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Wongravee先生睁眼看见的是天花板。
他看向右边,妈妈、哥哥和医生站在一起;他看向左边,一个陌生男人在向着手机疯狂道歉,鞠躬的频率和深度可比安装马达的弹簧。
他是日本人吗?Sky想。那泰语说得还挺好的。
泰语很好的日本人看见他醒来比妈妈、哥哥和医生都激动,手舞足蹈,嗓门力压曼谷飙车族的引擎声,捧着手机怼到他面前,嘴里叫唤着:P‘Tha你看!他已经醒了!
Sky艰难地聚焦,终于看清那个就差要拍到他脸上的屏幕对面的男人。中年、戴眼镜,看起来是个小个子,他看Sky的眼神就像公司进门那 棵 挂着小红包的发财树被浇了开水一样心痛。
哦,那这个应该是他的金主——可为什么他不记得了?
Sky缓缓地眨眼。
他意识到自己不记得了。
2.
Wongravee先生坐在病床上。
他刚刚又被推去做了一轮检查。在绝症和 终身残疾 之中,医生遗憾地告诉他,因为脑震荡的后遗症,他短暂地失忆了。
好消息是,它会恢复;坏消息是,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恢复。
鉴于他伤得不重,医生安慰性质的预估是三个月。
三个月…一旁的人低声喃喃。
Sky转头盯着发出噪音的那个家伙,眼神比711贩售的超大冰杯还冻人。
他现在知道泰语很好的日本人叫Markpakin。Markpakin泰语很好因为他根本不是日本人而是纯正的泰国人,甚至是和他一样读过玫瑰园、在国家队打过羽毛球的泰国人。
Sky记得他,但是他不记得Markpakin不打球后也来做了演员,他俩兜兜转转还当上同事,一起演了个打架很多的高中生剧,又演了个打架也很多的拳击手剧,然后,Markpakin在片场把他打出了脑震荡。
准确地说,不是Markpakin打的,他的拳力既没到这个程度,也不至于对自己的同事兼好友Sky下如此狠的毒手。他打了Sky,Sky后仰,不小心踩到那只在片场跟他玩得很好所以总黏他的猫的猫爪,右脚紧急刹车改道,不出意料地重心失衡,后退三步,因为腿长导致退的三步退太多所以在堆放的摄影器材上绊倒,最终撞到墙并倒地。
Markpakin讲完又栽上句:所以是不小心/磕到惹 /
……
果然 是 你的错。Sky冷笑。
他需要一些时间来填补消失的记忆。比如Nadao关门大吉了,比如他签到GMM了,比如他的两位旧友最近结了三天婚,还有他的IG关注和Line里怎么多出来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人。
Markpakin在旁边看他只顾着刷手机,小心翼翼、谨小慎微、慎之又慎、如履薄冰地谏言:要不要给人报个平安呢?
Sky抬头:给谁?
哎呀,就——Markpakin抬抬眉毛,反正没看他,也不知道在看哪儿:就你Line的置顶啦。我没有偷看,我只是不小心瞟到了。
好问题,Sky的注意力回到手机。为什么我要给这个人置顶?他点进去,更是为里面海量的废话聊天颇感震惊。
他不想问Markpakin,直觉告诉他那家伙不靠谱。所以作为一个现代人,当你有问题时会选择做什么?对,当然。你选择上网。
于是Sky破天荒地开始靠Google和社交媒体重新认识自己,从页面上滑走三遍后终于认出那个看起来像色情软件的黑白字母app是曾经的蓝色小鸟,在ig和tiktok里怒刷四十条短视频,翻过手机相册和备忘录里的工作日历,最终确认自己在失忆前的短短一年里有了个合作搭档、抬了部热度蛮高的剧 ,还 顺路当了两个孩子的爹。
他和搭档的关系很好,好到他手腕上绑着的两根红绳也绑在对方腕上;还有一条断掉的,Sky从自己的相册里得知它应该收在他床头的首饰盒里。他ig和tiktok账号里有很多关于对方的内容,他的相册夹着跟对方的合影,他的手机锁屏是他看起来有点呆的便宜儿子,而自己的便宜儿子在每条短视频里都先跑去抱另一个,甚至X上关于他的最近一条话题都是人们在急哄哄地想要证明是他先喜欢 且 很喜欢那个人。
那这很明显了。Sky面色沉重。
他确实应该报备一下。
两根指头敲敲打打,三个点在对话框漂了半天。
要说什么?Sky本就不舒服的脑袋更是太阳穴打鼓。天降男朋友(公司配发版)来得太突然,痛失数年工作经验的Sky既不清楚怎么摆正演绎和现实的界限,也不明白如果去经营段似乎得足够亲密的关系。要是说得太官方、太疏远,会不会让对方伤心?可若是得让他走近些,到底得说到哪儿才算合理?
