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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奚和江晏的故事当年也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很多年之前,他们都在清河住过一段时间。在历史上,清河并没有像长安、开封等等城市一样留下太多为人纪念的事迹。但至少,这也是一个大部分清河人提起时都不会有太多不满的地方。
陈子奚他们在清河时,清河还不像现在这样凋敝破败,而是一个水草丰美的好地方——对人和野生动物都是。随处可见的大罴、苍狼和毒蛇,饿了便去路边狩猎路过的车马。就算逃过了野兽,也还有拿着弯刀的匪盗虎视眈眈。
十四岁的陈子奚初次来到清河时,面对的就是这么一个危险四伏的地方。刚到清河,他对这里的印象还算不错。据说,他初次涉足清河界内时正是黄昏,夕阳给草地和河水都镀了层金。如果再晚几年,陈子奚一定会想到“浮光跃金”这句话。但是陈子奚毕竟肚子里也有几瓶墨水,他骑在马上,愣愣地看着面前的风光,胸中诗兴大发,正欲吟哦几句,同行的人就大叫起来:有贼人,快走!这实在是相当不巧。陈子奚不得不恋恋不舍地回头勒马逃跑。
但清河的匪盗绝不是吃素的。两队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短,陈子奚也从金色的草原上逃到了阴影覆盖的山崖下。阴冷的山风吹起他的发丝,陈子奚在马上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听见身后的怒叱声越来越响,身下的马匹不停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有一种自己会死在清河的不详预感。
箭矢从身后破风射来,马儿发出痛苦的嘶鸣。陈子奚的心脏紧了紧,不得不回手用扇子挡掉接下来的攻击。他的武艺尚且青涩,不然也不会任由他的坐骑受伤。因为运气他挡下了前几支箭,不过好运并没有一直眷顾他。他的马跪了下来,陈子奚死死抓住缰绳才没有顺势摔倒地上。他知道自己完了,这下果真要死在清河——尽管他才刚刚到这里几个时辰。
前面几步的同伴也陆续中箭,不过顷刻就被匪盗截住。一行人下马,在火光下交换了几个无奈的笑容。陈子奚的手腕被粗暴地捆上绳子,到了这时他已不像刚刚那么恐惧,只有些许不安和遗憾。从江南千里迢迢来了清河,却不得不这样匆匆收场。
如果陈子奚就这样被歹徒带走杀人灭口,这篇故事也不会被写下。据说,当时的清河民众的死亡率在全国也是首屈一指,其中的无名尸体占了一大半,多一个陈子奚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幸好,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因为命运、羁绊,因为清河那天的夕阳格外好看,因为此刻陈子奚心里不合时宜地涌出的对死亡的坦然接受,或者别的什么神秘力量,一群天泉弟子正好路过这里。他们远远地就看见了闪烁的火光,不由分说地举起手中陌刀冲了过去,没费多少力气就把劫匪杀了干净。陈子奚看着尚有余温的尸体,有点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天泉弟子们收了刀,分散开来解救这群可怜的俘虏。
请注意,这幅场景虽然并不如先前的屠杀那么令人血脉贲张(不管哪个朝代的观众似乎都更喜欢看这个),但对于陈子奚和江晏来说,这绝对是可以被称为命运转折点的时刻。再一次地——因为一些尚未被知晓的神秘力量的安排,十四岁的江晏选择了左边数第三个人。他垂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面孔。
陈子奚感到一个人来到他身后蹲下,一言不发地对付起那些绳索来。江晏没用多久就替陈子奚松了绑,陈子奚活动酸痛的手腕,转过头去看身后的人。
“谢谢你呀。”陈子奚笑眯眯地对他说。面前的人比他想象的年轻,看上去几乎和他一样大,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陈子奚注意到他雪白的毛领上被溅上了鲜血。
江晏没有回答,他站起身,伸出一只手:“你受伤了么?”
