把这一切还给他?”他忽然笑了,冷笑,指节抵着太阳穴,眼皮半耷着看我,戏谑着留出空隙来等我的反应。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的理性几乎全线崩盘,浑身的骨头都在打颤,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张皇失措想要逃避这一切。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我不想听。
可黄贤真死死地按住我的手,他站起身,阴影压下来把我整个罩住。他撑着桌子边缘看进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就是两口深井,逼着我往里跳。
“我为什么要还?这一切是我和他一起搭起来的,我和他从来不分彼此,骨头连着筋,血混着血,”他顿了顿,指尖戳了戳我的心口,“包括你,也是我应得的。”
————
许是长久以来巨大的、无法发泄的精神压力将我的身心挤压得过于严重,季节转换的岔口不知是谁一个小小的喷嚏轻松把我击倒,数日里徘徊攀升的体温居高不下,最后竟然严重到肺感染住院。
白色的墙面,白色的被子,连呼吸都透着消毒水的寡淡,像一场提前演练的葬礼。
昏沉里我总被魇住,梦里却无具体的鬼怪,只是被困在清醒的边缘。我像是悬在梁上蛛丝中的虫蚁,眼睁睁看着病床上那个蜷成虾米的自己,和床边坐成石像的黄贤真。
黄贤真眉峰蹙得死紧,从前让我觉得惧怕犹如幽深空洞一样的神色却有片刻松动。他眼里的锐光钝了,透出点怯生生的恍惚。他甚至盯着我开始思考些什么,可他思考的内容我再无精力去探究了。
他的影子被灯光切得支离破碎,无数个碎片勉强盖住一个虚弱的我。
后来又一次清晨,采血的护士在我千疮百孔的肘窝里再找不到合适的下针位置,我仍旧昏沉,只隐约能感觉到冰凉的酒精在皮肤上涂抹又挥发。
两针下去依旧没能回血,我原本就怕疼,这些日子以来本以为能够被滞留针、皮试等等一系列疼痛锻炼得稍微有些防御性,可在这种时候,我还是没能忍住瑟缩。
黄贤真原本是坐在我的床边,他敏锐感受到了我的惧怕,轻声和护士交代了几句,站起身来将我的上半身托起来,坐在我身后该我当人肉靠垫。他温热的嘴唇贴紧我的太阳穴,宽大的手掌将我空出来的手拢住。
我感觉到他另外一只手轻轻盖住我的眼睛,指腹一下又一下划过我的眼窝落在我的眼尾。紧贴着的他的胸膛起伏也并不平稳,仿佛是为了安慰我,他特意放慢了呼吸,努力让我的倚靠更加平稳一些。
我的眼睛被他遮着,世界只剩一片暖黑,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同样苦涩的消毒水味。针刺进皮肤的时候,手被他拢得更紧了些,指节抵着我的指节,像要嵌进肉里。
护士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大清楚,只感觉到他忽然把脸埋进我颈窝,热气喷在皮肤上。我没力气挣开,他也没说话,只这么靠着。后背的起伏渐渐乱了,我顿觉不对劲,打着幌子抱怨疼痛。
黄贤真的呼吸离开我的颈窝,留一下串微凉的水痕。
这一刹我分不清是我的幻觉亦或是黄铉辰短暂的转醒,甚至于这是否是黄贤真惯用的糖衣炮弹,我难得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想要仰头看清楚,但黄贤真只留给了我一个转过身去的、长久沉默的背影。
双方父母在这天下午来探病,彼时我正被苦涩的药剂包裹着做雾化,黄贤真则试着水温帮我冲药剂。
母亲坐在我身边探试我的额头,嘟囔着我受了场好大得罪。我有苦难说——她嘴里的罪和我真正受的罪分明不是一回事,可面对着我的至亲我也难开口。许是那怕到了这种时候我仍对黄贤真残存着半分希望,仍盼着我的丈夫能够携带着他的灵魂完好无缺地站在我面前。
要是母亲知道前些日子我甚至已经开始考虑离婚,这个年纪的她不知道是否还能承受得住。