纠结许久,最后他还是一五一十地坦白:没有淤血,没有重伤,医生说观察半周就能出院;就是不知怎么地失忆好几年,公司的事情全忘了,可能得要你多担待。
Sky说得显山不露水。公司什么都忘了,言下之意是和你的事也忘了。
消息发过去没多久,视频通话就跟雷一样劈进他手机,吓得Sky差点甩手把这台背后贴着贴纸的三星(看样子他还在跟他们合作)丢出去。
“嗨。”他搓搓鼻子。
Sky还好吗?在疼吗?哪里不舒服?怎么会失忆——
说到这个词,屏幕对面的人眼睛都急红了,眼泪在带着妆的眼眶里转过圈又被憋回去。
“没事的。”Sky手足无措,“医生说过几个月应该就能恢复。”
他顿声,舌头和牙齿拧巴地调动:“Nani。”
“Nani、Nani还在工作,马上就结束了。”不叫还好,叫完Sky真觉得Nani马上就要哭起来,声线都湿润得快滴水,“结束后Nani就来看你,Sky再等一下…Nani很快就到了。再等等,好吗?再等等…”
他真的只是失忆,不是要英年早逝吧?Sky看后面的工作人员个个惶惶不安,转着眼珠子观察Nani的反应不敢出声,只能赶紧安抚住对面的人,顺便琢磨着得立刻发条igstory证明自己真的还健在。
结果病床上的还得哄没事儿的,轻声细语,生怕少几个温柔的字就裹不紧易碎的玻璃。Sky觉得这有男朋友好累啊,坚定的不婚主义者一觉醒来发现孩子们都能满地跑了,实在想不通自己一头横行霸道二十多年的孤狼怎么就着了这条道。甚至打完视频也不算折腾完,旁边Markpakin的存在感强得像探照灯,照得Sky满心烦得有知了叫。
“你先回去吧,我没什么事了。”
既然人家伤员都开口送客(还语气不善),Markpakin也不好再待,说点客套话表示歉意和关心就走了,就是总好像显得是Sky嫌弃他碍事一样。
Sky靠在床头,套着红绳的手腕搭在纯白色的布料上,扎眼得想装瞎都不行,令他又一次地叹气。
他真的怀疑自己能不能适应良好。
Nani拍杂志的地方离医院有些距离,更何况这才刚过下午,再赶也得过上好阵,他可以趁这个时间给自己做作心理建设。Sky知道这个因为他的日程上除了自己的工作外还记了对方的,内容地点时间,详尽得他没有表情的脸皮下一大通抓狂。
这不对吧?这不对吧!为什么他在视频里干什么都要让着对方?为什么他连猜拳这种概率游戏都次次输得落花流水?看自己在屏幕上跨过全场追着人家跑,四肢故障但依旧坚定地产出着双人tiktok小视频,在活动上莫名其妙挂脸吃飞醋的次数多到能被剪成合辑,只是盯着旁边人的脸庞就嘴角扬得要跳到太阳上面去。
看自己的脸干这些事好生恐怖!Sky难以接受,尴尬到企图论证自己不是失忆而是之前都被鬼上了身。
可事实就是如此残忍,影像证据拼起来能从今年播到明年。Sky在里面浸淫三个小时半,开始恍惚地怀疑起难道自己真的暗恋人家,恋到追进人家公司里来还指名道姓地要合作,恋到人家喜欢的小东西他也要去大张旗鼓地喜欢;恋到哪怕他失忆后对着漫天飞的视频羞愤欲死,视线扫过那张脸时,也有点克制不住的心软。就好像科考队员 Sky Wongravee二十七年来独自在南极探险,某天突然发现他考察的那片白色冰面间,竟然冻着一支粉色的草莓味甜筒 冰激凌 。
常在海边走,哪能不湿鞋!何况联系人里一众同事,走直道的都凑不齐两只手,想来企业文化如此,Sky就是不认也得认了。
尚不到而立之年的Wongravee先生望着窗外的曼谷,心中浮现起淡淡的忧思和愁绪——
他住院这几天,Nani可要怎么上下班啊。
3.
事实证明,Sky的担忧纯粹多余。
y界新晋热门选手显然既没能完全适应现代生活,也没有对自己充分考古,不知道现在打车软件已发展得相当便利,而他的好搭档也没有不能自理到离开他连道都不会走。
Nani到的时候Sky还在刷小视频。什么叫“不是喜欢你是爱你”,他心里刺挠, 像有根木屑扎进指腹里。结果下一秒木屑本屑就挎着包出现在他跟前,看来是连妆造都没来得及卸,急匆匆的脸颊上泛着点红。
病患不合时宜地感叹:确实很漂亮,没什么好讲的,这个是客观的漂亮,算他前半辈子积德攒着了福气。
漂亮家伙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眉目间泫然欲泣。这副样子若是被粉丝看去,估计要心疼得手拉手大合唱“人鱼啊别轻易落下珍珠”。
在Sky天马行空时,人鱼开口了:“Sky哪里难受吗?”
声音轻柔温和,有点像Sky小时候吃棉花糖被糊了一脸甜甜的糖丝的感觉。Sky当然说他没什么,医生讲只要等着记忆恢复就好。
可是Nani不相信,看他像看自己每天能散步六公里的狗骨折了一般心痛。只是Sky暂时共情不了,他能想的东西第一是好小的脸,第二是好香的香水味,第三是我操他怎么在抓我胳膊,第四是我胳膊有这么粗他手有这么小吗需要用两只手。
第五,Sky Wongravee是个极其讨厌被别人碰的火爆刺猬,但他发觉自己这次没有恶疾突发,而是乖乖地就被拉住了。手心和手臂触碰,撑死了其实也就隔着两层皮。
这算什么?难道旁边是迪士尼公主,手摸下石头石头开花,摸下兔子兔子就醒来,在森林里唱着歌方圆十里的动物都被吸引,连老虎也听话地跟在后面。虽然肤白貌美性格好都符合,可要是Nani当白雪公主,七个小矮人再加三个,拼起来的床都不够他睡的。但Nani用他的魔法双手一碰Sky,Sky就默默地跟那头老虎一样听话了。
这不科学。不合逻辑不循常理。Sky恨自己怎么没有写日记或者开个小号天天发小作文的习惯,这样他就不用在此抓心挠肺地猜过去两年的自己在想什么,让孤狼都快被驯养成家犬。
Nani在讲最近的工作,Sky只觉得Nani说话叽里咕噜地还挺可爱。有些词Nani表述不清楚,被他打断纠正也没生气,顺着他接着往下讲。
太默契了。你来我往如同做了夫妻一般。Sky心里愁云密布,更捏不准这段关系到底到了哪里。
只是那椅子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Sky注意到Nani换了好几个姿势,又联想到今天Nani拍杂志,估计是站久了腰酸。
“坐过来吧,公主。”Sky提议。
——完了。他还在上个情景里没出来。
Nani愣了下,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耳朵,低着头挪到Sky床边。
他没抗议Sky那个轻佻的称呼。
五雷轰顶,五雷轰顶!病床上的人想自己要不晕过去算了。他Sky Wongravee怎么能讲出这种话?原本高速路上能有五道关卡等着审批大脑发出来信号,现在因为Sky脑子受损一道也没有了,想到什么稀奇古怪的都跟范迪塞尔开车般往外讲——但Nani这默默承受了的表现是怎么,难道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叫吗?朗朗乾坤昭昭日月地他们两个好bro之间还有这种环节吗?
