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弓弦!剛剛那個人的長笛好好聽喔!」姬宮桃李在掌聲中偷偷地告訴伏見弓弦自己的聽後心得,眼裡閃著崇拜的光。「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好像有點眼熟…但之前在音樂會都沒見過。」
「七種茨,一位新銳演奏家。」
「欸~這樣啊,弓弦知道的還真多!」
0.
伏見家的後院對面是一間孤兒院,只隔了一條馬路。
小小的伏見弓弦喜歡在中午的時候去後院曬太陽,後院不大,在種完花花草草之後剛好還放得下一個鞦韆。
伏見弓弦喜歡在午休時什麼都不做,聽著遠方傳來的笛聲,放空自己的思緒,幻想自己不用被責任綁住,不用把一生交付給另一個家族。
今天的笛聲聽上去又進步了許多,不再像前幾日那樣,一陣風便吹散了旋律。伏見弓弦高興的甩著腿想。
坐在鞦韆上,他很早就注意到對面對有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孩子;對方坐在樹上,扎著小辮子,身上壓著孤兒院深色的制服,卻壓不過眼睛的清澈明亮,橫在手上的長笛被陽光曬的銀閃閃的,像是跳到樹上曬太陽的小鳥,愉悅的演奏著。
還是很可愛,不過今天的他好像少了些什麼。
「那個——您的眼鏡呢——?」隔著一個馬路,伏見弓弦將身子探出去傳話,對方嚇得差點摔下樹。
「唔哇!呃、被院長摔壞了——!」對面的孩子穩住身子後向下幾躍,抓著長笛喊道。
「你覺得——我演奏的怎麼樣——?」向前奔赴,扶著孤兒院的圍欄,那孩子的雙眼閃著如夏空艷陽的蔚藍,亮著滿滿的熱忱和期待。
「很——好——聽——!」伏見弓弦將手聚在嘴邊,用力的傳達了他的欣賞。
「謝——啊!掰掰——」被誇獎的孩子瞪大了雙眼,在感謝落下尾音前被後方的老師嚇了一跳,急忙道別後轉身離開。
就這麼默默聽著笛聲長大,猶記八歲那年的獅子座流星雨,兩人都恰巧從屋裡溜出來看流星。
那夜的星空格外璀璨,伏見弓弦看著對面的孩子在流星雨墜下後,瞇著眼,嘴裡像唸咒似的滔滔不絕。
「喂!別光看我啊!這可是很難得的機會,快許願吧!」
伏見弓弦後知後覺的想許願,卻發現最後一顆流星已然墜下。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蛤?這算什麼願望啊?」
對面的孩子皺了皺眉,不解的看向伏見弓弦。
「我叫七種茨,你呢?」
「伏見弓弦。」
他們就這樣,默默共享了五歲的午休,八歲的流星雨,還有十二歲上學回家時吵吵鬧鬧的小巷。
當初七種茨要被領養走之前,還對著伏見弓弦說了很多掏心窩的話,一頓輸出之後兩人還都掉了眼淚,全然忘記星期一早上,他們還要一起上同個苦逼國中。
有一段時間甚至不敢直視對方,連在走廊遇到都會看地板的程度。
友情誠可貴,把柄要不得。
1.
