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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场暴风雪下了很久,王忧已经记不清下一次循环将何时开启,或者,他已经经历了上百次新的循环,只是没有留在他的记忆里罢了。
“他的记忆”,这样的形容可能只会从激进派的人们口中听到,同时引起保守派的啼笑皆非。可若换成他们所谓严谨的称呼,比如数据库,对时间概念的混乱就失去了值得深究的神秘感,而变成无趣的数据故障。原因翻来覆去,无非就是严寒和雪水,也可能是狂风吹掉了几个零件。他是旧时代最高科技的遗产,而让一个普通收音机出现故障的原因却同样作用在他身上。
他伸出手,雪落在他的指尖,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六芒星的形状清晰可见。多美啊,他学过的上亿首诗里,不少诗人把他们最充沛的情感寄托在这小小的雪片上,告诉他雪是美的意象。只有北欧人不这么认为,他们把雪描述成不可逾跃的死亡与末日。现在看来或许他们才是正确的,人们没有想到自己会在美丽的荒芜中消逝,他的制造者们在那个夏天把他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时候,也没有想到迎接他的将是无数个漫长的寒冬。
一抹黑色映在雪花上,随即与之一同消失,短暂得如同幻觉。
而下一秒,他听见了脚步声,告诉他这份突兀并不是又一次的程序故障。雪地被压出沙沙的声响,忽小忽大,最后停在一声沉重的闷击。
声音的主人几乎是把自己摔到地上。所幸地面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不至于摔得遍体鳞伤,但别在腰间的酒壶被撞脱,滚向远处。他狼狈地伸手去够,在雪地上留下几道凌乱的痕迹。
酒壶迎着王忧滚来,他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熟悉感。
全部的意识都在提示他对这幅面孔异常的熟悉。
自验开始以来,他见过无数人,他们的面容被他录进数据库,然后在一次又一次失败后被处理进底层,和他们的存在一同被遗忘在残破世界的某个角落。直到唐林坤的出现,那个少年有着和漫天大雪一样洁白的头发,也正是他让这场大雪久久不停,把王忧困在没有终点的循环里,将他的意志融进人造科学家的意识。
可他对眼前这幅面孔的熟悉,和唐林坤带来的不同。后者于他而言早已不只是一个人类的容貌,他是一切王忧尚未发现的问题,亦是所有问题的答案。而另一个则不代表任何含义,它只是出现在每一次循环里,在他穿过通向夹缝区的广阔冰原,捏碎两朵冻成冰块的人造玫瑰,望着碎片落向冰面的时候,它就在那里回望着他。
严谨地说,这两幅面孔并不等同。但它们有一双同样的眼睛。
或许是出于被自己的造物超越的恐惧,他的创造者们并未把他没计成完美的模样,可他们终究难以抵抗追求完美的诱惑,于是给了他这样一双眼睛。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即使关于这个人、这张脸的记忆都已模糊不清,这双眼睛依然清晰可见。清澈如未冻结的泉,又热烈的像未曾被风雪侵袭的太阳。那些本应长久存在却化作往昔的美丽,似乎终于找到它们的栖息之所,在这双眼睛里获得永生。
雪地上的人拾起酒壶,仰头闷了一口,然后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背对着王忧,他的面前是一座山。
“三妹,”他开口道,“我来看你了”
没有回答,寒风吹过光秃的岩石,从上面吹下几缕白沙似的雪。
“三妹,”他继续说着,像是自言自语,“沉香会走路了。那孩子真聪明啊,没过一会儿就能自己在旷野上到处乱跑,几个小妖怪差点没追上他。不过你别担心,有哮天他们看着,他不会受伤的。”