要不跟老板辞职,到清迈出家好了。
好不容易送走男朋友的Sky更加惆怅,手里的SamsungGalaxyS25U(品牌方给的同款)转了五圈,终于还是被
认命
地解锁。
所以他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4.
医生说观察一周,实际观察了三天Sky就 义正词严 地要出院。Nani一下班就往他这跑,跑了三天他就觉得这事儿不能这么办了,来得太勤总会被拍到,到时候顺藤摸瓜,得把他住院的事情也摸来。
他受伤的事对外只说片场出了磕碰,隐去失忆那一茬,毕竟一个当红的演员在片场里把脑子撞出毛病这种事情搁谁家都要汗流两滴,曝出去粉丝和媒体估计能把GMM大楼那截弱不禁风的楼梯和台长的皮鞋踩破。
Sky自己也不太想说出去,一方面是他磕失忆的全流程透露着股倒霉熊动画一样的幽默感,爱惜羽毛的Sky觉得那些细节实在不必声张;另一方面他不喜欢被关注,花精力去应付媒体估计只会延缓他的恢复期,说不定过两天就恢复了,往事如风无需再提。
不过,AB面之间还夹着一层。Sky做人讲究礼尚往来,既然P‘Tha都善解人意地把Nani给他送来了,他也不介意给老板少生点是非做回报。
我真是个好人,怎么好人就失忆了呢?
Sky戴着墨镜鸭舌帽,背着个包重新站在曼谷的烈日底下。帽子是亮眼的红色,看起来不像出院像是要去春游。
哥哥负责开车,伤患则被关进了后座。曼谷的道路同他失忆前的模样大不相同,虽然还能记得大致的道路,两侧的街景却陌生了许多,这里建了楼那边拆了店,看得Sky悲从中来。
——咋办啊,这班可要怎么上?
到这儿Sky庆幸自己眼窝深自带阴影,不然就得让哥哥发觉弟弟愁得睡不好,在医院天天偷摸背着护士熬大夜看小视频。可惜视频教学怎么也是视频,没有实操的经验;Sky只觉得自己像扎克埃夫隆一样回到手足无措的十八岁。
哪有这么多啊…Sky看了三天也没看完,要记的东西比六月下的雨还多。他好想把手塞进屏幕里给自己两巴掌,摇着那个past Sky的肩膀问他大哥到底在装什么?天天漫不经心透露自己什么都记得,知道我要复读的时候多痛苦吗?
紧急抽查!本来栽在后座的Sky坐起来把三丽鸥的成员们全背诵了遍。
谁允许他们这么取名的,叫小猫小兔大笨狗不行吗?
回家的还有个好处就是Nani倒不会跑来他家里看望他。虽然他觉得自己爸爸妈妈哥哥都挺友好,不至于说有恶公婆欺负儿媳的问题——不不、不是,什么儿媳,是公司派发的便宜对象(他的是自己选的)。别人都要和家里人吃饭见面,这个是流程内容,Sky从 网上 看来的,属于常规活动,他们该习惯了,所以Nani如果真要来他也不会拒绝。
那为什么不来…
Sky在床上翻过身。不上班,医生又不让他往健身房跑,说是怕他的头受到二次伤害。Nani又在忙,Sky二十分钟前发的消息都还没被回,孤寡小狗凭借优秀的学习能力发了条igs:
/😞⌛️💬/
好有技术的表达。果然,十秒内网络上阅读理解大赛即刻开启。
🗣️:今天只有Nani有工作呢,K’ky还在 休养 吧。是不是想念对方了呢?好 早点 起来吧!
真懂他。被提名的K’Ky对粉丝们特别满意。
能不能转发啊?之前都没转过,突然转一条好像有点刻意,不过同事们也会转粉丝的twi,应该属于业务范围内?
算了,小心为上。还是点个赞吧。
Khun Sky轻轻留下一个红心,表达已读且认可了这条推文,又轻轻地离线。
他好会卖,老板肯定很满意。
离线的Sky功成身退,点开自己演的电视剧看,没意识到互联网上翻天覆地,就差要把曼谷点燃。
//
场外响起一片尖叫的时候Nani还在乖乖当展品模特,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还有粉丝试图越过安保跟他说什么。
Hirunkitty被吓到了,在原地不安地小猫踱步,下意识往身边找去救助——平常总会帮他的人今天不在,他一着急就忘了。
别紧张,他告诉自己,冲着场外挥手笑笑。激动的粉丝们也慢慢冷静下来,小插曲被主持人的声音带过。
都说猫科动物直觉很灵,他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结束后照旧是向粉丝们告别,只是今天……
Phi Nani ! Nani ! 她们招手的样子比平常都急。
怎么啦?Nani走过去。
快看消息!她们七嘴八舌。快去回他消息吧!
这下他是真愣了,只能说上台时没带手机。
一瞬间七八台屏幕递到他面前,Nani就是看不清上面的内容也能听见周围的声音。
“快回Sky的消息吧!他说他很想你啦!”
他、Sky——啊??
Nani宕机了。
在他自己的理解里是宕机,在现场粉丝的描述和影像证据里,是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后直接害羞到原地关机,主机烧红得能送进Shabushi烫肥牛。
他们换赛道了吗?Nani的灵魂轻飘飘从头顶蒸发。
P’Tha没通知Nani啊。没人通知Nani啊……
5.
