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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茶 | 死亡,谎言和机器人

Summary:

星际背景的仿生人paro
𝙒𝙖𝙡𝙩𝙯 𝙛𝙤𝙧 𝘼𝙗𝙗𝙖𝙘𝙘𝙝𝙞𝙤

Notes:

背景设定参考:《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星际牛仔》、《底特律:变人》
bgm:Imaginal Disk— Magdalena Bay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出来。”
阿帕基举起手枪瞄准飞船角落的一团模糊的黑影,他的视力很好,眼睛眨得慢——大约5秒一次——事实上他可以把它调得快些,更接近人类原本的速度,但他认为没有必要。曾经他眼睛里还装了热成像的仪器,能够精准捕捉到所有存在的生物,世界在眼前用色吊诡而荒芜,不过现在他既无处发挥也没有多余的能源来调用了。此后他才看到事物原本的模样。
角落里的人从黑影里站起来,他整齐的刘海、澄澈的眼睛和小麦色的胸口一帧一帧地跳到阿帕基眼前。
“你是人类。”阿帕基断言,立刻给手枪上了膛,他艳羡这种可以晒出颜色深浅的皮肤,但在这个世界收留人类能惹出的麻烦不是他想承受的。
等这个人走出角落,阿帕基才发现他受伤了,大腿伤口流下的血一路浸湿到脚边。即使这样,他的眼神看上去依旧坚定,直直地迎着阿帕基的枪口。
这是一种专属人类的天真与傲慢,仿佛他们的勇气可以凌驾于世间万物,阿帕基很想拒绝,但或许缔造他的人类在程序里留下一条核心指令,使他无法违抗这种天真的吸引。
阿帕基举着手枪,一动不动。

眼前人拖着伤腿向他走来,姿态可怜、神情坦荡。他将自己裸露的胸口撞上枪口,一瞬间肌肉的弹性也顺着枪身传到阿帕基的手里,使他震了震。阿帕基想到锻造自己肉体的材料,某种有机硅胶,按下去就会形成一个小凹陷,半天才能恢复。
“收留我一段时间,我能为你做事。”
他的言语内容拙劣,形式却庄重,令人难以分辨真假。这恰巧是阿帕基最不擅长的事情,于是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对方的眼睛里,试图从中找出谎言或真实的痕迹。没有结果,但阿帕基发现他的脸上有汗液的痕迹,可能是疼出来的——很真实的疼痛反应,阿帕基记录下来。
“你想错了,我没有什么夙愿。”
但阿帕基依然没有动作,青年于是朝他笑了一下,或者更像肌肉抽搐,然后用手包住枪身,缓慢而用力地将枪口移开。
“布鲁诺·布加拉提,很高兴认识你。”
阿帕基握上布加拉提递来的手,这只手也出了不少汗,摸上去冰冷滑腻,像一尾濒死的鱼,他差点握不住。然而布加拉提颤抖着更用力地包裹住了他的手。

 

布加拉提住进来后,阿帕基并没有因此改变他的日常轨迹——每周抽出两三天降落到附近的某个星球上接活以换取物资和钱币,其他时间则在宇宙里漫无边际地游荡。在布加拉提伤好前他还会给布加拉提带回一些人类需要的物品。
布加拉提伤在左腿,一颗子弹打入他的大腿前侧,阿帕基费了不少劲才把它取出来、止好血。包扎完后阿帕基坐在床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布加拉提的皮肤,“你没有改造过,为什么?”
“我出生在地球,那里还有一些没改造过的人。”布加拉提有点不舒服,倒不是因为阿帕基的问题,而是他的注视,仿佛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活物。

布加拉提发现阿帕基对人的身体有一种古怪的态度,他既不尊重,也不避讳。每当自己需要换药时,阿帕基总会有意无意地出现在一旁——床侧或者门边——平静地看着,仿佛不知道这是一件可能冒犯的事情。
“阿帕基,我知道这是你的飞船,但现在我需要一点私人空间。”布加拉提终于忍无可忍,攥住腰带,抬眼看向旁边翘着腿坐下的阿帕基。
闻言阿帕基皱了皱眉,开口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仿生人,我没有…性欲,或者任何类似的兴趣。”
“这并不代表你可以坐在这里。”布加拉提还是坚持着,他第一次感觉和一个有智慧的个体对话是如此困难。
“好吧。”阿帕基顿了顿,伸手悬在布加拉提大腿的上方,“事实上我感兴趣的,是你的伤口。我没看过伤口愈合,以前我只制造它。”
布加拉提哑然,低头解下裤子抹药,然后他猛地抬头,握紧了手上的药瓶。
阿帕基读懂他的反应,笑了出来:“正如你想的,这艘船也是我抢的。”他紧盯着布加拉提的脸,似乎在等待对方的反应。
然而布加拉提只是低头擦好药又把瓶子递回去。大概是觉得无趣,阿帕基抬脚便走了。

