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振翅离巢涉世初,虎豹豺狼伺歧途。
三教九流台上舞,鱼龙曼衍雾中哭。
空闻慈荫无觅处,稍驻云程留史书。
惆怅借风托信去,却道原来人不孤。
建隆三年的初冬,生金瓯事件的阴霾尚未散尽,湖南又遭逢叛乱,新任武平节度使周保权向宋求援。值此风雨飘摇之际,与大宋交战正酣的北汉暂且不论,江南、蜀、契丹等国却在近日出于不同目的纷纷遣使来宋。不大的开封城,一时八方汇聚,各路人马轮番登场,暗流汹涌。
当然,这庙堂上的风云变幻,跟赵府里的小厮徐安是毫无关系。他此刻正端着满满一大盆腌得入味的羊肉,脚下带风地赶往西侧院,心里在嘀咕个不停。
老爷那两个奇怪的江湖朋友又来了!也不知什么来头,竟让老爷这般看重,还得日日为他们备着上好的鲜肉腌着!
他闷着头,刚把沉甸甸的肉盆轻轻放上石桌,就听见那个年纪稍长、块头魁梧的汉子笑呵呵地对他道了声辛苦。徐安赶紧躬身回礼,连声说着不敢当,起身时偷偷扫了对方一眼。这人倒是个和气性子,有时还跟他们这些下人扯几句闲话。就是那身行头实在寒碜,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瞧着还不如自己身上这套府里发的体面呢。
他退到院门口,轻轻带上木门,临了又忍不住瞥向石桌旁那位白衣公子。这位看着倒像个贵人,就是架子忒大,从没用正眼瞧过他。木门合拢,徐安摇摇头,转身朝大门当值处走去。
说起来,前阵子这群人里还多了个年轻的女侠,瞧着倒是面善,就是忒不讲究,好好的大门不走,一晚上能翻墙进出好几趟。要不是总管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差点就要喊护院了。夫人也不管管……咳,不对,夫人自己结交的那些江湖朋友,也好不到哪去,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且不论那小厮肚里如何编排,他口中的老爷赵普,此刻正慢悠悠地将一块块油亮的羊肉铺上烤架。炭火哔剥作响,浓郁的肉香渐渐弥漫开,本该是闲适的场面,气氛却有些凝重。
“未曾想那江南国使如此沉不住气,契丹使团刚到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去登门造访了。”赵普嘴角掠过一丝讥诮。那个冯鲁铉,还自以为乔装得天衣无缝,殊不知这开封城里,遍地都是他们的眼线。
“我看契丹人倒是更急!”对面衣着寒碜的赵匡胤仰头灌下一大口米酒,冷哼道,“白日在朝堂上,句句不离燕云故地,拐弯抹角地试探咱们态度。恨不得当场结果了他们,偏偏还得端着礼数!”
“既然定下了先南后北之策,官家暂且虚与委蛇就是。那辽主耶律璟素来保守,此前更是坐视高丽归附我朝。依我看,他们对那份名册的兴趣,只怕比与江南国结盟大得多…倒是这江南国的态度,前后不一,透着股蹊跷。”
一年前,那唐国国主为了避战,自降国格为江南国,表明只想偏安一隅,如今倒是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没什么蹊跷的,真正掌控江南的,可不是那位唐国国主,怕是他自己也想阻止此次结盟。”赵匡胤搁下酒杯,望向赵普,“那份名册……冯鲁铉当真交到契丹人手里了?”
“确凿无疑。”赵普颔首,“武德司的暗桩,还有九流门的探子,都亲耳听见他们密谋结盟之事。”
“九流门?”赵光义微微蹙眉。
“武德司草创未久,人手捉襟见肘。”赵普解释道,“契丹人手里那份密函,还得仰仗九流门的好手去取回来。倒是那位冯国使身上的阴文册比较棘手,除了朝见的时候,身旁都有高手寸步不离地护着。”
“放心,醉花阴那边的饵,他已经咬钩了。”赵光义淡淡笑道,“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是取个阴文册,还要等东风?”赵普有些不解。
“谁说是只取册子?”赵匡胤眉毛一挑,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冯鲁铉的命,也得一并取了!”
