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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西木馆长,流石会馆……”人类女孩的声音微微发抖,“是无限大人做的吗?”
西木子并未看她,扇柄轻晃,似在沉思,语气平淡而随意地,“你觉得,是无限做的吗?”
“……我不知道,”人类女孩茫然地,“我没见过无限大人——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西木子顿了顿,眼睛微眯,旋即露出微笑,“你是诚实的好孩子。”
“啊?嗯,”人类女孩声音细若蚊蚋地,眼眶却红了,“谢谢。”
然后她鼓足勇气般,语无伦次地,“我不知道,但是西木馆长,天璇死了,”她从喉中撕裂出一声泣音,“天璇,您见过她的,流石会馆的天璇,她昨天还说要来找我和青青,我还做了茯苓糕……”
“我不知道,”她泣不成声,“我不知道,对不起。”
“你不用为此道歉。”西木子温声地安抚她。
“……青青现在很讨厌我。”她颓然地低下头,眼泪从下巴掉到掌心。
西木子语气笃定地,“青青在池年那里,池年会开导她的。”
“可是,”她的声音发紧,艰涩地开口,“池馆长不是最讨厌人类吗?”
“我向你保证,”西木子双手交叉托住下巴,身体前倾,狭长的眼微眯,笑吟吟地看着她,“池馆长最讨厌人类,但他绝不是最讨厌人类的妖精。”
“是吗,”女孩讪讪地,“这样……啊。”话尾后知后觉地带出些颤音。
西木子嗅到来自人类的恐惧。很美妙,但他现在无暇欣赏。
“我记得你,小寒,”他自然地接过话题,以探究的语气,“你和青青不是好朋友吗?”
小寒好像被点名一样从椅子上腾地一下站起来,慌乱地抬高声音,“是的,西木馆长!”旋即低下去,“……今天,今天之前,一直都是。”
他漫不经心地点头。对毫无防备的小寒,他随意抛出一个引子,便可窥见她脑中纷杂的思绪碎片。
(二)
天璇是小寒的姐姐,青青是小寒的妹妹。她幼失怙恃,榕城会馆是她的家,天璇和青青是她最最重要的两个亲人。
她刚刚搬过去和青青一起住的时候,青青兴奋得不得了,天天缠着她给自己讲人类的事。天璇也好奇,一得了空就跑来榕城会馆。
西木子记得,大松还不轻不重地训过天璇几句,让天璇收心。
来榕城会馆的第一个中元夜,小寒去河边放花灯。青青吵着要和天璇陪她一起去。
小寒在河边,注视着顺流而下的摇曳的烛火,幽幽地开口。
“我小时候听过好些传说,什么阴曹地府,转世投胎,六道轮回。”
天璇和青青好奇地听着。
“我入了会馆,才明白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小寒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人死如灯灭。”
“什么是‘妈妈’?”青青问。
“什么是‘死’?”天璇问。
小寒迟疑片刻才开口,“妈妈,是……就是生我的人。”
“至于死……就是她走了,虽然我很想让她回来,可是她再也不会回来。”
“生我是什么地方,离榕城会馆远吗?”青青问。
“我们能不能帮你把她找回来?”天璇问。
她被天璇和青青逗笑了,顿了几秒,轻声地,“找不回来了……我思念她,所以每到中元节,就会点一盏莲花灯。”
(三)
小寒以为天璇迟到了。但是,天璇从来没有迟到过。她们明明约定好了。
青青今天起一个大早,早餐都没吃,闹着去传送阵,要第一个看见天璇。她送青青出门的时候,往青青嘴里塞了一只热腾腾的虾籽干蒸烧卖。
青青急匆匆地三两口咽了,口齿不清地说小寒你做好了茯苓糕不许偷吃噢,要等我和天璇回来。她笑着点头答应。
明明青青自己偷吃最多。
掀开蒸箱的时候,她闻到清甜的糯米香气,掺着丝丝桂花。取出上面一层,扑鼻而来蜜红豆馥郁的甜香。
她突发奇想,没按妈妈教给她的老方子做,放上蒸箱时心里有些忐忑。拿出来偷偷尝了一个,心里才有了底。很好吃。天璇和青青一定都很喜欢。这个是为了试味道,她心想,这个不算。
她擅长做各式各样的糕点,酥点。天璇和青青看着好玩,帮她打鸡蛋,和面粉,嘻嘻哈哈地把厨房搞得一团糟,又用御灵术乖乖地帮她收拾好。
她第一次做时,刚拿出来还没摆盘,转头就少了两个。看到青青两腮鼓鼓,她作势要弹青青额头,青青却一溜烟地躲到天璇后面,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她。
