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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策冷坐在自家车的驾驶座上,她已经在公司地下车库里等了将近三个小时。看着电梯厅里的人来来往往,最后连保安大爷都笑着走出了办公楼,她有些坐不住了。
已经六点半了,几个小时假这么难请吗?她在心里抱怨,准备给对方打个电话,就在她要拨出电话前,有人敲了敲副驾驶的玻璃窗。
她抬眼,陈则还喘着气,像是从十几层高的办公楼一路跑下来的。她打开门锁,陈则随即迅速地坐到副驾驶上。他把电脑包往后座一甩,又重重的把车门拉上。听着他电脑包在后座上翻滚最后又撞在堆成小山的年货上时,夜策冷轻轻叹了口气,这是又被领导刁难了。夜策冷有点焦虑,她有事想说,却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没批你的假?你这次用的什么理由又不给你批?”
夜策冷一边问一边发动汽车,现在出发已经很晚了,从长陵出发去她师父那里过年,虽说也不远,但他们没堵死在路上就万幸了。
“批了,只批了一半,本来我四点半能走。”
陈则拉上安全带,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不满和愤懑。
“稍微有点事情耽搁了,郑总留我谈了一会儿。”
“你已经下班了。”
“嗯……郑袖留我谈了一会儿。”
陈则有些头疼地揉揉眼眶,思考该怎么和夜策冷开口。他已经和夜策冷确定关系两年,同居了一年,今年春节他要和夜策冷一起回去——见家长,只不过要见的是她的师父。
“谈了什么?你看着不太高兴啊?”
窗外的烟花绽放,点亮了整个天空,噼里啪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俨然是一副迎新春,阖家团圆的温馨场景。
陈则缓声开口道,
“这一整周过得都挺不顺的,从出去找银行到今天年终报告,公司里就没消停过,就是我们那层那几个人,你知道的。”
他和夜策冷在一家公司里工作,他在财务部,而夜策冷在设计部,因此他们并不在同一层工作。
“……我都懒得说人事部的,有些人和我同级的,仗着集团现在倚重人事部天天在办公室呼风唤雨,真以为自己当大官了。”
“你说梁联那群人?”
“是。”
陈则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夜策冷侧过身看他,才发现他的领带都歪到了一边,衬衫扣子也被扯开了。
“年前所有人都找我们报销,说是要报销,发票贴得一塌糊涂,我每年都重新说一遍,每年他们都交错。本来财务就是要按章办事的,我好好和他们说没一个人听得进去,报销单我退了一堆,我感觉他们想把我杀了但我更想把他们杀了。”
“最后一周我们事情多你也知道,这个时候梁联又来作妖了。他先和我说要报销上次请银行吃饭的钱,然后直接把发票给我了!神经病啊使唤我给他贴发票填报销单是吗!他说他在做工资表让我帮他一下。我帮个毛线啊说得好像他做那个表能做出什么名堂一样!哪一次他工资表做完不是我们部门兜底!他有这个能力吗就做人事?”
夜策冷闻言认同地点了点头,道,“我在楼下都略有耳闻......听说你和他吵得很凶啊?”
“这你都知道了?”陈则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反正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我让他记恨了。过了两天他拿工资表和奖金给我们审计,我看他做的实在太烂就退回去让他重做,他是怎么被招进来的...然后前两天还发了员工福利,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但是蝴蝶兰我真的不需要......”
“你们也送了蝴蝶兰呀?”夜策冷有些收不住笑意,道,“你看看后面。”
陈则扭头看向后座,不光有自己前两天带回来的一盆蝴蝶兰,还有另一盆被安放在侧,蒙着一层粉纱,还没有拆开。
“这一盆紫的一盆粉的倒是挺整齐。”夜策冷微讽道。
“我觉得就算是购物卡也比这个强。”陈则淡淡地回道。
“然后呢?梁联干什么了?”