伏見弓弦本來在高中打算加入回家部的行列。
「太遜了吧,回家部什麼的。」七種茨叼著冰棒,面對外邊,手撐著欄杆。他們的位子讓給其他人併桌了,只好湊合著在後走廊和掃具們共進午餐。
那日的風喧囂的很,伏見弓弦的辮子彷彿將被吹散,在風中亂舞不止。
「沒有弓道部,難道茨要拉著我去學生會?」伏見弓弦背靠欄杆,手上拿著合奏高中購買部限定的夢幻奶油麵包。
「狗才去學生會做牛馬,這間高中的吹奏部很強,當然要去一探究竟啊!」提到吹奏部,七種茨兩眼放光,揚起嘴角期待著。
「國中沒有吹奏部可是令鄙人失望了好一陣子,大好機會不把握的話,我未來可是會在狹窄的出租屋裡自怨自艾呢!」
猛地轉頭,七種茨看向已經把麵包完食,準備丟垃圾的伏見弓弦「一起加入吹奏部吧!鄙人可不想看見摯友每天落寞的自己回家呢!」
「興奮的連自稱都開始混亂了嗎?茨才是,不想自己落寞的回家,才找上我吧。」
「別低估我的社交能力。」
「小時候不也是,在孤兒院裡沒朋友,才自己偷偷跑到後院——」
「信不信我把你扯下樓?」
七種茨扯住了伏見弓弦即將往自己臉上打的髮辮,試圖威脅伏見弓弦好自為之。
「我父母知道我又要在社團花大把時間肯定會氣瘋的,你被領養之後家的方向也不一樣了,各自忙各自的事不好嗎?還是說果然…」
「別多嘴!…那個麵包好吃嗎?」
「請不要轉移話題喔~茨如果會覺得寂寞,請直說便好。」
「反、反正音樂課都有教看譜,你也聽我的長笛聽了這麼多年,試試又何妨?我幫你說話,你媽肯定會心軟的——大概?」
「上次茨的戰績是我們被趕去外面罰站喔~」
「還不是你加油添醋的牽著我的手,說什麼:有茨在的地方才是我的歸宿;阿姨肯定誤會了什麼才會用那種眼神看我們!」
「說不定知道兒子不想傳宗接代後,他們會放棄對我的期待呢。而且那才不是誤會,我對茨一直都是情真意切的喔。」
七種茨神情複雜,嘴張了又閉,欲言又止的看著伏見弓弦,把本來別在耳後的髮絲往外散,試圖遮掩一瞬心悸的痕跡。
「總之我會拖著你填社團志願的。」
「好。」
「我會去說服令堂的。」
「好。」
「…討厭你,伏見執事。」
「那這樣我會很傷心的喔。」
「歡迎!!! 歡迎各位如初生羔羊的新生們來到我們的團!練!室!!!」
這個學期的第一次團練,吹奏部的社長日日樹涉正激動的張開雙臂,熱情的歡迎高一們來到練習室,巨大又華麗的嗓門迴盪在整個地下室的教室。
「日日樹!講多少次了,聲音放小點!真是無可救藥。」
頭痛的副社長蓮巳敬人正扶著眼鏡,頭痛的看著折騰學弟們的社長。
「呼啊啊,來了啊…」
眾新生剛要入座,團練室後面擺著的不明棺材就這麼水靈靈的打開了。
「嗚哇~!零君,你這樣會嚇到他們啦!」
疑似唯一常識人的卷毛學長慌張的把那睡眼惺忪的人用右手拉了起來,左手還攔著一個想在牆壁上畫五線譜的人。
後面還有一位粉毛學長幫藍毛學長吹頭髮,嘴裡唸叨著什麼:不能看到泳池就往下跳之類的話。旁邊還有蹲在角落,張著紅色的雙眼觀察新生的人,像隻小兔子一樣。
雖然招生時,拖著伏見弓弦的七種茨遇見熱情介紹自己小號的名字叫聖女貞德的日日樹涉,抱著薩克斯風瘋狂塞傳單的巴日和,還有用相較之下舒適的音量和自己的玩偶唱雙簧介紹樂器的齋宮宗就初見端倪了。
「現在退社來得及嗎?」
「當初可是茨說要來的,英雄可不能臨陣脫逃喔。」
「是啊是啊,這樣我們可是會很傷心的喔!壞日和!」
「哇靠誰啊!?」
突兀的被搭上了肩膀,七種茨原地彈了一下,被巴日和用眼神瘋狂譴責之後恭敬的道歉了。
那個時候的伏見弓弦還笑著錄下了把柄,全然不知自己未來要看的是低音譜記號,也不知道自己會被蓮巳敬人盯上,提早成為了社團牛馬。
2.
