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高途回到了高中时代。
和往常板正的西装不同,高途穿着宽松的校服,听着台上风姿卓越的沈文琅发表着资助感言。
少年时代的沈文琅,高途一直没有忘记,每次午夜梦回,高途都能想起这个画面,如今再次置身此地,沈文琅还是让人不忍错目。
高途心跳得很快,很响,甚至盖过了麦克风传来的沈文琅的声音。无论是什么时期的沈文琅,高途一直保持着仰望和爱慕......
他心下一紧,别开了视线。
当时就是被这一幕骗了,才觉得沈文琅像天使一样。
重来一次,我不要再喜欢沈文琅了。
02
高途不再偷偷存钱给沈文琅买他看不上的廉价食物,反而是自己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上辈子他身体实在太差,重活一次还是得给自己多补补。虽然那点钱也没有给生活带来飞质的提升,但总比之前吃的马马虎虎来的强。
高途也没有再选择绕路,去沈文琅经常路过的便利店打工,而是在学校和家的中间,找了个超市当收银员。时薪跟之前大差不差,但是通勤时间缩短了不少。
他的学费已经被父亲拿去还赌债了,所以高途不敢懈怠,每天打好几份工,除了学费之外还有生活费要赚,纵使是重活一次的高途,也有点吃不消起来。
这么苦的日子,这么忙碌的生活,那么渺茫的未来,如此喘不上气的人生。
高途叹了一口气,真的越活越回去了,从前能做到的自己,如今却在心里浅浅打起了退堂鼓。
从前那个小小的高途,居然还能在这么窘迫的情况下,另外存一笔钱,给沈文琅买他根本看不上的东西。
是的,人甚至无法共情从前的自己。
想起沈文琅,高途心里开始发酸,他猛地往心口揉了一把,再默念了几声“我不要再喜欢沈文琅了”。
暗念了十几遍,高途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来,却发现主人公赫然站在自己的面前。
“我说结帐。”沈文琅皱着眉头一脸不耐:
“这超市怎么敢让一个白痴来收银。”
高途恍惚着把眼前的一切和过去重合起来,心跳蓦地停了一拍。
“不是...我不是...”高途条件反射地解释起来,结巴了好一会儿,顿了顿,轻咳了一声。
“一共12,这里只收现金。”
沈文琅把钱放在收银台上,许是觉得今天的高途有点怪异,沈文琅眯了眯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直白不收敛,带了点探究的意味。
高途被盯得头皮发麻,手上动作已然变形,着急忙慌地找起钱来,却大脑一片空白,算不清二十以内的加减法。
“你是没读过书吗?”眼前的人还在笨拙地找零中,如临大敌一般,手中握着各种数额的纸币,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当中的一张红色递过给他。
“你是真的白痴吧?”沈文琅挑了挑眉,大发慈悲地抽了一张五块和三张一块。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故意在折磨人,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等高途回过神来,沈文琅早就走了,手中的纸钞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洒落了一地。
高途揉了揉耳朵,刚刚沈文琅的笑声虽然很轻,但却震得耳朵酥酥麻麻的。
03
沈文琅心里发闷,不知道从哪天起,高途好像就开始躲着自己,话也不跟他说了,放学也不一起走了,问就是要去打工。
沈文琅虽然不喜,但也没有去干涉,只是每次路过便利店或者超市的时候都会眺望一眼,看是不是那个劳模收银员。
运气不错,沈文琅调转了个方向,朝便利店走去。
高途这瘦小的身板,正搬着半人高的纸箱子,低头闷声干着。
“喂,高途,你究竟要打几份工?就那么穷吗?”
高途闻言,脚步一顿,缓缓抬起头来对上了沈文琅的视线。
高途的五官端正,不惊艳但耐看,还显得有些温吞,淡淡的好像没有什么波澜。
嘴巴也笨,经常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眼神也呆,经常来回飘忽几下才能定神。
但就是这双眼眸,每次看向沈文琅的时候,总让人觉得悲伤,就好像沈文琅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让沈文琅莫名有点心慌。
额角一道汗水从高途眼角滑落,引得眼睛涩涩的。
高途顿足,眨巴了两下眼睛,没得到缓解,这才放下纸箱,想伸手去揉。
抬起的手被拦截下来,高途费劲地睁开一条缝,一张手帕纸横在自己面前,视线再往右移,就看见沈文琅嫌弃地撇了撇嘴。
“脏死了。”
沈文琅嫌恶地抽回手,甩了两下,又抽出一张纸,狠狠擦了一遍抓过高途手臂的手。
“谢谢。”
高途好像没有看见他的动作一样,用纸巾缓缓按压着被汗津痛的眼睛。
沈文琅动作一顿,好像意识到自己动作过于嫌弃人家了。
“咳,上周发的那张卷子,你做完了没有?”