赵普正给羊肉翻着面,闻言手一抖,放下筷箸就拱手劝道:“官家!纵然是战时,擅杀他国使臣也是非同小可!何况眼下还不是和江南国撕破脸的时机!”他顿了一下,狐疑地打量了一眼官家,试探着问,“......您该不会,还介怀前日朝见时,他当众逼迫您赋诗之事?”
前日朝会上,那冯国使盛赞其国主博学多艺,有圣人之能,所作诗篇世皆传诵。官家当时哈哈一笑,回了句“不过是个酸儒罢了,作诗有何难哉”。没曾想那国使竟被激得面红耳赤,当场就请赵官家也赋诗一首,满殿文武登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咳…咳咳!”赵匡胤一口酒刚含在嘴里,闻言冷不防被呛得满脸通红。“胡扯!我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他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面色渐冷。“江南一心与契丹结盟,本来搅黄了也就罢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打无面人的主意!就凭这一条,冯鲁铉,就该杀!”
赵普还想再劝,却猛然想起官家和悬剑的关系,一时语塞,沉默了下来。
“所以......咱们需要一个让江南使团信服的‘案发现场’才行。”赵光义似乎早知此事,对此毫无异议,“名单的线索虽是醉花阴提供,但她们必然不肯担这干系......我倒是有个提议。”他目光转向兄长,意味深长地说道,“听说,前阵子江南在大张旗鼓地追拿两名逃犯......咱们这儿,不正有个现成的、能背这口锅的人?和那位关系匪浅,又最爱管闲事。”
“府尹是说……江少侠?”赵普立刻心领神会。
官家眉头拧了起来,显出几分不乐意:“出事了不好向江宴交待……廷宜,你该不会还记着仇呢?”
“哥,你细想想,”赵光义循循善诱,“正因为她和江宴的关系,此事由她出手,才最是合适。咱们不必暴露她的身份,只需让使团认定凶手与江南旧仇有关。至于其他……负责‘追捕’凶手的,不还是咱们的人么?”
“……”赵官家沉吟片刻,终于松了口,“行吧,听你的。”但他又不放心地叮嘱道,“一定要让她全身而退!还有,那份名册务必保全,那是无面人唯一的回家路。”
“此事我会安排妥当。”赵光义应下,随即转向了赵普,“契丹使团那边,就有劳丞相了......”
“府尹放心。”赵普拱手道,“九流门这条线,我会亲自盯着。”
赵光义点点头,目光又落回自家兄长身上,见他捏着酒杯,一脸沉思状,顿时有些无奈:“哥,这次你就别亲自下场掺和了吧?虽然你信她,但毕竟兹事体大,万一......”
“不妨事,她是自己人。”赵匡胤大手一挥,不以为意,“再说了,江宴教出来的人,能差到哪去?”
“可她毕竟年轻,涉世未深!生金瓯之事里你也看到了,轻易就叫人给骗了。若是之后再被有心人蛊惑,倒戈相向……”
“好了好了,我心里有数。”赵官家夹起一大块烤好的羊肉放入弟弟碗中,敷衍道。“来,吃肉!则平这烤肉的功夫,真是越来越见火候了,瞧瞧这外焦里嫩的!”
赵光义微微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突然闪过了笑意:“对了,哥。前日你在殿上作的那半句,‘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中天万国明’,这下一句到底......”
赵匡胤举着筷子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尴尬地咳了几声,赶紧又夹起几块更大的羊肉,一股脑儿往弟弟碗里堆,“快吃快吃,凉了就可惜了!”
