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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红砖老城区，途经圣灵大教堂转弯走去老桥，对岸是山，脚下是内卡河。
长绒围巾裹住他的脖子。今日海德堡气温零下二摄氏度，东京要比这里暖和得多。他出差来参加医学研讨会，头天十四个小时直飞，今天工作了一上午，到了下午终于有空出来看看这座城市。美极了，韩吉·佐耶初中来过一次就再也没放下，她说哲学家小径有紫色的小花，安静漂亮地开着。
韩吉·佐耶。利威尔沉默着吐了口气。
不要想韩吉·佐耶，反正她很久不出现。利威尔向河边迈过去。
河畔的草坪坐了行人，有人在哼悠长的歌，在宁静四周的衬托下只显得更加美妙。行人道有浅浅的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抬头望见山的秀丽，配着流水淙淙，他却半分不想挪动脚步，河上的游轮穿过老桥，游客掏出手机拍照，利威尔只站在岸边注视着。
海德堡。
韩吉·佐耶中学第一次去海德堡，兴奋到要给他打国际长途，未遂。找了妈妈买了信纸信封要写下来，也没寄，回了东京才一股脑塞给他，到家第一天就立马冲到隔壁敲门，一打开门就塞来一捧信封。在海德堡住了半个月写了二十封，天知道她哪里有那么多话要写——！
“……亲爱的利威尔，这里有好多漂亮的花草，有些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名字，不过她它们很漂亮就好了，我早晚会知道的……”
“……利威尔，圣灵大教堂金光闪闪！每一寸地方都像认真雕刻过，牧师祷告时我偷偷睁眼睛了，大家好安静……”
“……利威尔……”
诸如此类，几乎全是碎碎念和见闻，甚至能想到她的语气，他那天在卧室看完这二十封信，韩吉坐在他卧室的地板上吃雪糕，有几个信封封口处还有些泥土，可能是花朵根部的残留，韩吉冲他笑，他就把这些信安置进了抽屉。夏天炎热，韩吉的头发出了汗，他把韩吉拉进浴室洗头，红棕色的一大把像动物尾巴，头发多得要挤一整泵洗发水。
不要再想韩吉·佐耶了，三十三岁的利威尔·阿克曼站在内卡河畔恼怒地皱了皱眉毛。那个会写很多信的韩吉才十五六岁。而这个不回他消息的女人已经三十了，很多年过去了。
他要把围巾裹紧一些准备回酒店了，围巾却被人从后面拽住，那个声音疑惑地喊：“……利威尔？”
韩吉·佐耶是个高挑的女人，有着漂亮不夸张的肌肉线条，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精力旺盛运动神经发达，最喜欢问为什么。为什么蚯蚓喜欢在雨后爬出来，为什么彩虹高悬，为什么墨水味道有点甜，为什么利威尔不喜欢笑。
想远了，这个在异国扯住他围巾的人显然是心血来潮在跑步的韩吉。她额头有亮晶晶的细汗，外套敞开拉链垂在腰间，脸上还有潮红。她问利威尔你怎么在这里？
利威尔反问她：“你不是在研究所吗？”
“休假啦。我已经很多天没有休息啦。说起来我已经放假半个月了呢，前两周都在米兰，前两天才到海德堡。”
他昨天才到。利威尔在大脑中回应，然后简直想给自己一拳。到底在因为这种巧合暗喜什么？
“利威尔我们好像很久都没有见过了，我有点想你！我记得和你说过海德堡很漂亮对吧，你有去山上走走吗？从山上看向城区特别震撼。对了利威尔，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来的？也是休假吗？”
他声音滞涩地回答道：“我来开研讨会，昨天来的。还没去山上，不过天已经快黑了。”
冬天天黑得早，现在已经有些昏沉沉了。
“利威尔要去我的房子看看吗？在新城那里喔，我自己也没住过几次，那边也很漂亮！”韩吉凑近和他说，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他看。
利威尔对她额头上的汗几乎忍无可忍了，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去了那点水珠，才终于开口说好。
贰.