“你知道吗,我听哮天说的时候,就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桃山上,比谁先跑到那块大石头下面。可无论我跑多快,却总赢不了你,因为你知道每一条通向那里的近道。”
“然后我们就一起在那里找各种野果子吃,我记得那个紫色的小圆果,长得长长一串,你每次都能挑到最甜的几颗,但从来都不自己吃,要带回去给母亲。”
“你那时候喜欢小兔子,非要我抓一只给你,结果看到它在手里拼命扑腾,又觉得它太可怜,趁我不注意偷偷把它放了。”
“吃饱了,玩够了,我们就坐在草丛里看天上的云霞,那么美,怎么都看不够,后来想想,每一片都是母亲的心血。”
“我们可以一直呆到太阳落山,听见母亲在远处叫我们回家的声音,家里有热气腾腾的晚饭等着我们,所以回家的路都是香的。”
他说着说着,脸上似手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等沉香长大了,他肯定跟你一样机灵,到时候我们就带他一起去,好不好?我们带他回桃山,你可以把每一条近道都告诉他,我绝对不会偷听的,我保证。”
一片死寂,除了越来越大的风声。厉风吹断了没有一片叶子的树枝,卷起对着它说话的人破旧的斗蓬,飘在肩上,像折断的羽翼。
那一抹笑答也消失了,王忧听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在极力压抑看什么。那人沉默了许久,一动不动,任凭风雪轮番锤打,黑色的斗笠被染成白色。却又在突然间回过神,呼吸变得急促,像一座瞬间活过来的雪雕。
“对了,三妹,我今天在山上找到你最喜欢的那种花了。虽然现在是冬天没有开花,但我不会认错它的根茎。春天很快就会来了,到时候整个山头都会开满那样的花。你以前不是一直跟我说找不到那种花很遗憾吗?现在这里可是有一片花海在等着你呢……”
积雪终于顶不住狂风的威压,从高处跌落下来,摔在那人面前,碎裂成无数残块。
那人瞬间止住了话语,仿佛雪块并非落在他面前,而是砸在了他身上。他似乎在那一刻终于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寒冷,全身不受控地颤抖,双膝重重地跪在雪地里。
“对不起三妹,哥哥错了,原谅哥哥好不好?”
“能不能,跟哥哥说句话,哪怕一句也好……求你了妹妹,看看哥哥吧,原谅我……”
这些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用仅剩的本能抓起酒壶倾倒,然后摊倒在雪中,蜷缩成一团。
王忧见过这幅模样,在唐林坤身上。像小动物一样,把自己包裹起来,与枯草和荆棘生长在一起,直到死亡将他们发现。
毫无缘由地,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需要帮助吗?”
大概是算法告诉他这个时候应该发问,而他更倾向于意识里属于唐林坤的那一部分在作出决定。他几乎快适应了这种不受控制的瞬间。
那人笑了一下,连嘴角都没有动。
“你能帮我什么呢?”声音轻得能漂浮在空中,却又沉重地压在地面。
“你或许需要一个倾听者。”
对方征往了,接着是久久的沉默,他转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高山。
王忧听见大雪一点点沾湿他的衣服,听见冰棱从枯枝上坠落,听见千篇一律的风声仿佛呼啸千年。
最后,他听见了微弱的声响。
“我妹妹,就在这华山之下,因为我的错误和愚钝。”
他大概是真的醉了,才像个孩子一样把自己的秘密向陌生人和盘托出,撕开自己的心脏,露出深不见底的空。
可他却有那样一双眼睛,说是醉吗,谁会相信,没有一丝酒的污浊能藏身于那种澄澈。连他自己也清楚,他在酒水里找到的并非麻痹与解脱,而是更深的清醒与痛苦。
而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他需要有人来惩罚他,痛恨他,让他的罪恶在痛苦的堕落中得到宽恕。
人类真是奇妙,他们都在追求痛苦。似乎只有深入灵魂的刺激,才能唤醒他们生而为人的感知。