沈文琅略不自在,过了很久才开了口。
“还没做,没有时间。”
高途重新抱起地上的纸箱,头也不抬地回话。
沈文琅被他不以为意的态度搞得有些不适,嘴边的话又脱口而出:“你到底是来读书的还是来打工的?干脆退学好了,还省一笔学费!”
说完沈文琅就后悔了,他其实是看不下去高途那么辛苦,该读书的时候就应该好好读书,窄小的肩膀上为什么要背负那么重的重担。
沈文琅一边懊恼,一边自我矛盾。他说话总是这样,不过大脑,或者说他有自己的一套语言体系,再关心的话语都能通过嫌恶的方式去刺痛别人。
高途的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脚步有些虚浮,费了好大力气才站定。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高途是个忍耐阈值很高的人,再加上沈文琅资助过他,高途一直心怀感激。所以他还是做不到无视沈文琅,况且他已经习惯了对沈文琅的毒舌和刻薄照单全收。
“不会退学的,就是为了能继续上学才打的工。”
“哦。”沈文琅干巴巴回了一声,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听到回复之后还是很不舒坦,这种感觉很坏。
高途搬了好几趟,终于停下来歇息。没想到沈文琅还在门口的休息区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手机,时不时停下来往里看。
两人视线匆匆对上,又匆匆别开。
高途不明白沈文琅为什么还在,沈文琅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没走。
04
“下班了?”
“还没。”
“这破班要上多久?”
“还有半个小时。”
沈文琅不耐烦的啧了一声,转身朝饮料柜走去。
高途恍惚了一下,要不是他有自知之明,他都差点要被迷惑住了,搞得好像沈文琅特地在等他一样。
“买单。”
两瓶沙棘汁赫然立在台面上。
沈文琅付了钱,伸手把其中一瓶递给了眼前这个人。
高途吓得一颤,思绪顿时飘得很远,和破旧出租屋里那瓶早已过期坏掉的沙棘汁重叠。
“给你喝,你的嘴巴干的能搓下来几层皮。” 沈文琅还是那副懒得搭理的嫌弃样子,表情动作却比以往更别扭。
“不...不用。” 这烫手山芋,能不碰还是不碰了。
“我都买了,不要就扔掉。”沈文琅把那瓶沙棘汁砸向了桌面,甩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沙棘汁因为不可抗力,倒在了桌面上,往高途的方向滚了两滚。高途赶忙伸手,把它扶了起来。
他曾在无数个夜晚摩挲着这饮料的瓶身,它陪高途搬过一次又一次的家,伴着他度过了无数个发qing热的夜晚。
高途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一瓶饮料而已,就那么有魔力,被自己当成寄托一般。
他承认自己是有些固执,固执地把沈文琅这微乎其微的情义具象化,然后靠着这瓶几块钱的沙棘汁陪自己度过一次次难关,就像沈文琅陪在自己身边一样。
说起来,他还不知道沙棘汁是什么味道。
从前的高途没有想去尝这瓶橘黄色的果汁是什么味道,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去尝。这被具象化的情感,高途珍视着不敢去触碰,连这瓶不值钱的饮料都能被高途赋予比自己还珍贵的价值。
他好像比起切实的拥有,更愿意去仰望,就像沈文琅之于高途,高途远远地观望就够了,能站在他不近不远的地方,和他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看他过属于他的人生,即使他的身边没有自己。
可是明明在遇到沈文琅之前,高途最珍惜的是自己不是吗?