除此之外,阿帕基可以算是一个很不错的同居者。
鉴于布加拉提的伤势,阿帕基把卧室的床暂时让给了他。阿帕基说仿生人本来就不需要像人类一样“娇贵的休息”,他的行为也证实了这一点。不管布加拉提走到飞船的哪个角落,都有可能被突然出现的休眠阿帕基吓一跳,他可以站立、坐下、仰躺或是卧倒,甚至手上正做着什么、睁着眼睛。
最初看到这幅场景,是布加拉提去补给仓找营养剂的路上。幽深的走廊里只有远处闪烁着灯光,一个人形身影靠墙坐在那,布加拉提猜是阿帕基,没有出声,慢慢地挪着伤腿过去了。
“嘿,你在这里做什么。”走近了,但布加拉提蹲不下来,从上往下只能看到阿帕基被垂下的长发遮挡的半边脸颊。
没有回音,没有存在该有的底噪,布加拉提打了个寒颤,回到人类里最原始的恐惧——对死物,以及之后将发生的。
死亡第一次在他面前展开图景,在飞船里狭小的走廊,和一个瘫坐的仿生人,舷窗外的宇宙是真空。如果人类暴露在真空里,不出一分钟就会死亡,如此脆弱,布加拉提从未真正走进宇宙,他与死亡之间隔着一层东西,比如太空服。阿帕基相反,他不必穿戴厚重的装备,真空于他与氧气并没有什么区别,或许阿帕基每天都行走在死亡之中。或许此刻周围是真空、死亡了瘫坐于此的是自己,听说死亡后世界是相反的,未尝不可。
布加拉提扶着墙慢慢在阿帕基身旁坐下,他侧过身,把阿帕基的长发撩到耳后,检查他的情况。幽微的光线只能照亮阿帕基半张脸,他看上去一片空白,没有思考,没有运转,仿佛生生切断了时间,这种最接近死亡的状态,人类只有到最后一刻才能体会。
此刻舷窗外看不到一颗星体,沉默得漆黑,幼时他喜欢站在海边的礁石上望向天空,现在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片天空的哪个位置。
几个小时后,阿帕基结束了休眠。恢复意识后,他打量四周,发现了坐在一旁沉睡的布加拉提,他觉得这个人举止古怪,在困惑中把他摇醒了。

布加拉提尝试和他谈论休眠与死亡的关系。
“休眠的方式有两种,浅层和深层。浅层休眠近似人类的睡眠,只不过在此期间我们不会有所谓的脑部活动,也就是说我们不会做梦。”阿帕基从补给仓里掏出几管葡萄糖抛给布加拉提,“深层休眠就像我刚刚进行的,连运行的基本程序都会关闭,所以在你看来像是死了。当然这也分主动和被动两种情况,如果是自己主动进入的话,可以设定时间醒来。”
“那被动呢?”
阿帕基停下了动作,转身蹲在了布加拉提面前,冷冷地盯住他的眼睛,“你知道的,布加拉提,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他的语气急促,布加拉提猜他想到了什么。
意识到自己行为有些失控,阿帕基站起来往回退了一步。“死亡对于仿生人是一个不太准确的概念。我们没有死亡,或者说很难有,只有报废和遗弃。”
布加拉提缓慢地扶着墙站起来,阿帕基靠在走廊的另一面墙上,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空隙。
“你醒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布加拉提轻声问道。
阿帕基张了张嘴,他回想那些时刻,当他睁开眼睛,发现世界如同被暂停的上一秒。事实上那时他已经完全地关闭了自己,不应该有感受的存在,这个问题触及到他脑子里那些黑洞一般的区域,他不被允许向其伸手。
一阵沉寂后,阿帕基突然低头用手捂住脑袋,力气大得仿佛要把自己拆了,运算程序在打架,计算崩溃变成一种实体的痛感,使他的身体颤抖起来。布加拉提连忙抓住阿帕基的双手,试图把他的手指掰开。仿生人的体温很低,布加拉提用力捏着他的手指,他能触摸到仿真皮肤被拉扯到极限的硅胶质感,这种粘腻的触感加上恐惧在他的内心翻涌,几乎要呕吐出来。
“看着我,阿帕基!”布加拉提俯身钻到阿帕基的面前,对他大声喊道。阿帕基闭着眼,嘴唇在抖动地张合,发出一些原始的杂音。或许是出于生理本能,布加拉提张口就咬了上去,将他的上下嘴唇咬紧在自己牙齿间,迫使阿帕基停止混乱地呓语。
后面他意识到这对仿生人也许不起作用,但奇迹般地,阿帕基恢复了正常。他一下子失了力气,瘫在布加拉提的怀里。布加拉提抱着他倒在墙上,他觉得阿帕基的身体滑腻腻的,然后才发现是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对不起。”布加拉提埋在阿帕基的肩膀上,眼泪沾湿了他的长发。他撑着墙,一瘸一拐地把阿帕基扶回了卧室的床上,自己坐在床侧,寂静地等待。

