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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一次见到Amalie是在1980年。我人生中的最后一次长谈。那个时候，我正坐在电动轮椅上，把挂在胸前的老花镜拿起来眯着眼睛看化验报告单——其实，看不看都无所谓，我清楚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我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关于替自己安排安乐死。
一道阴影落在纸面上，我抬起头，一个女人呆呆地站在我面前，挡住了去路。背着光，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那颤抖的嘴唇不可置信地念出我的名字：
“Lærke?”
我下意识放下手臂，把化验单反扣在腿上。紧接着我想起，既然见到了，瞒着她也没有什么意义。我的表情一定很茫然，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这么多年了，我已经垂垂老去，而我的姐姐，比我大两岁的姐姐，还维持着三十多岁的样子。
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她替我推轮椅，我已经告诉她这是电动的，不需要人推，她还是固执地走在我后面。就像以前，她把怀表塞给我，从来没问过我需不需要。我自认为已经过了会和人生气的年纪，然而她一出现，那些陈年旧事连同那时候的感受都一齐涌现，使我一路上都紧抿着嘴唇，看起来像个刻薄的小老太太。
她找了个比较靠里的桌子安顿好我，又转到我对面，这时我才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带来的压力消失了，她叫服务员过来点单，我清了清嗓子，准备在她问我喝什么的时候说“随便什么都行”，然而她根本没问我就点完了，我准备好的回答又咽回肚子里，于是我决定保持沉默，等她先开口。
服务员走后，她注视着我，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找你。”
我点点头，她又说，“我一直很想你。”
她的目光滑到我胸前的珍珠项链上，我猜她要问怀表的事，果然，她说：“我给你的怀表呢，弄丢了吗？”
我深深叹了口气。将近半个世纪过去了，Amalie还是宁可认为她找不到我是怀表出了问题，从来没想过是因为我不想见她。
“我扔掉了。”我最终说。Amalie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扔掉了？为什么？”
我不理解她就像她从来没理解过我。我想起小时候，我的KOL失踪后，她做了一只机械乌鸦给我。“比以前的更好”，她带点炫耀的口吻跟我说，而我在愤怒之前已经感到厌倦，跟她是解释不通的，我们一开始还会争吵，后来我意识到根本是鸡同鸭讲，她没有任何同理心，也不理解为什么人和动物之间能够建立友谊。当意见不合时，我就会保持沉默，她自认为已经说服我，忙着继续去做她的研究。
“不为什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愉快，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微笑又很快转为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歇斯底里的大笑，我笑得喘不上气来，旁边的客人飞速转头瞥了我一眼。
Amalie惊愕地看着我，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我们的父母很早就因车祸去世了，她自动承担起母亲的职责，并从我记事起就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疯狂的控制欲：她不允许我带朋友回家，总是认为我身边的人会带坏我。她去瑞士留学的那五年，没有她在身边，我终于可以和同龄人建立正常的友谊，不用担心受到她的阻挠和监视。她回家后，我们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原因是她在打扫卫生的时候扔掉了Ryan送给我的八音盒。我质问她的时候，她毫不在意地说，我再给你做个更好的。
我想她一定偷走了很多人的时间，虽然她没有向我解释过她的研究，但是我了解她，结合那些发生在我们家附近的死亡事件，天平另一端必然有相同重量的东西与获得的时间相持平，如此沉重又轻若无物的，必然是时间本身。我端详着她，她一头浅金色的短发随着年岁增长而变深，然而眼睛还是犹如矢车菊一般的蓝色。很多人都会说我姐姐很漂亮，但我姐姐总是坚持我才是小镇上最漂亮的女孩。
我从手提袋里拿出化验单递给她，尽可能简短地向她描述了我的病情。
一阵沉默。
她先是不可置信，当她抬起头时，表情扭曲得吓人，并夹杂着显而易见的痛苦。她喃喃自语了一会儿，我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但后面她就在翻来覆去地说同一句话，“我一定会治好你，我们还有漫长的时间……”
我打断了她的话，告诉她我不打算治疗了。
她急切地反驳我说她认识的朋友在从事相关的研究，我再次感到非常疲惫，像从前那样，我没有和她争论，只是说我需要认真考虑一下，然后准备离开这里。她追上来，把她的联系方式塞给我，要求我晚点给她回电。我心里清楚这应该是我们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但Amalie对此并无察觉。她用手摸着我的头发，摸着我因衰老而松弛的脸颊，最后停在我的项链上。
“这项链很衬你。”
“谢谢。”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