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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被王濠镜从晚会现场拉出来的时候,时间才刚刚走过9点。
晚会正是气氛最热烈的时候,王耀的离席没引起多少人注意,只有几个官员侧头看了眼,似是好奇。王濠镜一手扶着王耀的腰引他走出座位,一手拎着西装搭在手臂上,礼节周到地冲他们点点头。在看到带走王耀的人是王濠镜之后,好奇的人们便也了然地点点头,转开视线,继续看着台上的表演。
毕竟王濠镜并不是第一次“劫”走王耀了。就在前几日,王耀随上司乘坐专机到达。刚一下飞机,跟着澳方欢迎人员等在机场的王濠镜就不动声色地半道拐走了王耀,气得随行的王粤黑着脸直骂没良心的黑心仔。
庆典当日他倒是把王耀囫囵个儿地还了回来,不过回来的王耀一身轻便的休闲装,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特产点心笑眯眯地一边走一边塞给工作人员,像是作为澳门体现的王濠镜先生大费周章地带走身为中国体现的王耀先生,只为了带人来一次澳门一日游似的。这让旁观的王粤非常地不爽:“你也算是被我带大的,怎么不见你对我这么上心?”
那时,换了西装看起来格外斯文败类的王濠镜看着给人塞零食的王耀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只是笑得温柔,教王粤看了更加糟心。
幸亏这时王粤不在,王濠镜一路顺利地把人领着出了会场,到后来,索性给他披上外套,再捉住他的手握在掌心,牵着手走进夜色里。
“你叫我出来干嘛?”王耀一头雾水,侧过头问他。
王濠镜看着前方的人群,笑着问:“先生想看节目么?”
“怎么,你不想看?”王耀挑起眉毛,声音里带着笑:“我倒是觉得今夜的晚会挺好看的,做得不错。”
王濠镜的拇指擦过王耀的手背,感到微微的凉,便顺势把掌心里那只软白修长的手塞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像是做完一件大事,王濠镜轻轻吐出一口气,与王耀相似的琥珀色眼睛看向眼前人流如织的街道,道:“先生不觉得外头才更好看么?”
今夜,澳/门的街头灯火辉煌,到处都是闪烁的霓虹与飞扬的旗帜。
这个城市向来都有着东方不夜城的别称,往日也是行人如织华灯璀璨。在海边,深深夜幕之下,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华盛景如一个美梦,虚幻却又真实。但今日有所不同。今夜,整个城市的每一盏灯都被点亮,霓虹与彩屏变幻出梦幻的光晕,星星与莲花的旗帜飞舞在屋檐,在树下,在冒着热气的小吃摊边,在兴奋地合影留念的人们手中。人们笑着,在街边,在餐馆,在缀着星灯的树下,笑意落在眼里,像是这盛世灯火也落了进去,亮晶晶的。
今夜是澳/门回归20周年的纪念之夜。
这灯火通明,这旗帜飞扬,这欢欣雀跃,俱是为了今夜,为了庆祝这片土地回归祖国,为了庆祝他回到他的身边。擦肩而过的人们面容不一情绪各异,注视着这个城市时眼里却都有着光。这光如此真实,也因此而格外地动人心魄。
王耀环视一圈,瞧着路上的人们,眼里也慢慢染上了笑意。
“好看。”他点点头,看向王濠镜的时候,眼中多了几丝自豪:“特别好看。”
王濠镜牵着他走在微凉的夜风里,听到这句话,便勾起嘴角:“先生喜欢就好。”
“那么……”王耀歪着头看着他,带着几分调笑的语气问道:"好看的澳/门先生,我能问问你要带我去哪儿吗?"
