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壹】
敖丙感到一阵心悸。
封神之战如火如荼,周朝之师连破青龙、佳梦两关,乘士气高涨之时,哪吒率领先锋军直取汜水,而他则与杨戬一起指挥后方部队开拓粮道。仔细算来,他们已经分开七日有余。
敖丙挥锤狠狠砸开袭扰大军的截教弟子,凛然寒气将其冻成冰雕,随后将他们一个一个踢进河里。
“你总这样手下留情可不行。”杨戬道。
“双方不过立场不同,他们也是听令行事。如非必要,我不想伤人性命。”敖丙回。
那份心悸依旧在胸腔之中翻腾,他开始感到焦躁。“辎重行进速度还是太慢,我们还有多久能与前锋大军汇合?”
“若一路畅通,明日便能抵达。”杨戬答。“哪吒武力高强,你不必太过担忧。”
敖丙被他戳中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担心他受伤,和他强不强无关,只因哪吒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朋友?”
“当然。”
“哦,只是朋友而已——却不见你这般操心我,真是让师兄好生伤怀。”杨戬拖长了声音,笑道。
“师兄惯会打趣!我自然也关心你们,只不过现下与哪吒分开多日,便也多几分担忧罢了。”敖丙急急解释。
“瞧你这般神思不定,怕是十二万分的担忧,等到了营地,我可要好好与哪吒分说,他多好的运气,有你作挚友,如此挂念着他。”杨戬在挚友二字加重了语气。
敖丙懵懂又无措,被他笑得耳根发燥,脚尖一点转身飞走。“我、我到前方继续探查去!”
这小孩和哪吒一般不经逗,杨戬不紧不慢地追上去,真好玩。
敖丙停在大军前方,他与杨戬皆是实力出众,经他们开路,大军行进相当顺利,如今已能隐约瞧见周军营地。
正松下一口气,他被一阵撕裂的疼痛袭上脊背,竟是身体打晃,将将要从空中跌下来。杨戬一把抓住他,皱眉问:“怎么回事?”
那阵疼来得快去得也快,敖丙又开始觉得心悸,他脸色发白,深吸一口气:“我没事,哪吒受伤了。”
“你如何得知?”杨戬挑眉,见敖丙面有难色,又说,“罢了,大军即将抵达,你且去寻姜公,让他派军接应。”
“多谢师兄,丙先行一步。”敖丙朝他一拱手,急速往前冲去。
敖丙又开始感到疼痛,不如第一次猛烈,却更久,如跗骨之蛆般细密绵长。他急急拜见过姜子牙,便问道:“哪吒在何处?可是回来了?”
姜子牙正交代黄天化领队接应后军粮草,闻言回道:“五日前,我让哪吒与雷震子分兵三路直击汜水,对上了余元余化师徒,这师徒俩实力强劲,他们猛攻不下,暂时撤退,现下应当快到了。”
正说着,便听到小兵来报,先锋军已抵达辕门。雷震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军医——军医都在哪!”
哪吒少见地变作少年模样,撑着入了辕门,从风火轮上跌下来。
“哪吒!”敖丙冲上去接住他,闻到令他心颤的、浓厚的血腥味。
哪吒疼得发颤,他当胸受了深深一刀,背上更有数道交错伤痕,血肉翻卷,触目惊心。敖丙以灵力抚过,那伤口依旧不见好转,鲜血渗透了残破的对襟马甲,他一咬牙,干脆施法以寒气冻住了伤口。
雷震子火急火燎地拽着姜子牙和军医跑来,“快看看哪吒!他被余化的化血刀砍中了!”
“这…这,不行啊,”军医探查过伤口,为难地皱起眉,“敌人刀上有毒,若毒不解,伤口便难以愈合。”姜子牙等人闻言,也皱起眉,担忧地看着哪吒。
“我…我没事,”哪吒有了些气力,从牙里挤出句子来,“军中还有其他伤者,你去看他们。”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敖丙…敖丙陪着我就行。”
敖丙撑着哪吒,将他搬到营帐里,哪吒喘了一口气,笑道:“别皱眉啊,敖丙,多大点事。我兜里有师父给的祛毒回春丸,来上两颗,保准就好了。”
“你还笑!那么多人,怎么就你一个冲在最前面了,疼不死你。”敖丙瞪他一眼,手上的动作轻轻柔柔,倒出几颗药丸塞进哪吒嘴里。
“是余化那家伙阴险狡诈,背后搞偷袭!他那化血刀,雷震子挨一刀就得半身不遂,我又不一样,我是谁啊,我肉身乃宝莲重塑,比他强得多!我、哎哟——”哪吒见他生气,急忙拉住他的手腕,却扯到伤口,不由得哀叫一声。
敖丙急了,摁住他的肩膀:“还犟嘴,赶紧运功疗伤!”
哪吒委委屈屈地闭了嘴。
自哪吒受伤已经好几日,伤口却不见好转,反复开裂。太乙真人给的祛毒回春丸只能勉强维持毒素不再进一步扩散,对疗愈伤口毫无作用。哪吒终于没法再与敖丙贫嘴,神智昏昏沉沉。
敖丙心急如焚,夜里也时常惊醒,若看见伤口又裂开了,只能以手掌拂过脊背,输出寒气,让哪吒身上的刀痕又附上一层冰霜。
帘帐掀动,雷震子与杨戬轻声唤他。
雷震子脸色凝重,与敖丙说:“我问过师父,化血刀乃余元独门法宝,刀毒霸道难缠,解药只有余元师徒身上带着,旁人俱是不得。哪吒的伤是为护我而受,我与杨师兄计划潜入汜水,将解药偷来。”
“需要我做什么?”敖丙迅速明白了他们的来意,问道。
杨戬言简意赅:“兵分两路,声东击西。”
“好。”敖丙应承下来,轻轻地将哪吒的脑袋从膝盖移至枕上。
“敖丙……”哪吒不安地动了动,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因耗费太多气力,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只身躺在窄小的床榻上,显得分外可怜。
敖丙抚了抚他紧皱的眉心,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柔声说道:“别怕,我很快回来。”
雷震子一面满怀愧疚,一面又觉得肉麻牙酸,随意扯了个借口先行一步,“我,那个,我先去准备准备。”
杨戬看了看哪吒,又看敖丙,问:“你身体可还好?若有不适,不要勉强。”
敖丙笑道:“师兄放心,我身体无碍。”
他们不敢耽误,当夜即刻动身,三人全力奔袭,不多时,汜水关便出现在眼前。
杨戬道:“余元余化师徒俩必定要有一人留守城中,你们去叫阵,将余化引出城外,越远越好,我潜入城中找那余元。”二人点头应下。
浓重的夜色下,高大的城墙如巨兽盘踞,离得哪吒远了,敖丙的胸口、后背,与哪吒受伤后同样的位置,又开始传来细细密密的痛楚,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召出双锤握在掌中,旋身一挥,双锤以千钧之势砸向城头。轰的巨响过后,城门塌了。
城中跃出一名精壮武将,手持钢刀,提气便喊:“何人来犯!”
敖丙手向前一伸,问:“敢问阁下可是七首将军?”
余化眼一瞪:“正是你爷爷我!报上名来!”
“你这孙子不仅眼瞎,脑子还不好!”雷震子知道敖丙不比哪吒嘴皮子利索,主动叫阵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是你雷震子爷爷来了!”
“我道是谁,原是你这小麻雀!怎么,落水狗一般跑回去,竟是搬救兵来了?”余化轻蔑地打量敖丙一眼,嘲笑道:“也不知道找个厉害的,这麻杆一样的身材,也不知受不受得了我一刀!”