王忧看见每一次循环的结局。白发少年张开双臂迎接他最痛苦的记忆,让刀锋般的大雪砸在他身上,砸碎极乐世界的幻想。高楼大厦轰然倒塌,化为无尽皓白的背景,一切归于原点,人们在恐惧中醒来。
而救世主的脸上只剩笑意。
“……我妹妹喜欢花,以前每到我生日的时候,她会把整座山上最美丽的花采给我。那些花就像她一样,那么灿烂、鲜活,你肯定没见过……”
不,一个声音对他说,他见过。
眼前浮现的是一片海,少女坐在沙滩上,海风撩起她的头发,洁白中掺着几抹黑色,与她哥哥如出一撤。为何他从未意识到,是否一切的秘密早在这里就理下了伏笔。
白色是基奠,建立轮廊与形态,但还不够,太单调,太苍白,所以黑色诞生。它是那一点墨渍,由它来创造差异,创造变化。画家笔下没有两幅相同的画作,这便是唐林坤所创造的世界。
除了那座海边的小屋,那是循环中唯一不变的事物。
他一次又一次敲响小屋的木门,屋子的主人们从没有认出他,只把他当作一个特别的客人盛情款待。
他们的生活很简单,两个哥哥出去寻找食物和生活用品,女孩在家里画画。屋子里最多的就是她和哥哥的画作,属于她的甚至要更多一点。王忧在其中找到过小屋的设计图,原自她的一幅涂鸦,笔触十分稚嫩,显然是来自很久以前,来自现实中还未失明的她,封存于她哥哥的记忆里,被带到这里,并化作真实的存在。
生日派对是小屋最重要的活动,兄妹三个会一大早爬起来折腾屋子,在墙壁的各处贴上彩色的气球,从烤箱里拿出热乎乎的蛋糕,香味钻进王忧的房间。突然一声巨响,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掀翻,王忧打开门,被迎面而来的奶油糊了一脸,香甜的苹果味渗进他的嘴里。那样子实在是有些滑稽,唐林坤笑得忘记了逃跑,就连那个沉默寡言的黑发男孩都藏不住笑意,凌厉的眉眼松下来弯成好看的弧。
他们觉得不能冷落了客人,旁敲侧击地问他的生日,可从王忧这里得不到答复。唐林坤的世界没有冬天,只有和照的春和明烈的夏,于是他们便把客人的生日安排在了春与夏的交界,借以庆祝美好的季节更替。
女孩有一次问他,你喜欢什么花。
他的数据库里有上亿种花卉的资料。改瑰,
他答道,我喜欢玫瑰。
女孩又投入了画作,她哥哥在一旁久久注视着她的眼睛。那个时候任何人都无法打扰他们。他们灵魂相通,信奉着同一个缪斯,他们之间早已被千丝万缕连系在一起。因此无论王忧用什么样的方式将她从他的记忆里抹去,她最终还是会回到他身边,牵引着他逃离迷失的深渊。
只有你才能找到我。唐琳霜对她的哥哥说。
王忧错了,这个世界是他们共同创造的世界。他是创造的伊始,而她是万物的归宿,他们的相遇,便是无尽循环的起点。
王忧的“生日”到来那天,缺少时间系统的世界即将走向极限。他趁着月色离开小屋,而唐琳霜早已站在门外。她递给他一个小包和一张薄薄的纸,头也不回地走离去,没有说一句话。包里是唐林坤和吴为给他准备的食物,那张纸是一幅画,借着月光映入王忧眼帘。
——青年一身白衣,沐浴在阳光之下,面朝着成片的玫瑰花海。
“砰”,一声低低的脆响。雪地上的男人拔开酒壶的瓶盖,他的确说了许久,需要一些外力来赋予他继续下去的勇气。可直到酒壶贴向嘴边,他才发现醇香的液体早已一滴不剩。他泄下气来,拿着酒壶的手无力地垂向一边。
世界又陷入了无言。然而在话语被打开后,安静变得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最终,王忧打破了沉默。
“你想见到她吗?”
对方抬起头,用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如果能再见到她,哪怕只是看她一眼,听她说一句话,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我可以帮你。”
他摊开手,手心躺着一颗小小的糖果,在雪的映照下闪着红色的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