“……”
王濠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身边弯着眼睛笑得像只猫儿似的男人,忍不住伸出手,像是想触摸他的头发,却又惊醒似的收回,落在王耀的西装领子上,为他抚平那里的一道褶皱。
"去我家。"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嘴角挂着淡淡的温柔笑意。
"我想给先生看一样东西。"
***
王濠镜在澳/门有不少私产,光王耀知道的就不下三处,其中便包括了邻着赌王家的一幢别墅。王嘉龙曾经半开玩笑地说王濠镜上辈子只怕是个兔子精,弹丸大的地方还能弄出好几个窝,从别墅到铺面,倒像个做了亏心事随时准备躲债的。这两个人从小就怼来怼去的互相看不惯,王濠镜也不恼,只是拿着折扇云淡风轻地扇了扇,转头笑着问王耀想要住在哪一处,每次都把王嘉龙气得恨不得把白眼翻上天。
王耀原本以为王濠镜今日会带着他去山顶别墅,毕竟王濠镜历来在他的事情上都执着地要安排最好的,而那别墅又是王濠镜最常去的私人屋企,放了不少他的私人收藏。若是王濠镜想要带他看什么,自然是去那儿。
然而,戴着眼镜的斯文青年全然没有要叫车的意思,只是拉着他在人群中慢悠悠地走着,像是在陪着他做一次平常无奇的晚间散步。直到走到一幢高级公寓的门口,这才从口袋里掏出门卡,刷开门禁,领着王耀穿过修剪精致的花园与简约雅致的门厅,坐着电梯直上顶楼。
那是一套装修得古韵十足的顶层套房,黄花梨的家具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宽敞的客厅内,回廊画栋,清池流水,甚至巨大的落地窗前还有一丛郁郁葱葱的青竹,简直就是在这百米高空上复刻出了一座广式园林。明净的玻璃隔开了室内与室外,王耀指尖掠过青翠的竹叶,走到窗边,垂首看着窗外的一切。
这里的位置与高度足够俯瞰整个澳/门,垂眼望去,像是这个城市都卧于他的脚下,璀璨的灯火延绵,直到与夜空相接的海里去,仿佛世界都静默于夜色,唯独捧出了这一颗艳色夺目的海上明珠到他眼前。
饶是见多了大场面,王耀也忍不住叹了一声。
“你倒是会享受。”
王濠镜在他身后一一把房间内所有的灯都打开,又取了特供的茶叶泡了壶龙井,这才端着几碟点心一壶清茶走了过来。
“这是特意给先生准备的。”青年脱了西装,挽起衬衣的袖子到手肘,慢慢把茶水冲进茶盅里,声音像是晕在这清清浅浅的茶香里,带了点儿飘渺的味道:“先生喜欢吗?”
王耀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地伸出手,指尖按上带着凉意的玻璃,像是在触摸着眼前这座城市。
“喜欢。”
他低声说,带着笑意。
“我很喜欢。”
王濠镜闻言,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室内温暖,王耀早就脱了外套,只穿着西裤与衬衣。长长的黑发束成一束垂在背后,用一根浅红色的发绳系着。一旁的青竹竹影簌簌,掩了他半个身子,在清浅月色下,便像是他坐在月下竹前,温柔得像一个梦。
王濠镜用手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看着看着,久远的记忆便如海浪般翻了上来,关于青竹,关于明月,关于竹与月之间的……那个人。
王濠镜并没有诞生时的记忆。
他出现于南方海边的一个小渔村,因十数年皆是幼儿模样不曾长大,却通古知今才思非凡而被当地的渔民们奉为神子供奉起来。那时的记忆如今早已模糊,王濠镜只记得漂在碧蓝海水中撒网的渔船,翻滚不息的雪白海浪,以及迎着风而来的渔女的歌。他活得混混沌沌,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这世界如何,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海边巨石旁,一边聆听者渔民们的祈愿,一边看着海天相接的那条银线发呆。
后来,村里来了人。
那是个容貌非常秀丽的青年男人,穿着绣着精巧暗纹的衣袍,黑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用一根成色极佳的翠玉簪固定住,衬得他面色如玉,如同一位清俊端方的世家公子。只是,世家公子身上少有他这样摄人的气势。明明这人只带了三四个仆役随从,村里却一个人也不敢上前搭话,只藏在屋门后头小心地瞧着。
他是为王濠镜而来的,他要带走他。
德高望重的村长与这位青年谈了几句,便不再阻止,任由他牵着王濠镜的手把他一步步带离这片他生活了数十年的小村庄,走进那青年漂亮又宽敞的马车里。
“你叫什么?”
马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铺着软垫的车厢里摆着精致的小几,上头的小糕点全是王濠镜从未见过的漂亮。那时还不叫王濠镜的王濠镜咽了咽口水,琥珀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青年没什么表情的脸,怯怯地小声道:“我……我叫神仙。”
“不,”听到这幼稚的回话,青年忍不住笑起来,用折扇磕着自己的下巴,道:“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反正时间尚多,我便先教教你。”
“世间有灵,依地而生的则是地灵。地灵因一方百姓对土地的眷恋热爱而生,化为稚童,不仅生长极慢,水淹刀砍不死,聪慧敏锐异于常人,情绪身体也受众民的意志所影响,是一地之体现。”青年用折扇点了点王濠镜的鼻尖,道:“你为一地之灵,我乃一省之灵,在我之上,还有一国之灵。我名粤,姓从我的兄长为王,所以我叫王粤,是这南粤之地的灵。那么,你呢?小家伙?”