陈子奚握住他的手——此后的好多年间,他会无数次地像这样握住那只手。他会摩挲这只手上的每一条纹路,熟悉它们如熟悉清河的每一条小径。
陈子奚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我没事。”他站起身,发现他和自己一般高。这让他对这个不知道名字的青年又生出了几分亲近。同行人都年长于他,陈子奚和他们相处得也很好,但不管怎样,见到同龄人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你也杀人了?”陈子奚好奇地问他。
“我没有。”江晏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师兄说我学艺不精,只让我善后。”
“嗯。”陈子奚回答,“我也是。”
人是如此神奇的动物,连自己的心思也不可捉摸,就像陈子奚明显地感到自己很快活,却无法解释。面前的尸体仍从伤口处缓慢地流血,他的手腕还残留着被绑起来的触感,火光摇曳,陈子奚却如在梦中。
师兄和天泉弟子们交谈起来,陈子奚没有过去,他身旁的天泉也没有动。陈子奚想的是自己似乎不用死在清河了,江晏想的却是这人是不是被吓傻了。他不知道怎么询问才不显得太冒犯,于是干脆闭嘴不问。这个毛病一直到他成年之后很多年也难以纠正,有时候是懒得说,有时候是不知道怎么说。也难怪陈子奚说他“冷面”,就连这个时候江晏也找不出话来辩解。于是陈子奚故意拿话激他,江晏听了半晌也巍然不动。就在陈子奚自讨没趣怏怏闭嘴的时候冷不丁吐出点惊为天人的话,反而把他闹个大红脸。江晏又问陈子奚是不是想扮关云长?可惜我们只有两个人,演不了桃园结义,刚说完这句话自己就忍不住笑了。陈子奚说:“江大侠,这里只有竹子,恐怕结不了啦。”这件事如果写在史书上,日后会有历史老师解释江晏用了桃园结义的典故。但我们都知道,这里的情境和桃园结义没有半毛钱关系。幸而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没有第三人在场,也没有好事者把这件事写入史书。不过江晏并不总是不善言辞,后来他也总算学会如何表白自己。我们知道任何事情都有代价,江晏学会这件事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如果可以预知到这一点,那么往后的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这时候他也不会一言不发。
历史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后悔就改变走向,或许这对于能预知未来的人来说更为残忍,这意味着他们不得不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即使早知道这会导致什么样的结局——一种精神上的凌迟。还好江晏只是普普通通的十四岁男孩,他不知道往后的事情,也就不会因为此刻的沉默而痛苦,这其实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陈子奚一行人和江晏一行人回了附近的天泉驻地。陈子奚的马受了伤,江晏也就顺势邀请他和自己同乘。陈子奚没有拒绝:从任何角度上看这都是一个合理的提议:在场数他们两个最年轻,年轻到就算合骑一匹马也不会太挤。
陈子奚坐在江晏身后,可以嗅到他身上传来的血腥气。他此行前来是要拜入青溪门下,自然没有晕血的坏毛病,因此对此并不感到恐惧,反而有些好奇。陌刀看上去太重也太沉,而江晏看上去并不比自己强壮多少,陈子奚感到一种不和谐,直到后来他第一次目睹江晏用剑的时候才打消了这种不和谐。陈子奚的感觉很正确:江晏的陌刀使得不坏,但最后让他名震武林的却是剑客的身份。在十四岁的时候陈子奚就察觉到了这一点,对此可以有很多解释:他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他很敏锐,或是他很了解江晏。
在清河的第一个晚上,陈子奚和江晏乘着同一匹马到了天泉驻地。这时他已经忘记了刚刚死里逃生的经历,正忙着四处打量。毛茸茸的衣领和陌生的口音都让陈子奚觉得很新奇,这时他终于有了自己正身处清河的实感——一个远离江南,风土人情都截然不同的地方。后来陈子奚才发现,江晏并不太符合天泉弟子给人的刻板印象。其一,他不常用陌刀;其二,他花在酒上的钱远远超过施舍出去的钱;其三,只有很少的时候陈子奚才会从江晏口里听到一点点天泉铁子们特殊的口音。这当然不能说明江晏不是一位合格的天泉门徒,至少当陈子奚最初认识江晏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挽起头发、穿毛领、提陌刀、话不多的天泉弟子。