赵光义:“……”
次日恰逢十五,暮色四合时分,夜市喧嚣登场。勾栏瓦肆里锣鼓喧天,皮影戏光影摇曳,小吃摊前热雾蒸腾,街上行人摩肩接踵。
然而,这街道上的诸般热闹,却没能给正在高耸的城墙上吹冷风的两人驱散半分寒意。
“薛前辈,”云归的声音裹在风里,带着一丝急切,“刚才在驿馆里我都听见了。那个契丹人说,江南国没拿到田英的人头,要用这密函表结盟的诚意。还说什么……等拿到盟书就给阴文册?您就别瞒我了,这密函里究竟写了什么?还有,田英...究竟是谁?”
半个时辰前,她被这位九流门的长老忽悠着去契丹使团下榻的驿馆偷“宝贝”。想着能给敌国添点堵,她便欣然应下了。谁知在偷那份所谓的宝贝密函时,竟意外窥听到了一番对话,更牵扯出了田英的消息。
江叔自三年前离家后便音讯全无。上个月,她在竹林旧居书桌的隐秘夹层里,发现了一封泛黄的旧信。写信人姓魏,言道其门人田英发现梦傀重现江湖,冒死驰书,以致受困于唐,恳求江宴速去救援。这封信,成了她追寻江叔下落的最大线索。
“哦?这事儿也叫你知道了。”薛丑掂量了下装有密函的信匣,故作沉吟了一番,“行吧,既然说到这份上,也不瞒你了。”
他将信匣塞入怀中,敛了几分笑意:“你知道无面人吗?”
“无面人”三字入耳,云归心头一震,顿时想起在天叔的活人医馆地窖中所见。那是一群致力于收复燕云的义士,隶属于悬剑。他们在寒姨的帮助下,舍弃相貌、姓名、过往,成为间人,前往北地潜伏。未曾想,竟会在此刻,从薛丑口中再次听闻。
她缓缓点了下头,心情陡然沉重起来。
“知道就好。”薛丑压低了声音,“你偷来的这密语信,就是寒香寻的无面人名册。若是再让契丹人得到阴文册,将名册破解……”
“什么?!”云归猛地攥紧了拳头,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寒姨的名册…怎会落在江南使团手里?!他们…他们和毁掉不羡仙的绣金楼,又是什么关系?!”
刹那间,不羡仙冲天的火光、乡亲们绝望的哭喊声,仿佛又在耳边轰然炸响,烧灼着她的神经。
“绣金楼的老巢就在江南国,你说呢?”
“…该死!!”她猛地踏前一步,咬牙切齿道,“薛前辈,那江南国使现在何处?!”
“诶诶,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薛丑赶紧摆手示意她冷静,“那国使身边的护卫可是个高手。”
“我不怕!”
“这哪是怕不怕的事……”薛丑无奈地叹了口气,“听我把田英的事儿说完,你就明白了……三年前,还是前朝那会儿,契丹派使团南下,准备与唐国结盟。为了粉碎这桩祸事,悬剑门人田英,领命前去刺杀使团。使团途径清河时,曾有江湖义士想半路截杀,却被田英设法阻止了,生生等到使团踏入唐国境内才动手,你猜为何?”
云归紧锁的眉头未曾松开,但冷静了下来:“……我懂了,不能将祸水引向我国,连累无辜百姓。”
“不错!”薛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并未提及当年为了阻止那些义士,发生了何等痛彻心扉的惨剧。
“薛前辈,那依您之见,眼下该如何行事?既要夺回阴文册,诛杀那国使,又不能招来战祸?”
“这就要说到前阵子江南国那场声势浩大的追杀了。”薛丑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丝古怪的笑意,“被追杀的,其中一个就是田英,至于另一个嘛……”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云归脸上。
“是江叔?!”云归心中一突,瞳孔骤然放大,“他们……他们现在如何了?”