“……濠镜澳。“王濠镜小声说,“有人这样叫过我。”
“这名字倒是不错,”王粤看着他的发顶,沉思了一会儿,道:“你既为此地地灵,便是归我管辖,照例你当如我一样从我兄长的姓。你所属之地倒是个良港,泊口为澳,那么……便叫你王澳如何?濠镜之名就做你的字罢了,从今往后,外人当称你为王澳,而家人,则称你为王濠镜。”
“家人?”王濠镜显得有些困惑。
“是。我们皆为这泱泱国土上的一隅,是兄弟,自然也是家人。你这次随我回去,我会教养你诗书礼仪,术数骑射,以及身为地灵的责任。我府中还有不少如你一般的孩子,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王濠镜一知半解,只点点头,格外乖巧的样子。
家人。
这陌生的词汇他并没有实感。
老村长说,家人便是一处泊口,风平浪静时能停一停,暴风雨里能躲一躲,只要有了这一处,在大海里便有了归路。
渔村里的人们各有归处,但没人是王濠镜的归处。他也不觉得不满,毕竟凡人的生命于他来说与朝生暮死的蜉蝣无异,他们做不了他的家人。只是,有时暴雨夜,王濠镜走在雨里,瞧着路边喝醉酒的大叔被他的婆娘架进烛火摇晃的暖烘烘的屋子,骂咧咧地塞过来一碗热水,他心底里还是有些羡慕的。
他也要拥有家人了吗?
王粤的屋子在省府,偌大的一座宅子,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雅致又贵气。他领着濠镜穿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回廊,绕过各种形态各异的假山鲤池,终于停在了一处院子前。院子里有七八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各个穿着锦衣,打扮得雪玉可爱。王粤事务繁忙,带着王濠镜和这些孩子一一见了个面,便招来管事的嬷嬷领着王濠镜下去洗漱换衣,他自己则随着一进门就追着他的管事转去书房议事去了。
这群孩子都是各地的地灵。
王濠镜性子好静,不爱说话,年纪又小,孩子们很快就对他没了兴趣,各自读书玩乐去了。唯独剩下一个穿红衣的孩子,半长的头发,凶巴巴地把他拽去自己的屋子,叫他住在这儿。那孩子叫王嘉龙,是隔着不远的新安的地灵。他们二人是这批孩子里年纪最小的两个,又都是海边之地,很快就玩到了一起。或许也不叫玩,叫做王濠镜跟着王嘉龙,做他默默无闻的小跟班。
他们每日都要学习各种技艺知识,诗书,国策,卜算,商贸,等等等等。除此之外,王粤还安排了习武的师父教他们骑射武术,一群孩子纵是天赋异禀,也常常被折腾得晚上一沾被褥便鼾声大作。
王嘉龙喜欢睡前扯着王濠镜东拉西扯几句。他面上神色总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大概是憋狠了,私底下话多得很,嘴也毒,又八卦,从嬷嬷今日偷了两个馒头到前院丫鬟翠香晚上夜会护院的阿壮,常常让困得不行的王濠镜困惑他到底哪来的消息。
那一日,王嘉龙睡前又开了话匣子。
“你知道吗?”他看着床顶,有些兴奋地说:“贵人要来了,据说过几天便要到了。今儿前院忙成一团,就为了这件事呢。”
“贵人?”王濠镜缩在被子里,敷衍地应道:“是大官儿吗?”。
“不,就是贵人啊。你不知道吗?”王嘉龙坐起身,在熄了灯的房间里看向对面的王濠镜,眼睛亮得像是猫儿:“是京城的贵人,国灵。在这宅子里,单称贵人的都是指他,就是……”
王嘉龙压低了声音,小声说:“王耀。”
“那不是……”王濠镜回忆起王粤曾经和他说过的信息,迟疑地说:“大哥?”
“嘘。”王嘉龙打断他,“你别乱叫,只有粤哥能称他哥哥,像我们这样的小地灵,只能称贵人。若是乱叫被嬷嬷听见了,到时候又要打你手板。”
王濠镜没接他的话,只是埋在暖和柔软的被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
贵人,国灵。
他会很凶吗?他长什么模样?他会比粤哥还要好看吗?他会不喜欢他吗?
想着想着,他便陷入混沌的梦里。
梦境里,看不清面容的人一身青衣,揉着他的脑袋。虽然面目模糊,王濠镜却觉得他在笑,笑得很暖,像小厮阿林那个总是给他带糖吃的哥哥。
贵人来的那天,所有孩子都换上新衣跟着王粤去到前院,规规矩矩地站成两排,前头站着玉树临风的王粤。孩子们按例是要低着头的,没有贵人的允许不能抬头乱瞧。
王濠镜与王嘉龙站在最角落,靠近大门的位置。王嘉龙昨日练武时伤了脚踝,今日正肿得厉害,站着的时候只能靠单脚的重量,整个人便摇摇晃晃地不稳。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贵人驾临的锣鼓一敲,王嘉龙被吓了一跳,脚下登时失了平衡,整个人歪着就朝地倒了下来。
王濠镜吓坏了,忙伸手去拉,却不防一只素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半道伸了出来,稳稳地握住王嘉龙的手臂,把他给扶了起来。
王濠镜愣怔地抬头,只见阳光之下,黑发青衣的男人逆着光,眉目如画,笑意清浅,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带着细细的金,正清凌凌地瞧着他俩。
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
像是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生在令人舒服的位置,不似艳色美人那样明艳得晃眼,却让人瞧着他便自然而然地忘了一切,如同周遭万般都沦为模糊的背景,唯有他这一寸笑意,比日光更盛。
这就是贵人。
这就是王耀。
王濠镜呆呆地看着他。
这就是他的国。
王嘉龙也看得呆了,愣愣地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傻。
王粤头都大了一圈,忙上来招呼嬷嬷把他俩带下去,自己则领着王耀往内院去,生怕这意外的插曲搅了王耀的兴致。
粤哥是有些怕贵人的。
为什么呢?明明贵人这么好看,这么温和。
王濠镜这样想着,探头去看那两人的背影,却不防和那双带着金的琥珀眼撞上。那双眼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又带着点饶有兴味的逗弄,像是看着一只窝在草丛里的兔子。但王濠镜却觉得自己被这双眼睛施了定身咒,断了的绿叶轻飘飘地在风里落下,如同落到了他的心上,沉得他的心都停顿了一拍。
不过那只是稍纵即逝的一眼。随着那人转过头去,青丝飞扬,遮去所有风华,连方才摄人心魄的那缕笑意也如梦醒般消失无踪。
王濠镜摸着自己的胸口,愣愣地站在树下。
他觉得那团鼓动不止的血肉突然有些酸酸的疼。
明明没有任何东西伤害到它。
为什么呢?