伏見弓弦學得很快,他一直以來都學得很快。
雖然低音提琴很是笨重,但好在伏見弓弦的力氣夠大,體力也夠,不論是按弦還是拉弓都相當穩定,很快就成為吹奏部低音聲部的中流砥柱。
耳朵也相當敏銳,七種茨想偷偷滑過去的音階錯音也能被一個個揪出來;當然不是說七種茨的技術不好,但半面以上成串的七連音確實難搞。
憑藉著快速的進步和穩重的個性,慢慢也成為了社團做事的中流砥柱。
「抱歉伏見,又麻煩你了。」薄薄一張公假單,卻需要跑遍整個校園,才能收集到所有老師的簽名。
放學跑到操場成功收集到雨中慢跑,過分勤奮的導師的簽章後,伏見弓弦還順便把在溜滑梯下寫寫畫畫的月永雷歐抓了回來。
「不會的蓮巳大人,雖然今日有別的安排,但為了社團,這點貢獻絕對比不上一直操心的您。但弓弦還是建議您可以多多說服日日樹大人放點心思在社團事務上,才不用每次都勞煩您。」
「那個…麻煩你了朔間。」
「意思應該是:『我今天本來還有別的事,結果還被社團的事絆住腳了;與其一直使喚我,不如多去勸勸社長大人幹點正事。』喔~」
「……你不反駁些什麼嗎伏見?」
伏見弓弦不語,只是一味地微笑,注視著現在略顯窘迫的蓮巳敬人。
「哇哈哈!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湧現…『敬人被阿弓諷刺的啞口無言之歌』!」
「…唉,對不起伏見,明明是你才是後輩,卻麻煩了你這麼多事,我確實是個不稱職的前輩,我在這裡鄭重的跟你道歉。月永,不要在團練室的地毯上畫畫。」
「不會的,畢竟前輩們也要卸幹了,之後請務必好好休息,我們會繼續好好經營這個社團的,那麼我就先行離開了。」
望著伏見弓弦甩著辮子的輕鬆步伐,還有他方材說的話,蓮已敬人才恍惚的有種真的要升上高三的感覺。
「意思是:『反正你們都要卸幹了,到時候我接幹還不是幹一樣的活。』」
「…謝謝,但其實不用了朔間。」
本來想稍微感性一下的蓮巳敬人,被這次的『弦外之音』打斷了施法前搖。
「不過伏見君還真有天賦啊,短短一個學年,把該學的全學會了。」
「是啊,這一屆真令人省心。」
「你確定冰鷹君和明星君省心嗎?」
「至少有人能管得著他們,應該。」
眼看本就烏雲密佈的天還打起了雷,伏見弓弦便加快了自己的腳步。
「啊啦!對不起弓弦醬,沒有認真看路。」在翻找自己書包裡的雨傘時,伏見弓弦差點迎面撞上手指正在快速輸出的鳴上嵐。
「我也是,十分抱歉,光顧著找東西了。」察覺到雙方都有急事,伏見弓弦快速行了個禮就轉身向校門走去。
七種茨頭頂搭著個外套蹲在亭子旁躲雨,雨發狂似的隨風胡亂拍打,把花苞都拍下了不少。
「路邊怎麼有被淋濕的野狗呢?怎麼還想打人呢,真沒家教~好可憐的吉娃娃,要跟哥哥去打狂犬病疫苗嗎?」
「誰跟你吉娃娃,小心我帶你去絕育喔。」
七種茨起身敲了一下伏見弓弦的手臂,擠進透明的單人傘,甩了甩被淋濕的髮梢。
「茨居然會忘記帶傘嗎?」伏見弓弦肘了一下七種茨,得到了更用力甩出去的水珠。
「好像被偷了,下次買大紅色的,看誰要偷。」眼鏡被水珠襲擊,七種茨索性放棄治療,摘下來隨手收到口袋。「本來想去超市買完東西就回學校等你,誰知道回程這破天突然又開始下雨。」
「所以你是又跟爸媽吵架了?」七種茨今早收到了伏見弓弦的蹭飯邀約,上次伏見家吵架還是國中二年級,大晚上的,半夜推門出來結果站了個伏見弓弦,差點把七種茨嚇個半死。
伏見弓弦硬生生借居了一週,被抓回去後還差點讀不了高中,直接被送去姬宮家,相當驚人的冷戰。