敖丙脸一沉,喝一声“不必多说,来战!”,挥锤便上。余化忙举刀相迎,沉重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心下一悚,提起万分心神专注应对。
敖丙正面攻击,雷震子侧翼袭扰,二人相互配合,时而与他缠斗、时而佯装不敌,不动声色引得余化远离了汜水关。杨戬隐匿在城外的树林里,见他们飞得不见了,掐诀变化成余化的模样飞入城中。
又一次兵戈相击,敖丙三人在空中分开,各有气喘。余化心想,这小儿看着年少,却实力强大,即便我有宝物神兽相助,继续纠缠也难免落于下风。
他心念一转,挑衅道:“你这小儿,不知是谁家徒弟,倒比那哪吒功夫强点,怕是周军专程求你来助阵吧!你也瞧见了,周军不过一群废物,他们能给的,我蓬莱山一样能给!不若你弃了他们,转投我师父一气仙门下!”
“我去你个孙子,挖人挖到我们头上来了,也不看看你们配不配!”雷震子甩开火眼金睛兽,骂道。
“你不是我对手,”敖丙冷声道,“交出化血刀解药,我不杀你。”
“化血刀解药?”余化一眯眼,了然一笑,“我说怎么夜半突袭,原是抢解药来了,怎么,哪吒还没死?哼,他倒骨头硬,为了护一群凡人兵士,硬生生受了我十三刀,想来吃了不少苦头吧!”
敖丙因他话语中的轻蔑心生愤怒,身上细微的、火烧般的疼痛让他又想起烛光下哪吒苍白憔悴的脸。
自封神之战以来,哪吒从未受过这样重的伤,偏偏那人总爱逞强,见他担忧,还是撑起脸,摇头晃脑故作轻佻地逗他:“一年到头不得闲,东奔西跑打仗忙,今日受伤躺床上,一觉睡到天光明。美人儿,看小爷我可怜,不若膝盖给我靠靠。”
敖丙都要被他气笑了,嗔他一句:“一天天的胡说八道,你当受伤是什么好事不成。”
哪吒便笑,眉眼在昏黄灯火下艳若莲花。
“你看雷震子平时总咋咋呼呼地拉我切磋,今儿要不是受伤了,我还落不上这清闲呢。你别担心,小爷我身体好得很。”
敖丙回神,喝到:“少废话,解药在哪!”
“解药我便是扔了也不给你,”余化呛道,脸上露出恶意的笑容,“那小子死了最好!”
敖丙脸色彻底沉下,愤怒、恐惧,他说不清的种种情绪在胸口翻腾,酿出真切的杀意。重重一敲双锤,数条百丈冰龙拔地而起,裹挟着赫赫威势向敌人冲去。
余化应对地左右支拙,眼看自己落入下风,咬牙使出浑身绝学,将将从敖丙的寒冰困阵中脱身而出。
忽然,远处汜水关中响起轰天巨响,滚滚浓烟自城中冒出,他一惊:“竟是调虎离山之计,我小瞧你们了!”
说罢,急速回身往汜水关飞去。敖丙与雷震子对望一眼,心知杨戬已经得手,下手越发不留情。
黑夜中远远奔来一道人影,杨戬喊道:“走!”
余元紧紧追在杨戬身后,怒吼道:“贼子休走!”化血刀出鞘一分为三,劈向杨戬三人。
敖丙反应极快,看准时机将冰锤一扔,召出高高的冰墙,将余元拦截,雷震子接应上杨戬便跑,朝敖丙喊道:“快跑!”
灵力带起的风掀动冰尘,化作片片利刃,以万箭齐发之势堵住余化的所有逃跑空隙,在他身上戳出十三个血洞。
敖丙抬眼,窃蓝色的眸子幽如深渊,他面无表情,一字一顿。
——“我代哪吒,还你的。”
【贰】
他们在汜水闹了个天翻地覆,回到营地时已是黎明。
军医顶着敖丙灼灼的视线将解药给哪吒服下,擦了擦汗道:“待灵力催动药力完全化开,毒便也能解了。”
敖丙松了口气,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多谢。”
营帐门口忽然喧闹起来,太乙人未至而声先至:“……我这还不是担心我那徒儿,做事风风火火莽莽撞撞的,这些时日让姜师弟操心了嗦。”
二人掀帘走入,太乙走到哪吒床边,摸摸他脉搏,叹气道:“这娃儿,遇见大事也不吭声,伤成这样,我可咋个向他家里人交代哦。”
姜子牙道:“真人爱徒心切,在下自是理解,只是现在攻城正值关键时刻,我怕……”
太乙笑呵呵地打断他:“哪吒起也起不来,这还咋个打仗嘛,且他这段时间失血过多,坏了肉身,都伤到根基了嗦,幸好你们抢到解药,否则性命难保哦。师弟安心,我只将这娃儿先接回金光洞去,好好调养一段时日,调养好了,再叫他回来哈。”
随后转过身招呼道:“敖丙,带上哪吒,跟我回去咯。”
敖丙隐约看出太乙用意,撒开斗篷将小小的三岁哪吒揽在怀里,随太乙搭上了飞天猪。
冒着炊烟的周军营地和苍翠山脉逐渐隐没在层云薄雾后,风渐渐寒冷起来,即便知晓仙法在身、不惧寒暑,敖丙还是拉了拉斗篷,仔细将哪吒挡得严严实实。
太乙一挥拂尘,灵力撑起一道屏障,又叹了口气。
敖丙看着太乙,犹豫着刚想开口,便被放在头上的手止住了话。
太乙摸了摸少年的头顶,道:“这段日子,你们辛苦了噻。”
慌乱、心忧、身上密密麻麻的钝痛,多日来不为外人所见的情绪仿若有了宣泄的出口,敖丙眼眶发酸,默默抱紧了哪吒。
七色宝莲静静绽放在乾元深山的莲池中央,他们小心翼翼将哪吒安置在莲心,敖丙问:“师伯,您方才说,哪吒伤到了根基……”
“哦那个,不必担心,我看过了,小问题噻,待我用宝莲好好将哪吒的肉身养一养,马上又能活蹦乱跳的咯。”
敖丙提了一路的心才彻底放下,道:“您与姜公说得那么严重,我还以为……”
“不讲得严重点,怕他们不放人嗦,你也知道,玉虚宫上上下下都盯着这场仗呢,真是谁家的徒儿谁心疼。”太乙手上掐诀,引动宝莲仙气为哪吒疗伤,絮絮叨叨地说,“你们好些日子没消息了,哪吒他爹不晓得你们过得好不好,还问我呢!要不是玉鼎师兄的徒儿给我传信,我都不知道娃儿这次可遭了大罪,你瞧你,咋个也不晓得跟我们说下。”
说什么呢?敖丙沉默下来,迷茫地想。
自他们上玉虚宫闹过一回,魔丸与灵珠的身份大白于世,即便元始天尊点头认了这场阴差阳错,放他们下山助周伐纣建功立业,角落里总也免不了传来些闲言碎语。
无论是西岐军的各路将领,还是来助阵的阐教弟子,表面对他们客客气气,可敖丙知道背过身后,他们对他与哪吒有怎样的评价。这场封神之战打了三五年,细细算来,也只有杨戬、雷震子、黄天化几人能算是平等看待他们的真心朋友。
更别说哪吒与黄天化同被封为先行大将,自黄天化战死后,先行官印本该交到哪吒手上,可上层议来议去,复又耽搁下来,敖丙甚至不必问,无非一些说他年纪尚轻、性情冲动、魔性难驯的推脱理由。父母师长已经为他们付出太多,他们也不愿再以这些明里暗里的冷眼打压诉苦,让大家忧心。
思及此,敖丙心中又生出一股郁气,他与哪吒常常被指令执行不同的任务,哪吒若去前军,他便去后军;若他护军督粮,哪吒便驻军守城,两人来回奔忙,总也没有机会并肩而战。阐教与西岐给哪吒挂了个先锋开路官的职务,多硬的骨头都是他一人去啃,偏偏哪吒又是个悍不畏死的性子,若不是他能感应到哪吒受伤时的苦痛,怕是那人受多少次伤,他也无从得知。
太乙收了诀,看着难得安静的两个孩子,只觉自己修行八百年都没有这两年叹的气多:“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也莫要想那么多咯,这段日子你就和哪吒一起在我这好好修养,啥子时候养好身体,啥子时候再回去噻。”
敖丙无言,向他深深行了一礼。
哪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感觉自己一觉睡了三百年,浑身酸痛,于是躺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模糊的视野中一道白色人影快速走来,将他扶起,问:“哪吒,你终于醒了,感觉可好些了?”