陈子奚对一切都好奇。十四岁的人正处于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因此他也不可避免地对江晏开始好奇。他和江晏下了马,又一路跟着他去了马厩。路上不少人都对陈子奚同样好奇,热情地弯腰和他打招呼。“哎呀妈呀哪来的小孩儿,长得真俊!”陈子奚感觉出来是在夸他,他对这个场面适应良好,大大方方地笑了回去。江晏走在前面,对这番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这个时候他才想起,这个人长什么样呢?他似乎还没有好好看过他的脸,只记得他垂下来的长发和被粗绳捆住手腕后留下的红痕。江晏听见师兄拿他和自己作比较,说和小江一样讨人喜欢呢!他又想,他很讨人喜欢吗?也许就是在这一刻,江晏开始对陈子奚好奇。毕竟江晏这个时候也只有十四岁,而十四岁正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年纪。
江晏把马在马厩里拴好,简单梳理了它的鬃毛,转过身来,看见陈子奚站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望着自己。江晏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就像在研究一本新的刀法。江晏阅读刀法时总是很认真的,看陈子奚的时候也同样认真,而陈子奚也站在那里任由江晏看他。不同的是陈子奚没有刀法那么枯燥。看了半晌,江晏在心里赞同师兄们的评价:陈子奚确实是很讨人喜欢的。
陈子奚站在马厩里,觉得这人很有趣。清河的马厩和江南的马厩没什么不同,干草的味道和马匹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时不时还能听见马儿打响鼻的声音,但江南的马厩里可没有一个人如此专心地打量自己。在江晏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同样观察着江晏。巧的是,他得出的结论和江晏很像:他是很讨人喜欢的。这就像解一道算术题,用不同的方法得出了相同的答案。也许这两个答案是正确的,但也可能是错误的,但若是两个人错得一模一样就很奇怪了。如果要归根究底,学堂里的先生可以花一整节课来解释。但这毕竟不是一堂算术课,所以我们可以用另一个万能的解释:命运。或许是命运让他们解错了同一道题,还错得一模一样。
陈子奚终于想起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他说:“我叫陈子奚。”与此同时,江晏也意识到自己迟迟没有做自我介绍。这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心底升起了一点点抱歉的愧疚。他回答:“我叫江晏。”于是他们的心里第一次留下了对方的痕迹。对很多事情来说,第一次都格外令人印象深刻。陈子奚和江晏第一次知道对方的名字是在一间普通的马厩里,这显然不够浪漫,也不够有仪式感,似乎配不上未来他们传奇的经历,就像皇帝诞生时都会有一些奇异的天象来证明他与常人的不同。可这往往都是史官添油加醋写下的谎话。真实情况是,赵匡胤出生时也不过是一个满身血污的普通婴儿;真实情况是,江晏和陈子奚就是在一间马厩里知道了对方的名字,这丝毫不会影响他们后来的故事。这说明命运是很强大的,不会因为不够有戏剧性就轻易改变。
第三天他们就离开了天泉,离开时还带着天泉弟子硬要塞给他们的盘缠和吃食。陈子奚骑着江晏的马(作为交换,他的马被留在天泉养伤),磨磨蹭蹭地跟在队伍最末尾。临走前陈子奚告诉他,他们要投师青溪。江晏点点头,告诉他以后小心些,别再别捉住了。陈子奚笑了:那你以后还会来救我吗,江大侠?江晏听到这个称呼很是受用,他往陈子奚手里塞了一包吃的信誓旦旦地答应,殊不知自己已经掉进了陈子奚的逻辑陷阱。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医生骗起人来是很可怕的,居然把还是江小侠的江晏硬生生骗成了江大侠,不得不把自己的以后也搭进去。
陈子奚没有预料到他会死得那么早。毕竟他是医生,甚至,一位技术相当不错的医生。在他手下捡回一条命的人不计其数,有很多自认为必死无疑的人都在陈子奚手下活了过来,无不以头抢地要为陈子奚做牛做马。陈子奚倒是见怪不怪,收了价格合理的诊费过后就打发他们走人。陈子奚一直很对自己的医术很自信,另一个对此同样有信心的人是江晏。毕竟他是陈子奚手下的常客,欠下的诊费无论如何也还不完。他们都相信陈子奚的医术,因此他们两个都没想到陈子奚会死得那样早,这一点相当可惜。
陈子奚的死因是失血过多,但不全全是失血过多。无可辩驳,当时他的胸腔被撕裂,大量鲜血从伤口涌出,他的血几乎将身下的土地染成黑色,不到一刻钟脸色就苍白如纸。江晏和陈子奚同样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就连襁褓中的婴孩似乎也清楚,不然他为何会在这时突然哇哇大哭?