Sky没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但是没关系,他闯祸的次数在此后还有很多,而且是 观众 特别乐见的闯祸。但是现在,Sky只知道自己轻轻一动手指就飙上趋势,连同事们也下场转发凑热闹。
没办法,天赋在此。
手机响着铃拨入视频通话,接通后Sky自然地问起今天的活动情况,谈论今天的天气、交通,说到他在家里待了整天,感觉蘑菇头顶上都要长出真正的蘑菇来。
Sky不知道正因为自己表现得太过自然,本打算向他询问这件事的Nani陷入自我怀疑,最后什么也没问。
这就是命运了,它开过来的时候就像泥头车,挡不住的。
至于为什么要打视频——同事们不都会打吗?敬业如Sky认为自己不能落下功课,何况他得抓紧时间和对方多熟悉磨合,免得被眼尖得像猫头鹰一样的粉丝们抓出老鼠尾巴。
再说……看着Nani在他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收好东西,取外卖,拆盒子,边跟他聊天边一口口吃东西,像屏幕里养了只小猫似的。汤姆猫最火那阵Sky还玩儿过呢,可惜现在早就没人关注那游戏了。
注意到穿过电子屏的视线,Nani咀嚼的动作越来越小心,吃的每口越来越少,最后终于忍不住放下勺子发问:干嘛一直盯着Nani呀。
他好像有点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家公司了。
“没什么。Nani明天没工作,对吗?我们去玩吧。”
“明天吗?好呀。”
“我们平时都做什么?”
“平时就,在家里玩游戏。”
“然后呢?”
Nani抿抿嘴,“……没了。”
就没了啊。Sky的笑容有点僵,“其他的呢?”
“吃饭。”Nani这次答得到快,“Sky会带Nani去吃些没吃过的店。”说起这个,眼睛都亮了两分。
结果他是饭搭子加陪玩。
“有时候也去健身。”对面犹犹豫豫地补充,“Sky最近得休息,还是不要去了。”
其实是你不想去吧,好明显的。
这下是真没了,生活可谓平淡如白水,激不起点水花。他不是才二十七吗,怎么已过起已婚多年般的日子?心态尚在二十出头的Sky不理解,都说生命在于运动而不是静止,在家里打一天游戏算什么娱乐活动。
二十四小时前的Sky是这么想的,二十四小时后的Sky上前一步发言:打游戏是最好的娱乐活动。
视频里看到的只有狭窄的一片,等到真踏进Nani的公寓,Sky才明白这家伙对玩偶的热爱度有多高。
“Nani已经收拾过了,可以坐的。”见他站在客厅不动弹,Nani红了红脸讲。
如果Nani说的是那个被各种玩偶占据、只能勉强腾出一半的沙发,Sky很怀疑这个提议。
“坐这儿吗?”
“…嗯。”
“两个人?”Sky觉得这有点暧昧了,他可能还没准备好,
Nani绕过他,抱起只美乐蒂退到一边,低头拍她的耳朵,“一个人。”
“为什么不堆起来?”空间有限时房地产商们就开始修高层公寓和垂直式停车场。
Nani说话是一截一截往外蹦的,像小鱼,冒一个又一个轻盈的小气泡,“Nong们不喜欢被其他人压着,那样会很难受的,Nani得让他们都有位置。”
换个人跟他讲这话Sky可能马上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可是Nani这么讲,他就觉得特别有道理。
他想说那就挤一挤吧,可那位置怎么看也挤不下他俩,除非Sky现在去修个缩骨的神技把自己从184缩成150,“只能抱着坐了。”
“啊。”Nani叫得很小声。
“抱着玩偶。”Sky干巴巴地解释。
……不是抱着你。
两个人被这茬闹得尴尬,一时间手脚都忙碌起来。Sky干脆随便挑了两个个头大的,嘴里叽里咕噜,“你们来跟Phi坐吧,好不好?坐Phi身上比沙发舒服。”说完也没等人家回答(那也回答不了)就往怀里放,如果孩子们能动估计都要踢他了。
Nani也学他,不过比Sky温柔得多,两只小兔子在他怀里跟两个小孩一样,一左一右靠在Nani腰腹,还各自被摸了摸头,“实在没地方啦,nongnong不要生气哦。”
七搞八搞总算也是坐下了。Sky新手上路,连手柄上几个按键都搞不明白,屏幕里的小人被他操纵得像发疯牛症,不知道是来踢球的还是来练跑步和撞人的。
Nani抱着玩偶,笑得眼泪都出来。他说Khun Sky不能这么玩呀,要按这个;他的手盖在Sky的手上,Sky连心都跳快了。
脑袋里空荡一片,像深不见底的洞。
Nani——被叫到的人抬起头看他,离得太近,Sky能看清Nani有点翘起的睫毛。
“我要是永远想不起来了呢?”
演技丢了可以再练,拳击忘了可以再学,陌生的互联网他已经摸了个七七八八,新兴的词汇一天一个变,他总是能赶上的。
只有丢掉的记忆,他看再多的视频和照片也补不齐,甚至哪怕对着那些动态的画面,Sky也不明白自己那时在想什么,他身边Nani又在想什么;就好像有个故事是只属于他们的,可Sky再也没法知道了。
他好像忘记了他最重要的朋友。
Nani看着他,浅色的眼睛像是封存住瞳孔的琥珀,“那Nani就再教Sky一遍。”
/他们说这样自然形成的琥珀,封住的东西能千万年不腐。直到所有被记住的都被遗忘,它滴落那瞬的光影依旧留存。/
Nani的手带动他的,屏幕里属于Sky的角色也跟着移动。
他说,他们第一次一起玩这款游戏是演唱会的第二天,因为晚上五点才睡,到中午才爬起来;Sky玩得一塌糊涂,他讲过的按键也不听进去,全靠着手感乱打,三两下Game Over还赖设计不合理。然后P’Off要跟Sky对局,Sky玩儿不过就把手柄塞给他。Nani说,这样是捉弄Phi诶,Sky那时候讲的是:那不算,我们是team,team本来就不分你我,要打就是打两个。他们谁都没告诉,/S to the N/就是那天捉弄Off时被开玩笑般提出来。
“看,通过了。”Nani松开手,“Sky那么聪明,没什么是学不会的。”
“而且,Nani会教Sky,再多遍都可以。”
//
Sky不记得是怎么认识Nani的。他自己的官方说法是在活动上Nani主动给他打了招呼,但Sky了解自己,那不是他们真正认识的时候——至少不是Sky真正认识Nani的时候。后来Sky又说,他那时候见到Nani,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好到能跟成为朋友,好到Sky愿意变成个不同的人。
去你的,失忆前的Sky Wongravee,你居然真的没跑火车乱讲。
知己难得知音难觅,能铁到这份上今天坐的就算是人是鬼是小猫他都跟了。
Sky觉得,他已经准备好,是时候回去上班了。
6.