“一说我就来气,这家伙嘴上答应的好好地去改表,私下里去找郑袖说我是因为看我奖金太少才不让他过的,说我针对他。天啊,第二天郑袖还找我谈话,问是不是我对公司绩效考核标准有意见,是不是对她给我的评价有异议??!他给我那个表连必要的签字都没有,我和他强调那么多遍,最后还要把我搞上去我也是服了。”
陈则一边说一边看着路况,在夜策冷开到一个路口时又道,
“马上上高速了,我来开吧。你在家收拾了一整天肯定也累了。”
夜策冷闻言,和陈则十分有默契地相视一笑,很听话地靠边停了下来。直到换好了位子他们才继续赶路。
“你继续说呀,我听着呢。”
“……我后来和郑袖解释了一遍,她信不信我不知道。我当时想,反正快要过年了,我送点东西给领导也就算了。我从家里拿的礼品,就是我们上次买的白茶和陈皮。”
夜策冷坐在副驾驶,终于能看见陈则的另一半面庞。她微微转头,却看见他脸上青了一块。她心中顿时暗道不好,将接下来的事猜了个七七八八。
“我今天早上要送到郑袖办公室,结果她在约谈别人,我着急准备给别的领导汇报就等不及当面给她了。所以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就把东西放门口了。”
“回去的时候我和梁联撞了个照面,他当时也往郑袖办公室那边走,我也没多想。结果他看到我放在门口的东西,拿进去和郑袖说这是他送的!!有病啊这人!”
“要不是我发了信息这人情就让给他了?你知道的,那两样加起来好几千!妈的,郑袖后来还和我发信息说了这事,不然我还不知道!我就上个班怎么天天遇到这种极品!”
夜策冷目瞪口呆地看着越说越愤慨的陈则,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转头又递给他一瓶咖啡,道,
“你别太激动,你还开车呢,先安全到家要紧。别和这种人生气,郑袖知道是你送的就好了。”
陈则接过咖啡抿了一口,没好气地继续说道,
“我今天上午要和领导汇报,梁联是我前面一个,他出来看见我——绝对是故意的,他狠狠撞了我一下。这我能忍?我当时就推过去了!”
夜策冷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无奈地低下了头。陈则偏头看着她的反应,叹了口气,有些认命般说道,
“反正谁先动手已经无所谓了,我俩打了一架。我们在会议室外面动手,下午我就被约谈了,所以才晚这么久下班。说来真的很对不起你,今年明明是要去见你师父的,让你等了这么久。而且因为这件事……我的……”
“打赢了吗?”夜策冷突然打断他,期待地看着他问道。
“啊?这个……”
“这种人就该修理一顿啊!是我我也打!你打赢了吗?”夜策冷有些不耐烦地皱起了眉,道。
陈则听着她的话,刚刚紧蹙的眉终于舒展开来,嘴角出现了一些淡淡的笑意,他不紧不慢地答道。
“这个倒没法分出来,周围全是同事,我们还没怎么动手就被拉开了。不过我只是脸上青了一块,他被我打到鼻梁了,当时鼻血就流了一地。希望他的鼻梁骨伤的比我的颧骨重。”
“还有,我还没说完。因为这件事……我年终奖被扣了。”
陈则不安地瞥了眼夜策冷,他们还有贷款要还。
夜策冷大笑着摆了摆手,很不屑地笑道,
“我还以为什么事啊,区区年终奖你在意什么?打梁联值了!我们俩不缺这点钱!反正我不在意。我愿意付双倍的钱让你再打他一次!”
“真的?”
“真的!”夜策冷笑得眯起了美目,两个小酒窝里都像盛了蜜,她扶着座位,防止自己笑得滑到地上去。
“我还以为什么事情你犹豫这么久还不说。”
陈则的神色软了下来,很真挚地柔声道。
“嗯,谢谢你。”
“哎哎哎小心!”
谈话间前面的车突然急刹,陈则立刻就踩了刹车,还是差点就撞上了。安全带勒得两人胸口生疼,夜策冷看了眼前面车的车标,冷哼一声,
“还好你没撞上去,不然我们俩小金库就真的撑不住了。前面开的什么车……”
“砰”的一声,他们后面的车却撞了上来,两人又因惯性被摁回了座位,同时他们的车也被撞得往前移动了些许,撞到了前面那辆车。
“我今年好像犯太岁。”
陈则把头埋在了手臂里,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没过两秒又坐了起来,然后拉开车门,道,
“没事,我觉得我们应该没责任,我和人理论去。”
夜策冷急忙从后座上找出一条围巾递给他,道,
“外面冷死了,你倒是穿件外套啊,别感冒了。”
“诶,围巾你拿上呀!”
“怎么了?”