陈子奚死之前他和江晏谁都没有哭。对于陈子奚来说,他没有觉得特别疼痛,只觉得浑身发冷,并且没有力气。他知道自己躺在江晏的怀里,知道自己面前模糊的脸是江晏的脸。他太累,累到没有力气为自己将要逝去的生命而哭泣。或许他是想哭的,或许人死之前大脑会错乱,颠倒黑白地发出错误的指令,因为陈子奚不但没有哭反而笑了笑。这不符合常理,将死之人怎么会笑呢?死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陈子奚也没有自杀倾向。但是他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笑了,这是一件相当费解的事,对此最好的解释是他大脑错乱,丧失理智,他已经是一个板上钉钉的死人。这也可以证明十四岁的陈子奚确实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不然他怎么知道自己会死在清河?最终他还是如预感般死在了这里,只不过比他以为的晚了许多年。Q.E.D., 证明完毕。
但他的死因不仅仅是失血过多。就像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原因绝不仅仅是德国闪击波兰,历史学家会煞有介事地告诉你这背后还涉及《凡尔赛条约》、经济大萧条、绥靖政策等等诸如此类的事件。举一反三,陈子奚的死因也不只是失血过多。他死于战争,死于利刃,死于同天下为敌的勇气,死于千里送酒的愚蠢,死于江晏,死于少年时遇到的一伙匪徒,死于十四岁时清河金色的草原。
陈子奚奄奄一息的时候他怀里的婴孩哭得太难听,这让江晏反而哭不出来。陈子奚看不清他的脸,他却能看见陈子奚牵动脸上肌肉挤出笑容的每一个动作。他看得太清楚,这也是一件危险的事。这意味着此后的回忆不会留给他一丝美化的机会。我们有时候会下意识美化过去发生的事情,将它们塑造成我们希望的样子。江晏会记得陈子奚留给他的笑,哪怕这只是一个神经错乱的、本该是哭泣的笑容,哪怕他希望陈子奚没有笑,但此刻他看得太清楚,也就失去了美化的机会。真实往往是很可怕、很不讨人喜欢的。江晏不得不接受这么一个很不愉快的现实,这个现实是:陈子奚死前在他怀里胸腔大开,流干了最后一滴血,却没有哭。更糟糕的是,就像十四岁时候一样,江晏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他本可以说点什么,但他就是可悲地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仿佛他也变成了一个脆弱的婴孩,除了看什么也做不到。他看陈子奚看得太清楚,印象也太深刻,自然也就清楚自己一言不发。事后想起,江晏无比希望自己当时开口说了点什么。哪怕是“不要死”“不要留下我一个人”这类毫无用处的话也好,他希望自己能说点什么。但他做不到。十四岁的江晏没能说出口,五年后的江晏同样说不出口。
幸好在这中间他们至少一起度过了五年时光,该说的不该说的,想说的不想说的,七七八八也说了不少,这在一定程度上让江晏没那么后悔。后悔是一种可怕的寄生虫,一旦感染必死无疑。江晏十九岁那年不幸染上这种病症,幸好它的发作十分缓慢,根据可靠的数据,患者大部分也可以活到七十五岁。也就是说,江晏还要在后悔中活很长一段时间。
陈子奚刚死的那段时间江晏还没完全习惯。他总是下意识地要征求另一个人的意见,话说了一半才突然想起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陈子奚这个人了。每当这时他往往相当郁闷,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地卡在嗓子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就像卡了一根鱼刺。于是江晏开始怪罪陈子奚,他无师自通地把一切过错都推脱到陈子奚身上:他是那么优秀的医生,怎么能这么轻易的死去。如果他没死,自己的嗓子里也不会卡进鱼刺。鱼刺卡多了就开始反复发炎,长此以往他的嗓子也会坏掉,一说话就开始痛,到最后话越来越少。后来他又怪陈子奚说话不算话,答应了要带他去江南喝丰和春也没能成行。他每天都能找出新的事情来怪罪陈子奚,二十一天之后这个恶习算是彻底地养成了,想戒也戒不掉,不巧,这又给了他埋怨陈子奚的新理由。陈子奚还活着的时候江晏从来没有觉得陈子奚哪里不对头,当时的陈子奚似乎哪里都好。死了的陈子奚在江晏心里的形象急转直下,马上变成了天下一等一的大恶人。这说明活人都是善变的,只有死人最诚实。