「嗯,他們知道我以後要當社團幹部很生氣,罵什麼已經忘了,反正人瘋了什麼都罵得出來。」
「你不是跟他們說好高二學期結束之後就乖乖去姬宮家嗎?反正他們也沒打算讓你去讀大學, 放學也是閒著,怎麼就不同意了?」
「說不定他們只是覺得我在你身邊學壞了吧。他們愛管,怎麼說都沒用。」
七種茨沈默的將包裡的布丁遞了出去,試圖安慰快蔫巴的伏見弓弦。
「偷藏點心,沒收。」
「?來來來左轉,我們去醫院檢查一下精神狀態。」
七種茨雖然說被領養了,但父母採取放養式管理,給了房子和錢就這樣把名義上的孩子丟在家。七種茨沒意見,倒不如說,這樣也省了玩一家人扮家家酒的把戲。
「我先去做飯了,缺什麼再跟我講。」
「缺點家裡的溫情。」
「非常抱歉,這裡只有冰冷的物質。說不定吃上飯之後就有溫情了。」
這頓是很普通的晚餐,味噌湯、白飯、魚,只是多了一些沒營養的話題,少了點虛偽的問候。
「你覺得我們之後還會聯繫嗎?」一起把碗放進洗碗機後,七種茨問道。
「不知道,要傳訊息還是能傳的。怎麼了?」
「只是想,再過一年你就要走了。」
再過一年,就換他們高二升高三了。
兩年的高中生活果然還是太短了,伏見弓弦想。
3.
「還記得你學長剛進團練室,就被日和大人嚇到了,那個時候蹦的老高了,我這裡還有影片喔~」
「誒?茨喵被嚇得蹦起來的樣子嗎?」
「伏、見、弓、弦,我是去裝水不是死了。」
憤怒的在腳邊放下水杯,七種茨抄起長笛就想來場激動人心的冷兵器近戰。
「還請您冷靜下來呢~我們還是抓緊時間團練吧。」
「但是伏見前輩,其他人似乎都還沒來呢…」紫之創小心翼翼的開口提醒。
放眼望去,團練室人少的可怕,伏見弓弦開始懷疑自己有沒有在今天排課了。
「地下室沒訊號,我先去樓上打打看電話吧,你們先自主練習。」
眼看伏見弓弦已經上樓,躲在樂器室的眾人立刻蜂擁而入,開始工作。
拿出今早借放在保健室冰箱的蛋糕,準備好拉炮,七種茨被鳴上嵐抓過去畫特效妝,含住吐血膠囊,關上燈,躲回樂器室,準備給今天的壽星一個小小的驚喜。
當伏見弓弦回到地下室的團練室,看見紅一塊紫一塊的七種茨時,他覺得這百分之百是惡作劇。
「…我給你三十秒解釋現在是什麼狀況。」伏見弓弦蹲到七種茨身邊,現在的七種茨看上去確實慘不忍睹,連衣服都被扯了一塊。
「茨?七種茨?」
「哈…弓弦…快逃…這裡有——咳咳咳!」
七種茨突然劇烈的咳嗽,難受的拱著腰,死死的摀住嘴,隱約還能看到嘴角的鮮紅。
「活下去。你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
難受的皺著眉,七種茨淚眼汪汪的囑咐著伏見弓弦,剛剛的吐血膠囊咬破後直接嗆了下去,咳了大半天都還沒緩過來。
「…茨,等我。」
七種茨已經沈浸在自己的藝術之中無法自拔了。
雖然這個慶生計劃的提案是日日樹涉投稿的,不過看上去是最有節目效果的,於是就選用這個了。況且上次幫冰鷹北斗慶生,還是用全員變成鴿子這種荒謬的情節,冰鷹北斗本人能上當也是相當不容易了。
七種茨咳完之後,發現周圍居然沒有動靜了,慌張的抬起頭,卻發現伏見弓弦手裡握著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電鋸,嗡嗡作響的聲音相當驚悚。
「茨,你被襲擊的地點是哪裡?」
現在的狀況顯然已經超出預期了,七種茨選擇將難題交給其他人解決。
「咳咳呃、應該是…樂器室那邊…」
另一邊,樂器室內的眾人聽見不明鋸齒聲越來越近,開始害怕起來了。