“不知道,”薛丑摇摇头,“但至少是安全离开江南了。因为眼下,江南国还在掘地三尺地找他们。”
“哦……”云归按下心中的失望与担忧,飞快地串联起线索,“所以,江南国本想用田英前辈的人头向契丹纳投名状,结果田英前辈被江叔救走了,这才退而求其次,拿出了寒姨的无面人名册!”
“正是如此!所以嘛……”薛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只要把你易容成江宴的模样,由你去刺杀那江南国使,夺回名册,这笔账,就无论如何也算不到咱们头上了!”
“那怎么行!”云归断然拒绝,“这样岂不是让江叔处境更危险?”
“哎,江宴本来就是江南国追捕的要犯,债多了不愁嘛!”
“......那也不行!”
“啧,这么护短呐......行行行,那易容成田英,总成了吧?”
“可以。”云归这次答得干脆利落。
“......”薛丑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为啥这事儿非你不可,不然换谁去易容还不是一样?
“行,那事不宜迟,跟我来。”薛丑转身就走。
“去哪?”云归连忙跟上。
薛丑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地指向西北面那片被湖水环抱,此刻正烛火通明,恍若琼楼玉宇的阁楼群,“咳。我们得了消息,今晚那个江南国使,要去醉花阴相会佳人。届时他那寸步不离的护卫高手会在楼外候着,那就是唯一刺杀他夺取名册的机会!”
“……”
云归望向那片四面环水的楼阁群,又瞥了眼身旁步履轻快的薛丑,总觉得自己被算计了。但话又说回来,即便这真是个套,为了寒姨,为了那些无名的义士,她也心甘情愿地跳进去。
半个时辰后,醉花阴河岸边,悄然多了一个江湖客。此人一身玄黑劲装,样式倒有几分僧衣的利落,发髻高束,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硬朗坚毅的面庞,腰间悬着一柄不起眼的短剑。醉花阴本就是龙蛇混杂之地,来往的江湖客奇装异服比比皆是,这身打扮倒也并未引来多少侧目。
云归稍稍活动了下筋骨,心下不由暗赞九流门手段之奇。身形被某种不知名的填充物撑大了整圈,行动间却依旧灵活自如,这易容乔装之术,堪称鬼斧神工。她大摇大摆地穿过数座阁楼,最终停驻在云华楼附近一处临水的月洞门下,背倚冰凉的石壁,面朝烟波浩渺的湖水,仿佛真被这夜景迷住。
云华楼内灯火通明,隐约可闻丝竹之声,大门却紧闭着。门前仅立着一名护卫,怀抱着长刀,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门前每一个经过的身影。虽只一人一刃,那无形的压力却仿佛将整座楼宇罩住。
临行前,薛丑已交代清楚,那江南国使冯鲁铉,今夜便在这云华楼内,与那位声名远播的楼主秦弱兰相会。此外,薛丑还塞给她几样九流门的“小玩意儿”以备不时之需。
此刻,云归在等。等那醉花阴每逢十五便会上演的湖中烟火。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只听“噌”的一声锐响,一道流火猝然撕裂夜幕,自湖心窜起。紧接着,无数光焰争先恐后地喷薄而出,将墨色的天幕瞬间染成一片绚烂的五光十色。就在这时,云归动了,趁着所有人包括那侍卫的目光被攫住的刹那,腾转身体悄无声息地窜至大楼侧面,轻轻一跃,落在二楼的连廊之上。
她紧贴着廊柱,小心翼翼地滑近窗棂。室内琴音淙淙,隔着窗都能闻见浓郁的薰香。她侧过脸望向窗内,只见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正歪倒在罗汉床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对面,一位气质清冷如幽兰的美人正低眉信手,专注地抚弄着琴弦。
不多时,琴音袅袅,终归于沉寂。美人莲步轻移,走到榻前,低低唤了几声“冯大人”,榻上之人毫无反应。她静静地站了片刻,随即无声地退出房间,又小心地将房门合拢。
好机会!
