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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是人類的習性,而愛上你是本能。
苦戀並不需要言明,僅只需要一杯流淌著的憂鬱便足夠訴說,金鐘燮年紀小了些,不容於世俗的自我卻過於早熟了,已然對世界的無情熟稔於心。下墜的流星擦過少年垂落的、攻擊性近乎無的眼尾,一道屬於鬱結的劃痕,裂罅了表面的淡然沉穩。
唇齒之間總有個亟欲嚙咬的物什,他舔了舔虎牙的尖端,想起白翔太總也喜歡啃他的手,小兔子似的。
一對共同長大的少年,佔據了彼此意識的懵懂與骨節的生痛。某天金鐘燮忽然意識到夢的真實,夢裡的翔太睜著圓滾滾的眼睛看著他,清澈見底的一雙眼,裝不下多少複雜的人性,只有單純得近乎潔癖的,認真的純潔——而這一切都令金鐘燮感到窒息,驀然意識到一份黏稠沉重的情感,瞬時之間也無法將其梳理後抽離自己,夢裡的翔太看著可愛極了,他們差了近十個月,他卻一直把白翔太當作更小的弟弟。
翔太的手比我還小呢。金鐘燮想起他好多年前這樣說過。那時的翔太看著比他更年幼,白包子似的臉頰,兩丸黑珍珠樣的眼裡裝的只有水光和真誠,喜歡定定地凝視他。金鐘燮其實並不願意承認——但他大抵是享受的,那雙黑漆的眼眸深處反射的影子是自己,而非旁人。許是因為同齡,白翔太對金鐘燮有種莫名的親近感,本就兩小無嫌猜,步行宇宙行星之間的少年呀,他奇妙得很。附著在金鐘燮早慧的靈魂之上,脾氣和軟地容納一點天才的怪癖,再慣性依賴也不令人意外,如同雙子的二人,牽著手從虹橋走入雲端,孰誰才是離不開的?
是誰呢。金鐘燮沉默良久,輕輕放開了白翔太,纖巧脆弱的橋段一個人走也夠了罷,不需要再多一個冒險的人,何況翔太從來沒有想過這麼多,是他在癡人說夢、是他在無望裡胡亂的譫妄。望、妄,希望終成虛妄。金鐘燮是那樣毫無重量的人麼?他卻飄忽著過了去,此岸連接彼岸,他現在才知曉自己為何做夢。
少年做了一場夢,夢一場午後的陣雨,夢裡有自己和純白的靈魂,旖旎成雙,在貼著樂隊海報的房間裡瀕死地溺亡,伸長的手和,振翅的骨骼,突兀起伏的胸肋,呼吸急促。翔太的身形比他大上些許,寬肩窄腰,肌理分明,常年累月練舞的筋骨柔軟的很,兩塊翕張的透明翅翼,手悄悄地撫上薄薄一層的皮肉,壓下——於是底下的少年掙動,汗珠滑落一道縮束的時空長河,匯流而成一片狼藉的存有。天使是在求救麼?彷彿。他或許渴了,喝一口斟了現實主義的龍舌蘭,喂,未滿十八歲不許飲酒。於是醉倒床笫,眼眶裏沒有半點淚水,只有噩夢過後的清醒。慶幸。
金鐘燮上前執起白翔太的手,反覆摸索每一寸骨肉,感受手中的對方逐漸因時長變得僵硬,知曉天塹的驟生,何其卑微。他清醒著知道不能夠去愛了,也慶幸翔太不懂得愛。可人是無法遏止情感的萌櫱的,少年只能藏起一片近乎要暴露的心意,壓抑著心緒去吞咽,掉進胃袋裡了吧,都讓身軀自個兒去腐蝕那堆東西吧——親手拆解它們太令人痛苦了,但不剜除是不行的,早已壞死的爛肉,聞著嘔心,割除才是上策。
「鐘燮比?」白翔太歪著頭,眼睛大大的,笑容淺淺的,抿著嘴,熟悉的靦腆,而後看向金鐘燮,手上使了一點力抽了出來。
手心空空如也,也許你我都不存在了,只餘下些許執念仍然在掙扎。
卸了氣力,闔上了眼。金鐘燮對著白翔太總是耐心十足,也不免俗地嘆了口氣。
無有回應的愛沉痾難癒,一杯摻了憂鬱的遺忘也許能夠稍稍舒緩凌遲的痛意,忘記大概是人類為了保護自己遂延伸出的本能行為,而非習性,然反覆的愛上你出自於自由意志,是永不磨滅的。
翔太啊,下次別對我笑了吧,嗯?
這是忘記你的第一百次,也是重新愛上你的第一百零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