她笑着揉揉青青的脑袋。
青青长大一点,问她,“我听说人类可以被收养,收养她的人就是她的妈妈。我和天璇,我们收养你,好不好?这样你就有两个妈妈了。”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说“好”了。
“不要乱说话,”天璇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青青的额头,“小寒会伤心的。”青青缩了缩脖子。
天璇心细。
小寒刚遇见天璇和青青那年,换季时不小心着凉感冒了一次。天璇从此知道了寻常人类不像妖精,很脆弱,稍微不注意就会生病,总是记得提醒她注意喝水和加衣服。
天璇曾经问她……
西木子忽然轻叩扇柄打断她思绪,循循地出言,“小寒,告诉我,青青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寒打了个激灵。
今天天气很好,云层稀薄。夕阳红得像血。渐渐地入夜了,她站在屋外心神不定,墙边拖出一道徘徊的黑影。微风吹过,她轻轻打了个寒颤。
“可能是下午,或者晚上,我也记不清了,我以为她拉着天璇去外面玩了……我还有点生气,她们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我应该吃了晚饭,应该……”
她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青青说天璇死了。
青青说流石会馆的妖精都死了,是人类做的。
青青……
“好了,我知道了。”西木子指腹摩挲着红木桌角,放柔了声音,“你不必往下说了,也不必继续想,去休息吧,孩子。”
小寒神色怔忪地点头,梦游一样起身向客房的方向走去。
西木子微微叹了口气。
后面的事他和池年都亲眼见证了。小寒抱着花灯和冷掉的茯苓糕瑟缩地站在门外。青青的眼睛哭得肿成核桃,一边对着小寒大吼“你走!我不想看见你!”,一边胡乱地推搡她。
西木子蹙眉,伸手去拦。青青一把挥开他扇柄,横眉立目地对着他,“西木馆长,你为什么要保护人类?!是不是无限做的?!你们是不是想包庇他?!”
“你冷静一下,青青。”西木子语气和缓,却透出不容辩驳的威压。青青的额上冒出冷汗。
池年抱着臂扫了他一眼。西木子脑中响起池年低沉的声音:“她的话不对劲。”
他面无表情地垂目看着青青,以意念回复,“我带她回去问问。”
西木子俯身,“你不想和那个人类女孩住在一起?”
青青坚决地,恨恨地点头。
“好吧,”西木子温声道,“但是现已入夜,最早也只能明早再搬。不如,你先去我那里暂住一晚吧。”
青青却飞快地反驳,“我不要跟你走!你包庇人类,你是妖精的叛徒!”
“那你跟他走吧,”西木子耸了耸肩,扇柄微倾,指向右手边的池年,“池馆长最讨厌人类,你跟他肯定很有共同话题。”
青青怀疑地盯着池年。池年没好气地白了西木子一眼,往前跨了一步走到青青面前,“你不是不想看见她吗?那就跟我走吧。”
与西木子擦肩而过时,西木子状似无意地擦过他袖口,言简意赅地提醒,“无限。”
池年头也不回地,背对着他懒散地挥了下手,大踏步地走远了。
西木子目送池年带着青青离开,才侧过身去,看向掩没在屋角阴影处的人类女孩,冲她挑了挑下巴,“你跟我走。”
(四)
池年蹲下来平视青青的眼睛,语气严肃地问她,“青青,无限的事,你是听谁说的?”
青青拧眉思索一阵,终于开口,“是杜鹃姐姐,她说她是静一长老的弟子。”
“我并未听说最近静一来过榕城……”池年蹙眉,“青青,你回忆一下,她长什么样子?”
“嗯……她是灰发褐眼,穿一身靛青色,个子很高,我大概到她的胸口。”青青眼睛通红,声音有些哑。
池年脸色愈发凝重,“她是如何跟你说的,你仔细说与我听听。”
“杜鹃姐姐说,她和清泉姐姐的关系很好……她说,她看见大松馆长倒在流石会馆门口,清泉姐姐的紫刃插进墙边柏木的树干……她说她认识天璇,她说,”青青脸色惨白,眼泪如断线珠一般大颗大颗砸到地上,“她看到天璇的灵,散得干干净净。”
池年神色阴沉。大松的流石甲和清泉的剑,在他们赶到时就已不翼而飞。
即便他心里千不般万不愿,但种种可疑之处,皆指向眼见为虚。而他恰好知道一位精通幻化之术的后辈弟子。
青青打断他思绪。
“池馆长,”年幼的妖精眼睛通红,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流石会馆的事,究竟是不是无限干的?”