哪吒打了个哈欠,接过敖丙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好多啦,嗐,小爷我本来也没啥事,你们瞎操心。这是哪儿,金光洞?我们啥时候回来的?”
“你都昏迷好多天了,哎,别乱动,你伤口还没好全呢。”敖丙无奈。
哪吒蹦起来,当场打了一套拳,朝敖丙露出个大大的笑脸:“这不快好了嘛,一点儿也不影响,我还能跟余化再战八百回合!”
随后步入的太乙翻了个白眼:“浪啥子浪,要不是为师我出手,你以为这么简单就没事了嗦!这段时间不许有大动作,给我乖乖打坐调息,没我允许不得下山!”
“啥?不就受了点小伤,有必要这么夸张吗!”哪吒嚷嚷,“姜叔他们不还在等着我们呢。”
“阐教弟子人才辈出,缺你一个嗦!我是师父,听我的。敖丙,你好好看着他。”念着哪吒大伤初愈,太乙忍住了没敲他这个榆木脑袋,将手里的药放下,又翻了个白眼,走了。
“不去就不去嘛,干嘛生气啊……以前又不是没受过伤,哪儿就这么大动干戈了。”哪吒嘟囔,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怪师伯,你这回把我们吓坏了。”敖丙将药汤捧在手心,略微降温,递给哪吒。
“你中毒太深、伤及心脉,以致肉身有损,师伯动用了七色宝莲为你温养了三天,你这才好全,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快把药喝了。”
哪吒看着黑苦的药汤,五官皱成一团,嫌弃半晌,还是捏着鼻子喝了。敖丙又接过药碗,眼疾手快往他嘴里塞了颗莲子。
“我觉得那胖子是故意的,”哪吒用舌尖顶着莲子滚来滚去,咬出咔嚓脆响,含含糊糊地说,“我真觉得没事了,哪还需要喝药啊。”
“要叫师父。”敖丙哄道,“师伯也是一片心意,你不也总嫌忙吗,趁此机会,好好歇息一下,我陪你踢毽子好不好?”
“好哇!走走走,我们踢毽子去。”哪吒马上又开心起来,拉着敖丙便往外走。
“现在?真的不用再歇歇吗。”敖丙反牵住哪吒的手,说,“你慢点儿。”
“不歇了不歇了,睡了好几天,我骨头都软了。”
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敖丙以冰凝成的水盆在阳光下闪着冷然的白,连带着姜子牙发来的箭书逐渐融化消失。
接哪吒回到金光洞的第十天,太乙开始感到后悔。
健康的魔丸精力旺盛,拆家力堪比十条比格团建,短短几日内摸遍了乾元山,上山打兔下水摸鱼,夜晚练起功来更是用一身蛮力轰得山河社稷图天崩地裂,敖丙原本多规矩的一个人,也被他带得开始胡作非为。
算了吧,太乙想,把他扔回西岐算了吧,这没心没肺的小子怕是根本不在乎自己当不当先锋将,只要有架打他就很开心吧。
在哪吒第十四次将他的炼器室大门砸得粉碎之后,他终是忍无可忍,将两个小孩打包扔出门外:“闲得慌就去多收几个妖,别再霍霍我的洞府!”
“又不是没给他修回去,师父真小气。”哪吒小声蛐蛐。
一只卷轴紧接着被扔出来,精准地砸中他的脑门,太乙怒吼:“混账娃儿,我听得见!还有赶紧去采买,金光洞都被你们吃空了——”
说是下山收妖,哪吒和敖丙也并不走远,东南西北胡走一通,一路横扫过去,尽是些偷鸡摸狗的山精野怪,两人一拳一个,全都揍服。
唯一有点麻烦的是一只几百年道行的豪猪精,仗着硕大如山的块头横行霸道为祸一方,小费了他们一番功夫,最终也被二人合力斩于剑下。
又去附近的凡人村镇里耍了一轮,买齐卷轴清单上的东西,大包小包晃晃悠悠地回山上去。
乾元山地处川蜀,不比陈塘关靠海水系发达,不过几条小溪小河,是以发现山谷中那一处清幽深潭后,哪吒格外兴奋:“敖丙,快来!”
哪吒赤足踩进冰冷潭水中,感叹道:“哇,好凉。”
敖丙翩翩然站在潭边,好奇地往潭中看:“这潭水不知深不深,能不能装得下我。”
“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不了,我还是……”
“嘿,看小爷一球!”一枚水球正正砸中敖丙的脸,水珠从颊边滑落,洇湿了鬓发。罪魁祸首哈哈大笑。
敖丙沉默,敖丙不甘示弱,敖丙抄起一捧水泼了回去。
“哎嘿,打不着打不着~”哪吒左闪右躲,往深处游去。“你站住!”敖丙拔腿便追。
水面翻涌起来,波光粼粼,银白的龙鳞比潭水更加潋滟,敖丙以龙躯将哪吒一圈圈绕起来,得意地哼出一口气:“这下看你怎么跑。”
哪吒略有气喘,甩开粘在脸上的发带,他摸了一把小龙湿漉漉的鬃毛,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舒服?”
敖丙也笑:“你就是想看龙。”
“我喜欢嘛,”哪吒扑上去抱他的脖子,“我的小龙最好看了。”
敖丙的心跳乱一拍。他正想把哪吒扒下来,忽然感到手臂一阵刺痛,不由得轻嘶一声。
“咋了,我压到你了?”哪吒警觉地抬起头,问。
敖丙变回人身,抬起手臂看了看,少年白皙的皮肤光洁如玉,没有任何瑕疵。他猛地一惊,抓住哪吒的手:“你受伤了?”
哪吒定眼一看,手臂内侧果然一道细长的伤口,边缘被泡得发白,皮肉中缓缓渗出黑色的血丝来,他眨了眨眼,噢了一声,惊奇地道:“应该是下午打那豪猪精被他的刺划伤的,没想到他那刺针还有毒呢!”
噢你个头,敖丙简直要被他气死:“中毒了你自己没感觉吗,还玩水!”
“小伤,又不碍事。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快回金光洞,让师伯给你疗伤。”敖丙避过脸不答,只催促他赶紧上路。
“敖丙——”哪吒不满地拖长了声音,“你刚刚是不是在痛?你也受伤了吗?”
敖丙为他不合时宜的敏锐感到头痛,只能哄他:“先回去把伤口治好,回去再说。”
【叁】
哪吒不情不愿地被他拉回金光洞,太乙看过他的伤口,唉声叹气道:“你咋个冒冒失失的,前脚才好,后脚又受伤了哟。来来来把药喝咯,包一下别沾水,这样才能好嗦。”
哪吒捏着鼻子灌了一碗药汤,胡乱包扎几下,揪着敖丙的袖子,问他:“敖丙,你快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受伤了?你哪里痛?”