王濠镜在接下来的很多天都没有再见过王耀。王耀很忙,有见不完的人,处理不完的事,剩下那点儿时间也都被王粤占着,也不知道他们讨论些什么,有时候隔着回廊都能听见书房里的争执声。当然,那声音大多都是王粤的。王耀总是神色淡淡的,连回话都是又轻又静,来看孩子们学习的时候,眼神像神龛里悲悯垂目的佛像,柔和而慈爱,却又好像什么都映不进他的眼里。
王嘉龙自从那一日之后常一个人发呆。
王濠镜也是。
他们大概都想着同一个人。
与此相对的,他们在学业上都更用功了。王濠镜不知王嘉龙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他从前活得混混沌沌,像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如今却突然有了一个方向——
要变强。
变得像那些成熟又强大的大人一样,变得像粤哥那样,就能不再怯生生地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人的背影,而是站在他身边,为他摘去发上落叶,为他整理乱了的束带,为他治理一方河山。
再次见到王耀是一个意外。
王濠镜喜静,常常自己一个人带着书藏进假山里,随便靠着一串青藤一丛迎春,借着落下来的天光慢慢地读书。
那日正是傍晚,天边已经有了赤金的霞光。
王濠镜收拾书准备回去院子里用饭,却突然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悠悠琴音。弦响铮铮,低沉却又轻灵,跨过爬着绿藤的院墙直飘到这小小少年的耳中。
王粤的课里没有音律,王濠镜没正经学过乐器,对音乐只说得上“好听”或“不好听”。但这些悠悠扬扬如轻雾漫过来的乐声里,王濠镜却莫名听出了一丝迷惘,以及挣扎不定的痛苦。
是谁?
他顺着乐声走过去,绕过院墙,绕过清池,推开未锁的朱红院门,只见一丛翠绿欲滴的青竹底下坐着一个人。价值不菲的青袍随意地委落在地,那人散着黑发,膝上搁着一台形制古朴状似筝的乐器。修长白皙的十指如同翻飞的玉蝶游走于丝弦之上,那人的眼睛却不知看着何处,像是灵魂游走于天外,只剩了一双手遥遥奏着心音。
是王耀。
王濠镜知道自己擅闯了贵人的住所,忙不迭地往后退,却不慎碰倒了一旁的花架。
贵人被惊动了,游走的魂灵回到了眼睛里,清凌凌地瞧过来,目光落在了垂着头手足无措的王濠镜身上。
“请,请恕罪!贵,贵人!”他怯怯地说。
隔了很久,他听见王耀轻轻笑了一声。
“过来。”他单手撑着腮,招小狗儿似的冲他招招手,道:“别怕,到我身边来。”
王濠镜垂着头小心地走过去,在离王耀三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跪下。
王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动作,一手垂在琴面上,一手慢悠悠地就着琴边的青玉壶喝了一口。
淡淡的梅香,是酒。
王濠镜垂着头,视线里只有王耀委顿在草地上的青袍袍角,以及他放在琴上的那只手。
形状很美,骨节分明却并不突兀,而是线条流畅却又带着力度的美。玉色的皮肤,淡青色的血管透出来,让那片玉色更显得清透,像是上好的白玉做的一般。
他生得那么好看,连手指也好看。
王濠镜发着呆,冷不防听到王耀问道:“喜欢吗?”
王濠镜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抬头,却见王耀眼里含着调笑,指着他手下那形状古朴的乐器,问道:“喜欢这个吗?”
“喜欢。”王濠镜下意识地点点头,“这筝很好听。”
“傻孩子。”王耀笑着摇摇头,“这不是筝,这是瑟。瑟弦二十五,尾有岳山三处,雁柱错落,音质沉厚。锦瑟无端五十弦,便是这个了。怎的,阿粤没教你们音律,连瑟与筝都分不出?”