云归轻轻推开窗户,身形一矮跃入室内。她警惕地靠近罗汉床,确认那冯大人已经睡熟,便在他身上摸索起来。不多时,她的手上就多了一枚江南国使令和一本封面无字、内容宛如天书的小册子,顺利得让人有些不敢置信。
她将阴文册贴身藏好,面无表情地看向冯鲁铉,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剑。就在这时,楼梯处却传来两道轻盈的脚步声,还有女子的轻声细语声。她当即不再迟疑,手腕一抖,剑光闪过,再回鞘时,红色液体已是洇湿了华贵的锦缎。
大门被推开的瞬间,云归已掠至窗台之上。她微微回过头,目光迎上了那名护卫惊怒的眼神。
“田英!!”
“冯大人!”
护卫的怒吼与美人的惊呼还未落地,云归的身影便如一片落叶般飘向隔壁楼顶上。
让这护卫看清“田英”的脸,本就是计划一环。接下来,只需全力施展轻功,逃至醉花阴北岸,自有人接应。她对自己的身法有着绝对的自信。
然而,她刚在隔壁屋顶落地,一股撕裂空气的恐怖风压已袭至脑后!千钧一发之际,身体的本能超越了思考,她猛地旋身、蹬地、弹射而起!一道雪亮的刀光擦着她的鞋底呼啸而过,将几片青瓦劈得粉碎。
“轰”的一声,楼下的人群已被惊动,纷纷围拢过来,更有醉花阴的弟子厉声呵斥,命令他们住手。
“田英!”那护卫对下面的人群视若无睹,一击落空后,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你和那姓江的,屡次三番坏我绣金楼的好事!今日提了你的人头回去,我不止能将功折罪,说不得还能得楼主青眼!”
果然是绣金楼的爪牙! 新仇旧恨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她下意识地运转心诀,手中短剑瞬间出鞘,剑尖陡然迸发出半尺白芒,三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呈品字形斩向对方!
那护卫显然对田英的武功路数了如指掌,全身戒备都放在了他神鬼莫测的腿功上。猝不及防下,他只勉强避过两道剑气,胸前缓缓现出一道血痕,惊愕之下失声叫道:“这招式!不对!!你不是田英,你是江宴!!”
“!!!”
云归顿感不妙,不敢再恋战,探手入怀,摸出薛丑给的“小玩意儿”,奋力朝对方脚下砸去!
一声闷响,浓烈呛鼻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爆开,将整个屋顶彻底淹没。借着这宝贵的遮蔽,云归足下发力,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着北岸方向飞掠而去!
身后,那护卫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怒吼声穿透烟雾传来:“江宴!你这卑鄙小人!休走——!!!”
几个起落后,北岸已在眼前。借着月色,只见离岸数丈外的湖面上,果然静静泊着一叶扁舟。船尾,一个头戴斗笠、身形高大的船夫,正拄着船桨静立不动。
云归心下一喜,足尖在岸边青石上重重一点,迅捷地划过长空。在那护卫气急败坏地追至岸边时,她已稳稳落在微微晃动的船头之上。船身受力,立刻如离弦之箭般向对岸滑去,只留下岸上那暴跳如雷的身影和徒劳的咒骂。
云归在船头稳住身形,长长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向这名预想中的“九流门接应人”道谢。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脸,她整个人瞬间僵住,如同被点了穴道一般。
一息之后,她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两下,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平静。许是这些日子被这位大哥惊吓的次数实在太多——尤其是熔炉顶身着圆领黄袍加硬翅幞头的那次,如今无论他以何等匪夷所思的形象出现在她面前,她都能波澜不惊地接受了。
“赵大哥,”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怎么是你啊……”
然而,她这边是淡定下来了,对面那位“船夫”却是不淡定了,笑容瞬间凝固,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连带着小船都跟着晃了三晃。
毕竟,任谁看到这么一张铁骨铮铮的硬汉脸,却发出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恐怕都得当场表演一出魂飞天外。
何况还是张熟人的脸。
“...你先别说话!”赵匡胤猛地抬手,声音微微颤抖,“让我缓缓!“
月到中天,清辉如练。醉花阴北面远离岸边的湖面上,一叶扁舟悄然碾过月亮破碎的倒影。
算起来,踏上开封这片土地也不过半个多月的光景,却仿佛被卷入了一股无形的漩涡,从第一天起就被各路势力推搡着前行。这一路遇到的人,真心假意交织,假意有时亦化作真心,以她那点浅薄的江湖阅历,许多盘根错节还看不真切。但此刻,至少有一点是笃定的,眼前这位摇着桨的大哥,远比那神神秘秘的九流门更值得信任。
“......赵大哥,你说这阴文册,不会还有备份吧?”