我的眼泪没出息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母亲只当是我大病一场受了折磨,只小心翼翼避开我手背上的滞留针,掌心裹住我的手,暖烘烘的。
婆婆挨着母亲坐下,絮絮叨叨交代着琐碎的注意事项,眼睛却瞟着黄贤真。
母亲感叹着这些日子女婿也遭了罪,昼夜守着我眼睛都熬红了。
婆婆从黄贤真手里接过那杯冲剂,客气了一句“这些都是应该的”。她的神色总是飘忽,眼睛跟着黄贤真的动作不住地打转,直到黄贤真清理了药物包装残骸,重新在我身旁坐下,她才毫不顾忌地上下打量她的儿子。她的嘴唇动了动,几次话在嘴边都没出声,我能感觉到她想说些什么,但都梗在了喉咙口。
我怕她是察觉到了不对劲,忙扯着嗓子装模作样咳了两声,咳得胸腔发疼。趁着母亲去拿水果的空当,婆婆终于坐到我近前,替我拢了拢黏在额角的碎发。
“先前你替他操了太多心,真是辛苦了,”婆婆轻声道,“他亏欠你良多,如今到这种时候你就别管了,好好养病,他有不周到的,尽管跟我说。”
如果说亏欠,也是黄贤真亏欠,我和黄铉辰从不这么算账。
婆婆不知道这些,回头朝着黄贤真道:“听见没臭小子。”
黄贤真只是咬住嘴唇,轻轻拍了拍他母亲的肩膀,讨饶说知道了。
婆婆没再说什么,只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汽模糊了她眼底闪烁的神色。
我不清楚是不是因为这场病使得我患上了所谓的斯德哥摩综合症,毕竟除了黄贤真,我面临的一切无从诉说。
病中我没给过他好脸色,摔过杯子,转过脸不看他,可他任凭我折腾,都不曾流露出一丝火气。喂药时杯沿总先碰自己的唇,替我擦手臂力道轻得像怕碰落一层皮。夜里他守在折叠床,月光从窗帘缝钻进来,照见他指尖总悬在我手背上,欲碰又缩。
有时我会想,是不是病糊涂了,竟对黄贤真生出真实的、不容我忽视的依赖。
他仍喜欢在无人的时候盯着我看,神色却相较之前复杂的多。
等着排号出院的前两天他终于在我面前主动提起黄铉辰,红着眼睛把脸贴着我的臂弯,说什么“扮演黄铉辰原来是件这么难的事情”。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黄铉辰的影子,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怕被抛弃的怯意。可更多的是他自己的东西,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像握着件不属于自己的珍宝。
“你别怪他在这种时候没能把我挤下去,我知道你在这种时候……或者说在大多时候更需要的是他。我是想他来的,可他太累了,我叫不醒他,”破天荒的,黄贤真的睫毛沾着水色,喉咙嘶哑地让我几乎难以听清,他的目光还落在我脸上,迟疑的措辞竟有些小心翼翼,“如果你有恨的话,就恨我鸠占鹊巢吧。”
臂弯里的温度还没散,他已经直起身,转身去收拾行李。
————
黄贤真在我病愈以后接纳了我很早之前提出的、去医院接受专业治疗的建议,但治疗似乎从一开始就遇到了一点麻烦,医生说,黄贤真开始质疑自己存在的独立性。
第一次就诊以后,黄贤真陷入了一场空前长久的睡眠,以至于一整个周末我都守在家里,隔一段时间给他的主治医生汇报一下情况,生怕有什么奇怪的意外发生。
他在正午醒来,遮光帘严丝合缝的阴影里,他模糊地呼唤我的名字。
我低头去看他,昏黄的阴影里蝉鸣在窗外炸开,聒噪得像无数根针,扎得人太阳穴突突跳。可我忽然反应过来,哪来的蝉?七月早过了,那分明是我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里,咚、咚、咚,响得像要破膛而出。
我第一次出现了没有办法从他的眼神里辨认他到底是黄铉辰还是黄贤真的困境。
可笑的是,我根本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也就罢了,怕就怕在那一刻无法分辨的也有他自己一份。
“冷。”
他闷闷地在被子里呢喃,把鼻子嘴巴都藏在阴影里,露出眉骨之下幼圆的上目线,像是小动物。