「沃草,這是什麼聲音啊,伏見開了除草機過來嗎?」漣純慌張的拍了拍拿著蛋糕的鳴上嵐。
「那應該是電鋸的聲音吧?」
「小美伽為什麼會知道這個啊?!」
「伏見怎麼還會相信這種東西?」冰鷹北斗一臉不敢置信。
「小北~你是最沒資格質疑的人喔。」
所有人已經害怕的退到角落了,所以當伏見弓弦踹門而入,看到漆黑一片時,朔間凜月開口了。
「等一下喔,冷靜一下喔——」
「這是朔間大人的聲音嗎?請問您為何在這裡?」
「就在稍~微等一下…」
找到口袋裡的打火機,朔間凜月點起兩根蠟燭,雖然光源微弱,卻剛好能填滿整個漆黑的團練室。
「生、生日快樂!!!」「砰!」「噗咻——!」
「弓弦,生日快樂。」嘴角還滴著『血』的七種茨拍了拍愣在原地的伏見弓弦,把大家一起寫的大卡片給送了出去,順便打開了樂器室旁邊的燈。
「…噗,什麼啊哈哈蛤,各位大人也太亂來了吧。」
「嗚!伏見弓弦你有本事就去打其他人!」
雖然說畫面應該是歡快的,但一個拿著電鋸的人,抱著一個看上去重傷的人,角落擠了一堆彩帶,還有生日蛋糕和卡片;怎麼看都像是世界上最詭異的生日派對。
「我這樣可是會越來越捨不得你們的…」伏見弓弦拿起了大卡片,上面黏滿了每個人寫的小卡片,欣慰又苦澀的笑著。
4.
「茨,這段您單獨來一次。」
「伏見弓弦,退休近在眼前,鄙人還是建議您不要濫用職權喔☆」
這是七種茨被伏見弓弦點的第四次,雖然俗話說事不過三,但秉持著受害次數越多越站理的原則,七種茨還是忍到了他的機會。
「那…那個…」
「創喵肯定也覺得我那段沒有問題吧?」
紫之創本來是想幫忙說幾句的,但當兩位當事人齊刷刷的盯著他看時,紫之創只想把自己塞進長笛袋裡。
「我個人是覺得裝飾音加的太花哨了而已,茨這麼想要表現的話,果然還是把刪掉的那串快速音群加回去吧。」
「你剛剛不是還說裝飾音可以明顯一點嗎?現在又要拿掉?」
七種茨身子往前傾,伏見弓弦放下了指揮棒,兩人像是要在團練的最後十分鐘熱火朝天的幹一架。
「您看看您,還把紫之大人搞得進退兩難,這就是茨對待後輩的態度嗎?」
「蛤?信不信我拿長笛就能把你的腦袋扣下來?」
「嗚哇!不要打架啊!」
平靜的假日和暗潮洶湧的團練室,自從伏見弓弦接替高三的朔間零成為新一任學生指揮後,每次團練都有數不清的樂子。
「Amazing!!!今天的團練室依然充斥的快活的氣氛!!兩位今天又為了什麼爭吵不休呢~~?」
突兀的開門聲中斷了蓄勢待發的兩位,還有準備把譜架搬走的紫之創。
「日日樹前社長大人,您遲到了整整兩小時五十分鐘,也就是幾乎整個團練,請問為何不在群組請假呢?」
「哈哈我先去小房間熱嘴了~音樂會倒數六天了!大家加油吧——」
躲過伏見弓弦投擲的筷子,日日樹涉快速抱著自己的小號滑入練習小房間。
「…我們再走一次E段吧,茨團練結束後留下。」
「不就是把你松香藏起來了,你問的第二次我就給你——」
「還請喪家犬快些上嘴呢,大家的手都要舉酸了。」
七種茨一個絲滑的怒視白眼加中指,成功把巴日和逗笑,並華麗的破了音。
在這學年即將結束之際,高二將把行政事務轉交給高一,而現在,輪到他們了。
三月十九日的音樂會,而後就為了未來各自奮鬥。
「日、日、樹、大、人?」
雖然伏見弓弦只拿了上次為鳴上嵐慶生留下的塑膠蛋糕刀,但搭配上他那不算和善的笑容和轉刀,日日樹涉還是感受到了危機,從頭髮的某處掏出白旗,表達了當事人的求生意志。
「喔不不不執事先生,讓我們放下偏見與武器好好談談,我的遲到確實是有原因的,相信我。」