“……有点像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终于有转醒的迹象,睁眼发现梦境才是你所在之地。”
一刻钟后阿帕基睁开眼睛,转头望向床边的人,布加拉提怔怔地看着他,倒在床的另一半,在因重量凹陷的床垫上,他们从未如此明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那天之后,布加拉提逐渐习惯了可能在任何地点掉落的休眠阿帕基,腿伤渐渐好起来后,他还会把阿帕基搬到床或沙发之类柔软的地方。他将卧室还给了阿帕基,但狡猾地希望自己还能保留半张床的使用权。阿帕基对此不置可否,他的生活简单稳定——设置航行轨道、维护飞行器、休眠、补充能源、外出接任务、清洁身体,循环往复;并不在意这些锦上添花的东西。
仿生人不需要洗澡,定期用水和洗剂擦拭身体表面即可。但阿帕基很爱干净,或者说他做的事情总是把他弄得很脏,所以每次从外面回来他都要仔细地擦洗身体。
一开始布加拉提不知道,某个阿帕基外出的日子,他在驾驶舱设定完航行模式,一推开卧室的门就撞上了脱了一半裤子的阿帕基。
“我不知道你回来了。”布加拉提转过身,靠在门框上。过了几秒阿帕基说好了,他一转身对方还是裸着上半身,于是他也就慢步走过去。
“你不介意吗?”
“在意什么?身体吗?”阿帕基低头清理腰上的血迹或者灰尘,看着走到面前的布加拉提笑了出来,“你肯定没看过仿生人的制造过程,这一批有几十个仿生人,都和我长着一样的身体。”
“我的朋友们。”随后他自嘲地补充。
布加拉提看着他没有说话,在阿帕基试着反手去够背部的时候,接过了他手中的毛巾。从脊柱慢慢用力向上推到肩胛骨,布加拉提隔着毛巾摸索阿帕基的肌肉,这是一副标准美丽的身体,他必须承认,但这并不足以赋予它魅力。
布加拉提推了一下阿帕基的肩膀,示意他转过身,阿帕基看起来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了。他重新喷了洗剂在毛巾上,隔着毛巾握住阿帕基的脖颈,另一只手拉住阿帕基垂下的左手,然后沿着肩膀、手臂一路按到手指。
“布加拉提。”
阿帕基反握住布加拉提的手掌,他皱着眉,不能理解对方刚刚的行为。布加拉提没有挣脱,他用手指把毛巾推到他和阿帕基交握的手心,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握住阿帕基的下巴,大拇指摁住阿帕基的嘴唇往脸颊一刮,深紫色的唇彩就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痕迹。布加拉提对着这道绮丽的痕迹笑出来,抬眼看向愣在原地的阿帕基,“抱歉我没见过你那些朋友,不过我猜他们应该不会涂这样的唇彩。”
“这不……”
“这很重要,阿帕基。”布加拉提平静地打断了急着开口的阿帕基,他用沾着唇彩的手指顺着捻过对方垂下的长发,“我没见过你的朋友中的任何一个人,但我也不觉得他们会有这么漂亮的头发。”
阿帕基仿佛有许多话想说,布加拉提猜他的程序一定在飞快地计算。他决定帮忙暂停这些计算,抬头将嘴唇轻轻地印在阿帕基脸颊抹出的唇彩上,“吻面礼。晚安,阿帕基。”
说完他转身在属于自己的半张床上躺了下来。过了半晌,他听到衣物摩挲的细簌声,然后门被关上了。

