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太宰!” 金发女孩打开首领办公室的门,扬起气鼓鼓的小脸,“来得好慢!”
“唉呀,我在尝试用超高浓度的糖浆进行静脉注射,看会不会因为血管阻塞死去呢。”太宰治说,跟着女孩走进办公室的套间,“不觉得这样的死亡会充满甜蜜的气息,吗?”
门打开,欧式装潢的房间内凌乱无比,地上摊着好几套茶具——陶瓷杯、茶匙、杯碟还有甜品台。梳妆台的抽屉拉开,各式各样的发饰摆满一桌,发绳落在地上像雨水滴落湖面泛起的一圈圈涟漪。森鸥外花高价定制的数件洋裙从衣柜中被取出,随意摆在床上或者挂在椅背,上边叠放着用来搭配的缎带和礼帽。
“现在有更要紧的事啦。”爱丽丝说,蹦跳着往右边移开。太宰治这才发现房间中央的地毯上还坐着一位被爱丽丝拉过来参加茶话会的贵客。
中原中也顶着一脑袋的发夹和蝴蝶结转过头,腰上还套着一件松紧带蓬蓬裙。压低了眉毛,握着一根卷发棒指着太宰治,咬紧牙齿声音粗糙。
“你要是敢笑出来就死定了!”
“噗——”太宰治捂住嘴,最小限度地动嘴说话,“中也在和爱丽丝玩过家家吗?”
“中也君的手太笨啦,我的头发都打结了还没有编好一根辫子。”爱丽丝说,从地上拿起梳子塞进看热闹的太宰治手里。
“诶?”太宰治睁大眼睛惊呼道,“轮到我了吗?”
“林太郎忙工作的这几天,不是说让太宰和中也陪我玩嘛?”爱丽丝说,双手叉着腰,“不然我就不许林太郎带升压药回来了!”
“爱丽丝和谁学坏了啊。”太宰治无奈地说。
站起身,中原中也把纱裙从身上捋下来,抬腿跨出再踩回地面,头也没抬地说:“不怕他用异能让你暂时消失吗?”
“啊!忘记太宰的异能力了!”爱丽丝跺跺脚,在原地转了一圈,抬头看向两位少年,“那太宰就帮中也编辫子吧,如果好看的话我让林太郎回来学啦。”
“什么?”
“才不要!”
说是这么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干部和干部候选拗不过首领的人形异能,中原中也被爱丽丝扯着衣服下摆坐到沙发椅上,面对星星眼期待着大改造的小女孩,中原中也张了张嘴,光吸了口空气,用鼻子吐息,没再说什么反驳的话。
站在中原中也身后,太宰治开始给他拆掉发饰。
“你知道你是可以拒绝这种请求的吧?”中原中也看着镜子里的太宰治说,“不小心碰到然后发动了人间失格,这种事对你来说不是经常做吗?”
“我想了一下,偶尔玩一次家家酒也没什么不好的。”太宰治说,“可以把中也弄得乱七八糟诶,大好的机会。”
“混蛋家伙。”
“哼哼。”
手指拈起中原中也留长了半边的头发,太宰治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接着就是长久的、反常的安静。
第一股小麻花编完,太宰治又捏起第二撮开始分股,中原中也伸手想摸摸辫子,手指触到太宰治,镜子里的人像着火一样快速地松了手,刚刚成型的三股辫彻底松垮,光滑的发丝像溪水从指间流走。太宰治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等中原中也收回手才返工。
呼吸,呼吸,还有手指穿过头发的摩挲声。
“不说点什么?你安静得也太诡异了。”总觉得气氛古怪,中原中也忍不了这种无言,开口道。
“中也是想听我莫名其妙成为宠物美容师的感想吗?”
“才不是什么狗狗!就那种,我的头发很柔顺什么的,不觉得吗?”
“小狗很毛糙啦,感觉在捆干草堆。”
“喂!”中原中也猛地回头扯到头发,痛得“啊呜”了一声,愤愤地转过身,看到镜子里太宰治一脸无辜的表情,“你还是闭嘴吧,混蛋太宰。”
一分三,左边搭在中间,右边搭上左边,中间再搭上右边,重复再重复,在发梢像鱼尾一样炸开前用皮筋扎住。太宰治按照爱丽丝的设想给中原中也扎完辫子,做了一个低位盘发,再戴上正红色的蝴蝶结,宣告大功告成。谁也逃不过,太宰治被中原中也摁到椅子上,扎了一脑袋的冲天辫,珍珠发夹戴了满头。
“虽然这也是爱丽丝提议的,但中也在趁机报复吗?”太宰治无奈地闭眼,由着中原中也和爱丽丝把他点缀成一个纸杯蛋糕。
桌上的发饰一点点消失,阳光逐渐疲弱,投进房间的光线移动成一条条橙红色印记。两个纸杯蛋糕装了拆,拆了装,裱花变换了好几个样式。
“这个好漂亮!”金发女孩的声音响起。
总算结束。
离开爱丽丝房间的时候脑袋上那些东西拆了个精光,中原中也用手指梳理着卷曲的头发,跟在太宰治身后去乘电梯回办公室。
“只是要和某个会社社长交涉中不能使用异能而已,要我说他们完全多此一举吧?而且,为什么要让我们照顾爱丽丝啊?”中原中也摸着脑袋,确保没有落下的饰品,“太宰,要是之后还被拉来玩过家家,你......”