敖丙看他神色固执,心知糊弄不过去,只能老老实实向他们和盘托出:“我没有受伤,我感受到痛,是因为你。你每次受伤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
“每一次?”哪吒瞪大了眼。
“每一次。”敖丙点头。
“那岂不是我上次被邓婵玉砸中脸,你也有感觉!”哪吒哀嚎一声。“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那是你上上上次受伤了,上一次是被殷郊的番天印砸中了。”敖丙纠正他,掰着手指开始算,“上上次是非要跟土行孙吵架,被他跳起来打了屁股。还有之前遇见闻太师和赵公明,你撤退时没其他人跑得快,结果被他们追在后面抽了几鞭子。哦还有你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看见敌人就没头没脑地冲上去,然后杨森偷袭,你被打飞了……”
“停停停停停,你别说了别说了!”哪吒急了,“你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啊啊啊啊,丢死人啦!”
敖丙安静下来,垂下眼。
哪吒倏地住了口,有点慌:“那,那是不是每次你都会觉得痛啊,有多疼?有没有其他伤?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被我影响了,觉得不高兴了,我——”
“没有。”敖丙急急地打断他,“我不是不高兴,我只是担心,每次你受伤,我都不在你身边,没办法帮你,我心里觉得难受……”
哪吒在他水润的眸子里红了脸,支支吾吾半晌,转过头去揪太乙的拂尘,“师父,你快给敖丙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啊?”
太乙捏着敖丙的腕子细细把脉,“嗯……没有啥子术法的痕迹。灵脉顺畅,灵力充沛,可还有别的异常?”
“回师伯,没有了。”敖丙乖乖回答。
“也许是你们为混元珠一体同生,同根同源,因此心有所感。没得事,小问题,哪吒你不要紧张过头咯。”太乙笑呵呵地摆摆手,“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你两个哥要来看你勒。”
“小什么问题小问题,这问题大了去了!万一是谁在暗地里捣鬼呢!”哪吒为这个不靠谱的师父深感心梗,正欲再言,却被敖丙放在肩上的手打断。
敖丙对他摇了摇头,“没关系的,哪吒。我们回去吧。”
敖丙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听着那人第十八次翻身,默默叹了口气。他喊到:“哪吒。”
身旁窸窸窣窣的声音倏然停下,哪吒问:“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没睡着。”他转过身去拉对方的手,“你还在想刚刚那件事?”
“嗯。”哪吒的声音闷闷的,“你现在还痛吗?”
“不痛了。”
“真的不痛吗?”
“那你痛吗?”
哪吒沉默了一会,又问:“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
身边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哪吒转过身来,神色极其认真。
身为龙族的优越视力足够让敖丙在黑暗中看清一切,他的视线划过哪吒微微撅起的嘴,婴儿肥的脸蛋,紧蹙的眉头,那双闪着光的眼睛让敖丙想起白玉台的星星。
那个时候他说的还是不对,他漫无边际地想,哪吒的相貌一点也不丑陋,分明可爱极了。
“敖丙,”哪吒的声音很轻又很沉,“你不想我回西岐,是不是因为这个?”
“什、什么?”敖丙难得打了个磕巴。
“我又不傻,早看出来了。”哪吒撇了撇嘴,“你和师父都不想我回战场上去,他刚刚还给你打眼色来着。明天来乾元山的,不止大哥二哥吧。”
“也有一部分……不完全是这个原因。”敖丙垂下眼看他们相握的手。
“对不起。”哪吒语气恹恹。
“为什么要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
“可我害你觉得痛了。”哪吒说,“我不想你痛。”
“我不怕痛,哪吒。只是我……我不喜欢看着你受伤,却什么也做不了。”他也不喜欢看着哪吒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却连个应有的名位都得不到。
“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哪吒顿了一会,补充道:“我会更加努力的,等以后回到西岐,我不会再受伤了。”
敖丙张了张嘴,无言地叹了口气:“好吧。”
月光西斜,拉出花窗长长的影子。这花窗是在建造卧房时哪吒执意要留的,他说:“卧室里黑漆漆的有什么意思,要大大的窗户,每天能看到阳光和莲花才好。”
于是他们开了这扇窗,在乾元山修行的几载春秋里,看春日的蚂蚁顶开松动土层,看夏日的锦鲤在池中翻出水波,看秋日的燕子飞离檐下的巢穴,看冬日的茶炉翻滚出珍珠般的气泡,看日升月落,看白云和青竹。
如果师父在的话,会不会骂我不思进取。敖丙渐渐有了困意,迷迷糊糊地想。
可他真的很喜欢那样的日子,和哪吒待在一起总不会无聊,练功累了,玩累了,便躺在草地上、莲池边,哪吒会和他说很多,那些习以为常的景色,经他说来是如此妙趣横生,最后连说也说累了,两个人便头挨着头睡去,直到红霞满天,太乙喊他们归家。
这个金光洞旁小小的院落,已经足够和龙宫一般,被他称为家了。
哪吒问他,共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准。是在一体同魂共生之后,还是哪吒撕裂肉身之时?
但要说原因,敖丙却能猜到一点。
——与他人无关,只因他们同根同源,同心同命,于是他也感他所感,痛他所痛。
“敖丙,我不在乎他们给不给我先行官印。”哪吒闭着眼,说:“我参加封神之战,只是因为姬发是个好人,起码比帝辛要好。我想如果他赢了,天下的百姓能过上比现在好得多的日子。”
“我知道你不在乎。”敖丙鼻子开始发酸,“可是我在乎。”
“他们……他们不能这样。他们不能要你冲锋陷阵,又不给你权力,要你奉献牺牲,又不承认你的付出。”
敖丙一想到哪吒所遭遇的不公,便难以遏制地感到心痛。
不知何时,哪吒已变成少年模样,他伸手环住敖丙,让敖丙将脸埋在他的肩膀。少年的肩膀并不宽厚,却扛起了四万万周军前行的大旗。
“我知道的,敖丙,我明白。”哪吒的声音牵扯着胸膛微微震动,敖丙侧头,听到他皮肉下的血脉在热烈奔流,如同火焰永不止息地燃烧。
“你想我好。”
“因为你很好。我想你更好。”敖丙回答。
“我会的。我们都会更好的。”哪吒在他耳边轻笑,“这次回去后,你也加入先锋军吧。我们一起战斗,去打碎殷商的旧王宫。”
敖丙没问该怎么做,哪吒总会有办法的。
“好,我们一起。”
“睡吧,小龙。”哪吒一下一下顺着他的长发,沉入梦乡之前,一道温热的气息划过他的耳畔,“别担心,很快会有转机的。”
【肆】
乾元山的清晨鸟鸣稠啾,哪吒双手插兜,陪太乙站在金光洞道场门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哟,哪吒,你今天咋起这么早。”太乙心虚地甩了甩拂尘,道:“瞧你个黑眼圈又重了。”
“不碍事,我哥又不会嫌弃我。”哪吒满脸困倦,眼皮都没抬,“您别想了,敖丙睡晚了,让他多歇会。”
“为师这不是体谅你大伤初愈……”
“那您帮我炼副铠甲呗。要平常也能穿着又不影响活动,还能和我一起变大变小的。这样我上战场就不怕受伤了。”
“啥?”
“而且不能影响我用法相,不然衣服老得换,太不方便了。”
“哈?”
“对了,还得好看,要比韦护那身还帅。”
太乙忍了又忍,给了他一个爆栗:“你这娃头,当我是山下的许愿池吗!”