 

“人能从历史里学到的就是学不到任何。”
一个寻常下午,他们把飞船降落在航道最近的一颗星球上。这是一颗荒芜的星球,大部分土地被沙子掩盖。
布加拉提在煎培根和鸡蛋,原本这个飞船里没有一个可称为厨房的地方——阿帕基不需要吃烹饪的食物,现在搭起来的炉灶是他在黑市打工换来的。阿帕基站在他身后的墙旁边,无所事事,然后突然开口说道。
“你说什么?”布加拉提转过头,他的面上被热气熏燎,出了一层薄汗。当他靠近阿帕基时,一股食物的气味也扑面而来。
“人能从历史里学到的就是学不到任何。”阿帕基大声重复了一次,看上去有些烦躁。
布加拉提露出一个体贴的微笑,“你想到了什么?”
“《小美人鱼》、《青蛙王子》……”阿帕基靠着墙望向窗外,有一搭没一搭地列举,没等他说完,布加拉提就笑了出来,他背手关了炉火,朝阿帕基走来。
“雷欧,我不知道你还读过这些……所以,你觉得我是代表厄运的落难王子吗?”布加拉提站定在阿帕基面前,他比阿帕基略矮一些,仰头看见对方下垂的眼睫在闪动。
“难道不是吗?”阿帕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抽身走向主厅。布加拉提忍笑将培根和煎蛋铲到盘子里,紧跟着他走到了主厅。阿帕基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补充剂,那种液体的味道让布加拉提闻一下就难以忍受但阿帕基可以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我可以在必要时关闭味觉。”阿帕基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低头吃饭的布加拉提却被呛到了,他面色涨红,捂着嘴剧烈咳嗽。阿帕基给他递了一杯水然后蹲下来,用眼睛仔细地描摹人类的反应,刻录进自己的系统。
在因泪水模糊的视线里,阿帕基宛若匍匐在耶稣身侧的羔羊,布加拉提为这种脆弱的懵懂悸动了一刻,他无法解释这是否来源于某种恶习。

沙漠刮起风来,不过这附近并没有除了他们以外的任何存在,听起来只是寂寥的声张。布加拉提在一座沙丘的背风处找到阿帕基,后者敞腿靠在沙堆上,看不出表情。布加拉提在旁边坐下,这里的地表和大气情况不算好,氧气稀薄,风中参杂着许多沙尘,他估计自己只能待三十分钟左右。
片刻后,像是终于意识到他的存在,阿帕基慢悠悠地开口,“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准备什么时候走?”
布加拉提没有回答,他有点想不懂为什么自己会和阿帕基来到这样的场景——一个庸俗、经典、体面的告别?他决定传达自己的疑问,转身捧住阿帕基的头迫使他看向自己,“雷欧,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个?”
阿帕基没来得及反应就对上了布加拉提肃穆的神情,他的系统出现了一瞬间的暂停,接着开始迅速地计算逻辑,试图回答布加拉提的问题,但最终他张着嘴,没有说出一句话。布加拉提看着他这副模样弯起眼睛,更进一步抵住阿帕基的额头,“我觉得你学习了一些不太好的范本,对吗雷欧?至少不太适合现在。”
他们靠得很近,连阿帕基也无法聚焦。原来人类呼吸的气是热的,布加拉提的蓝眼睛模糊得像资料库里的大海,阿帕基开始调用海洋环境,他感受到涌动的深邃水体、咸腥的海风,一种温暖的氛围包裹住自己的身体——过了几秒钟后他意识到是布加拉提的唇瓣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人类在设计他的时候没有在嘴唇上放置多少反应神经,因为没有用处,所以他现在只能感受到一团模糊的温度,他想起自己曾装戴的热成像系统,在系统里模拟这团温度的颜色。过了一阵,感到这股热源离开了,阿帕基睁开眼睛,看见布加拉提面上泛红,有些歉意地看着自己,“这里的环境不太适合人,我还是进去吧。”
等他起身后,阿帕基拉住他的手,视线落在远处,“你见过海吗?”
“当然,我就是在海边长大的。”
阿帕基哦了一声便把手放开,转身躺回沙丘,一副不再打扰的模样。布加拉提在原地低头等待了一会儿,也转身回了飞船。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一语成谶,在阿帕基没过多久的外出后布加拉提并没有如常接到回来给自己清理的仿生人。他将飞船设置成悬停,决定到后舱去等。然而还没走到半路一声巨响传来,他愣了一下跑过去,后舱门已经被撞得变形,布加拉提几乎是把门拔开。舱内阿帕基的飞行器也撞损,布加拉提控制不了自己抖动的身体,上前掰开飞行器的门。
开门的一瞬间阿帕基从里面倒出来,布加拉提被砸得跌到地上,但好歹是接住了。他扶起身上的人查看,仿生人的长发一股焦味,腹部破开一个伤口,露出机械骨架和电线,里面的液管被打碎,蓝色的血液干在皮肤上。布加拉提心一惊,抬起阿帕基的脸,发现他瞳孔的色块在飞快地闪烁重组,对上眼神时那闪动停止了一两秒,仿佛在努力聚焦,但还是崩溃了。随后仿生人开始张合嘴唇,发出断裂的原始机械音,布加拉提连忙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柜子…液体…”几个模糊的词语。
布加拉提将自己和阿帕基撑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把阿帕基搬到卧室的,在长廊里,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和阿帕基踉跄在这走道的场景,仿佛只是仿生人的一睁眼一闭眼。他把阿帕基抱到床上,在床头柜的暗格里摸到一排试剂管,抽出一支,玻璃瓶的底部印着一排斜体小字“Lawrence VI”,他拿着端详了半晌,坐回床边。
阿帕基合上了眼睛,可能已经被动休眠。布加拉提小心地抽出他体内破裂的液管,清理好碎渣,再把新的试管推进去。连接上的瞬间他听到嗡的一声,然后是机器运作的低频噪音,有时夜晚布加拉提躺在阿帕基的旁边,就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布加拉提终于能松一口气,他趴到床侧,用手臂撑住下巴,目光平行之处是阿帕基破开的伤口,从里望去可以看到泛着蓝光的机械板,刚刚放进的试剂已经汩汩冒泡。布加拉提突然有些好奇,伸出食指轻轻地附在阿帕基的机械骨架上——很冰,此外就只是金属而已。布加拉提收回手,阿帕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他决定先躺到旁边小憩一下。