“啪嗒——”
高途拧开了瓶盖,浅尝了一口。
沙棘汁很酸,还泛着苦,喝的他心里酸酸胀胀的。
高途狠狠喝了一大口,呛得他眼泪都下来了。他胡乱擦了一通,狼狈咽下后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沈文琅,我不要再喜欢你了。”
喝空了的饮料被随意扔在垃圾桶里,连着高途藏了十年的思绪,也一起扔掉了。
05
“卷子呢?给我抄抄。” 沈文琅伸出长腿,把高途拦下,朝他勾了勾手。
“没做。”
高途梗了梗脖子,强迫自己直视沈文琅,从今天开始,他不想继续唯唯诺诺了,他要彻底走出去。
沈文琅好像没料到对方会这样回答,愣了一下,眼睁睁看着高途跨步迈了过去,回到了他的座位上。
“他疯了吗,那么不把文琅当回事?”同桌咋咋呼呼的,引得沈文琅阵阵不快。
难不成昨天说的话真的太过分了?这还是第一次见高途甩脸色,倒是挺新鲜的。
看起来像是被抢了口粮的兔子。
高途心中有些雀跃,昨晚对着镜子练了很久,刚刚实操好像做得不错。
他了解沈文琅,沈文琅从来不会去自讨没趣,嘴巴毒是毒,但是对无关紧要的人是不会给眼神的。
高途决定去做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虽然早上还算安然无恙的过去了,但直到下课铃声响起,高途都还没想到要如何拒绝跟沈文琅一起吃午餐。
高途仰着头,看着准时出现在自己座位旁的沈文琅,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那个...”
“稍等一下...”沈文琅接起了电话:“喂,花咏?”
高途闻言瞪大了眼睛,花秘书?
沈文琅跟花秘书是旧识?
没说上两句,沈文琅跟吃了枪炮一样对手机另一头的人毫不客气地怒骂,不难看出对面是他很熟悉的朋友。
高途心里堵着,好像有什么谜团还没有解开。
“沈文琅,你嘴巴那么贱,小心没有人喜欢你。”
本来跟吃了炮仗一样的沈文琅就这样熄火了,不自觉就低头看了一眼高途的方向。
花咏好像抓到了这个瞬间,轻笑道:“哦?被我说中了?”
高途手里还握着笔,直愣愣地盯着某一处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点像吃着苜蓿草,吃着吃着就停下来边发呆边休息的兔子。
“行了,懒得说,挂了。”
“文琅,我说真的,你嘴巴不犯贱没人把你当哑巴。”
“用你教?”
花咏耸耸肩,直觉沈文琅可能嘴巴一张又要开骂了,不慌不忙地挂掉了电话。
“走吧,我请你吃饭。”昨天说那话不是故意的。
当然后半句沈文琅是说不出口的。
“刚刚的电话是?”高途本想周旋几句,但是他迫切的想听到回答,便目光炯炯地看着沈文琅,问了出口。
“一个傻逼,我发小。”沈文琅被他盯得有些莫名其妙,没有多想就脱口回答了。
“是Omega吗?”高途觉得自己有点沉不住气,但还是控制不住追问起来。
“他?”沈文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谁家Omega是他这样的话,还是赶紧收拾收拾投胎赶趟吧!”
“Alpha?”太失礼了,高途心里一阵懊恼。
沈文琅思索了一下,没有把Enigma的事情说出来,就随意点了点头。
“走吧,你今天怎么那么好奇啊?” 沈文琅抓着高途的手臂,半拖着把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你听到他的声音了?听个声音就感兴趣上了?”沈文琅手部不自觉用力,高途闷哼了一声,沈文琅才匆匆松了手。
这也不怪沈文琅多想,高途是很温厚的人,很少去打听别人的事情,就算好奇,他的品性也不会让他开口去问。
“没...没有,我什么都没听见。” 高途揉了揉手臂。
“我可跟你说,他有喜欢的人了,你想都不要想!”沈文琅不放心,再次强调了一遍。
高途无奈地继续解释:“我说了我没有...”他顿了顿,皱着眉头思索了一番,盛少游?