哪吒给他锤清醒了,抓了抓头发道:“反正西岐不给我封官,您也不会放我下山的,闲着也是闲着,你就给我做一身怎么了。”
太乙反应过来,有些无措地搓搓手道:“你咋……哎,为师不是想反对你建功立业,你的本事我也知道。只是我就你这一个徒儿,你要在西岐过得不好,我这怎么安得下心哟。”
“一群争权夺利的老顽固,也值得你们这般操心?”哪吒“切”了一声,难得正正经经地叫他:“我知道您为我好,我不会乱跑的。只是,师父,您和爹娘都教过我,身为修仙之人,当守护天下苍生。”
“若我能以杀伐止兵戈,早一日覆灭成汤,这商周的平民百姓,也能早一日过上安稳的生活。”
太乙哑然。他恍然地想,现在的哪吒,与他初见的那个暴戾恣意、充满愤怒的孩子,竟是完全不同了。可他又好像没变,意气风发,骄烈如阳,誓要燃尽这世间人心难平。
“更何况,他们授不授这个官印于我又如何?”哪吒唇角微勾,说:“对西岐而言,小爷我无可替代。”
晨光熹微之时,金吒和木吒踩着云,带着姜子牙派来的传令官落在师徒二人前。
“师叔。三太子。”几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哪吒变成敖丙,跟在太乙身后有模有样地回了一礼。
“听闻三弟重伤,我们特来看望,太乙师叔,快带我们去吧。”木吒急急开口。
“真人好,小人乃姜元帅座下右营传令官,今日特代表元帅与西岐诸将前来看望三太子。”传令官隐晦打量敖丙一圈,朝太乙笑道。
“哎呦,姜师弟有事发个信来就是了,怎么还劳烦你专程跑这一趟。”太乙打哈哈。
“真人不必如此客气,小人曾是玉虚宫外门弟子,修行时受过大师兄无量仙翁指点,论辈分您也算是我的师叔呢。”传令官皮笑肉不笑。
“军中诸位将军,甚至玉虚宫几位师叔都很挂怀三太子,小人也向来敬仰三太子风姿,听闻三太子此次重伤,这才特地前来探望。还请二位带路吧。”
“敖丙”装模作样地开口:“哪吒尚未大好,如今还下不得床。请几位移步,随我来。”
“哎对对对,莫站着咯,进门吧进门吧。”
“敖丙”领着他们穿过庭院与回廊,肩平背直,挺拔如松,端的是一副谦谦君子的好模样。
太乙瞥向自个徒弟,心下暗自揣摩,若不是我看着他变化,怕是也分辨不出这是哪吒,世上有何方法能让两个人熟悉得宛若一体,莫非这也是混元珠的遗留?
“哪吒便在屋里修养,诸位请进。”“敖丙”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向他们微微俯身,脸上露出愁容,“他伤势还未大好,现下最是需要静养,劳烦诸位手脚轻些。”
众人皆是点头,入到内室,“哪吒”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如同一具无知无觉的木偶人,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现出生命迹象。
传令官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去,扑倒在床榻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哀哭起来:“三太子啊,您到底怎么了?您可千万不要有事啊,西岐的大家还等着您归来呢!”
“哪吒”被惊动似的皱了皱眉,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谁……”
“敖丙”和金吒、木吒脸色大变,木吒冲上前去,拽住传令官的后领便将其拖出门外,发怒道:“你想干什么!为何扰我三弟静养!”
“师兄莫怪,战场上的三太子风姿过人,令我景仰万分,如今眼见他伤重难愈,心中实在难过,这才失礼。”传令官用衣袖捂住眼睛,模样悲伤道。
金吒看着“敖丙”与太乙将“哪吒”安抚下来,松了口气,也走到门外,冷冷道:“阁下受令代南宫将军前来探望三弟,如今也看过了,还请回去吧,莫要误了复命的时辰。”
在二人威压下,传令官喏喏道:“今日失礼是我之过,二位师兄莫怪、莫怪。西岐路远,小人这便回去了。”
盯着人下山走了,二人这才回到房中。木吒仍在愤愤不平,后悔道:“早知右营那群家伙看不惯哪吒,未曾想竟遣了个如此不知轻重的。即使他有姜公的手令,也该把他拦在山下,不让他上来。我要给姜公送封信去,与他好好说道说道!”
“算了吧二哥,右营虽多是凡人,但也有不少将士玉虚宫出身,仗着无量老儿给他们撑腰呢。姜师叔统筹周朝大军,夹在多方势力中斟旋,偶尔难免身不由己,别为难他了。”哪吒打了个响指,变回原本模样,懒洋洋道。
“三弟啊——快让我看看!”木吒冲上去,一把举起哪吒,“怎么就下床了,你身体可还好吗?”
哪吒猛地被抱起来,在自家二哥怀里拼命挣扎,活像只被绑架的猫。
他大喊:“二哥,快我放下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木吒,你别太激动了,”金吒拍拍弟弟的肩膀,摸了摸哪吒的丸子头,“哪吒,之前收到太乙师叔的消息,我们和爹都担心得不得了,你别怪二哥。”
“我又没有怪他……”哪吒嘟嘟囔囔的,耳朵发红,“爹,他老人家还好吧?”
“爹和娘都好,陈塘关也好。我们不比你时时在最前线,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金吒笑道。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不会了。我身体好着呢,这点小伤根本影响不了我。”
哪吒看着自家兄长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别扭地说,“你要实在想抱的话……也、也不是不能抱着。”
木吒又掂了掂怀里的小孩,确认他确实健健康康活活泼泼的,才将他放下,好奇地摸了摸床上的“哪吒”,道:“刚才可吓死我了,这是障眼法?”
“咳嗯,一点小法术而已。”哪吒脸上掩饰不住得意,抹了抹鼻子道。
几人围着床啧啧称奇,太乙更是偷偷凑到哪吒身边:“娃儿,这个咋做的,你教我一下子。”
“好说,你给我炼副战甲我就告诉你咯。”哪吒斜眼望着他。
“不就一副铠甲,莫得问题,包在为师身上!”太乙拍着胸脯道。
门外响起咚咚的脚步声,敖丙起身发现天光大亮,身旁的床榻上早已空无一人,感应着哪吒的气息追来,方才在这个院落找到他们。
“哪吒!”他握住哪吒的肩膀,神色惶然,“你没事吧?我,我以为……”
哪吒抬眼,看见他的小龙衣襟散乱,随意扎了个马尾便跑了出来,满脸惶惶不安,心疼道:“做噩梦了?怎么不穿件外袍就跑出来了。”
“以前在西岐,你总是天未亮便要出发,方才醒来没见到你,我怕你走了。”敖丙紧张道。
“哎,没事没事,我在这儿呢。”哪吒拉着他的手,“你忘了我昨晚跟你说的?我要走肯定也跟你一起,不会扔下你一个人的。”
“嗯。”龙三太子好哄得很,得了他承诺,便眉开眼笑起来。“对了,西岐那边可来人了?”
“别担心,我打发走了,就是个修为不到家的玉虚宫弟子,一点儿也没看穿我的障眼法。不说这个了,你饿了没有?我起身时煮了汤,现下应该炖好了,咱们吃早饭去。”
哪吒一提,敖丙方觉腹中空空,他不好意思道:“我去洗漱,马上就来。”
“快去快去。大哥、二哥、师父!走呀,吃早饭去。”
太乙、金吒、木吒三人早在敖丙出现时便心照不宣地转过头,假装研究哪吒的障眼法,直到哪吒唤他们,才跟在他身后向厨房走去。
木吒压低声音对金吒道:“你说他俩今年能捅破窗户纸不?”
“不好说。”金吒想起他们几个与杨戬等人私下里的赌盘,跟着压低声音,“我看那小龙还没开窍呢。”
木吒疑惑道:“可我怎么觉得咱们三弟才是没开窍呢?瞧那小龙紧张他的模样,跟个小媳妇儿似的,他倒好,就惦记着吃。”
“你说得也有道理。”金吒也犹疑起来,若是开窍了,哪有人还天天在心上人面前一副三岁小孩的模样,难不成是为了撒泼卖乖装可怜吗。
“那咱们的赌注怎么办,我还想着封神之战结束前他俩必能修成正果呢。”
木吒恨铁不成钢:“哪吒个不中用的,咱们帮帮他得了。”
“不行不行,要是被杨戬他们知道,怕是不认了,当初说好了谁也不插手的。”金吒否认。
“哪吒他哥,你们莫要操心咯,我看这娃儿心里有成算的很。”太乙听了一耳朵,也压低声音加入讨论。
“他有吗?”看着自己的臭屁弟弟,金吒木吒深表怀疑。
“你们嘀嘀咕咕啥呢,吃不吃饭了?”哪吒摆好一桌子菜,问道。
“吃吃吃。”三人飞速落座,看着满桌菜肴食指大动。
“哎哎哎师父你不许动!敖丙还没来呢!”哪吒刚放下锅,一回头见太乙已拿起了筷子,急了。
“娃儿啷个小气,我先尝一口哈。”
“不行,人齐了才能吃!”