说的是要上班,怎么摩拳擦掌完给他送回片场了?Sky站在这得包车拉去的荒郊野岭里,想的是自己真正的本职工作可要怎么搞。
事业心是上来了,条件又不允许了!
“回来啦?”Markpakin凑过来,“怎么样,想起什么没有?”
“只能想起你怎么把我弄失忆的。”
哈哈,这话说得。Markpakin大方地表示就不跟受害人打嘴炮了,迅速切换走话题,“前两天这么大阵势,最后回你消息没啊?你别瞪我,我不问等会儿Dome导也会来问,你现在告诉我,我等下转告他,他就不来烦你了。”
“我每次看见你就手痒,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可能因为前年运动会我把你打爆了你记恨我吧,没关系,输给国家队真不算输的。”
还有这事?
有啊,我还存了视频呢。你要看吗?不过没有Phi Nani的视频你估计都没兴趣。
我问你,我之前跟他关系很好吗?
你居然现在还在怀疑这问题?
…我是说,有多好的好。
还能多好,就特别好的好呗。
那我跟你也那么好一下呢?
不行。Markpakin捂着胸口退后。我现在可是有夫之夫,咱俩好不成,撞号了,鬼船没带。
Sky扭头就走,问Markpakin简直是浪费时间。但Mark至少有一点说对了,他不来Dome导也会来,还会风风火火地来。除了关心他身体状况,还关心他感情状况,就是不关心男主角失忆后片场还转不转得动。
P’Dome给他再过了遍剧本,特地提了句给他俩增加了联动内容;休息时Prim过来提醒他看手机,她说他以前一到中场就会去查消息。
他俩什么样怎么人尽皆知?Sky兜兜转转,又回到那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的问题:
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只是这次他问的不是明面上的工作关系,那个已经不需要再有人提醒他,他问的是真正的、离开荧幕的关系。
有钱能使鬼推磨不代表鬼会义务推磨,拿钱麦麸也不会卖十小时还免费加赠谁都不知道的私下两小时。好和有多好就像爱和有多爱,程度副词至关重要,加赠的私下这么多,那得是真的好朋友。可好朋友旁边还有个“友达以上”的选择,Dr. Wongravee Nateetorn高精度检测,发现有几个指标似乎往着后者偏移了。
也不能直接问,万一是有计划的。
所以他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
Sky忙着叹息,回过神新消息已经被晾了三分钟。
[今天还好吗]Nani发的。
[还好]
[还有不舒服吗?不要逞强哦]
[没有,知道了]
怎么像父母送小孩去上学?
Sky想了想,又添上句:[上午的戏很顺利]
[Sky的话一定没问题啦]
他有点不满,说不清的原因:[我们一直这么客气吗?]
下一条是语音:我们就是这样呀,已经习惯了。不是在客气,不要误会噢。
好吧。Sky撇撇嘴:[我只是希望我们聊天时
是放松的]
[我要回去了,晚点再说] 想到Nani喜欢美乐蒂,Sky又挑了个小表情发过去,[Byebye]
对面输入一阵,最后回了个相似的小表情,是在点头的小兔。
这下感觉对了,天应该这么聊才对的。
屏幕上各式的emoji和小表情越来越多,在Sky征战片场的几天里Nani的😡已经从一个变成一排。每次被Sky惹到就是大片的生气表情投送,还有呲着牙要咬Sky的,在对话框里啃来啃去。
毛茸茸的 兔子发火也是 毛茸茸 ,毫无威慑力。
[越来越觉得Nani跟Nong长得像了]
[哪有!不像😡]
[很像啊] 他发了两张粉丝拼的图。
[图片]
[不像😡😡😡😡😡]
毫无防备地收到照片的Sky挑起眉。发来的图片是张自拍照,显然是随手拍下,照片里Nani气鼓鼓地抬眼盯着镜头,像是努力要跟那只笑眯眯的孩子区别开来。
越要证明自己不是可爱是Bad,越会让大家想捉弄啊。Sky无奈,[从很像变成一模一样了]
/路过的Dome导:男主角又在对着手机微笑啦 表情这么可爱,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窗户还没打开 鸽子先飞走了/
[图片]
[Sky是🐻❄️️]
[🐻❄️️和🐰谁是更可爱的那个?]
[😡😡😡😡😡😡😡😡😡😡😡😡😡]
[不是Nani]
对面不再回复。Sky盯着界面,就跟醉酒的人不会立刻意识到自己醉酒一样后知后觉。
——他在干嘛啊。
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心理年龄还在二十二的Sky脚底发烫,抓着手机一路小跑到拳击场和沙袋殊死对决。
/带着零食路过的Markpakin和Piploy:好敬业,从哪里跌倒还能从哪里爬起来。/
敬业的Sky坐在地上喘气。
不正当、不常规、不在处理范围内——没失忆的那个Sky Wongravee,你到底进度推到哪步了?身体一旦停止,大脑就活跃地转起来,只是不围着宿主转,全围着别人转去了。
可恶啊。Sky磨得后槽牙直响,爬起来满场子找。
你找什么?Markpakin远远地问他话,好像Sky是突然发狂的狮子,胆战心惊的动物园员工只敢举个十米长的杆子戳他。
Sky恶狠狠:之前的小猫呢?
找人家干嘛?
找猫替,行不行?
莫名其妙讲些什么…你养猫啦?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你知道吗?
Piploy摇头。她怎么会知道?不熟,不清楚,让我们看看谁又在乱假设。
和这些人讲不通。Sky托着费劲找回来的小猫装进怀里,又茸又软的一团,猫咪虽然好一阵没见他,但还记得他的气味。毕竟Sky只是机芯换型号,外壳又没换。小猫鼻子闻不出来人失忆,只能闻出人烦躁又郁闷,小脑袋蹭在Sky胸口上,喵喵叫唤两声。
人,你怎么了?