阿帕基休眠了整整两天,布加拉提一直待在他身旁,确保他体内的机器照常运转,那种低频噪音令他安心。在第三天的傍晚,阿帕基的眼睫终于开始扇动,睁眼后感到余光里有一个人形,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慢慢地转过头,看到侧身躺在旁边的布加拉提,显然已经注视他许久。
“听说有一种药水滴在眼皮上可以让人爱上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布加拉提伸手用指节沿着阿帕基的眼眶骨蜻蜓点水地触碰过去。
“这是《仲夏夜之梦》。”阿帕基皱了一下眉,回答道。
“看来你的系统还能运转。”布加拉提笑出来,俯身下去拥抱阿帕基,“很高兴你能回来,雷欧。”他靠在阿帕基的脖颈里,被烧断的头发刺在脸颊上,痒痒的。过了一会儿,他感到阿帕基也把头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阿帕基恢复了行动力,但他的伤口不能自行修复,整日敞着,偶尔会垂落一些电线圈。阿帕基对此表现出刻意的无视,布加拉提知道他一定了解该如何修复,事实上连他自己也有一个隐隐的猜想。

阿帕基的电圈又掉出来了,而他只是站在布加拉提身后看对方拿十字锤敲撞歪的后舱门——布加拉提现在勒令他不能靠近尖锐的金属,以防戳破玻璃液管。
布加拉提回头看见烦躁地扯着电线的阿帕基,立刻拉住他的手带回卧室,把人按到床上平躺,自己取了镊子一点点塞回去。整理完后阿帕基哼了一声想转身,然而布加拉提摁住了他的肩膀逼他看向自己。
“你是Lawrence VI型。”布加拉提紧紧盯着阿帕基,在听到那个名字后仿生人的睫毛快速眨动了一下。“你的航线从来都刻意避开星际巡警,降落也只在黑市和没人的地方。”
“我从没有追问过那晚你受伤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阿帕基甩过头,避开布加拉提的眼睛。
布加拉提看着他,在床侧坐下。“你不问我为什么会知道Lawrence VI吗,这不是个被公开的名字……雷欧,其实我见过你的朋友们。”