我转过身去把空调调高,想要给医生打个电话,眼见着他眼皮混混沌沌又要合上,心里又的确害怕他这样睡下去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只能蹲到他床头,哄他先吃点东西,等过会儿了再睡。
他没应,只睫毛又颤了颤,像贪睡的小孩子,手抓着被角掖在下巴,抿着圆唇吐出一口郁郁的不满。
我只能掀开他的被子,企图用这种最原始和最鲁莽的方式惊扰他的睡眠,却不想他蜷起身子来,向后缩着要把自己埋进剩余的被子里。我只能趴到床上去哄他,去找被子的阴影里忽闪着马上要沉进睡意的眼睛。
却不想,我被被子里的幽灵咬住了嘴唇。
轻得像羽毛搔过,却又带着股不容挣的执拗,他的齿尖在我唇上碾了碾,没用力,呼吸混着被子里的暖扑在面上,烫得我舌尖发颤。
我僵着,看他眼睫在我眼前忽闪。那双眼还半眯着,眼白蒙着层雾,他的舌尖却在我的唇窝里扫过。我能觉出他胸腔的起伏变得急促,他此刻应当是全然清醒了,于是我使了力想要推开去望一眼他的眼睛,确认此刻身体里住的是哪一个他。
被子在身上蒙出一个小小的帐篷,任凭他松了力气我也难以看清一切。
他的膝盖不知何时抵着我的腿,隔着布料的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试探什么。我能觉出他心跳透过胸腔传来,擂鼓似的。他的唇又贴上来,比刚才深了些,带着点无意识的执拗。错乱的呼吸落在我的锁骨上,他的声音含糊得像梦话:“好想你。”
被子被蹭得往下滑,露出的肩背撞上点凉意,他忽然收紧手臂,把我往深处带。
布料摩擦的声响在静室里格外清,引得我的脑子短暂清明——到底是谁在想念,这个问题在我唇齿间犹豫,终究没问出口。
我不知道他,或者说他们的想念从何而来,但我知道,此刻我也拥有无法切断的、浓烈到足以灼伤我自己的“想念”。
他的指腹顺着我脊椎的弧度往下滑,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执拗,把我往床里推了推。他低下头,唇瓣擦过我的前胸,膝盖顶开我的腿挤了进来。
我一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料,一手指缝里漏进他后颈的发,柔软的发茬被攥得越紧,我的掌心越烫。挣扎与茫然在这片刻间被侵袭而来的“想念”冲刷殆尽,我再难分神去思考什么“到底是谁”“我是否应当拒绝”,只想抓紧了眼前的、身前的他,回应一句一模一样的“我好想你”。
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他是否能听得到。只知道这么近的距离,他仍冲撞地剧烈,我不得不环抱住他,换来更近的相贴。
他的唇离我不过半寸,说话时的气浪扑在唇上,麻得像过了电:“是吗?我也是……”
我想,他是听到了的。
不管是哪个他。
他的话说得轻,动作却带着股凿刻的力道,比刚才撞得更深。
被子里的暖越来越稠,如同蜜糖黏在一团,再也分不清哪是他,哪是我。
这场持续的混沌一直反复到黄昏,我狼狈到在他身下溃不成军,任由他啃咬我的嘴唇,再无力气回应。
黑暗中他拉亮了床头灯,复又缩回被子里从背后抱我,光裸的胸膛严丝合缝贴紧我的脊背。他企图诱哄我,骗我回头在光亮里看他一眼,可我没有这个勇气,只能从他的臂弯里挣扎着捂住眼睛。
一声轻轻的叹息落在我的耳后,他从身后掰开我的腿,再次入侵领地。
我不想在临近清醒的时候继续这样的事情,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多想,于是挣扎着想要说不。可他似乎早有预警,手指攀上我的嘴唇,将我想要说出口的推拒彻底搅碎。
我气极,咬住他的手指,可齿尖刚碰到皮肉,就被圈在指节上的铂金婚戒硌了下,凉得像咬到块碎冰,猛地一缩。
我捂住眼睛的指尖刹那间冰凉。
昏黄的灯影里,我睁开眼睛,看着他戴着婚戒的手把我的那只握紧。他的指节泛着白,指缝里,我手上的同款婚戒在光里闪着细碎的亮。
“不要再想离婚了,好不好?”