陈则看着站在后面车旁边的梁联,在凛冽的冷风中沉默地低下了头。
夜策冷见陈则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她的话都听不见,顿时觉得不妙。她也连忙推开车门,顾不得她自己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羊毛衫。她迈出一只脚,还没有在地面站稳,当她终于看清撞到他们的人是谁时,她甚至差点两眼一黑摔到地上。就算是之前在车上和陈则说了那么多安慰的话,看见梁联,她不得不承认她也想冲上去照着他面门来一拳。
“你先和他谈吧,我和前面的交流一下。”眼看着陈则几乎被气笑了,夜策冷尽可能地露出一个充满支持和鼓励的微笑。然后径直走向他们前面那辆价值不菲的豪车。她在风中瑟缩着,叩响了驾驶座的车窗。
夜策冷第一次从车窗下降里看出来迟疑,在看到坐在驾驶座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男生时,她心里小声咒骂,半大小子开上高速也不小心些。明明前面车也不多,不知怎的突然刹车了。
“哎,您好,方便下来说吗?我们的车也被追尾了,要不下来和后面车主商量一下怎么处理?你看今天是除夕夜,大家应该都赶着回家过年,我们早点解......”
“谢长胜你怎么开的车!?”
夜策冷还没说完,副驾驶传来一个不容置辩的女声打断了她。
“你考了个屁的驾照!我叫你开慢点不是让你刹车!油门松松就好了!”
看见这一幕,夜策冷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心想这小孩也是真的倒霉。
那个男生扭头和副驾驶上的女生争辩起来,他好像极委屈,声音都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谁拿到驾照第二天就上高速啊!”
夜策冷的眼睛紧眯着,风已经将她的眼睛吹得干涩。她也提高声音,几乎像是平时骂甲方一样朝名叫谢长胜的男生吼道,
“麻烦下车好吗?我们协商一下!!”
“好的好的不好意思!”谢长胜一惊,连忙窜下车。而他的姐姐也连忙向夜策冷点头致歉,随后下车和她交谈。
“真不好意思!”那女生看起来也很年轻,比谢长胜大不了几岁,她抢先说道,耳尖微微泛红,“这是我弟弟,他最近刚拿到驾照,开车开得实在太烂。是我们的责任!不用你赔偿。这样吧,我看我们的车都还能开,今天就直接在交管上定责。赔偿什么的晚点再商量,可以吗?”
夜策冷苦笑着摇了摇头,要是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那女生闻言面露难色,清秀的柳眉都皱成了一团,她继续解释道,
“主要是我们今天真的很急,你们不想早点回家吗?赔偿不是问题,我叫谢柔,电话号码我写给你吧。”
“不用。”夜策冷一口回绝,朝自己身后的陈则和梁联指了指,大声说,“我男朋友一开始其实刹住了,但我们后面的车撞了上来。我们也很想回家,但是后面那位车主就不一定了。”
“你看,我男朋友还在和他......”
“你不该赔偿吗?要不是你突然刹车我也不会撞上来啊!”
“我明明刹住了!你自己反应迟钝好吧!我是不可能赔你钱的!!搞什么笑!我年终奖都被你坑完了你还指望我赔偿呢?做梦!”
“你还有脸提年终奖?我年终奖也被扣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办公室批我奖金的时候爽了吧?”
“你他妈要不要想想你今天早上干了什么破烂事我们才被扣奖金的?!!”
两人在后面争得面红耳赤,夜策冷有些局促地看向谢柔,谢柔抿着嘴,看了看陈则和梁联,又看了看夜策冷,问道,“你们认识吗?”
“嗯,算是吧,哈哈。”夜策冷扶额,尴尬地笑道,然后连忙朝两人跑去——再不拦着点他们就要在高速上再打一架了。
“我告诉你我今晚有急事,懒得和你再说,赶紧把责任划分完了这事就算结了。”陈则的嗓子都喊得有些哑了,他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已经打开了交管APP准备拍照。
“你打算怎么划分?让我赔?”梁联指着自己,冷冷说道,“那你还是报警吧。”
“我真的有急事。”
“我不急。”梁联一挑眉,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夜策冷这时一把抓住又要发作的陈则,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他不肯赔。”
夜策冷翻了个白眼,又朝谢柔的方向无奈地摊开了手。
“实在不行我们赔偿吧。”谢柔看了眼时间,想着毕竟是自己的弟弟先犯的错,咬了咬牙朗声道。
夜策冷有些诧异,“这不太好吧。”
“不行!”陈则闻言叫道,“该是他赔就是他赔!”