陈子奚死后第七天江晏心里还怀着一丝侥幸,总觉得事情或许会出现一点转机。他坐在月光里,倾听着周围的动静,迫切地等待超自然事件。可惜那天夜里无风,连一片竹叶都没有动过。他花了对于逃命之人来说奢侈的一整晚独自坐在竹林中,哪怕身后随时可能出现追兵,将刀剑准确地捅进他的心口。但江晏仍然冒了这个险,直到晨光熹微,才唤醒了怀中的婴孩。江晏叹了一口气,罕见地没有怪陈子奚失约,而是觉得自己实在太蠢。
陈子奚死后第八天,江晏在逃亡中遇到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像看小狗一样看着他怀里的婴孩,江晏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主意。你喜欢?送你了。后来他知道这个女人叫寒香寻,酿得一手好酒。
陈子奚死的时候,江晏一时舍不得把他留在那里。他背起陈子奚的尸身,使起轻功朝着无人处飞去。陈子奚的发丝垂落到他脖颈上,弄得江晏很不舒服。风呼啦呼啦地吹,江晏觉得自己的心也在一点点地冷下去。彻骨的寒意从后背一点点侵蚀他的骨头,就好像得了风湿的人在阴雨天感受到的那种疼痛。从脊背到四肢,江晏因为痛苦浑身颤抖。幸好他的胸前还有一个小娃娃,温暖着他的心脏,让江晏的心不至于彻底冻上,让他还有力气逃下去,逃远一点,再逃远一点。江晏迎着风,眼睛被吹得生疼,连一点点可疑的水汽也被吹了干净。不仅如此,他觉得眼睛十分干涩,四周快速掠去的竹影让他眼花缭乱,难以忍受。
到头来江晏总算是坚持不住,寻了个空地停了下来。放下背后的陈子奚的时他浑身发抖到了骇人的地步,手比第一次握剑时还要抖,连牙齿都在战战作响。怀里的婴孩被这可怕的动静吓坏了,睁大眼睛看着江晏,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陈子奚平躺在地上,竹叶过滤过的月光刚好洒在他的脸上,脸色被映得惨白。
陈子奚叫江晏江大侠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他有时胆子很大,有时胆子却很小。胆子大的时候能独自一人与天下为敌,胆子小的时候连友人尸体的脸都不敢看。他背着陈子奚跑了半个晚上,此刻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江晏拿陈子奚没办法的时候很多,这个酸文人的脑子大部分时候都转得比他快。江晏茫然地看着陈子奚毫无生气的脸,摸不准这是否是陈子奚的又一个玩笑——他总是乐于看他吃瘪的。我该怎么办?他问自己,也问陈子奚,甚至问那个还没长牙的婴儿。风吹动竹叶,哗哗的声音就像一条河水流淌的声音,但是没有人回答他。
江晏坐在竹林中,突然感觉十分孤独。这种孤独来势汹汹,如同开闸的洪水顷刻之间就淹没了江晏。按理说他独自一人躲避追杀躲了这么久,早该习惯这份孤独。但江晏觉得今晚的孤独是不同于往常的孤独,就像淋了一场夏天的暴雨,浑身上下都湿漉漉、沉甸甸的。
江晏这么想,就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变得湿漉漉了。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又顺着脖子滑进衣领里。一旦意识到自己在哭,江晏就再也忍不住哭泣的冲动。无声的哭泣变成轻微的抽泣,到最后变成毫不压抑的嚎啕大哭。他坐在地上,把自己弓成一只虾的样子,捂住脸放声大哭。这时竹林里又刮起了风,竹叶呜呜作响,和他的哭声混在一起。江晏哭着哭着便觉得疲惫。毕竟他杀了那么多人,又跑了那么远。于是他索性躺了下来,把自己的脸埋在陈子奚的胸口,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江晏的泪水沾湿了陈子奚的衣服,仿佛陈子奚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又在缓慢地渗血——死人都是诚实的,或许陈子奚真的在流血也说不定。
江晏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有那么多眼泪要流,似乎陈子奚为他流干血的这一天他也要为陈子奚流干眼泪才算公平。可惜江晏的眼泪太廉价,按青溪一命一价的规矩,他把眼泪哭干也换不回陈子奚的性命。
江晏赌气地想,眼泪有什么可稀罕的呢?他跟陈子奚喝过数不胜数的酒,只有眼泪又苦又涩。你要的话就全拿去好啦。江晏想,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为你落泪了。一个月之后他在不羡仙喝到了第一口离人泪,这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泪水都是苦涩的。他对陈子奚说,我的眼泪你已经喝够了,这次没有你的份了。