敖丙一进门,便见得师徒俩吵吵嚷嚷,灶台下的柴草燃烧,饭桌上色香味全,他最爱的莲藕排骨汤香气飘荡在空中,端的是一副人间烟火好景色。
“哪吒,师伯,大哥二哥。”他笑意盈盈,“诸位早安。”
【伍】
他们送走了金吒与木吒,又在乾元山待了好些日子。
自哪吒那晚与敖丙说开后,敖丙也不再偷藏传信,姜子牙及各路将领发来的信件乱糟糟地堆在桌面上,哪吒一张张翻阅过去,不多时便将当下局势了解个七七八八。
最新一封是杨戬发来的,自那日他们夜袭汜水关后,敖丙重伤余化,他便联手雷震子,凭九转神功练就的金刚之躯,硬扛着余化的化血刀将其斩杀。
汜水总兵韩荣失了座下第一大将,压力倍增,却咬着牙顶住了周军的进攻,支撑到纣王派出三十六路大军支援。
而余元失了爱徒,更是愤怒,特意求助其师金灵圣母,得了神器四象塔,实力大增,凭一己之力对上十二金仙惧留孙与杨戬等人,竟也不落下风。
至此,汜水战事僵持下来。
敖丙拈起最新一封传讯,信中只催哪吒伤好归营,对于封官授印仍旧只字不提。
他看了半晌,觉得无趣,丢下信道:“父王说得没错,无论过了多久,他人的成见永远不会变,既要用你,却又怕你。”
哪吒化出六臂,一边收拾,一边回信,一边剥莲子,道:“别丧气嘛,小龙。”
“汜水关东连三山,是黄河前最后一道险要关隘,此战若胜,周军便可直驱中原,现在该急的是他们,可不是我们。”
“你不回去,他们倒晓得找大哥二哥前去助阵,雷震子信里说,自右营得了你伤重不愈的消息,可是威风起来了,处处排挤他们所在的左营。”
“右营南宫应与我同为先锋队后哨先行,看不顺眼我很久了,黄天化在时他顾忌着黄家,还能压一压他,如今天化不在了,他自然要千方百计把我踩下去,雷震子他们是被我连累了。”
敖丙皱着眉回忆,他多数时候担任后军督粮之责,对先锋军的人大多只听过名号,并不十分熟悉,问:“可是那个,南宫适将军的侄子,曾说自己到过玉虚宫拜师的?”
“是他。我听闻他当年差点进了捕妖队的,后来修为不足被筛下来了。”
敖丙想起来了,忿忿不平道:“是不是上次撞见叫你小魔头那个?他就是个绣花枕头,凭什么看不起你。”
“他下山参战后反而得了无量老儿青眼,自然是威风。”
“哪吒,你别在意他的看法,你是最好的,你比他厉害多了!”敖丙眉心微蹙,认真地说。
“咳,嗯,那是,小爷我当然是最厉害的。”哪吒被敖丙夸得美滋滋的,将剥好的莲子放入碗中,又放入藕粉与百合,手中三昧真火一烘,再浇两勺蜜糖,便是一碗热乎乎的莲子羹。
他将莲子羹递给敖丙,又说:“你也不必担忧,他实力一般,战术谋略又未曾学到他叔叔一半,不是我对手。”
“无量仙翁暗地扶持他,分明就是为了打压于你,着实可恶。”
敖丙气鼓鼓的,舀起一大勺莲子羹塞进嘴里,莲子的清香与蜜糖的甘甜在舌尖绽放,佐以软糯的藕粉与百合,让他眼睛发亮。
“好好吃!藕粉包裹着莲子清清甜甜的,又有蜜糖的花香,你好厉害啊哪吒。”
“你喜欢我以后还给你做。”哪吒得意叉腰。
“嗯,嗯。”敖丙含着勺子点头,眼睛满足地眯起。
“对了,你再来看看这个。”
哪吒站起来,张开双臂,赤红火焰从脚底喷薄而出,舔舐上发尖。
焰火散去后,眼前人赫然换了一身装扮,片片金甲流光溢彩,紧密排列后覆在少年人精壮的身体上,火焰红纹在甲面上流动,组成的莲花花瓣宛若有生命般,随着主人的呼吸而舒张,衬得哪吒眉目肃杀,昳丽庄严。
敖丙呆呆地含着勺子,问:“这是师伯为你新做的宝甲?”
“是啊,帅吧,韦护那小子看了都得羡慕我。等你吃完了,我们出去试试这宝甲的能耐,要是好用,叫师父给你也做一身。”哪吒的正经模样维持不过三秒,笑嘻嘻地坐下,托着脸看他。
那人眉眼柔和下来,颊边红纹与身上的战甲交相辉映,比起方才的煞神模样,更是极尽风流。
敖丙突然有点不敢看哪吒的脸,他盯着碗里圆滚滚的莲子,强自镇定答道:“好。”
“不打了不打了,累死啦。”哪吒一个旋身躲过冰锥,就势滚倒在草地上。
敖丙也气喘吁吁停在一边,用尾巴拍了拍他的脸:“起来,是谁说要和我练上个三天三夜的?”
哪吒顺势一抱,将脸贴上冰凉的龙鳞,耍赖道:“谁说的?不知道,我没说。”
敖丙尾尖发痒,这些天他好不容易适应了哪吒这身少年将军的装扮,现下又被他抓着尾巴蹭得心乱如麻,灵活一扭腰变回人身。
怀里的漂亮尾巴水一样流走,哪吒不满地撅了撅嘴,抓过敖丙的手盖在自己脸上,喟叹:“凉凉的,好舒服。”
掌心下是少年人线条坚毅的眉眼和挺拔的鼻梁,呼出的热气密密麻麻扑在掌根,顺着皮肤蜿蜒而上,让敖丙刚刚平复的心跳又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敖丙不自在地想抽回手,又被哪吒按住:“干嘛,尾巴不让抱手也不让拉了?不许躲我。不许动。”
“我……你,你是因为怕热?还是喜欢龙?还是……”他把疑问嚼碎在齿间。
“什么?”哪吒没听清。
“没有……”在哪吒看不见的地方,敖丙燥得脸上发烫。他垂下眼,盯着几丛石缝里冒出来的狗尾巴草,不再说话。
哪吒安静下来,呼吸渐渐轻缓,似是睡去了。
敖丙以余光描摹那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描摹他的唇和侧脸的线条。
战事未兴,他们还在乾元山的时候,云是慢的,水是慢的,光阴也慢。他每日只想,他今天要玩什么游戏?对练会用什么招数?又研究了什么好吃的?
后来西岐战火纷飞,每个人都筋疲力竭,他有很多话盘旋在心头,却来不及说出口。
每夜望着月光,他想,他今日遇见了什么敌人,上战场可曾受伤?新交了多少朋友,和其他人相处得怎么样?晚上睡得好不好,是否还做噩梦呢?在彼此不能见面的日子里,也会像我思念他一般,思念我吗?