我仍分不清到底是哪个他这么提问,但我知道,哪个他都会问出这个问题,并等待,或是说渴求我一个坚定的回答。
我不知道该给一个怎样的答案。
————
就诊的过程一直都不是很顺利,主治医生给我看的诊疗记录,他劝我可以考虑先将治疗放缓,说着“你和他都很想要迅速地解决问题,但除了客观意义上疾病的治疗外,他面临的是自我认知的大课题,这是漫长的、没有确切答案的东西……”,医生摘下自己的老花镜,将病历本推回给我。
“我今年五十五岁了,同样在自我认知上仍有困境,更何况是他呢?”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匆匆而来的下一位病患和家属几乎将我撞了个趔趄,我扶着墙勉强站稳。黄贤真坐在拥挤的等候区,眼神空得能盛下整个诊室的白。
诊疗记录上字字句句的挣扎与困惑做不得假,黄贤真萎靡困顿的状态做不得假,这让我终于意识到,在这场危机里,面临痛苦的不只是我,甚至于我总是注视自己的困境,会下意识的忘记了,这场危机的漩涡中心,黄贤真面临的一切才是最混沌、最迷茫的。
我走到黄贤真身边去,在这么多次的治疗后再不追问进度,只跟他说:“我们走吧。”
我想要将一切都暂缓。
黄贤真提出想要剃掉长发的时候,我再没了任何理由阻止。头发总会再长出来的,就像是摸索总会有经验,这没什么不好。
但眼看着黄贤真自己坐在浴室里剃掉长发,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下,麻丝丝的,说不清是酸还是涩。
剃刀嗡鸣着,头发丝就一缕缕往下坠,落在瓷砖上,落在他的脚边。他手腕转得急,剃刀却总在发间打空转,好半天才带下一小撮。发茬溅到脖颈上,他也不擦,只直勾勾盯着镜中那张脸,咬紧牙,一遍遍地补,剃刀藏着点怯,啃咬掉了最后的长发。
我忍了又忍,终是走过去,拿干毛巾替他扫脖子里的发茬。
他从镜子里回望我,原本专注的眼神里忽然漫出些散了架的困惑,我不知道他是否拥有和我相同的那段记忆,但我宁愿相信黄贤真是记得的。
临近高考,时间紧张到再也没法挤出一些来走进理发店解决仪表问题。彼时我的刘海刘海疯长,直往眼里扎,痒得人直眨眼,只能趁课间十分钟,举着小化妆镜自己剪。奈何手艺不到家,把原本整齐的刘海剪出了个豁口。我盯着镜里那个豁口,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黄铉辰在晚自习前赶来救急,他一边安慰我“我可是艺体生啊,手艺绝对没话说”,话是这么说,剪刀刚挨近我眼皮,他手就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刀口在我额前晃来晃去,差点戳到眉毛。
黄铉辰自己先慌了,鼻尖上渗出汗珠,忙忙在我耳边絮絮念叨:“我能行的我能行的我能行的!”我能感觉到发茬落在我的鼻尖上,实在痒得厉害,但又忍住了不去动——天晓得这慌手慌脚的家伙会不会把我的睫毛眉毛一起剪干净。
直到黄铉辰推推我,让我睁开眼睛。在我的视线里,他红着脸举着镜子给我,眼里却亮闪闪的,嘴角上下全是得意:“还不错的吧。”
说是不错,现在看来至多算得上整齐,毕竟在后来的相册里,黄铉辰总指着我那时候的刘海说他把小盆儿扣在了我脑袋上,但总比我自己手抖抖出的豁口好看的多。
“他也会这样做的,对吧。”黄贤真望着镜中的我,露出自嘲的神情来。
剃须刀当啷一声掉在池子里,黄贤真的手掌摩挲着他此刻短短的发茬,仿佛是泄气一般:“他也会这样做的。”