伏見弓弦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輕笑著靜候前社長的垂死掙扎。
「簡而言之,如果你有想要在音樂界發展,椚老師會給予他最大限度的資源支持。」
放下手上的吹嘴和頭髮上的白旗,紫瞳靜視正前方的伏見弓弦,口吻鄭重,不似平時那如歌劇般的講話方式。
「弓弦可擔不起老師如此厚愛和關照。」
「我相信樂團的所有人,包含老師和當初選你做學生指揮的零,都很認可你的天賦、音感和對樂曲的個人理解,椚老師會扶持所有有潛力和熱忱的人。」
「…您也知道,我志不在此,只能婉拒老師的一片好心了。」
「執事先生說不定也能成為指揮先生,可別覺得騙過自己就能騙過別人喔。」
伏見弓弦感到有些無地自容,一方面是日日樹涉過分鋒利的目光,另一方面,他已經和父母約定好,這學期結束就乖乖回去。若再『不務正業』,不只父母會動怒,姬宮家也不會允許一位未來隨時會因為演出而長期離開自家少爺的執事出現。
況且,就算想要又如何,『伏見弓弦』的命運本就不掌握在自己手上。
「恕我無法因自己的私心,丟下兩個家族不管。」
「不要愧對未來的自己就好喔,執事先生。」
看出伏見弓弦的難為,日日樹涉吹響了道別的伴奏,伏見弓弦也沉默的退出了房間。
剛出門,伏見弓弦就對上了七種茨探究的眼神。
「怎麼還拿刀啊,也太驚悚了。」
伏見弓弦面無表情的從日日樹涉所在的小房間走出,手上還握著塑膠刀。
「社長問了你什麼?」
「他說,指揮會支持我,如果我以後打算讀音樂系。」
「所以你拒絕了?」
「是的。」
七種茨無奈的看著伏見弓弦,彷彿看著作繭自縛的人,緩慢的失去本有的生命力。
「是你選擇的這條路。」
「茨是在埋怨我嗎?」
「對啊,你這個連賭都不敢賭的傢伙。」
伏見弓弦是想說對不起的,但卻只覺如鯁在喉。
事到如今,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了。
「您能記得我們就好了,貴人多忘事,別過去之後就滿腦子都是你的少爺了。」
「茨對我的期待也太低了吧。」
「不然我能每天把你約出來幹一架嗎?」
兩人都心知肚明,最後到音樂會後,他們會慢慢地不再見面,傳訊息的時間間隔越來越長,而後徹底斷訊,成為每年祝幾次節日快樂,曾經的高中同學,相處的痕跡連帶著之前的緣分一起消失殆盡。
5.
安可曲結束了,伏見弓弦的青春也結束了。
朋友們覺得可惜,指揮覺得可惜,就連伏見弓弦自己都覺得可惜了。
散場時間的音樂廳依然熱鬧:
明星昴流和冰鷹北斗還在跟遊木真和衣更真緒愉快的打鬧;
巴日和拖著漣純和七種茨進行一個閃亮十連拍;
月永雷歐又不見了,朱櫻司和瀨名泉正在展開地毯式搜索;
影片美伽痛哭流涕的抱著即將要去法國留學的齋宮宗不放,還得讓仁兔成鳴順氣才能講話;
逆先夏目和日日樹涉還有深海奏汰愉快的聊著天……
「一切都塵埃落定了呢。伏見君看上去不太開心的樣子,願意和吾輩分享一下嗎?」朔間零坐在舞台的邊緣,低頭注視著後輩。
「總感覺很空虛,就這麼結束了的話。」
「把自己想說的都說出來了,或許就不會這麼難受了?」
如夢似的社團活動輕飄飄的浮在腦海,入社、學樂器、當幹部、慶生…一個個浮了上來,而後又悄無聲息的淡出,比清晨的薄霧還難以捉摸。
「謝謝朔間大人的建議,不過接下來還要場復,我就先去把演出服換下了,方便稍後的整理活動。」
「呼呼,還真是過分務實了呢,去吧。」