“你怎么认识盛少游?”没想到高途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沈文琅闻言反问道。
“哦...这个你之前跟我说过,你不记得了吗?”高途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一脸正气的样子让他说的话更有可信度。
“哦,是吗?”沈文琅确实不记得了。但是高途不会骗人,估计是自己确实在什么时候提起过。
高途心中谜团得解,有一丝窃喜。他再捋了一下,结合之前花秘书和盛总的一些相处模式,高途全都串了起来。
原来花咏其实是沈文琅的发小,盛少游是花咏喜欢的对象,他们不是三角恋,沈文琅只是个助攻而已。
高途突然感觉当时吃花秘书醋的自己很可笑,合着是当时这两人为了哄骗盛总所演的戏,连带着把他也骗了。
高途又觉得自己很可怜,他知道自己运气一直不好,没想到这些巧合的事情总是能够精准地砸在他头上,左右着他的思绪,让他痛苦不已。
那我还能继续喜欢沈文琅吗?
高途冷不丁冒出这一句话,又赶紧摇了摇头,想把这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差点忘了,他说过的,他不要再喜欢沈文琅了。
06
盛夏的蝉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空气被暑气蒸得发黏。高途发着冷汗,脸色煞白。
“是不是中暑了?脸色那么差?”
沈文琅被高途的坏脸色吓的心下一紧,连语气都放轻了。
“没有,就是有点不舒服。”高途摇了摇头,晃了一下脑袋让他更晕了几分,险些摔倒。
“去趟医务室吧,你这半死不活的。”
沈文琅皱着眉头,说出口的话也毫不客气。
“等会有考试,我还是不去了。”高徒忍着难受,摆了摆手。
“爱去不去,等会儿晕教室里看谁管你。”
沈文琅不再理会高途,跨步走开了。边走脚步边慢下来,别扭地听后面人的动静。
高途拖着步伐在沈文琅身后跟着,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回到了教室。
下节课要进行随堂测试,沈文琅想到高途因为这破测试,死活不去医务室就来气,对高途来说一个破考试都能比他的身体重要。
说起来,高途呢?
刚刚高途身体不适趴桌子眯了一下,怎么快上课了就不在了?
沈文琅踢了一下高途同桌的桌腿:“高途人呢?”
“不知道啊,刚刚看他跑出去了,脸色挺差的...”
生病还瞎跑,沈文琅暗骂了一声。
“别去厕所,有个Omega发qing了,信息素太浓了。”
“校方现在紧急疏散了,还打了治疗队的电话。”
“那个Omega是什么味道的啊?”
“能别那么变态吗?”
“就是啊,人都这样了你还好奇什么味道,有病吗?”
“随便问一下而已,你们Omega那么敏感干嘛?”
Omega?发qing热?
高途是去厕所了吗,那有没有被影响到?
不过他只是个Beta,应该影响不到他。
沈文琅虽然心里这样想,但是人已经快到厕所门口了。
“同学,在治疗队来之前,不能靠近这里,请理解一下。”
“我就看看我找的人在不在里面。”
沈文琅闻到了浓烈的鼠尾草信息素的味道。
是沈文琅?
高途现在遭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他没想到自己发qing热会提前,抑制贴和抑制剂都没带,对外还是Beta身份的他只能躲在厕所,等待治疗队的救助。
没想到一向不关注这些事的沈文琅会来厕所凑热闹,还说找人?难不成是在找他?
高途心口发酸,如果被沈文琅发现了自己一直欺骗他,自己就是他最讨厌的Omega,那该怎么办?
转念一想,刚好高途不想继续喜欢沈文琅了,趁着这个机会,跟他彻底断个干净,好像也不错。
毕竟高途在跟沈文琅相关的事情上总是优柔寡断,不下点猛剂的话高途很轻易就会死灰复燃。
高途扶着墙站了起来,整个人昏昏沉沉,身体也太过虚弱,脚步虚浮,下一秒他便狠狠地撞在隔间门上,砰的一声,发出巨大声响。
“我靠,里面咋了?”
“感觉还是派个人进去看看吧!”
沈文琅本来听到说里面只有一个人时就想离开了。
但鬼使神差的,在听到这声巨响之后,他仿佛还听到了一声闷哼,虽然很虚弱,但他还是觉得很熟悉。
万一呢?万一真的是高途......
沈文琅一把拉开堵在门口的人,不管不顾冲了进去。
“喂,那个Alpha!”
“你疯了吗!”
“不可以进去!!!”