“粤哥说,我们滨海之土,当以贸易为先。术数,贸易,国策这些是重中之重,至于音律书画,可学可不学,不如日后再说。”
闻言,王耀无奈地叹了口气:“阿粤这孩子也不知像了谁,成日钻钱眼里,张口闭口都是贸易通商之事。琴乃君子六艺之首,他也不好好教教你们。”
言罢,他挑起眉,看着王濠镜,问道:“你想学吗?”
王濠镜一愣,下意识答道:“想。”
“我不是说这个。”王耀五指轻轻抚过锦瑟尾端的五弦,淡淡道:“瑟虽婉转,对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却哀意太重,并不适合。若你想学,我教你琴如何?”
说完,他就像自己决定了似的,拍掌叫侍女移走了瑟,又从内屋里抱了琴出来,依旧搁在膝头。
“来,小家伙。”
王耀拉着王濠镜的手,让他坐进自己的怀里,恰恰好就在他的胸膛与琴圈出的那片空间。
王濠镜紧张得话也不会说了,只觉得身后的人身上有着淡淡的香,淡淡的暖,教人头昏脑胀得厉害。王耀却并不管他的紧张,兀自捉了他的手指放在琴面上,叫他用自己小小的指尖拨弄那些丝弦。
“琴有七弦,头为岳山,尾作焦尾。七弦自焦尾过岳山进弦眼,收拢与琴下雁足之中,粗细不同,便化为宫商羽徽角文武七音。”他捏着王濠镜的手伸到琴下,让他摸琴下那两个中空的部分,道:“琴下空洞,一名龙池,一名凤沼,丝弦震动之音透过这龙池凤沼,便徘徊绵长,余韵不止。”
王濠镜被这一堆名词弄得头昏脑胀,迷迷糊糊地摸着琴面的花纹。
王耀瞧出了他的局促,便笑着道:“岳山,焦尾,七雁足如北斗,七丝线为五行君臣,龙池藏天柱,凤沼隐地柱。一张琴,藏了天下万物。君子六艺琴为首,因为当你抚琴时,万物皆在你掌下,由你吟揉点按,由你纵横四海,亦由你造化万物。”
“琴……这么厉害吗?”
“因为琴只有七弦。”
王耀把王濠镜的手指按在琴面上,让他的左手拇指侧着按住丝弦一端,又引着他的右手去拨弄那根丝弦。待到琴弦铮动,王耀用力按着王濠镜的左手拇指贴着琴弦滑动,那声音便变化不止,如同王濠镜左手滑动的每一寸都有着自己独有的琴音。
音韵柔滑,次阶而下,王濠镜却疼得龇牙咧嘴。
王耀松手,他赶紧把自己的拇指拿起来揉了揉。
“琴只有七弦,靠着左手滑弦,处处都可变为琴码,因此,这一张琴面上,便有无穷无尽的弦音。你可在这七弦之上造万物,也可在这无尽弦音中寻自己。”
“可是……”王濠镜有些害怕,“好疼……”
“这世上的事,有哪一个是不疼的。只是有的疼来得值得,有的疼却是报应。”王耀淡淡地说。
说完,他就着这个抱着王濠镜的姿势,双手悬于琴徽旁,轻轻奏起一曲。
泛音空灵,如春日初融的冰凌上落下来的水滴落在清池,又如倾盘倒下的珍珠弹动于青玉台阶,叮叮咚咚,悠远却又清脆,震在耳畔,又落进心里。泛音之后,左手抚上丝弦。方才不过是轻轻滑动一小节便疼得王濠镜想哭,眼前这人的手却又轻又柔,如同抚摸早春嫩柳一样温柔而从容。琴音变得沉朴而悠长,厚重的低音婉转,余音绵长不止,一音未尽,令一音又缓缓揉开,像是雨中湖泊,涟漪迭起,错落却和谐。
王濠镜只觉得心魂都被这乐声吸走了,心变得很静,纷乱的大脑也逐渐平静而舒展。
有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这乐声在说话。
它在歌唱着太平盛世,万民安康,但它所歌的是梦中所求,是求而不得的一段黄粱美梦,因此,那欢欣之中便混了苦涩,混了挣扎。
一曲终了,王濠镜仿佛跟着这曲大梦一场。
“喜欢吗?”王耀低声问。
“喜欢。”
“此曲名为神人畅。传说此乃唐尧所作,因天下海清河晏安康富足,尧奏琴引得天上仙人临凡,共庆盛世,便有了此曲。”
“真的吗?”
“假的。”王耀懒懒地说,“我弹了那么久,也不见有仙人下来见我。大概是我做得不够吧。”
说着,王耀眉目间染上隐隐的哀色。
看着怀里愣愣的小家伙,他突然问道:“你听到了什么?”