走在前面的人并没有注意到中原中也的声音突然停止,太宰治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慢慢地往前走着。
“太宰!”中原中也喊他。
应声停下脚步,如梦初醒似的,太宰治的脑袋晃了晃,转过身来。
“什么事?中也像只小狗一样跟在后面一直汪汪叫。”
两三步就跨到太宰治面前,中原中也踮起脚,瞬间和他拉近距离,抬手伸到他的脑后。几乎是一个拥抱的姿势,太宰治稍微动一下就可以碰到中原中也的脸颊皮肤。走廊尽头的窗户含着那颗橙红落日,他看见夕阳点燃中原中也的鬓发,火焰的温度烧到他的脸上。
“这个,漏了。”中原中也后退了半步,举着一个珍珠发夹,“你这是什么表情?”
“啊,竟然漏掉了一个。”太宰治咽了咽口水,从中原中也手里接过那个饰品。
“真是的,和你废什么话。”中原中也说,“记得把简报写完发我。”说着要从太宰治身边走过,被大力攥住手腕。
“中也记不记得去年那个变装派对?”太宰治问。
“干嘛?”
“我其实,很……不喜欢中也那天的装扮,没有魅力不会让人心动啦。”
“你在说什么啊混蛋太宰!”中原中也挣开太宰治的手,“是想打架吗?我奉陪。”
在彻底激起中原中也的怒火之前太宰治及时做出投降的姿势,双手举起,被中原中也揪着领子,看着天花板说中也真是容易生气。两个人都想吵架才能吵的起来,中原中也瞪了太宰治三秒,哑火了,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别惹我,下次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大步流星地走远。
目送中原中也消失在走廊转角,太宰治靠在墙边松了口气,把手揣进口袋里。熟悉的硬物出现,差点就掉出来了,太宰治把东西取出,摊开手掌——
两颗玻璃纸硬糖,一颗橙色一颗粉色。
“喔。”太宰治捏着糖果在指尖滚了滚,“真是的,竟然一个都没落下。”
控制好心跳、调整了表情,太宰治站到中原中也身后。原以为只要缄口不言就能避免一切意外,结果在指尖碰到他发丝的瞬间就乱了呼吸,被口水呛到咳嗽。爱丽丝的注意力全在挑选饰品上,哼到一半的歌也中断了,太宰治听到自己加重的呼吸,粗糙得像汽车停下后大喘气。越过他毛茸茸的发顶,太宰治看见中原中也烦躁地卷起一截蕾丝,精致的装饰品缠绕在指节,卷到头又被挑开,太宰治的心绪也随之被翻搅着。呼吸声太重了,他会发现自己的异样吗?