沈文琅很快锁定了最后一间厕所,一脚踹了开来。
高途靠在墙角,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额头豆大的汗珠滚落,将鬓角的头发全都浸湿了。
他一只手捂着腺体,一只手死死扣着墙面,大口喘着粗气,看向沈文琅的眼神中满是无助和绝望。
沈文琅心脏骤然一缩,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轻,怕吓到眼前的人。
一阵天旋地转,高途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前面倒去,像被狂风撕扯过的枯叶,终于忍受不住这巨大的煎熬。
沈文琅在高途彻底瘫软之前捞住了他。
怀里的人很轻,肩胛骨硌得他掌心发疼。
高途睫毛颤了颤,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在他的脸上,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溢出了一声细碎的呻吟。
沈文琅的手指拨开高途汗湿的额发,触碰到他灼烧着的皮肤,“是我,别怕。”
沈文琅小心翼翼把人横抱起,高途的头无意识靠在他的颈窝,呼吸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
“治疗队来了,里面的同学你别乱来啊!”
沈文琅脱下校服外套,轻轻蒙在高途的上半身,把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抱着高途的手臂不自觉收紧,沈文琅的心脏更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这是沈文琅最庆幸的一次,他不敢想象如果他没有冲进来,那将会是怎么样的光景。
那道撞在墙上的闷响,此刻像重锤般敲在他的心上,每一下都带着后怕。
沈文琅心底某个念头好像在破土而出——高途对他来说好像比他想象中更重要。
指尖的温度似乎就在这念头升起的瞬间变烫了些,怀里的人忽然轻哼了一声,沈文琅呼吸一滞。
原来这念头藏得那么深,只有完完全全感受过高途的脆弱,才能让它从心底破土而出,瞬间长成遮天蔽日的模样。
07
消毒水的气味在病房中弥漫,日光透过百叶窗在被单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高途烧已经退了,但他还没有醒。
高途被隔离起来了,他的病情虽然得以控制,但是信息素还是弥漫着整个房间。
沈文琅隔着玻璃窗,死死盯着病床上的高途。纵使隔离室密闭条件优越,沈文琅依旧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鼠尾草清香。
“病人家属,切记隔离期间不要去接触病人,他的信息素指数还在危险期,你是Alpha,靠近了会刺激他。”
护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宽慰:“不过病人明天就可以转移到普通病房了,可以提前做一些其他准备。”
沈文琅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指节都泛出青白,有好几个瞬间沈文琅几乎要不顾禁令推开那扇隔离门。
等你醒来看我怎么找你算账。
一个Omega,骗我是Beta,还骗了那么久!
最重要的是还把自己身体搞成这样。
高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费了好大劲才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转向玻璃外。
当看清沈文琅的脸时,他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像是想逃离,眼神中满是惊惧和绝望,最终却只是徒劳地跌回枕头里,眼角滚下了一滴泪。
沈文琅的呼吸骤然停住,这是他第一次见高途哭。
高途平日里总是挺直脊背,递一支笔都要刻意避开肢体接触,仿佛只要稍微松懈一点,就会打破小心翼翼的平衡。
监测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高途的信息素浓度又升高了。护士匆忙推门进去,沈文琅被隔绝在愈发模糊的玻璃外,只能看见高途被注射镇静剂后缓缓松弛的身体。
鼠尾草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呛得沈文琅喉咙发紧。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沈文琅开始意识到,一直厌恶Omega的自己,却不排斥高途Omega的身份。他确实很生气,但是气的是高途对他的隐瞒,和高途是Beta还是Omega没有任何关系。
就像高途的鼠尾草香混着痛苦的喘息隔着玻璃钻出来的时候,他心底翻涌的不是厌恶,而是铺天盖地的焦灼。
可惜这一切在高途眼里又是另一幅光景。
高途看着沈文琅失魂落魄靠在墙上,心里猛地一揪。
他垂下头,发出了几不可闻的轻笑,指尖攥着衣角紧了又松,有些疲惫,又有些释然。
08
高途顺利转到了普通病房,沈文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无心地翻着手机,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高途脸上。输液管里的液体在寂静的病房里敲出规律的轻响。
高途醒来时,喉咙干得发疼,刚想动,就听见沈文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醒了?”
沈文琅正端着杯温水走过来,小心地扶起他,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才把水杯递到他唇边:“慢点喝。”
温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干渴的灼痛感。高途看着沈文琅眼底的红血丝,声音沙哑道:“你怎么在这?”