“我……”王濠镜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词,道:“我觉得,这琴音很美,但是……听起来却很难过。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
闻言,王耀愣了愣,半晌,他突然笑了起来,而且越笑越大声,到最后竟然索性半靠着身后石台放声大笑起来。
我说错了吗?
王濠镜惴惴不安地想。
王耀笑了好一会儿,这才用手指拭去眼角的眼泪,长长叹道:“你是个好孩子。”
王濠镜被夸得一头雾水,正要提问,王耀却捏着他的手放在了琴面上。
“我自前朝开始便几乎不在人前鼓琴,也很少教人。”漂亮的琥珀眼看向王濠镜的眼睛,褪去了过去那些闲淡的疏离,显出几分郑重:“我只教你一遍,你须得记好了。”
“琴乃六艺之首,因修琴者必得先修己身。琴无雁柱,万音皆有手指而出,所以,下手须得坚定,徽位须得准确无误。犹豫不决,瞻前顾后,或者判断失准,就必定走音失调。”
“世人皆羡琴之雅,之风流。然而如你方才所感受到的,练习琴艺必伴随着痛。日日在这丝弦之上磨去嫩皮,挫伤软肉,直到长出层层厚茧,直到每一寸弦音都记在心间,才可练出一手从容不迫的雅意风流。从容需要实力,也需要痛苦磨砺。这世上从来没有白给的赞美,也没有不需付出代价的美好。”
“纵是根基扎实,要奏出山河万象,也要胸中装着天下社稷,心中染着人间烟火。因此,光是苦练可不行,要用心。奏琴时,用力过猛则造作,用力过轻则轻佻,你须得拿捏一个平衡。就如天地之博大与小民之安乐,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庙堂与江湖,利与情,从来不是择一而行,而是斟酌平衡,小心取舍。”
王濠镜愣愣地听着王耀的话,听到半途才隐约觉出王耀的真意。
他在教他习琴之道,亦是在教他为人,为一方土地之体现的生存之道。
默默把王耀所说记在心间,他如今还不能完全领会,但他牢牢记着,日日揣摩,总能学到什么。
“下回我来的时候,”王耀摸了摸他的头,道:“给我弹琴吧。”
王濠镜正要说什么,却只听得外头脚步声起。
王耀挑起眉毛,拍了拍王濠镜的背,叫他藏进屋子里去。
“你粤哥来了,瞧见你在这里怕是要罚你。”他笑着做了个嘘声的手势,道:“这件事,替我保密。”
王濠镜才躲进屋子里藏好,王粤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大哥。”他老老实实地行了个礼,声音里却压不住怒火:“上面的旨意,您是知道的,对吗?”
王耀垂头不语。
“我不能同意。”王粤声音大起来,怒火愈盛:“断商贸这是个什么狗屁命令,就算禁了海上贸易,难不成那群洋人就能安分了?这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
“又没禁你。”王耀淡淡地说,“阿闽还没找我闹呢,你怎么就这么大火气。”
“我……”王粤憋得脸都红了,怒道:“我是在担心你,如今的清廷那些事你我都心知肚明,难道你就甘心再摔一次?你乐意,我可不乐意。这事儿绝对不行。”
“那你要我怎么做呢?”
“你可以——”
“阿粤。”王耀苦笑着说,“就算是国灵,我也只是一个人。广/州府腌臜事儿不少,你贵为一省之灵,能管得了几分?大厦将倾,凭你我是救不了的。倒不如趁着如今这繁花似锦烈火烹油,做一场黄粱梦。”
“难道你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王耀端起残酒,泼在绿竹之上,“风向变了啊……”
“……”
王粤握紧了拳头,半晌不语。
“我只劝你一句。”他冷硬地说,“别碰那粗眉毛洋人送来的东西,我有种直觉,那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放心,”王耀笑着说,“我讨厌他。”
王粤气冲冲地来,走得也是气冲冲的。
王濠镜怯生生地从屋门后头走了出来,隐约明白自己好像见证了某个重要的转折,却又模模糊糊地弄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转折。
他只觉得茫然。
王耀垂头看着滴着酒液的绿竹,嘴角还挂着笑,眼睛却是冷的。
王濠镜下意识地走上前,轻轻捂住了王耀的眼睛。
他看起来好难过。
他想。
我的手心是热的,我能捂暖它吗?
王耀轻轻摘下王濠镜的小手笼在掌心,笑道:“你是个温柔的好孩子。”
“你在难过吗?”他小心地问,“因为粤哥对你发脾气了?”
“不……”
王耀慢慢地摇头,眼睛落在天边的残阳,突然问道:“你是濠镜,对吗?濠镜澳的地灵?”
王濠镜点点头。
王耀像是想到什么,眉心蹙了起来,眼里染上几分夜色的凉意。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身为土地之灵,却有着人类的喜怒哀乐吗?”他问。
王濠镜摇摇头,眨着眼睛看着他。
“你喜欢我吗?”