不说点什么吗?中原中也问他。
强装镇定,思维已经被狂轰乱炸。想好的应对策略在一无所知的家伙开启的简单问答面前毫无作用。
头发很毛躁,今天的第一个谎言。
奇幻的病症尚未痊愈,还没消停。
从上个月开始,太宰治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一种离奇的现象——只要在中原中也面前说谎就会凭空变出糖果。可能在口袋里,可能在掌心,甚至会直接掉在地上。出现的时间也越来越赶,从一开始的滞后一个多小时,到半个小时、十分钟,最近几乎是在谎话出口后的几秒间就会冒出糖果。
第一颗糖果出现在一个平常的周中下午,距离他们结束搭档任务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太宰治跌进办公椅里被绷紧的西装裤硌到,闭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玫红色的硬糖。
印象里自己没有买过糖,也没有人给过他,非常可疑。用异能力排除了敌人留后手的可能,太宰治把糖果举到面前仔细端详。
很普通的水果糖,估计是西瓜味或者树莓味的,裹在镭射玻璃纸里,因为天热还有点化了,边角长出些细小尖刺,切面没有那么干净。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太宰治随手把糖果丢在办公桌的罐子里。
“太宰干部,首领让您去实验室解释一下伤亡人数的情况。”
“知道了。”
挂断电话,太宰治起身往森鸥外的实验室走去。
任务成功是一回事,没有按照计划走是另一回事。太宰治不明白,敌人在据点的埋伏就差插块牌子高亮标出,固执的小狗为什么还要蒙着眼睛往里跳,只是为了一个“可能被掳走”的部下而已,狗狗根本不听话,还对太宰治说出“任何问题都算在他自己头上”这种自大又可笑的话。
急着要和他撇清关系似的,说他不懂,说得好像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中也就去救他吧,死在那里的话我会开香槟庆祝哦。”
“嘁。”中原中也扶正帽子,剜了太宰治一眼,转身就往破败的大楼冲去。
全身的血都往脑袋里涌,掀起海浪,冲毁堤坝,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像只在暴风雨中乘风破浪的皮划艇,理智的弦绷断只是瞬间的事情,等太宰治头脑中的嗡鸣平息下来,他的指令已经通过对讲机传下去了。
“启动了紧急方案,把他们的据点彻底摧毁。”森鸥外揉着眉心,念出随行秘书记录的内容,放下报告纸,“该说太宰君做了万全的准备吗?我倒是很好奇,太宰你是怎么想到他们可能会有埋伏的呢?”
“他们的目标是中也,太明显了,只有……”太宰治顿了一下,“只有中也看不出来。”
“哦——中也君。”穿着白大褂的医师摇晃着新制试剂,站起身,“凭借中也君的能力,完全可以全身而退吧。这样的话我们也不会落下坏名声,等到他们的后任者上位,一切还有的谈。”
“太宰君,为什么冲动了呢?”
为什么,冲动了?
用绷带缠住半边脸颊的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用力盯着地板的缝隙。
滴答、滴答。药水晃动的声音模糊了钟表的走秒。
“森先生真的是这么想的吗?”绽开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太宰治抬起头,“直接把他们剿灭,对港黑而言不是更加高效吗?后任者什么的,森先生并没有和他交好的需求吧。”
“唉,真是的。”森鸥外泄了气,懊恼地把最后一管药水加入烧杯,“看来新的药剂没法留下了呢。”
“看出了森先生的真正目的,可以加倍剂量吗?”
“我们的损失也不小啊,这样就算抵掉,太宰君没意见吧?”把注入一半药剂的针管递给太宰治,森鸥外笑了笑。看着少年往手臂静脉注射完毒针,他收回针管,坐着滚轮椅回到操作台前,“可以了哦,太宰君可以离开了。”
药剂起效很快,太宰治推门离开实验室的时候就有些头晕。日光变得刺眼,把走廊融化成一片炫目的白,心脏好像在舌尖上跳动,血管像一卷毛巾那样被人拧着,他觉得地板开始旋转。
是药还是因为惊魂未定?
两小时前在战场上,他根本没有猜到森鸥外的真正意图,只是对中原中也又一次任性妄为、对他们之间的关系草率下界定感到愤怒,出奇的愤怒。所以抱着一些泄愤和报复的心思,把这次任务的敌人彻底捏了个粉碎。被森鸥外问起来,紧张的大脑高速运转着,背上渗出冷汗,才编织出了那么一片回旋的余地,还好赌对了。
“糟糕……”腿软下来,太宰治撑着墙勉强站立。耳朵听见的声音重重叠叠,他眯起眼睛,模糊的视线再次聚焦,中原中也带着几个部下朝这个方向走来。
“太宰,老大在……”
有些粗粝的嗓音从头顶灌下,千斤重。太宰治终于不支地跪倒,力气被抽走,整个人往前栽去,中原中也一步跨上来接住他,肩膀成了枕头,垫在太宰治歪倒的脑袋下。
“喂!你怎么了?”
太宰治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用了什么洗发水?头发真是柔顺,带着一股馥郁的花香。好温暖。太宰治失去意识之前,这么想着。设想过一百多种死法,闻着花香死在中原中也怀里倒是新奇,自己的墓地周围也种上这种花,中也一定会被恶心死吧。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太宰治看到的是医务室苍白的天花板。
手指抬了两下,触到柔顺的发丝,他侧头垂下眼,先是看到床脚放着一顶黑帽子,中原中也趴在他床边,枕着胳膊闭着眼睛,呼吸平缓,额发像瀑布淌下来遮住大半面庞。漆黑黑的小矮人,这样看起来似乎成了更小一只。
“中也。”太宰治轻轻出声,语气里沾上些调侃的笑意,“睡得这么香。”
毛茸茸的脑袋耸了两下,太宰治收回了视线。
“啊,你醒了。”中原中也说着,打了个呵欠。
“是哦。”
“这下又有抗药性了,恭喜你啊。还是说,对你而言并不是好事?”