黄铉辰会的,并非是为了证明所谓的与众不同,而是他从来都不曾停下自我探索的脚步,从内而外,从思考到形象都在探索自己到底还有什么可能。
我丝毫不怀疑如果有合适的机会,黄铉辰也会剃掉自己的长发。
黄贤真眼底翻着红,此刻的镜子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终于露出了点破绽:“那我到底……和他有什么不同。”
如果此刻的我仍保持着前些日子和他尖锐的对立,约摸着要捂着肚子嘲笑他此刻的无力与荒唐,说什么骨头连着筋,血混着血,到现在求什么“不同”,真像是自我纠缠的疯子。
可我再笑不出声了。
“操……”他低骂了一声,任凭一滴眼泪粘连着发茬落进衣领。
————
公婆去海钓大获丰收,送来了几条海鱼来,黄贤真和公公去收拾鱼,剩下的虾蟹留给我和婆婆捣鼓。
我总觉得婆婆应该是觉察到了什么,知子莫若母,即便如今没再日夜相见,眼神和肢体语言的变化恐怕还是难能瞒过婆婆。
婆婆询问我最近是否有空,她愿意出钱让我和黄贤真一同出去散散心——“最近感觉你和他压力都很大”,她如此解释道。
我想笑说挺好的,嘴角又沉得抬不动,清理虾蟹的动作只能放缓下来。我生怕我说出做出点什么会加重婆婆的疑心,但此刻黄贤真和公公的笑声从厨房传过来,多少让我松了口气。
婆婆叹了口气:“不要把自己逼太紧了,我知道你和铉辰都是好孩子,不会在大事上犯糊涂,但也别太计较小事,牛角尖钻多了会很累的。”
我看她神色如常,倒也真的不敢细想她的话是否是意有所指。
傍晚公婆走时,砂锅里的石斑青口汤还冒着热气。婆婆往钥匙架的木缝里塞了沓钱,红色的票子露着角,引得我和黄贤真两个人都沉默。
————
次日清晨,我重新热了石斑青口汤,等待砂锅重新沸腾的时间里,听到卧室里轻微的响动。
分明是趔趄时带倒了什么,闷响裹着细碎的碰撞声钻出来。我手忙脚乱地关火,匆忙敲响了卧室的门。
门没关严,留着道缝。透过缝隙望进去,黄贤真跪坐在被他带倒的一地狼藉里,背对着我,像从废墟里刚爬出来。
他的视线先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抬手,指尖轻轻触到发顶。那一下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什么,可当指腹碾过寸短的发茬时,他的眼皮猛地颤了颤。
他仍未发现我的靠近——直到此刻,我从他手中的镜子里看清他的眼睛,我几乎要一瞬间哭出声来,许久以来,沉睡了这么久的灵魂就这样在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奇迹的清晨乍然醒来。
镜子里的眉骨被晨光削得锋利,眼下那颗痣浮在皮肤表层,像滴了很久的泪终于凝住。黄铉辰盯着镜中的自己,瞳孔先是骤然收缩,像被什么蛰了似的,那是我熟悉的、属于黄铉辰的无措。随后他仔细地打量这个全新的躯壳,余光里竟然斜溢出了清浅的释然来。
他指尖在紧贴头皮的发茬间反复摩挲。
那眼神里的惊讶慢慢淡了,像退潮的水。他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牵起个极浅的弧度。
“呀……”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感叹,并无丝毫不满,我想那甚至是一种赞叹。
他的眼神稳了许多,晨光漫进他眼底,映出寸头下清晰的颅骨轮廓,竟有种利落的温柔。