公司禁不禁办公室恋情?他俩这么搞会不会太大胆了?不过也许真像俗话说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这些还都是后话。他这片子怎么还没拍完啊,怎么没哪个金主把他捞出去站台?
Sky抱着猫倒在垫子上。头顶的几盏大灯白晃晃,也没能照亮片场的局部下雨。
猫,人好像想他家的兔子猫了。
/mmarkpkk↩️:报告导演,我们家男主角好像疯了/
/🎥↩️:什么症状?/
/mmarkpkk↩️:癔症/
7.
等记忆恢复就像等一位有缘人,不能心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医生宽慰他,别想太多,不要给自己太多负担。
说得轻巧。Sky全副武装,帽子底下都要长出片热带雨林。那些记者一个比一个的精明,差点就要把他套漏嘴。
可以适当地进行刺激。医生建议。
像电视剧里那样?
对,像电视剧里那样。
于是Sky遵照电视剧的模式,第一时间就把好bro抓出来:“我们去找回记忆。”
“……是什么新节目吗?”
真的找,找我的,医生让我故地重游刺激下脑子。Sky草草解释完就把还在掉线的人往车里推,幸好自己开车的技术还没丢,半个月过去上道已经是轻车熟路。
安全带咔地入扣,“我都忘光了,Nani告诉我该去哪儿吧。”
奔驰车穿过曼谷的弯弯绕绕,副驾上指挥员的左右转从起初的坚定变得越来越小声。出门的时候还不算太热,现在临近正午,车载空调似乎都转得慢了些。
我们是要去哪儿啊?Sky又打过次方向盘,其实他发现这条路他们已经走第二遍了。
Nani想去之前吃过的那家店。旁边的人指甲扣扣空调叶。但是好像迷路了。
“Nani记得那家店叫什么吗?”他已经不纠结怎么又在吃饭这个问题。
摇头,“Sky带Nani去的。应该就在这附近呀。”
“那Nani还记得我们那天为什么要去那家店吗?”这个街区还挺远,也许不是刻意单独跑一趟。
“那天在录节目。”Nani顺着他的引导回应,“本来是要按照地图开,后来因为Nani想看大黄蜂就改道了。”
“诶,我刚刚有看见。说明我们确实开到过这里。Nani试着再回忆下我们之后去干什么了?”
按照节目组的要求录完,结束时才发现手持摄像机什么素材也没采到。因为太饿所以没电,Sky查完地图说附近有家还不错,就先去那儿吧。
那我们先开到节目结束的地方,然后搜索。
是不是浪费了很多时间?Nani完全没帮上忙。
不是。手自然地搭上旁边人的腿。至少我又记住了些,不是吗?哪怕还是想不起来,也算填补了我忘记的。
Sky装作无事地收回手。
他怎么这么顺手地就摸过去了,像是做过无数次才形成的肌肉记忆。后面的车程变成煎熬,冷气充足的车内Sky颈侧渗出层薄薄的汗,又很快地消下去。Nani没发现Sky短暂的异样,专注地忙着找路,他坐在那儿,像个没被捕捉到的闪回——好像他一直都坐在那儿,在这辆车的副驾上。陌生的熟悉感。
他们最终成功找到了那家店。在一众陈旧的Google封图中,Nani兴奋地把其中一张点出来给他看;的确像他会选的。Wongravee,你的偏好怎么五年也不变。
桌上都是点过的菜,对着当时拍下的照片复刻成相同,Nani期待地询问他有没有想起什么。
没有。他坦言。
冰块化进了饮料里。
我们再试试别的。Nani鼓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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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医生怕不是框他。说像电视剧,可Sky完全没有那样突然脑子里被塞进一个画面的体验,一路上无论Nani问他什么,他都只是摇摇头;要真像这么演,观众早无聊得换台了。
晃悠到商场没让他想起任何东西,影院前Nani说:“我们来过,进去看看吧。”
当时看的影片早就下线,两人选了部最近的场次。这个商场本就人流量少,工作日的影院更是没几个观众,影厅里只有一个女孩在他们的前排。
“等下要演什么呀。”Nani趁着没开场偷偷问他。
虽说票是他买的,但Sky只关注了时间没关心播什么:“不清楚…赶紧搜一下吧。”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发现阴差阳错地选到部通灵相关的惊悚片。
“你害怕吗?”Sky发觉身边的人抿着唇不说话了,“不看了,我们走吧。”
“不。”Nani摁住他,“看完吧。”
可惜英雄只逞了二十秒,P’Hirun抱着头倒回座位抓狂:“啊啊…怎么每次都是,上次在这儿也是看这种片子。”
Sky好笑又同情,“要不还是走吧。”
“不行。”
“那你等会儿尖叫的话怎么办?”
好狠的眼刀——“Nani不会尖叫的。”
拌着嘴灯就暗下,开头二十分钟还只是正常地介绍故事背景和案件,直到有着通灵能力的男主角走到尸体前,突如其来的巨大背景音和惊悚镜头把Sky都吓一跳。
他碰了碰Nani的肩膀。你还好吧?Nani点点头,即使他环抱着的手已经抓紧了上衣的布料。
屏幕上画面还在推进。本该结束的片段仍旧进行着,男主角没有离开,而是戴上手套掀开死者身上的白布。镜头切换到第三人的视角,画面正中的男主角和尸体,顶上幽暗的灯光,背后素白的墙,寂静无声。
按照常规,惊悚片一旦安静下来,就说明它准备吓你了。Sky刚想提醒,荧光闪烁,又是一次血腥镜头的突袭。
啊。Sky本来想说的话顿在喉咙里。
他的手臂被抱住了;肯定不是影片里的鬼抱的。
装不知道吧,偏过三十度的头又僵硬地偏回来。这种情况就像猫趴在你身上,但凡你动,它们就会起身离开。所以Sky也不敢动。
余光中旁边的身影似乎在挪动,Sky怀疑自己毕业后可能再也没有心速这么快过。他庆幸刚才关闭了手表,如果它滴滴作响地提醒起佩戴者心率太高,他会连夜开车离开曼谷。
温热的呼吸靠近他耳侧,而后是刻意压低了的气声,Sky知道Nani很有礼貌地在说话时看着他但他也会希望不用次次都这么有礼貌:
“上次,也有这样。”
最后一个跳动的尾音从他耳廓擦过。
大部分人不会用其心可诛四个字形容自己,但Sky会。整场电影他的右胳膊被抓在另一个人手里,所以身旁每次被吓到的发抖和心跳加速都会清晰地传递来。灯光亮起,手臂也被松开,Nani甩甩头发:哦咦,好吓人。
不知道是否是Sky的错觉,被吓了一个半小时后的Nani反而更活泼了点,在他起身后趴在他背上推他,嘴里还抱怨着电影吓人到他腿都软了。
曼谷同世上的每座都市一样,日落首先经过的是城市里最高的大楼,而后落到地铁的轨道上,再去触摸平常人家低矮的楼房。人类和土地其实在同一个优先级,人类建造的那些反而在人类自身之上。
“你有你的理论,Khun Sky。”
最后的路程里他们选择步行而不是开车。
“我之前也会说这些吗?”