“你还好意思问?” 沈文琅气不打一出来。
高途没再说话,低垂着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对不起。” 高途忘不了他信息素失控时,自己是有多狼狈。那些被他拼命压抑的 Omega 气息,终究还是在这个人面前暴露无遗。
“沈文琅...” 他的声音比输液管的滴答声还要轻,“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沈文琅抬起眼眸,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医生说你这信息紊乱症,是长期压抑导致的。”
高途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沈文琅很讨厌Omega,如今他知道了自己Omega的身份,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讨厌起自己来。
高途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给你添麻烦了,我想我们之后还是…” 别联系了。
话没说完,手腕突然被轻轻攥住,Alpha 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漫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却又奇异地安抚了他紊乱的信息素。
高途浑身一僵,抬头撞进沈文琅深不见底的眼眸。
“你想说什么?” 沈文琅好像感知到了高途想说的话,眼眸微微眯起,略带了些威胁的意味。
高途深吸了一口气,暗自给自己打着气。趁着现在沈文琅对着生病的他还有一丝善意,为了之后大家不那么难堪,他还是先一步说开比较好。
“如你所见,我是个Omega。”
高途眼眶发热,他在向过去告别了。
“为什么?”
沈文琅皱着眉头,高途觉得他好像在质问一个处心积虑的骗子。
“一些家庭原因,不能被我父亲知道我是个Omega...”高途眼里蒙着水汽,看向沈文琅时却异常认真:“还有...你。”
沈文琅静静地继续听着。
“我知道你不喜欢Omega,我也不想...被你讨厌...”
沈文琅愣了愣,他本想问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可高途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一下堵住了他所有的刻薄。
“我装成Beta,不是想骗你什么。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哪怕我是Beta也一样。
我之前只是想像现在这样,离你近一点,哪怕只是作为普通朋友,只希望你的眼神有一瞬间能落在我身上。”
“现在被你发现了,也好。”
高途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以后我不用再藏了,也不用再担心哪一天会被你发现。我知道你讨厌Omega,我会离你远远的,不会让你觉得麻烦的。”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文琅,我不会再喜欢你了,从今天开始,我们都别再联系了。”
时间仿佛静止,高途就这样低着头等待着独属他的一场凌迟。不过这些话说出来后,他感觉轻松了许多。
沈文琅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喉间发紧,声音沙哑道:
“谁允许了?!”
高途猛然抬起头,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蠢死了!”
平日里沈文琅嘴巴有多毒,在关键时候就有多笨。
他明明想说“我讨厌的是Omega又不是你”,但是话到嘴边又全堵在喉咙里。
沈文琅少见的无措起来,仓促地朝门外走去,肩膀还不小心撞上了门框。
“咚”的一声闷响,他背影绷得笔直,匆忙中还带上了门。
病房门虚掩着却没关严,留了道细细的缝,像他没说出口的、藏不住的在意。
高途看着沈文琅泛红的耳根,看着他别别扭扭冲出门外的样子,他突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好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谁允许了?
他蠢死了?
沈文琅的愤怒,好像不是针对他Omega的身份,反而像是...生气他要离开?
高途捂住脸,那些小心翼翼藏了好久的委屈,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
09
沈文琅坐在台阶上,想到自己刚刚狼狈逃跑的样子,他心中一阵懊恼。
高途脸色苍白,红着眼说不再喜欢自己的样子,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高途...高途他喜欢我。
这个认知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沈文琅暗自窃喜的同时,又觉得事实就该如此。
他想冲回病房,对高途说刚刚他太激动了,他其实想说的是“我是不喜欢Omega,但是如果是你的话,什么性别都无所谓”。
可脚刚要抬起,又被钉在了原地。
如果他真的这样跟高途说了,高途会相信吗?
这句话太轻了,怎么配得上他藏了这么久的心思?