云归随意地斜坐在船头,一口气说完今日的离奇经历,单手撑着下巴,陷入了担忧。
当然,说话前她已在某人的强烈要求下,卸下了易容与乔装,露出了本来面貌,顺便把黑色外衣和那柄染血的短剑都沉入了湖底“毁尸灭迹”。
“那不会。东西一旦不稀罕了,就没法和契丹做交易了。”赵大哥笑道,“小家伙,干得漂亮啊,这回我老赵又欠你一个大人情。”
云归摇了摇头:“事关寒姨和无面人的安危,是我分内之事。”
“哦?”赵大哥用桨轻轻拨动着水面,状似随意地问,“听你这口气,对无面人……知道得不少?”
“知道一些……”云归顿了顿,“除了在天叔的地窖里见过,我还偷偷去过一次……春秋别馆。”
“春秋别馆?”赵大哥手中的桨猛地一顿,脸上的惊讶毫无掩饰。那个地方,表面是前朝皇室废弃的避暑山庄,实则是悬剑昔日的心脏所在,早已闲置多年,内部也是机关重重。
“嗯。寒姨不让我离开神仙渡,但我还是偷偷溜出去过几次。有一回在七伐坡,遇见个奇怪的大厨,在那儿免费教人做菜,我一时好奇,就报了名......勉强通过考验后,才知道他原先是春秋别馆的厨子。从他那儿,我听说了些寒姨的旧事,心里就存了念想,想亲自去别馆看看……”
“......原来三年前,褚清泉大侠...他也曾想成为无面人,北上契丹。可寒姨坚决不允,两人因此在太平钟楼大打出手......但其实,他们都没有错。褚大侠一心为国为民,寒姨也只是担心他的安危。”说着说着,云归声音低了下去,眼圈微微泛红,“可最后...…褚大侠还是死在了黑水城.....连拼死背他尸骨回来的伊刀也……”
赵大哥静静听着,早已停止了划桨。作为曾经悬剑的一员,他自然知晓这些往事,此刻听少女娓娓道来,心中仍是泛起阵阵波澜。
“赵大哥,”云归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垠夜色,落在了北方那片被铁蹄践踏的破碎山河上,“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拿回燕云十六州呢?”
燕云……
他何尝不想明日便挥师北上,饮马辽河?然契丹铁骑之强悍,非集江南之富庶、聚蜀中之粮草、练西北之精骑,难以撼动其根基。这“先南后北”的国策,是他们对着舆图反复推演,用理智定下的方略。千般思虑、万般压力,最终只化作一句斩钉截铁的承诺,在寂静的湖面上回荡:
“会拿回来的。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不是敷衍,不是空谈,是一个帝王对山河的誓言,也是一个老兵对同袍的承诺。
“好!”云归坐直身体,眸光仿佛被褚清泉与无面人的光辉浸染,掷地有声说道:“只要能收回燕云,我定当竭尽所能。如褚大侠那般,为四海清平计,为黎庶苍生鸣!”