“哼,”池年冷哼一声,“不管有没有无限参与,人类都脱不了干系。”
青青的脸色更差。她胸腔嗬嗬作响,眼泪从眼眶中喷涌出来,唇角都被咬得出血,却仍倔强地不发出一点声音。
池年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将一只宽厚的手掌落在她肩膀。
“……池,馆长,天璇,”她的肩膀剧烈地耸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天璇说,要来看我,还给我,带了,牡丹饼,她还说,说,她想吃,小寒做的,茯苓糕。”她断断续续,喉头颤抖。
“太阳,落山了我,才碰到,杜鹃姐姐,我回来,看到,莲花灯。小寒哭了,我很生气,特别生气,我,我就,把它,砸了——”她猛吸了一大口气,“我——我知道,我知道小寒没有,天璇了,但,是,但是,”
她的牙齿咯咯作响,仿佛在忍受剧痛。
“我也——我也没有天璇了。”
她终于忍不住扑进池年的怀里,像受伤的幼鸟一般嚎啕起来。
池年静静地维持着蹲下的姿势,让她将额头抵在自己胸口,小小的身躯都缩到自己怀中。他用宽厚的,粗糙有力的手掌,轻轻地摩挲她的头发。
渐渐地,她的呼吸平复下来,嘴里喃喃着,“池馆长,我应该恨人类,对不对?人类杀了天璇,杀了流石会馆所有的妖精,我恨他们,他们都应该去死。”
“小寒是人类,我……我应该恨小寒,对不对?”
她又开始抽泣。滚热的泪在池年胸口濡了一片,还未干透,就已冰凉。
却仿佛一团暗火压在他胸口。
池年胸中怒火烧得极炽,既不能发作,也无法排解。逐渐化作不愿承认的丝丝酸楚,翻涌上心头。
他的目光越过青青的头顶,望向虚空。
他鲜有这样软弱的情绪,以至于先困惑,然后觉察。他又历历地想起大松,他的旧友,与他和而不同的至交,亲厚无拟的知己。严厉的,肃穆的,不苟言笑的大松馆长。却也宽宏大度,也平和包容,也温柔慈爱地注视着妖灵会馆的孩子们。
他沉默半晌,最终只是垂下眼睑,低沉的声音淡淡地,平铺直叙般地,“你不恨她。”
青青仿佛被戳穿一样,既羞愧,又难过,两只手紧紧绞着自己的衣角,“对不起,我……对不起。”
池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旋即神情柔和许多。他将手掌轻轻搁在青青的头顶,以他可称得上温柔的声音,“你不用为此道歉。”
他顿了顿,“……小寒也不用。”
青青的眼睛里又滚下几颗泪。
“……我把灯芯弄坏了,是小寒花了好久的功夫刻的……我又要害小寒伤心了,明明,”青青吸了下鼻子,“明明,天璇跟我说过好多次,叫我不要惹小寒伤心……”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变形的蜡烛,很小巧,从轮廓中依稀可以看出原先精致的模样。
池年直起身子,接过去看了看,“只是蜡泥有些变形而已,烛芯还是好的。”
说着手心发出幽幽白光,已经飞快将那一小块彩蜡修整成型,恰是一朵粲然绽开的莲花。
青青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忙不迭地道谢,很珍重地把它包好收起来。
她心结已解,神思也放松了下来,立刻觉得困乏。池年见她连连地打呵欠,便给她指了客房和盥洗室的位置,叫她去洗漱休息。
青青却强撑着困意拉住他衣角,用哭哑的嗓子,声音颤抖地问他。
“池馆长,你会为她们报仇吗?”
池年很郑重地蹲下去,平视她的眼睛,按着她的肩,像对她发誓。
“我会的,我向你保证,青青——我会的。”
(尾声)
“问过了,”西木子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语气,“那个人类没说谎。”
“啧,这下麻烦了,”池年的语气流露出些许焦躁,“精通幻化的皆逆荒,是灵遥的弟子。”
“我会派人去核查,”西木子也难得严肃起来,以扇掩面,轻凑到池年耳边,状似暧昧缱绻地,“告诉你的人,让鹿野小心。”
池年抱臂,以微不可察的幅度轻轻颔首,故意抬高声音,“哼,以她的实力,区区人类,还不至于对付不了。”
西木子轻笑着揽过池年,顺势倚倒在他身上,“时间不早了,池长老与其奔波劳累,不如到敝舍暂住一晚,可好?”
池年感觉挂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不安分的手逐渐下滑,拂过肋下,直到腰间,终于忍无可忍地抓住想要挥开。却被西木子反扣住,顺势一拉。刚要发作,西木子已经凑近了,犬齿噙住他耳垂。
脑海中即刻响起,“你先去我那里。让人注意着青青。”
池年冷哼一声,“那就去你那里凑合一晚。”说完便大踏步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西木子以扇掩面,目光注视着池年背后两轮红得滴血的耳廓,心情很好地勾起唇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