“欸?”王濠镜腾地红了脸,“喜,喜欢。”
王耀笑了起来。
“我们有感情,因为土地也是有感情的。它被人民的喜怒哀乐浸染着,便产生了情感,这情感又化进人们的心里,成了归属感,成了忠与爱。我希望你喜欢我,濠镜,因为我是你的兄长,是你的家人。但正因为我们有着凡人的情绪,所以我们也会快乐,会生气,会得意,……会犯错。”
王耀的指尖掠过王濠镜的黑发,轻地像蝴蝶落在上面。
“我也会犯错,会犯很严重的错,或许会伤害到我的家人,伤害到你们,伤害到你。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记着今日这份喜欢。”
他俯身过来,轻轻在濠镜的额上落下一吻。
“若是我犯错了。”他低低的说,“别对我绝望,给我留一点点的喜欢吧。”
王濠镜觉得他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但额上残留的那点儿柔软湿润的触感搅得他好半天都拼不起自己的思绪,只愣愣地站着,看着竹下抱琴而坐的那个男人。
“走吧,你该走了。”王耀笑着说,“再拖下去,怕是饭食都被别人抢光了。”
王濠镜点点头,做梦似的往外飘。走到门口,却听见背后王耀轻飘飘地一句话。
“好好练琴,下次见面了,奏给我听吧。若你弹得不错,我可以为你鼓瑟。”
“好。”
他答道。
但是,下次见面并不是在王粤的府邸。
他被送上前往京城的马车,进了巍峨宫殿,跪在几乎可以照见人影的殿前。
此时他已经长成了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穿着锦绣衣衫,像个打马游街红袖招的少年郎。
龙椅旁的王耀一身官服站在帝王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一如无悲无喜的神像。
他瘦了很多。王濠镜想。
他并不关心站在自己的身边的葡国公使。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前些年王嘉龙也是这样。从王嘉龙离开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也会有这样一天。
所以,他只是静静看着台阶上的王耀,这样想着:他瘦了。
但还是很好看。
他喜欢的。
“根据朝廷与公使签订的合约,澳/门将划归葡国管辖。澳/门之事全权由葡国处置,合约时效……”
声音尖细的太监大声宣读旨意。
王濠镜没有反抗,他只是静静听着。
旨意读完,葡国公使上来拉起王濠镜,准备带他离开。葡国人早在前朝就取得了澳/门的居住权,王濠镜对他并不陌生,于是也乖顺地跟着人,像个乖巧的人偶。
“慢着。”王耀突然开口道。
“怎么?难道贵国要反悔?”葡国公使反问道。
“不……”王耀不动声色地抓紧自己的袖口,看着王濠镜平静地说:“你想要什么,我可以赐给你。”
王濠镜愣了愣,然后慢慢地笑了。
他抬起眼看向王耀,眼神不再是年少时怯生生的小心翼翼,而是褪去了童稚的,温柔而坚定的成熟。
“我想求先生常用的那把瑟。”他平静地说,“我只要这个。”
王濠镜阔别自己的土地近百年,回来的时候跟在棕发碧眼的洋人身后,怀里只抱着一把形制古朴的乐器。
“那是什么乐器?”葡国人好奇地问,“你怎么不弹?很珍贵吗?”
王濠镜摇摇头。
“它是一个约定。”
葡国其实是个不算太坏的寄养者。他的时代早就过去,自家的事情都自顾不暇,自然也没什么精力来过多折腾王濠镜。当然,这个比较是跟王嘉龙那个寄养者比起来而已。亚瑟柯克兰是个非常危险而又具有煽动性的男人,明明看起来是个优雅绅士,骨子里却还是海盗,需要心狠手辣的时候他可从不手软。王濠镜忍耐着葡国人的特权与傲慢,安静地学着如何在飘摇乱世里撑起这个小小的海滨城市。
秀丽温和的少年逐渐成长为沉稳挺拔的青年。偶尔和王嘉龙碰见,他已经比王嘉龙还要高了,这让王嘉龙非常不满。
当然,这不满很快就会被沉默掩盖。
他们没什么旧可叙,说不了三句话就会谈起那个人。
那个人改朝换代了,打了一场近乎生死存亡的战争,内战,披上了红色……他们聊着这些内容,说着说着便各自沉默下去。
担心,愤怒,生气,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还有……
思念。
他过得还好吗?他还是那么瘦吗?
他……还记得我吗?
王嘉龙比王濠镜更先回归,这件事王嘉龙在他面前炫耀了好几年。事实上,葡国早就打算把王濠镜还回去,可是王耀拒绝了。他托葡国公使捎了封私人信过来,辗转递到王濠镜的手里。
王濠镜看了信,什么也没说,安静地翻开公务,继续处理那些地方上的问题。只是到了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茶室里奏了一夜的琴。
那信上只写着三个字。
“等着我。”
王耀没有失约。
1999年,王濠镜坐在主席台下看着葡国国旗缓缓落下。属于王耀的五星红旗与属于他的莲花旗在国歌声里升上半空,飘扬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那时,王耀就站在他的身边,与他一起看着那一双旗帜。
“怨我来得太晚吗?”