“对。”梁联赞同道,“该是他赔就是他赔!”
夜策冷闻言,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默默地站在陈则和梁联旁边报了警。
“为什么你在这里?”梁联此时才意识到夜策冷和陈则搭了一辆车,问道。
“谈了,行了吧?”夜策冷皱着眉,一边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一边草草敷衍道,“你一定要节后和郑总打小报告啊,告诉她我们搞办公室恋情,这么大的事我怕她不知道。”
“啊?”陈则震惊地看向夜策冷,他愕然失色,小声问道,“这是能说的吗?”
“嗯。”夜策冷说道,“我裸辞了啊,拿了年终奖我就把文件全甩元武脸上走人了。本来想等你上车直接和你说的,没想到你和梁联之间还有这么些事。”
“元武让我一个月出设计图,不然就扣我工资,这谁能忍?”
“是不该忍,但……呃……”
看着已经错愕到说不出一句话的陈则,她娇俏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道,
“怪不得我们俩是一对呢,你说是吧?”
不过想到车上的种种,陈则嘴角也出现了一抹笑意。
……
“你说这都除夕了,有什么是不能过完年再解决的?是想留在这里陪我们过年吗?”
警局里,执勤的军官黑着脸调出了监控展示给所有人。这位警官身材瘦长,眼眶深深地凹陷,显然平时就极劳累了。
电脑显示屏上慢倍速的监控视频清清楚楚,是谢长胜先突然刹车,但梁联也跟车太紧,没有保持安全距离,警官极其迅速地开具了责任认定书。谢长胜占40%的责任,梁联则占60%。
谢柔很爽快地签了字,然后问道,“……申警官,请问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你们都签完了才可以走。”名叫申玄的警官冷冷道。
陈则睡眼惺忪,强撑着睁眼问梁联,“都开了责任认定书了,你还不签?你是没有家要回吗?”
“早知道让我们赔了就得了,不就是钱吗,现在谁都赶不上了。”谢长胜愤愤道,“若不是你们有私仇不愿私了,根本不会闹到这个境地。”
“我朋友等我都要等得急死了,现在人家自己开车来警局接我!”
“你少说两句!”
不管是陈则还是梁联都没有多余的力气争辩,只余谢长胜的骂声和谢柔的劝阻声回荡在房间里。
指针即将指向十二,所有人心里都很绝望。就算他们现在立刻出发,插上翅膀往家飞也来不及。
陈则听着电视里春晚的零点倒计时和外面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声,轻轻叹了口气,这周在职场上和梁联所有的纠纷,奖金被扣,高速上被追尾,现在连第一次见家长这事都要告吹了……是过新年,却诸事不顺。
“……九,八,七……”
但好在这个七零八落的新年,有最爱的人在身侧相伴。他看夜策冷同样昏昏欲睡,数次惊醒后笑着要靠着他拿他当靠枕,心里终于感受到了些暖意。
有她在身边,在哪里不是过年。
“……五,四……”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过年,足够令人记忆深刻,或许每年过年都要被翻出来提一次。唉,那也不赖嘛。
“……三,二,一……”
“怎么处理了这么久啊?”
一个对于在场某些人都很熟悉的声音在房门口响起,夜策冷和梁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去,那人朗声大笑,推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天啊,你终于来了,你都不知道有多麻烦!”谢长胜先跳了起来,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
“师父?”“王惊梦?”
夜策冷和梁联的瞳孔都猛地一缩,两人同时叫道。
陈则张了张嘴,最终在震惊里垂下了头。而坐在电脑前的申玄见此情此景将头扭了过去。
“你们认识吗?”谢长胜问道。
“我师父!”说话时夜策冷已经跑过去给了王惊梦一个拥抱,后者正关切地朝她微笑。
“好多熟人啊。”王惊梦扫视了房间里的每一张面孔,最后他的注意力落在陈则身上,他问道,“请问您是?”
陈则上前向他伸出了手,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他直视着王惊梦的眼睛,正色道,“我叫陈则,我是夜策冷的男朋友。”
“阿冷和我说了。”王惊梦很温和的一笑,同样很正式地回握陈则的手,道,“幸会。”
“不好意思,你们可以快点吗?”申玄冷冷地打断了他们,“这很感人,但是我老婆在家等我回去吃饭。”
好个难忘的除夕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