这是她自春秋别馆看来的,如今收作了自己的脊梁,话音随着月光一起打落在水面上,激起阵阵涟漪。
悬剑之誓......
赵匡胤心头一震,望着眼前少女稚嫩却无比坚毅的脸庞,竟久久未能吐出一个字。唯有那轮明月,无言地见证着这重逾千钧的传承。
......
当赵匡胤带着一身夜露踏入府尹宅邸时,正巧撞上刚从醉花阴“查案”归来的赵光义。
“哥!”赵光义步履匆匆,一见他就急步迎了上来,“那密函倒是拿到了,但这阴文册.....据九流门的人说,他们派去北岸接引江姑娘的弟子遭了暗算,被发现时晕倒在……”
“是我干的。”赵匡胤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得像拂去肩头一片落叶,径自往书房走去。
“什么?!”赵光义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这是为何?”
“因为他们起了歪心思。”赵匡胤推开书房门,烛光映亮了他的侧脸,“我到北岸时,那九流门弟子确实等在那里,但船停的位置不对——离岸太近,几步就能被追上。以九流门那些老狐狸的江湖经验,岂会犯这等低劣错误?”他走到书案前,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啪”地一声轻响,丢在案上。“后来,我拿到小家伙给的阴文册,就全明白了。你看看吧。”
赵光义一把抓起那本册子,入手便觉纸张崭新异常。他飞快地翻开,借着烛光细看,只见里面写满了“仁四八 礼十二三” 之类看似毫无意义的文字组合,格式确像一本定位用的阴文册。然而,指尖抚过楮皮纸,那微微膨胀的触感和尚未完全散尽的墨腥气......
“这墨迹……”赵光义的声音沉了下去,“看着……写完还不到半天吧?”
“哼。醉花阴……怕是与九流门联手,给咱们演了一出双簧!”
“他们联手算计朝廷?!目的何在?!”
“九流门那点心思,无非是信不过朝廷,索性弄本假的糊弄过去。”赵匡胤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猜,他们原先的盘算,是想设计让小家伙在混乱中意外落一次水,这假册子自然也就成一团废纸了。到时候咱们无凭无据,若再揪着名册不放,反倒显得朝廷刻薄,失了体面。”
“那醉花阴呢?她们又图什么?”
“醉花阴…”赵匡胤缓缓转过身,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她们背后那位主子,是不愿坐视江南与契丹结盟,引狼入室。但…”他顿了顿,“他更不愿看到的是,我赵宋有朝一日能厉兵秣马,挥师北上,收复燕云,成就一统之业!他怕,怕一个真正强大的大宋!”
“所以这九流门和醉花阴是一拍即合、各取所需啊...”赵光义冷笑了一声,指腹缓缓摩挲着柔韧细腻的纸面,“看来,是得再去找那位樊楼楼主…好好聊一聊了。”
“江南使团那边情况如何?”
“那名绣金卫统领...在见完使团其余人后,就快马加鞭,一路往南而去了。我猜…他们已自己推理出了‘真相’。”
“哦?说来听听。”赵匡胤挑眉,饶有兴味。
赵光义嗤笑一声:“无非是...此乃声东击西之计。由江宴假扮成田英来刺杀使臣,吸引所有注意。而真正的田英,必然已趁此机会折返江南有所图谋。因此,急着回去给绣金楼总部通风报信了。”
“其余使臣呢?也信了这套说辞?”
“信?或许不全信,但有什么关系呢?”赵光义笑得和煦,“他们此前已欣然接受了邀请,要观摩几日后的金明池水军演武。如此近距离探查我大宋水师实力的机会,他们如何会放过?一个个表现得惊魂未定却又职责在身,勉为其难地留下了。”
赵匡胤立在窗边,看着西坠的圆月,却依然在想着北方的无面人。
时间紧迫啊……
“待金明池演武毕,便应了周保权所请…发兵荆湖,南下…‘平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