王耀轻声问。
王濠镜牵起王耀的手,拇指摩梭着他指尖的茧子,温柔地笑:“喜欢。”
答非所问,王耀却听懂了。
他转过脸看着天空上的国旗,忍不住笑起来:“喜欢就好。”
王濠镜一直都很乖。这个乖自然只指他在王耀面前的样子。王濠镜经营博彩业,自己也下场弄了点产业。他运气一直不错,收入便也不错。历代的行政长官对他都有点奇异的敬畏,凡事都爱跟他商量商量。王濠镜乐得如此,跟着行政长官闷声发大财,把小小的澳门经营得有声有色。
王嘉龙出事的时候,长官来问过他。问及如何处理那些往来澳/门的闹事分子,王濠镜神色淡淡,只道:“依法办即可。”
长官没弄明白他的意思,追问道:“依什么法?”
“依什么法?”王濠镜一双眼清凌凌地瞟过来,“自然是中/国的法。”
王嘉龙为此没少来找王濠镜吵。
但是……
王濠镜看着眼前的人影,嘴角勾起一个笑。
他在这里,那便都值得了。
“你不是说要带我看一样东西?”王耀转过身,靠着窗玻璃歪着头看他,“东西呢?”
“先生随我来。”
王濠镜领着王耀绕过客厅的一座小桥,也不知在墙上按了什么按钮,那面墙突然升了上去,露出里面清静幽雅的一间茶室。
檀香的味道还未散去,墙面上悬着三四把价值连城的古琴,还有……
王耀走进去,伸出手轻轻触摸那把古瑟的琴面,眼里也染上了回忆的柔光。
“若是故宫里那些老先生瞧见了,怕是要吵着闹着求你借他们研究了。”王耀笑着打趣。
“不给。”王濠镜斩钉截铁地拒绝:“这是先生给我的。”
“那这个呢?”王耀指着旁边一把古琴,“若我没记错,20年前,这把琴可是在嘉龙手里的。”
“他跟我赌。”王濠镜毫无内疚,“他输了。”
“他竟然愿意跟你赌?”
“所以我只赢了他这一把琴。”
王耀想象了一下王嘉龙吃瘪的模样,也被逗乐了。
王濠镜自然是不愿今夜王耀还想着别人的。他从墙上取下那把琴,又小心翼翼地抱了古瑟出去,在客厅那丛青竹旁边搭了正对着落地窗的两个琴台。
“先生还欠我一个约定呢。”
王耀笑着摇摇头,道:“我好多年没碰过了,只怕还不如你。来吧,既然答应过你,就是出丑也得上场了。”
王濠镜坐在琴前,而王耀则坐在古瑟旁。
“弹什么?”王耀问。
“神人畅。”
王濠镜毫无犹豫地说。
最开始是泛音。
古琴轻灵,泛音润泽,如流水击石,又如金玉相碰。古瑟沉朴,音色厚重,似金石撞地,又似古寺晨钟。古琴吟揉不止,声韵绵长,如江河涌动。古瑟琴音点点,温柔滴落,如春雨绵绵。
王濠镜指尖的厚茧揉过琴弦,拉出延绵如涟漪的余音。王耀五指轻扫,弦音铮铮,低低应和着欢欣的曲调。
这是神人畅。
不再是黄粱一梦,而是此时此刻,盛世之下,真正的欢庆。
一曲终了,王濠镜与王耀久久不语。
待要说些什么,却只见夜空中骤然炸开璀璨夺目的焰火。
王耀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去看。这个如同明珠般美丽的海边城市灯火通明,盛放的瑰丽烟火点亮了天空,触目所及皆是美得炫目的光影流灯,像是天上所有的星星都落在这里,都庆祝着这个日子。
一个游子回家的日子。
王濠镜走到王耀的身边,轻轻牵起他的手,笼在掌心。
“神人畅的故事是真的。”
“嗯?”王耀好奇地看着他。
“海清河晏,人民安乐。”王濠镜笑着看向脚下的城市:“我努力了这么多年,给了这片土地一个繁荣安定的盛世。所以……”
他侧头看向王耀,眼里盛着温柔的笑意。
“引得仙人来到我身边,同我共赏此夜。”
王耀看着他,像是从未见过他似的细细描摹他五官的每一处,又像是见过千万次,却还是看不够。
“傻孩子。”他笑着说,“欢迎回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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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埋的小彩蛋:
小澳的这座顶层套房装修成了广式园林的样子,就是……空中花园。巴比伦空中花园是巴比伦王为思念家乡的爱妃修建的哈哈哈哈哈【小澳:我就是这么6
当然,这里只是一个小彩蛋啦,牡丹莲在我心里是略有暧昧的亲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