这句话又太重了,怕高途听不出那话里连他自己都才刚剖开的真心。
“什么性别都无所谓...” 他在心里默念,舌尖尝到一丝发苦的涩味。
这话只会再给高途一下重击,好像是我一直无所谓的东西,被他奉为信条,让他为了隐瞒自己的Omega身份,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那要是什么都不说,高途只会离他越来越远。
“操。” 沈文琅低骂一声,身体重重撞在墙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校服渗了进来。
他莫名想起高途每次被他骂了之后,总是不知所措站在原地的样子。
原来自己每句脱口而出的刻薄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高途心上。
对他来说,被喜欢的人这样对待,估计比任何惩罚都要磨人。
满腔热忱的高途捧着一颗滚烫的真心朝沈文琅递过去,却被对方狠狠踩在脚下。
他还要装作毫不在意地收回来,一点点拼凑好,第二天依旧笑着出现在对方面前。
从前被沈文琅忽略的细节此刻在脑海里无限放大,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自己这么混蛋。
沈文琅眼底满是翻涌的挫败。
不知过了多久,沈文琅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不管怎么样,他都离不开高途。高途喜欢他,他也喜欢高途,这一次他不能再错过了。
走回病房门口,沈文琅鼓足勇气推开了门。
高途站在窗边,病号服大了一码,穿在消瘦的高途身上有些空荡荡的。窗外的天光落在他发顶,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
“你……” 沈文琅的声音发哑,刚开口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高途没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沈文琅一步步挪过去,影子投在地上,和高途的影子慢慢重叠。
“我刚才……在外面想了很久。”
高途终于动了动:“还有事吗?”但还是没转过头,继续说道:“你回去吧,我们已经...”
“已经什么已经!”沈文琅猛地打断,语气不自觉又冲了起来,看到高途瞬间绷紧的脊背,又慌忙放软了声音,“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悔意全倒出来:“之前在便利店,我不应该跟你那样说话。准确来说,不只是便利店,在很多时候,我都不应该...”
高途的睫毛颤了颤。
“你给我的笔记,我都收着,放在抽屉最底下。” 沈文琅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你送的饭团,我其实有吃,上次说要扔掉是因为看到你在,我不好意思,你知道我,情绪一上来就口不择言...”
高途猛地转过身,眼眶泛着红:“沈文琅你什么意思?现在来说这些有意思吗?”
“没意思。” 沈文琅看着他眼里的自己,他现在实在有些狼狈,“但我觉得我有必要让你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意思。”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逼视着高途:“我以前总说讨厌 Omega,是因为我爸... 我见过他为了求欢发疯的样子。”
“可我从没讨厌过你。” 这句话撞在空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高途,我骂你笨,是喜欢看你被我戏弄时呆呆的样子;我嫌你烦,是怕自己忍不住总想盯着你看;我推开你,是……”
沈文琅的声音卡住了,这段话说的,他觉得自己真不像个人。
他看着高途含泪的眼睛,突然抬手,笨拙地按住对方肩膀。
“是我蠢。” 他终于说出口:“我蠢到现在才明白,你是 Omega 也好,是 Beta 也罢,我在意的从来只是你。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你,其实也在扎我自己,每次说完我都想抽自己两巴掌。”
高途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决堤,砸在沈文琅手背上,烫得他心脏缩成一团。
“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沈文琅的拇指蹭过他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高途,你看着我。”
高途被他逼得抬头,泪眼朦胧里,沈文琅的脸近在咫尺,眼里全是从未见过的慌乱与恳切。
沈文琅的额头抵上他的,呼吸交缠间全是彼此的气息,“能不能不离开我?我知道我混蛋,知道我嘴贱,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
他顿了顿,才从齿缝里挤出那句藏了太久的话:“可我喜欢你,无论是Beta高途,还是Omega高途,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高途的哭声卡在喉咙里,看着近在眼前的沈文琅 —— 这个永远别扭、永远嘴硬的人,此刻正红着眼眶,带着一身未褪的棱角,比谁都真诚。
高途忽然抬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可是...我说过...我不喜欢你了。” 高途的声音哽咽着,却带着一丝笑着的气声。
沈文琅笨拙地抬手,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鼠尾草和鸢尾花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坦诚相对的两个在彼此的眼泪中读懂了对方。
“高途,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我有喜欢你的权利。”
沈文琅抱得很紧,像是要把高途揉进骨血里。
“没人教过我怎么去表达爱,怎么去爱一个人。”
“所以高途,你能教教我吗?”
沈文琅的心跳声又重又急,连带着高途的呼吸都被那节奏带乱了几拍。
高徒微微颔首,他听见自己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声:“好。”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窗外的风从耳畔掠过又折返,半晌,沈文琅想起了什么,噙着笑问:
“那你呢,你不喜欢我了,那要去喜欢谁?”
“我?我喜欢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