“会,很多,”他和他并排走着,“虽然Sky知道Nani并不总是能理解。”
但Nani喜欢听。他说完,迈开只长了一点点的一步,把Sky甩在后面。
Nani说等到了就知道他们要去哪儿。Sky远远地望见熟悉的教学楼,安静地立在尽头处,像是肃穆的塔。
“第一场戏和最后一场戏是在同一天拍的。”Nani扯扯他的袖口,让他往路边靠一点,“没有下雨,他们拿着根水管往我们的伞上浇。结果Sky把伞弄坏了,P’Fon不让所有人停,我们接着演,才有了最后那幕。”
“我喜欢那段。”
Nani笑笑,“Sky当时看完,也是这么说的。”
学校已经关门,Sky翻墙进去的提议又被否决。两个人绕着附近走,Nani腼腆地讲,他拍戏时最头疼的就是Shin一直跑来跑去。
地平线尽头的余晖拉长他们的影子,Sky试着回忆,想象自己作为Saint走在这条路上的模样。或许他皱眉了,因为Nani轻轻捏了下他的手腕,说,“没关系。”
他们拐进另一条巷子,然后停下。Sky没能认出。
“他们收走了这里堆的杂物。”Nani指着靠墙的空地。Sky看过去,那片的颜色的确要比周围稍浅一点。
“之前,这里堆着废弃的木板和家具。”
Sky想起来了,他们在这儿拍了其中一个桥段:Shin在这里找到负伤的Saint。
“Nani想,也许这里能让Sky记起什么。”
天色渐暗,夜晚的帘幕爬上来。Sky所能记起的只有他在电视剧里看过的,Nani并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在他身旁——那种熟悉的错觉又出现了。
“Nani还记得什么?”Sky问。
那天是夜戏,很晚,因为酒快要下雨所以很闷。拍完整天的内容Nani已经很累了,P’Fon让他重复了好几遍,直到他气喘吁吁。然后她说,稍微休息一下,我们把后一段完成。
所以Shin脱力地跪在Saint身边时,Nani其实也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找到Sky。那段戏只拍了一遍,但他哭得很猛,都快听不见周围的声音,而Sky一直抱着他。Nani后来才知道Sky当时的姿势其实很难受,身后的木头把Sky的肩膀压出道暗红的凹陷,戏服上大片晕开的泪水。
他讲得很慢,尽量地清晰,“演戏的时候有很多人帮助过Nani,但Sky是其中最好的一个。”
Sky沉默着。Nani提起那个“Sky”时,他的神情和说到别的一切都不同,更鲜活,更有色彩,他描述的是一个连Sky自己都难以想象的Sky。
他不会把这种情绪归结到任何一处去,只是顺遂着冲动张开手臂:“要不抱一下吧,也许能帮我想起来。”
短暂的犹豫后,Nani向他靠近了步,又一步,直到走进敞开的怀里,手臂环抱上他的后背。他们的下巴搁在对方的颈窝,皮肤贴在一起,Sky收紧双臂时能感受到另一个人身体的厚度,为一个用力的拥抱而微微压缩着。
Saint和Shin是这样拥抱的。
虽然Sky Wongravee不写日记,但他会在剧本上做很多批注。他写到,在一些场景里,他把Saint演绎为恋人而不是朋友;不是因为他认为或想要把他们当作恋人,而是当友情里的爱深厚到超越荧幕和世俗的评测标准时,剩下的那些将不可抑制地流向爱情,在摄像机的镜头里,它难以被分辨到几乎成为爱情。
“Nani当时在想什么。”
“…想Shin想的。”Nani回答时,他的振动带动着Sky的振动。
Sky有些蛮横地不依不饶,“那Shin呢,他又在想什么。”
“Sky。”Nani轻轻离开他,“我们回去吧。”
“除非你先回答我。”
“好吧。”Nani攥住他后背的布料。
其实Sky说错了,关于日落的那套理论:顺序并不代表着优先或落后,顺序只是天空亲吻它每个孩子额头的那个点,它平等地、在恰当的时间、落到需要它出现的地方。例如最后最后的一级,它正在Nani的脸颊上。
“Nani想,他只是在想着Saint而已。”
8.
Wikihow告诉你,如果你正处于失忆状态,要怎么暗示你的朋友你已经发现了你们之间存在的非友谊关系。
虽然“失忆”这个条件背景过于小众,但要解决的问题却很大众。
集结人类智慧的最佳答案是:
直接使用显然超过友情范围的行为,主打快刀斩乱麻。
(注:但请不要构成性骚扰。)
虽然等到他把一切都想起来再行动更加保险,但Sky Wongravee从不把第一秒想到的事情拖到第三秒做。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此处为心理描写而非环境描写)的工作日,Wongravee先生照常开车接了他的男朋友,照常驶向公司,照常迎接双人上班。
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走停车场,而是走了公司门口那截弱不禁风的楼梯,面对楼下接上班的不知道谁家粉丝和他还挂在大楼的生日应援,稳稳地牵住了旁边人的手。
感觉很久没上班了啊!先大卖一下吧。
Nani在那刻直接掉线。掉线的内在表现是大脑空白,外在表现是就这么被一路牵着进了公司大楼,又一路上了电梯,一路抵达三十楼的化妆间。虽然没有十指相扣,但也是稳稳当当,握在手里像是块干燥温暖的树木。
Nani盯着脚尖,忍不住用全曼谷最小的声音问:Sky,我们为什么要牵着手啊?