月上中天的时候江晏终于站了起来。怀里的婴儿已经睡熟了,江晏小心翼翼地把襁褓挂在了一根竹子上,在陈子奚旁边开始挖坑。幸好今天晚上月光很亮,幸好这里的土比较松,也幸好他在天泉从不偷懒,练得一身好膂力,为陈子奚挖坟也不算太困难。至少他可以亲自为陈子奚掘坟,这让他或多或少感到一丝安慰。没有趁手的工具,他就用剑;用剑太麻烦,他就砍下竹子挖;竹子断了,他就用手。江大侠总会有办法。
江晏把坑挖好的时候,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他在坑底把土踩实,又跳出来看了看,确信可以放下陈子奚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把陈子奚的尸体从地上抱了起来。陈子奚的重量和他活着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变化,这说明陈子奚的魂魄很轻,比一片竹叶还轻。这么轻的魂魄,风一吹就散了。江晏有点后悔今天晚上背着陈子奚跑了那么远,吹了那么久的风。如果不是这次夜奔,他的魂魄会不会在他身边停留得久一点?
江晏跳到坑底,轻轻地放下了陈子奚。其实这很没必要,因为陈子奚的尸体已经开始僵硬了,但江晏的动作仍然很小心。他替陈子奚梳了梳头发,理了理衣襟,这才感觉到一阵难以抵抗的困倦。江晏发现自己挖的坑太大了,陈子奚躺下之后还可以再躺一个人。于是他很自然地在陈子奚旁边睡下,疲惫地合上了眼睛。陈子奚身边总是安全的,他永远可以在陈子奚身边得到安眠。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直到一阵婴儿的哭声把他吵醒。江晏睁开眼,刺眼的日光让他下意识偏过头——他睡了那么久,直到月亮下山,直到阳光又一次洒在了他的身上。江晏适应了一会儿,才坐起身来。他一时半会儿没有回想起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会睡在地上。后来他看见了旁边的陈子奚,这才真真正正地清醒过来。
阳光就像洒在他身上一样洒在了陈子奚身上,江晏感觉到一种生者和亡者之间的平等,这让他感到一点慰藉。他碰了碰陈子奚灰白色的脸,似乎比昨天晚上要暖和一些。
婴儿仍在哭,江晏不敢怠慢,连忙爬出坟墓。襁褓仍然安稳地挂在竹枝上,似乎是因为没见到人才哭的。江晏把婴孩抱在怀里轻轻拍打,阳光下婴孩的脸是一种琥珀一样很好看的颜色,江晏小声哄道:“别哭,别哭了,我还在这儿呢。”
小娃娃很快就止住了哭声,但江晏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很快他就会饿,饿了又会哭,到时候可就没这么好哄了。
江晏重新把襁褓挂在枝头,朝着陈子奚走去。他看了看躺在坑底的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江晏跪下来,把土一点点洒在陈子奚身上。他真是不忍心弄脏陈子奚那身昂贵的衣服,可他更不忍心陈子奚的尸体被路过的野兽叼走果腹。泥土一点点蚕食陈子奚身上的阳光,江晏不得不加快动作——他担心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也担心自己会下不去手。
不一会儿竹林中就树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堆,江晏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在坟前留下任何印记。从此这世间只有他一人清楚玉山君在何处安眠,这会是他们两个最后的秘密。
江晏抱起婴孩,看着四周茫茫竹海,有些犯难。他早就忘了昨天是从哪条路来的,也就不知道该从哪条路离开。
陈子奚,他喃喃道,我该去哪里?
陈子奚的坟墓被他留在了身后,但江晏的心里永远为他留下了一个位置。
所以无论江晏在哪里,陈子奚永远都会陪着他。
一阵风吹过,竹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被风卷起的竹叶打着转飞上天空,朝着一个方向飞去。江晏心下了然,施起轻功,提足纵前。
——顺着这个方向一路疾驰,七天之后,他到达了不羡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