我看着他的眼睛中蓄起眼泪,缓缓吸了口气,镜子轻轻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黄铉辰就那样仰躺下去,身体陷进狼藉里。床沿挡住了我的视线,只听见一声疲惫的、沉重的叹息。
我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去,看清他此刻正用手背遮住眼睛,仿佛是疲惫了很久。脚步声终究还是惊了他,却没起身,声音从手缝里钻出来:“让我再睡会儿……”
我挨着他坐下,手在身侧攥得发白,指甲掐进肉里才稳住声音,气声应着“嗯,好”。
黄铉辰声音已经开始发飘,手放下来,眼皮挣扎着掀了掀,终究还是黏在一起:“像……被拆成了很多片,好累啊。”他复又再次嘟囔:“让我再睡会儿。”
我匍匐着挪到他头侧,听到他最后一句:“等醒了……”
等醒了,会怎样呢?
后面的话没说完,他的呼吸却渐渐匀了,眉心却还蹙着,彻底沉进了梦里。
我替他掖了掖被角,他的发茬蹭在我手背上,有点扎。
屋里静得能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我终于还是哭出来,可我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我无法形容此刻我的心情,我无法怨怼黄铉辰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清晨醒来,让我没有任何准备也没有任何机会。我觉得这样就够了,我知道黄铉辰是一直在的,他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可怕的是,我甚至开始觉得,再次醒来的是谁我都无所谓了,只要不是被我、被他自己硬生生拆成一片一片的、破碎灵魂,是谁都无所谓,都可以。
我的爱人,或许只是拥有两个不同的侧面罢了,我只想他在我身边,只是这个他到底是哪个侧面都可以。
我站起身,没像往常那样转身逃开。
晨光爬上床头柜,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总被我关得严严的窗帘。
阳光涌进来的瞬间,床上的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哼咛。
我转过身,迎着光望向床的方向,第一次没有移开视线。
————
我久违的和黄贤真一同散步、游玩。
或许是多少能想通了一些,我觉得我的呼吸都是轻盈的,我终于可以涂着我最爱的口红出门,也再无所顾忌,在想要牵手的时候牵起我丈夫的手。
我们路过一个套圈游戏的摊贩,他家的竹圈只比手掌大一些,地上摆的物件倒精巧,水晶球滚着细碎的光,动物镇纸的耳朵圆滚滚的,偏都边缘圆润光滑,是故意不让竹圈套住的模样。我央求黄贤真替我去玩,正中央那个琥珀绿色的水晶球实在是吸引眼球。
黄贤真的准头约莫还是需要练习,连连两组二十个竹圈都没能套中。他抿着嘴执拗地站在一旁,想要掏出钱再来一组,可我却看着老板喜笑颜开的模样蓦然失去了兴致。
我说着我们走吧,上去牵黄贤真的手,比我高上一头的男人怎么就如此轻易地被我拉动,抿着圆唇就这样被我拉走。他低头看我,再不见刚才紧皱眉头一副低气压的模样,委屈地像是什么大型却幼龄的动物。
我就这么站在街角无人处仰头仔细看他,看他的眼睛和我的记忆无数次重合。
暮色浸了蜜,把他的轮廓泡得软软的。
我看他的直白约莫也是学着他前些日子看我的样子,于是他微红着脸颊错开我的眼睛,嘟囔着“别看了”,顾左右而言他要带我去吃新品冰淇淋蛋糕。
“你……现在知道我是谁吗?”