譜架椅子要撤回後台,打擊樂器要搬上運送樂器的樂器車,載回學校,最後還要把垃圾都收拾乾淨。
其他人已經先回去學校集合了,七種茨和伏見弓弦留下來把地都掃了一遍,最後雙雙累倒在舞台上。
「你這裡掃過了嗎?」伏見弓弦看著已經大字型平躺的七種茨問道。
「還管這個啊?躺就對了」
「也行吧。」
伏見弓弦選擇手撐著掃帚坐在七種茨旁邊。
舞台的頂燈像太陽一樣暖洋洋的照著兩個少年,沒了樂器的演奏,只剩下疲憊的呼吸聲。
「吶,茨,還活著嗎?」
七種茨精神抖擻的比出了國際友好手勢。
「我喜歡你。」
「…哈哈哈,你猜怎麼著,我也喜歡你喔!」
脱力的放下手,七種茨轉身看著伏見弓弦。
「然後呢?」
「你可以當作是我自私的想放下一個念想。」
伏見弓弦拿出自己在後台找到的剪刀,看上去挺大把的,鋒利的刀刃閃著危險的光。
「幫我剪個頭髮吧,茨;整條辮子。」
「要求真多,明天請我喝飲料就幫你。」
「那恐怕是不行了。」
七種茨起身拿過剪刀,雙手繞過脖頸,向髮絲探去,發現那早已規規矩矩得被綁成一束;面對面,喀擦一聲,髮絲便落到了七種茨手上。
那簇青春病懨懨的躺在七種茨手裡,自顧自的把沉重的份量壓在他手上。
「我明天就要離開了,茨。」
「嗯。」
「我們以後應該不會再見了,多傳點訊息吧。」
「我才沒時間傳訊息給負心漢。」
「我的『叛逆期』結束了,但你要好好的,知道嗎?」
「……別把你自己的事輕描淡寫的帶過啊,你這個混帳傢伙!」
七種茨埋在伏見弓弦的頸側,那束髮絲還被緊緊的攥著不放。
伏見弓弦感受得到七種茨的悲慟的顫抖,還有自己沈重的心跳。
「...不要被我抓到高三還能在走廊巧遇你,伏見弓弦。」
「那你這次得不看著地板才看得見我。」
別多想,只是
若青春永駐,
是否回首時,
依然能看見你的青春妄為?
炙熱的燈光下,兩人在台上吻別。
6.
耳邊還縈繞著七種茨的笛聲,伏見弓弦看向這次音樂會的節目冊。
「弓弦!剛剛那個人的長笛好好聽喔!」姬宮桃李在掌聲中偷偷地告訴伏見弓弦自己的聽後心得,眼裡閃著崇拜的光。「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好像有點眼熟…但之前在音樂會都沒見過。」
「七種茨,一位新銳演奏家。」
「欸~這樣啊,弓弦知道的還真多!」
七種茨高中畢業後出國留學了,歸國後成為了備受矚目的音樂家,獲獎無數。節目冊印著的照片,笑容自信張揚,彷彿那位在後院演奏長笛的少年未曾長大。
影音平台上,電視新聞上,還有自己的手機通知,各式各樣的七種茨充斥在伏見弓弦的視線中,彷彿他們一直有聯繫,彷若他從未離他而去。
七種茨還是一樣,長笛比他本人聒噪了一些,演奏的樂句卻又動聽如歌,像是當年他午休時在鞦韆上發現的小鳥。
或許是演出的緣故,七種茨沒有戴上眼鏡。但當演出結束,眾人皆為他歡呼喝采時,伏見弓弦只是坐在原位,默默鼓掌。他不敢叫住他,更不敢大聲地獻出自己的讚賞。
伏見弓弦想在演出後獻上一束玫瑰,想聊聊天,權當是無趣的敘舊也好;想和他打鬧,然後回去七種茨口中那冰冷的只剩物質的家。
但現在他們只是會出現在同張合照的高中同學,不是兩個在後院偷時間的孩子。
七種茨說的對,伏見弓弦想。他確實連賭都不敢賭——不確定那聲呼喚後,迎來的是少年炙熱的擁抱,還是疏遠的客套話。
他們之間的距離太遠了,比那條橫在後院之間的馬路,要遠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