时至今日,被身旁之人占满思绪,敖丙才终于察觉,自己的心已发生了无可逆转的改变。
“娃儿——”太乙远远地喊,声音落下,人也轻飘飘地落在他们身边,“你们休息好了没得,有人来找你咯。”
哪吒松开敖丙,翻身坐起:“黄公来了。”
“你咋个知道是他?”太乙瞪大眼。
“除了他还有谁敢来,”哪吒嗤笑一声,“汜水拖不下去了,他今日不来,明天也得来。”
“哪吒兄弟——”黄天祥候在金光洞府门口,望见两个高高瘦瘦的少年过来,跳出门大喊。
“哪吒兄弟!有段日子不见了,你伤好了吗?我前段时间不在大营中,听得雷震子他们描述,可给我担心死了。哇你这身宝甲真帅,是太乙师伯给你做的吗?这是敖丙兄弟吧,久仰久仰,我听闻你和杨师兄他们一道去汜水抢解药,把余化揍得四脚朝天,如今一看果然英姿过人,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西岐呀?什么时候我们来切磋一场,听闻你和我哥一样是用锤的,等你有空了也来指点指点我呀。”
“这是黄天祥,天化的弟弟。这是敖丙,你也认识了。”哪吒艰难地从他话里找出空隙,向敖丙介绍,见黄天祥还欲开口,急忙打断他:“黄将军在里面吗?”
“哦对对对,爹在里面呢,快进快进。”黄天祥一拍脑袋,拉着哪吒就往里走,“哪吒兄弟我跟你讲,我前段时间跟着我爹留在临潼关那块抚军安民,几日前才到前线,就见得杨戬师兄和雷震子联手斩了那余化,太厉害了,那场面真是飞沙走石,他俩配合也是默契万分,一个打他坐骑,一个扎他脑袋,可是给你报了仇。”
哪吒不动声色地挣开他,回到敖丙身边,凑过去与他咬耳朵:“他就这样,话多。”
“挺好的,很活泼。”敖丙也凑过脸去,低低的嗓音绕过哪吒的耳尖。哪吒不自在地偏了偏耳朵,拉着忍笑的敖丙快步跟上黄天祥。
黄飞虎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那是个丹凤眼、卧蚕眉,仪容端正又神情威严的中年男人,敖丙在行礼之余偷偷打量对方,仿若看见了另一个李靖。
他不动如山地受了他们的礼,才出声道:“我既是开国武成王,又与你父亲同辈,受你们这一礼,不委屈吧。”
察觉到对方话中带刺,敖丙皱了皱眉,哪吒抢先道:“您更是天化的父亲,我们以礼相待是应当的,自然不委屈。”
黄飞虎态度微微松动,他道:“天祥,龙三太子殿下,请移步吧,我与哪吒小友单独谈谈。”
旁边乖的像只鹌鹑的黄天祥“哦”了一声,朝他们使了个眼色,听话地离开。
敖丙不答,只是垂下头望着地面,正欲拜别,却被哪吒拉紧了手。
“敖丙不用走。”
“我要和你说的话,旁人听不合适。”
“敖丙不是旁人,他不一样。”
“他有什么不一样!”
“他当然不一样!”
黄飞虎气急:“哪里不一样!”
哪吒理直气壮:“他以后会是我的副将,见他如我!”
黄飞虎被他理所应当的态度气个倒仰,啪地一放茶杯:“大言不惭!行,你爱让他听着就让他听着!”
敖丙反握紧了哪吒的手,心底担忧之余,无法自抑地漫上隐密的欢欣。
“你在乾元山歇得够久了,我看你伤势已然大好,你师父也给了你新的法宝,你预备何时回西岐?”
“我自然是要回西岐的,只是我想问黄公,我当以何种身份回去?”
“先前是何身份,现下自然也是什么身份。”
哪吒沉默了一会,才答:“可您也知道,天化已去,无人掌印,阵前无将,何人统帅先锋军?”
黄飞虎咬牙:“就算天化不在了,西岐诸将人才辈出,谁不能领兵?哪怕是我,也当的统帅大军!”
“我自然不怀疑大家的能耐,可余元神宝加身,韩荣得援战力倍增,汜水关目下铜墙铁壁,谁当得统帅?谁有信心当此统帅?”
“别人当不得,你便当得?你好大的口气!”黄飞虎喝道。
“我为何当不得?”哪吒呛声,“行军数年,有眼便见,论战功我当属第一,论谋略我不输他人,论法力神通除了敖丙更是无人能出我其右,您说,我有何当不得!”
“上次是谁被伤得夹着尾巴逃了?现下倒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呸,那是那俩孙子搞偷袭!你看他敢不敢和我正面打!”
“不知天高地厚,现下惧留孙都不是余元对手!”
“惧留孙也不是我对手!”
敖丙眼瞧着他们越吵越上头,紧张地拽着哪吒胳膊,右手暗暗凝冰,以防两人打起来,好为哪吒助阵。
黄飞虎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捂着心口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平复了好一会才语带嘲讽道:“我还道你虽是魔丸转世,却与他人不同,不在乎这世上权势名利,现在看来,你也是俗人一个。”
敖丙身体猛地僵硬,哪吒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指节,问他:“我为什么不能在乎?魔如何,仙如何?凡人又如何?玉虚宫里全是神仙,不一样为了争权夺利不择手段。更何况,您清楚,这先锋军统帅,我最适合当。”
黄飞虎沉默下来,望着眼前这个性烈如火、毫不屈服的少年,他确实很清楚,先行官这个位置,哪吒很合适,没人比他更合适。
他站在他面前,恍然中,就像黄天化还站在他面前一样。
他突然感到悲哀。
黄天化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天赋出众,自小离家,却被清虚道德真君教养得很好,忠君爱民,一颗赤子之心。阐教打压哪吒,西岐惧怕魔丸,于是联手将他推上先行官之位。
他曾自信满满地想,哪怕实力不比魔丸,他的天化也是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是黄家的子孙,他能与哪吒携手颠覆旧朝,铺平建立新世界的路。
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棒喝。
先锋军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
是妖魔、是精兵、是截教的大罗金仙。
他年轻的生命,最终还是葬送在了这封神之战的棋局当中。
“天化说,他自小就崇拜您。”哪吒看了黄飞虎良久,又转开了视线,说道:“你们送的每一封信,他都给我看过,他说,他最大的愿望,便是成为如您一般正直无畏的人。”
黄飞虎闭上眼:“……他早就是了。”
“黄叔胸怀天下,当年西出五关,投于武王座下,是不满帝辛暴虐,不忍百姓受苦。我一直像尊敬父亲一样尊敬您。”
察觉到黄飞虎态度软化,哪吒也缓和了语气,说道:“我也明白,您虽爱护我这小辈,却也担心西周步上商王后尘,成为仙家掌控人间的傀儡。”
黄飞虎扶着桌沿坐下,一向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低声喃喃:“你们都是仙家子弟,不知晓我等凡人的处境。玉虚宫高高在上,积威愈深,野心愈重啊。”
“这您便不必担心了,我与阐教有仇。”哪吒冷笑,“您是否也曾疑惑,我明明是太乙师父唯一的徒儿,为何阐教却仍要暗地打压我?”