“比没死成更糟糕的是一睁眼就看到了中也。”
“你以为我愿意来?”中原中也板着脸站起身,“有事和你说。”
“什么?”太宰治动了动肩膀。
中原中也走到床头俯下身,头发落到太宰治的鼻尖,被他草草撩起,他压低了声音说:“红叶姐那边的任务下个月收尾,要我们抽时间帮个忙。”看到太宰治不自在地躲开和自己的接触,中原中也皱皱眉,伸手从他枕边拿起了什么东西。
“你是小孩吗?还给自己准备了糖。”中原中也把蓝色的糖果丢到太宰治身上,拍拍手,“走了,混蛋太宰。希望下次在医务室能听到你的死讯。”
“那可有些难度呢,中也再忍受一阵子吧。”
重新戴上帽子,中原中也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确保中原中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太宰治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又是糖果。和任务结束出现在裤子口袋里的那颗红色硬糖有着一模一样的包装和大小,只是颜色不同。
凭着医务室的诊断书混到了三天假期,太宰治躺在集装箱的床上无所事事。
:或许有人知道这么一种情况吗?
:身边会毫无缘由地出现糖果。
早上丢在群聊中的消息依旧没有回音,坂口安吾是大忙人,织田作之助估计是又意念回复他了。太宰治趴在床上,不甘心地又打起字来。
:喂喂喂,有人吗?
:虽然这个问题很扯,但我有在认真提问哦。
:抱歉抱歉,上午思考了一会儿忘记回复了。
:太宰是做了什么好事吗?
:[文档]
:帮你找到一份档案库的资料。曾经横滨不少人出现过这种症状,政府以为是异能力的影响所以让我们深入调查过。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病症,和异能无关。
:诶——
:在某个特定人面前说谎话,就会出现糖果。想要恢复如初,需要双方对最奇特糖果背后的真意心意相通。比如背叛要得到惩罚或者宽恕,之类的。
:真是像故事一样的病症。安吾君,最奇特的糖果怎么确定呢?
:当时我问过几位病患,根据他们回答,似乎没有标准。出现的时候就知道了。
:太宰,你也出现这种症状了吗?
:怎么可能啦织田作。
:只是很好奇哦。
什么啊,像睡前故事一样的病症,魔都横滨是在把市民都当小孩子哄骗吗?太宰治不以为意地把手机丢开,悠闲地躺倒在床上。阳光透过大敞的集装箱门洒进来,在地上流淌出一道洁白耀眼的小溪,像是新娘拖曳的婚纱裙摆。放在桌边的玻璃杯折射着阳光,往被单投下一道虹彩。伸伸手,斑斓的色彩落进掌心,变作一张张五光十色的玻璃糖纸。
愤怒时的口不择言是触目的红、想逗弄对方随口说的反话是热情洋溢的橙果、隐藏自己真实的感受是忧郁的深蓝,假装不在意他的交际圈是酸涩的柠檬,无法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是才是病因。
谎言。
每一次都是因为言不由衷。
又一次从中原中也办公室被撵出来,太宰治紧紧攥着袖口不让糖果掉出,忙乱地弯腰又在门口捡起不知道第几颗糖,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糖果丢进办公桌上的玻璃罐子里。十分钟前太宰治跑到中原中也的办公室想看看他在做什么,结果看到任务成功的小蛞蝓和某个部下相谈甚欢,甚至要伸手碰到那家伙的后背,太宰治随便敲了敲门就进去,一开始还能听进那个有点怕他的男人分享任务细节,看到中原中也认真的表情,越听越烦躁,阴阳怪气的话就倒了出来。
这下不信也得信了,铁证如山,这几天出现的每一颗糖果都记得太宰治在中原中也面前说的那些可笑又幼稚的谎言。太宰治拿起罐子,握住沉甸甸的彩虹,再没了心思欣赏。
“这颗是‘中也是品味糟糕的蛞蝓’,这个是‘中也真是关心部下’。”太宰治隔着玻璃指认糖果,“所以中也的品味其实还不错,很讨厌他分出过多精力给那些人……啊,可恶。”
肚子咕噜噜叫起来,他打搅了中原中也的用餐,其实自己也没吃东西。
“中也,中也。”对着面前的空气,太宰治反复念着这个名字。那种轻盈跃动、又带点眩晕的感觉再一次降临到他身上,只是名字而已,像是灌注魔力的咒语。
错乱的呼吸、加速的心跳,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一直以来当成玩笑和不可能事件忽视的感情就像藤蔓植物一样爬满了心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