Sky转过头,跟在他身后的Nani红得铺层粉丝就能上菜。他大为不解,这难道不是早就习惯的事:我们不就该这样吗?
啊?Nani也愣了。要这样吗?Nani不知道呀…
Nani的手还被他攥在手心,可Sky精明的脑子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我们以前不这样?他问。
Nani结结巴巴:偶、偶尔吧,一般只有见面会的时候。Sky说,不要在外面,不然大家又要起哄了。
听起来相当诡异啊!Sky觉得自己脑子转不太过来,可能脑震荡真留下堆后遗症。
鉴于他已经决定快刀斩乱麻,所以,Sky这次选择直接问:
我跟你不是Couple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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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他要把Markpakin揪出来卸成Markapart。
别说非荧幕关系,他连荧幕关系都没搞对。Sky想到自己的胡乱猜测没一杆打准,恨不得从三十楼跳下去再把自己摔成脑震荡失忆一次。
Nani急得语速都快了,摇着头跟他讲不是的,他们只是好朋友,荧幕里和荧幕外都是好朋友。不是同事们那样的配对,没有刺破过爱情,没有接吻,没有演绎亲密的KPI,总之不是——那样的关系。
Sky明白了,其实Nani不用解释他也明白了。
脑子里猛地钻出针扎似的刺痛,视觉黑白交闪,无数的片段顺着那些细密的针眼挤进他脑子里,Sky晕过去前最后看见的是Nani脖子中央那颗痣。
去他的。原来那个医生没框他,真的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
9.
Wongravee先生睁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
又是你。他咬牙切齿。
你在公司晕了我还来看你,怎么一睁眼就瞪我?
Mark左瞧右瞧,觉得这神态似曾相识:诶!你是不是想起来了!昨晚拜的佛这么管用,你好好休息,我先去还愿了哈!
别想跑。Sky一把把Mark抓住:你之前说我跟Nani什么关系来着?
Markpakin照旧态度暧昧地打哈哈:就好朋友,好同事呗。没说错呀。
谁见这样的表情语气说出这句话都会误会的好吗?Sky以为那是委婉的暗示,没想到竟然真是字面意思!
像我们俩这样的好朋友、好同事是吧。
那还是有点不一样。Markpakin意味深长地摇头。不一样,你们是best friends,我们是regular friends。
Sky拳头和后槽牙都要起火:所以你只说的/friends/?
我是这么说啰,看你想怎么啰。Markpakin肩膀扭过去胳膊拧过来:这谁搞得清楚这么不那么。
——他就是要跳楼也要先把Markpakin扔下去。
“听说你牵着P'Nani去上班诶。”见反正跑不掉,Mark鬼鬼祟祟凑过来,“所以现在什么情况?”
“我们公司有危机公关吗?”现在有员工跳进湄南河都洗不清了。
“你也是太看得起咱们鸡么么。”Mark抬手,“但是没关系,你还有我。亲亲这边为你提供到几个方案:失忆了,准备下海了,鬼上身了,被做法了,被扎小人了,服用精神药物了——你喜欢哪个?”
“你有没有觉得有个方案特别突出。”
“我知道,那是我塞进去的皇族。”
老天有眼,他怎么这么倒霉?现在他要怎么面对一众同事,最重要的是,他要怎么面对Nani?一想到自己失忆期间的丰功伟绩,哪怕是他都顿生出退圈不干的冲动。
“哦呀,P‘Nani。”Markpakin的声音打断Sky的叩问天地,“P‘Sky刚醒呢,你来了我就先走啦。”
老天爷,我是问你,不是在向你许愿啊——
“还疼吗?”Nani温热的掌心贴在他脑侧。
“不疼。那个,我想起来了。”Sky嗓子发紧,“之前的事情对不起,我那时候误会了。”
Nani收回手,“所以之前的事都是Sky误会了吗?”
呃,算是吧。但是看着Nani沉下来的脸色他居然没敢开口。
“Nani去叫医生。”对方转身就走。
“等下——”Sky蹭起来拉住人手腕,“你怎么了?”
“没什么。”
Wikihow提醒您:男朋友说没什么就是有什么。
“Nani生气了吗?”
“没有。Khun Sky得先做检查。”拉住的手腕被扯动下。
…真的生气了。
首先,肯定不是气他失忆了又恢复了,结合重音和语气判断应该也不是因为他搞错了。排除掉错的那么再离谱的也是对的,所以Nani生气的原因是他道歉。如果他不想他道歉的话——
他失忆了,可Nani没有,之前的事情也许是他满腔热血洒偏了地方,可Nani对他的回应,每一次都是真实的。
“不是误会。”Sky说,“我丢了五年的记忆,醒来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个陌生人,我对他很好,全世界都说我喜欢他。我看了很多视频,里面那个人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于是我开始疑惑,我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磨蹭着Nani手腕上的皮肤,按在指腹下的,把他们绑在一起的红绳,“我以为我们是在营业,可越接近他,我越发觉他真的很好,好到只重新认识他二十七天的Sky也愿意为他变成那样。Nani,失忆后我猜了很多次是不是自己真的喜欢你,可现在我已经想起来了,我比谁都清楚。”
“如果我说喜欢你,算不算 违反 公司规定?”
“我们公司根本没这个规定。”Nani嘀咕着,掰开Sky拉着他的手,“Sky得先做检查。”
他眨下眼,氤氲的绯色在瞬间蒙住他的脸颊。Nani俯下身,飞快地,轻轻地,在Sky脸上碰下个温度,“是真的得检查,那个…等会儿再说啦。”
10.
过程细节不需要声张,本人非常爱惜羽毛(和男朋友)。
总而言之,我失忆了,然后我和我朋友在一起了。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