到住处时果然已经天黑了，在有轨电车上他们全都没有说话。车上没什么人，韩吉的注意力显然在她的手机上，她在看一种植物相关，利威尔不认识。不过他也没什么工夫去问那是什么，他在想韩吉。
韩吉坐在他身侧，他在想韩吉。
韩吉三十岁生日过后他们就没见过面了。她在家过完了生日就满世界跑，而利威尔经常忙得不沾家——医生就这样。偶尔看见社媒动态，她定位更新在东非南非北美中东西亚，而利威尔坐在医院里等着下一班手术。韩吉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他刚刚擦汗时细细看了她的脸，眼睛依然那么澄澈明亮，像永不熄灭的太阳。
韩吉上小学第一年搬到他家隔壁，父母带她来敲门送些礼物，嘴里说着请多多关照之类的，韩吉站在母亲身侧偷偷向他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利威尔母亲把他推到身前，介绍说是自己儿子，刚上二年级。对面的夫妇显然很惊喜，说比我们家韩吉大一岁呢。
熟起来后才知道佐耶一家的家庭情况，夫妻俩工作极忙经常不在家，韩吉通常一个人住，利威尔母亲心软，经常喊她来吃饭，饭后她和利威尔在卧室里看书。利威尔通常坐在书桌前坐两个小时不动，定力十足。而韩吉喜欢随地大小躺，他偶尔扭头会看见韩吉已经从门口的地毯爬去了飘窗，做笔记用的中性笔第三次在脸上画出一道长痕后她被拖去卫生间洗脸。
到了高二，连教室里都弥漫着恋爱气息了，前后桌每天红着脸写纸条，韩吉也没意识到她十六七了还每天窝在利威尔卧室有什么不对。偶尔她写作业累了还会直接在地毯上睡着，利威尔把她拖到床上去睡，从窗外大树郁郁葱葱睡到窗台积雪。
居然已经是二十多年前，利威尔几乎要发笑了。怎么还像昨天一样。时间简直是泡沫，流水一冲就殆尽了。
韩吉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要下车了。
埃尔佩海姆在海德堡北部，韩吉的房子在别墅区，很漂亮的一栋房子，但是开门进去就让利威尔皱眉。行李箱打开放在客厅，里面的衣物有些凌乱，其他地方像根本没住过人，主卧的灯亮着，一看就是韩吉出门的时候忘了关。好在厨房还有食物，不过看起来没开过灶。
韩吉陷进沙发里：“啊……说起来除了我，利威尔是第一个到这栋房子的人哦。”
又是第一个。他们做过很多彼此的第一个，第一个挚友、第一个一起看日出的人，第一个一起看海的人，第一个陪伴彼此从小学到大学的人，现在他是韩吉第一个走进了她在国外的房子的人。可是他觉得这些好像还不够。要怎么样才够？
韩吉看起来要睡着了，她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好困。”
“混蛋四眼，起码把晚饭吃了再睡。我去做晚饭。”利威尔过去推她。
韩吉抓住他的胳膊：“话说，我一直有件事想问利威尔。”
他直觉不是什么好话：“什么事？”
“利威尔为什么不联系我了？”
他没想到韩吉直接就这样问了，没等他想好措辞，韩吉立马继续问道：“在我三十岁生日那天晚上，我们接了吻之后。利威尔为什么不联系我了？”
利威尔简直气笑了：“你怎么不回我信息？”
“什么信息？利威尔你给我发信息了？”
“你生日的第二天，我给你发了信息，你没有回我。”
“哈？？我根本没有印象！”
利威尔面色有些青白口气也变得生硬：“那天晚上，我们接吻了，我承认是我主动的，我喜欢你，你不能要求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失控。但是不管怎么说是我的错，第二天我给你发了消息道歉，你没有回复我，我以为我们到此为止了，这是我没有控制住自己情绪的报应。现在你来问我为什么不联系你，我不知道怎么联系，满意了吗？”
韩吉沉默着不说话。
利威尔终于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恐惧，他或许不应该这么急，不管怎样，韩吉和他正常地交流了，还邀请他来了这栋房子——她的家，那么他应该再忍一忍？或许有转机，但是现在看来或许不会有了。他在想电车现在还有没有，如果现在要回酒店的话。
“我想起来了。我那时候手机丢了。”韩吉突然说，“我那时候手机丢了，就在刚下飞机打车那会儿，手机丢在车上了。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吻错了人，或者，或者是因为别的乱七八糟的原因，不再见我了。”
“你是笨蛋吗？韩吉？”
“利威尔是笨蛋吗？”
话刚落音，韩吉的肚子叫了一声，她从上午十点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
“你真的是笨蛋，韩吉。”
利威尔转身去厨房看看要做些什么饭才好，他自己也有些饿了。打开橱柜的时候身后有一只动物趴上肩膀贴着他，韩吉在他颈窝里埋着说我真的很想你。
“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