我挖了一勺送进嘴里,薄荷的凉混着焦糖的脆,黄贤真盯着我嚼东西的样子毫无征兆地开口问我。
勺子顿在我的唇齿间。
玻璃柜里的霓虹映在他瞳孔里,我歪头去看,他却错开眼睛,在不肯回望。
“你?”我慢吞吞地拉高音调,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他把纸杯捏出浅浅的印子。
“我……”一个字卡在齿间,他急切提问却不知从何说起的,“哪个是……我?”
他指尖的奶霜正慢慢化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像孩子般无措地用纸巾去擦,却手忙脚乱,越擦越花。
我伸手按住他乱蹭的手,他的掌心很热,微微有一层细汗:“重要吗?”
他的指尖顿住了。
抬头望我,茫然的眼睛里酝酿着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慌张。
“这不是最重要的吗?”
我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去他指缝的黏腻:“不重要。”
我看着他的手掌攥紧我的手指,轻声道:“我能不能分清不重要,因为我大概不会再被这个问题困扰了。现在,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认为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冰淇淋边缘开始融化,在碗沿积出小小的水洼。
“如果我说,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呢?”他慌张、急切,像从前没有安全感,随时都会撞进我怀里的小炮弹一样。
“分清楚做什么?”我笑了笑,用勺子敲了敲他的碗沿,“你又不是科学家,需要搞清楚哪根神经负责哪块肌肉,哪声心跳负责心动,哪声又决定你的失望。”
他望向窗外的眼神有些发怔,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是吗?”
他低声问。
于是我说:“是的。”
“哪个都是你。”
我没有说的是,这也是我最近才想通的事情。
我想,是时候带着他再次去重温一下阁楼上的相册了。
人的细胞每分每秒都在更迭转换,经历着分裂、繁衍和衰败,我们总不能去笃定这一秒的我和上一秒的我无关。
变化和延续是相辅相成、持续存在的。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我腾出正帮黄铉辰扶着画架手去拿。他刚调完一盘新色,笔尖悬在画布上方,听见声响回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主治医生的名字亮着,我们俩也再没了什么过分的反应。
医生的声音隔着电流有点模糊,问最近有没有新的情况和变化。我望着客厅里黄铉辰正往画布上勾勒边缘的背影,忽然发现已经快两个月没有刻意提起过关于病的事情了。
于是我说:“都还好。”
医生在那头笑了笑,说听起来状态很稳定。我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大概是在做记录。“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后续可以不用每月汇报了,有需要再联系。”医生的结尾言简意赅,似乎还有些轻描淡写。
黄铉辰探头过来,问我医生都说了些什么。
“说我们可以自己看着来。”我挂了电话,问他要不要去做果壳铃,最近家楼下开了个新的工作室,新鲜劲儿上来了总想去试试看。
过了阵子,主治医生发来条消息,说医院的系统更新,把黄铉辰档案归到了稳定随访类别里。
我回了感谢,也顺手把对话框设成了不提醒。
不知道算不算是有意识的,我们两个人都在尝试把所谓的“病”视作常态。
黄铉辰偶尔还是会怕,说什么怕有天醒来,我会发现他既不是他,也不是另外一个他。
我摸着他新长出的发茬,告诉他那不过是那一刻新的他罢了。
我还是会相信,人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黄铉辰和黄贤真是真的骨头连着筋,血混着血。因此他怎样变化,变成黄冼诚、黄项宸或者是黄什么的,其实并无分别,只不过是把某一个特质的他本身放大罢了。
我还是可以很好的承接住他,像往常无数次做过的一样。他仍然可以通过我照见每一刻的他自己,毕竟——
我们俩还是世界上最契合的拼图,离了对方就再难成同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