在布加拉提幼时,村庄旁有一片湛蓝的无垠大海。他的父亲以捕鱼为生,时常把他带到船上出海。布加拉提站在甲板上,额头刚好能抵上栏杆,在铁杆的间隙中,他可以看到遥远的海平线。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某天,海洋的另一端升起白色、厚重的云团,父亲匆忙地将他从礁石上抱回家。随后他听到几声震响,然后是水花被炸开的声音,他坐在父亲怀里,感觉房屋都在震悚。
那之后,天空被大量粉尘遮蔽,他和父亲不再出海。政府无法治理核战带来的污染,转而开始呼吁改造人体,以适应新的大气环境和战争需求。因为贫穷,他没有装上改造器官,反而成了战后为数不多的纯人类。有消息传说政府正和科技巨擘共同研发仿生人,这被视为国家机密,没有人出来声明为此负责,而市井里的传闻则甚嚣尘上。
尽管近海已经被污染得看不出颜色,青春期的布加拉提还是会在海滩漫步。如今的海滩不再有金黄的沙层,遍地都是被冲上岸的海洋垃圾,令人难以落脚,或许这就是一百年前工业时代的动物感伤。
今天他发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在礁石的下面,卡了一个人形的半截身子。他绕过重重障碍跑到那里,眼前的东西却让他比起发现一具尸体更加惊愕。
这是一个外表和人类十分接近的机器人,他的皮肤经过刻意的销毁,然而完好的部分看上去很细腻,如果不是他被损毁得露出腹部的支架,或许自己都无法分辨。布加拉提在他的耳后看到一排英文小字“Lawrence I”,大概就是那个秘而不宣的计划名称。
布加拉提把这半截机器人放到了礁石下方的暗洞里。此后他偶尔会在海滩拾到一些其他部件,洋流成为他们之间规律的媒介,幸运的时候他还能看到这些部件的型号,开始是II,后来逐渐增加。布加拉提把这些数字当作人类生命的倒计时,不知道数到几就会公开宣布人类的消亡。

很快,政府放出消息称已经研发出一款迄今最完美的仿生人,他们搭载了最先进的运算系统,外表上同人类无异而材质更坚固,他们可以适应一切极端环境,包括没有氧气的真空。
从收音机里得知这个消息时,布加拉提正在海上撒父亲的骨灰——他被空气粉尘折磨得太痛苦,遗愿是回到海洋。这也将是布加拉提最后一次出海,他已经签字参加政府免费的星际移民计划,代价是在一个遥远的星球义务开垦五年。站在摇晃的甲板上,他不禁猜想这会是Lawrence的第几个数字。
他并没有等到这个谜底公开的那天。据说政府放了一小批仿生人到人类社会以检测效果,然而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据说是某种程序上的致命弱点,为了避免大众的质疑并没有公开,此后的几年政府都在培训和雇佣仿生人猎人来解决这些混入人类社会的仿生人。至于后来布加拉提所知道的公开仿生人系列没有再出现过这个名称。

“义务劳动的第四年我逃了出来,所以现在也在星际警察通缉名单上,那时的伤口也是因此而来。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布加拉提转头看向身侧的人,故事太长,他讲得太累,干脆躺了下来。
阿帕基的面容一片空白,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那些初出人世的日子。布加拉提说的没错,他们这个系列在某个维度确是最完美的仿生人。当时的研发团队混入了一个理想主义的人文疯子,在研发目标里加了一条无限接近“理想型”,后果就是把他们放进人类社会实验后仿生人不再将政府下派的任务设为优先指令,而是观察世俗生活并为此痛苦。政府高层将此视为重大失误,派出猎人和杀手追回仿生人——为了应对多种可能,他们被训练了大量杀戮技巧,危险系数很高。阿帕基第一次杀人也是在那时候,血溅到脸上时他愣了很久,原来鲜血是这样的触感,他曾经模拟的那些情景看起来如此虚假。

  “不管怎样,我很高兴能在这里遇到你,雷欧。”阿帕基感到布加拉提凑近自己,然后搂住了自己的身体,事到如今他突然很想告诉对方自己的肢体上没有装很多传感神经,所以可以再用力一点。“你一定知道哪里有修补伤口的方法,对吗?”
阿帕基把头靠在布加拉提怀里,他听到人的心跳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涩意产生在他的眼眶里,他从来不知道这个部位有用,然后他感到有液体从他的眼睛里流出。布加拉提捧住他的脸颊,指尖沾上了液滴,他把手指悬在阿帕基眼前:“你流泪了,雷欧。”
阿帕基看到那滴液体落下来,这是他的血液,颜色很像那个遥远的黯淡蓝星。

 

“回到地球。”

Notes:

作者恋物癖发作了
看到反馈会非常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