“我也不怕告诉您,当年申公豹盗取灵珠,使我投生魔丸,他们以魔丸易失控为由拒绝给我授官,事实却是,那无量仙翁曾为维护阐教地位,栽赃东海龙族,屠我陈塘关。”
“他好不容易凭诬蔑申公豹金蝉脱壳,可是怕极了我哪天打上玉虚宫,戳穿他的谎言。”
黄飞虎豁然站起,大惊失色道:“你,你是说当年陈塘关被屠城,是因为……”
“那天我们被他扔进天元鼎,我娘,被他炼成了仙丹。”哪吒不太愿意回忆过往,紧紧抓着敖丙的手。
敖丙被他抓得吃痛,却更紧地反握了回去。
黄飞虎恍然大悟:“所以,李兄那玲珑塔里护着的,便是……”
“阐教虚伪,我早已深有体会。因此黄公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倒向阐教,却会如您与天化一般,拥护武王。还请您回去以后,多多为我说些好话,统帅之位早一日落定,大家也早一日安心。”
黄飞虎久久无言,终于还是退让,叹气道:“你既已说到这个地步,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会劝告主公的。”
“我也不欲叫大家再为战事为难。请黄公转告主公与元帅,不日我将归营,请他们养精蓄锐,整备大军。”哪吒笑了,那笑容落在敖丙眼中,比朗朗旭日更夺人心魄。
“——这一战,我必叫十万周军,心、服、口、服。”
【陆】
阿成是西岐先锋军的一个小兵,归属后哨营。
又一轮无功而返的突袭战后,周军鸣金收兵,阿成回到营中,抹了把脸,疲惫地将自己扔进床铺。
汜水久攻不下,身边的同仁也越来越少。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很乱,又一片空白。
“阿成,快睡吧,元帅发了令,明日召集大军,要点兵呢。”同营的战友低声劝道。
“现在谁睡得着啊。”另一位同营将士说道,“这场仗也拖得太久了。”
“唉,这也没有办法,敌方城固池深,又有援军……我们,真的打得过吗?”
“还不都是南宫应,瞎指挥,根本不在乎底下人的死活。”
“噤声!背后编排主将,你不想活了!”
“他德不配位,还不许人说吗!”那将士咬牙,声音里多了哽咽,“我们这些日子,白白死了多少弟兄!若不是雷震子将军和杨戬将军帮衬着,我们也早死了。”
帐中沉默下来。
阿成的同仁失神良久,喃喃道:“如果哪吒将军还在就好了。”
是啊,哪吒将军还在就好了。阿成听着他们争论,又翻了个身,手上还残留着战友鲜血滑落的黏稠触感。
上面人说什么魔丸的,阿成不懂,他只知道,哪吒三太子顶天立地,血肉横飞暗无天日的战场上,那朵火焰是指引他们前进的唯一明灯。
阿成是被雄浑号角声惊醒的,行军多年培养出来的反应力让他即刻意识到出大状况了。他与同仁以最快的速度披甲整队,集结于辕门。
敌军黑压压一片,与他们隔着河遥遥相望。
余元凌空立于周军营地上方,手中四象塔一分为八,分立于八角,将西岐军的营地团团包围。
“余元!你深夜来袭,意欲何为!”姜子牙驱使四不像跃上半空,与他对峙。
“只许你们深夜偷袭,不许我们反击?”余元冷哼,“此战,我要打得你们大败而逃,再不成气候!四象塔,起——”
随着他施法,四象塔金光大盛,一道巨大的宝塔虚影出现在周军营地上空,金光变幻出千刀万剑,直指西周大军。
姜子牙回身大喊:“阐教弟子听令——结守卫阵——”
西岐军迅速变换队形,凡人士兵护着姬发向中心聚拢,修士则分散四周列阵,构筑起一层玉白色的防护罩。千刀万剑雨一般砸下,声势迫人。
“他是想直接毁了我们的营地!”雷震子大喊。
“擒贼先擒王!”杨戬喝道,一跃而上,挥动长戟向余元冲去,“看招!”
余元头也不抬,一挥手,截教门人便过境蚂蝗般倾巢而出,将他们团团包围。
阿成看着空中激烈的战斗,法力凝成的金剑闪得他双眼发痛,他攥紧了手中的铜刀。
一群地狼猛然钻出,竟是凭钻土遁地之能潜行至营地下方,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阿成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大脑行动,悍然迎战。先锋军筑成的防线将妖物死死阻拦在营地之外。
狼群首领体型尤为巨大,毛发坚硬如玄铁,长尾一扫,周边的士兵便像麦子般成片倒下,双脚一蹬,直直地向营地中央的姬发冲去。
巨狼不愧为首领,速度是惊人的快,阿成听见姜子牙声嘶力竭地喊:“护卫主公——”
先锋军配合默契,左哨和右哨承担了大部分的攻击,后哨营迅速折返,将巨狼围拢。
利爪拍下之时,阿成被恐惧攫住心神,不能退,不能退,他们得拦住妖怪,不惜代价。
“轰——”
阿成睁开眼,巨大的冰层封住了狼王的去路,将其冻成一座冰雕。紧接着,一柄长枪自空中落下,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贯穿了狼王的心脏。
随着狼王的哀嚎倒下,一道燃着火焰的人影如流星长虹,冰蓝寒气与万丈红绫配合无间,转眼间席卷战场,精准地将地狼群横扫出百丈之外。
阿成仰起头,看着那朵火莲,心脏一下一下,震得他鼓膜发胀。
“是哪吒将军!”不知谁人呐喊出声,引发了一片欢呼的浪潮。
“哪吒将军回来了!”
“三太子殿下!”
“三太子殿下威武——”
原本高高在上的余元一惊,加快了施法的速度:“四象塔,落——”
神器随着施法愈加凝实,遮天蔽日地落下来,要把整个西岐大军都困在其中。
似曾相识的场面让哪吒止不住地冷笑。他左手一伸,召唤出一把古铜色的长弓,那弓迎风而长,化作与那四象塔不相上下的庞然巨物。
“先锋军何在!”哪吒大喝。
“先锋军在此!”
“列阵!听我号令——”
混天绫一头缠住长箭尾端,另一头分为数条,哪吒一把攥住,向后一抛——
“拉——”
先锋军迅速分为数支小队,每队迎上一条红绫,力拔长河,哪吒与敖丙则站在最前头,同样握住红绫向后拔,泛着冷光的弓弦缓缓拉开。
“众阐教弟子听令,列队,协助先锋军!”姜子牙大喊,“拉——”
在整个西岐大军的协力下,轩辕弓张如满月,锐利的箭矢对准了四象塔与塔后的余元,箭头泛着锐利的冷光。
“三、二、一!放——”
长箭划破天际,发出尖锐的破空啸响,吸纳了混元珠与整个西岐大军之力的箭矢以无可匹敌之势击中空中塔身,四象塔轰然破碎。
“先锋军,听令——”哪吒踩着风火轮,手持长枪直指敌军,“结阵,随我冲锋!”
余元看着碎裂的四象塔,目眦尽裂,祭出化血刀向哪吒砍去:“啊——哪吒!我要你死!”
“想要小爷的命,那便来试试!”哪吒横枪与胸前,大笑道:“不过很可惜,小爷可是答应了小灵珠,再不会受伤。此战,是我要你的命!”
长夜将尽之时,火尖枪刺穿了余元的咽喉。
敌军潮水般退去,阿成和同仁相互搀扶着,看着那道立于敌军尸体上的身影,禁不住热泪盈眶。
“赢了……”
“赢了!”
“我们赢了!”
“三太子威武!”
“三太子威武——”
敖丙脸上沾着敌人的血,浑然不觉自己狼狈,他看着哪吒的眼睛,笑道:“三太子威武,果然毫发无伤。”
哪吒抹去他脸上的尘灰,也笑:“小爷说到做到。”
初生的朝阳下,他们在彼此眼中闪闪发光。
封神之战第五年,汜水之战。
正印先行官哪吒三太子及其副将敖丙三太子,率领西周先锋军大破汜水关,周军直入中原。
第六年,北渡黄河,连破九曲、诛仙、万仙三阵,斩灭截教众仙。
第七年,围纣于牧野,大胜,纣王自焚于鹿台。
自此,商灭周兴。
然,姜子牙欲代天封神,二人拒之。
随后,砸封神台,救申公豹,闯玉虚宫,揭露无量仙翁累累恶行。
昆仑大战历七日七夜,无量仙翁自尝恶果,终身死魂灭。陈塘关灭城真相重见天日,龙族终得清白。
此后千百年,二人相伴同游,除魔安民,护卫天下。
百姓感其恩泽,自发建庙,于世间唱颂三太子与龙之传说。
万世流芳。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