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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奇去局里给林强峰整理遗物,林强峰没什么家人,最亲的估计就是她哥,然后就是她。闹腾了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听他提起其他的,来了就是吃饭,喝茶,唱唱歌,吹吹水,然后死去。人间是一趟流俗地,留不住他林强峰。
也留不住太多的人了。乐队没散但难再聚起来,鼓点响起的时候总是止不住地往后去寻,于是她就习惯在家里给她哥弹琴,她还是想留下。
局里最近不忙,但也不能说是很闲,上次来这还是林强峰叫她来吃早饭。王奇跟着一个女警走到林强峰办公室,推开门就是窗外惹眼的阳光,把屋里照得一尘不染。桌面上摆着一张白纸扇,笔墨纸砚,和一杯生普。和他这人像极,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把日子晒得很清苦。要说点什么却是欲说还休,然后就干脆不说了,喝茶,闲情逸趣不少,但茶喝到杯底还是只有苦味。
王奇站在原地没回过神来,直到身后有人敲门,转身一看,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乍一看面容有点阴鸷,但只是眉头锁得太紧了,应该也是警察。
“王奇是吧?”他走过来,利索地伸出手,“我是黎安,西港市禁毒支队一队长。”
“诶,对,”王奇眨眨眼,“我来给…来给他收拾收拾。”
“嗯,小李和我打过招呼了,”黎安的视线扫过桌面,又越向窗口,“这都是他之前留下的,我们没怎么动过。”
“也,不知道怎么动。”
他说这话时,目光垂下了。在阳光底下,王奇才把他的脸观察得很清楚,左脸颊留着日晒雨淋的坑洼,却不招人畏惧,因为上面那双眼睛透彻地像玻璃珠子,十分清透,一双睫毛一颤一颤,不知道在望着什么出神。
“哎呀,”黎安长叹,好似把自己拉回来,从已经凝固的砚台上回来,回到流动的空气里,“总觉得,他能再杀回来的。”
杀去宛北,又突然地杀到西港天台,再杀到卢少骅家里去。林强峰是一把快刀,无数黑暗的岁月磨砺出的利刃,他只过这样的人生。
两人就不说话了。如果林强峰在的话,估计还能搭上点话,然此时此刻,王奇只觉得他们都一时有点灵魂出窍,不在现实,好像是又掉下了林强峰设的一个套,说什么都有点张不开口。
“办公室就这点东西,不多。他宿舍还有点东西,一会我带你去。”黎安打破这段寂静,他惯是这种角色,好像刚刚的沉默的确是一种出离。但还是好似不舍地又环视了一圈,然后抬手给茶杯盖上了,转身离开了。
宿舍就在后面那栋,方便上下班,但多数时候他们都不怎么光顾,办公室椅子上和材料猫一宿就够了,天就亮了。黎安和王奇一块往那走,黎安走在稍前面一点,王奇在后面。
黎安腿长步子大走得快,王奇也跟得很紧,于是他们之间只隔了风声。她突然觉得有点意思,以前沾哥的光,见到许许多多民警,也见过林强峰这样的,有些热络,有些热情,都挺亲切。但她第一次接触到黎安这样,酷冷的,凝固的,带她走在前面两人就像是要去执行什么任务。而这般健步如飞,沉默寡言的一队长就和林强峰这样没个正形的人共事,好像完全不打一处来,于是她就好奇问:“你们最近,忙吗?”
“忙啊,”黎安头也没回,“忙着处理林支的后事。”
话一落两人都笑了,“他这么大面子?”王奇好笑道,“我以为大家都烦他呢。”
“是挺烦,烦,真烦呐。”黎安还是不回头,低着头晃脑袋,一连三个烦,头顶的发尖跟着一起抖。
王奇是有点想念这股子烦劲的,有时候还有点腻腻歪歪,挤眉弄眼的,她哥爱和林强峰贫,一来一去的,她听得也开心。时常好奇什么样的经历把林强峰磨成这样的人,翻过了怎样的高山,越过了多少的河水,一身的腥咸满目的愁容,最后都挤在这笑意里摩挲干净了。
他们推开宿舍门,林强峰住的是单间,一张铺的整洁的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储物柜,也不剩下什么了。
“这还有点东西应该,我之前也没来过。”黎安手里攥着刚从宿管那借来的钥匙,王奇先走了进去,他跟着,靠在了墙边。
“行,我看看收拾着,您要是忙先回去也行。”王奇边打开储物柜边说,没等黎安回答就望着柜子深处突然笑了起来。
那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黎安疑惑怎么了,两步跨过去,才看见王奇从储物柜里掏出一个毛绒玩具,再仔细看,才发现是一只星星,还带着七彩尾巴的那种。
几年前的记忆突然就在身体里翻涌起来,王奇拿着星星笑得停不下来:“哎哟,这是带脑袋上的吧,还有小尾巴呢,强峰哥哥怎么…”
话还没说完,突然有滴水砸在王奇手上,是天花板漏水了,还是窗外下雨了?一个无事发生的晴日下午,她扭头看见黎安那双眼睛。湿润,又有点红,含着露水一般,眨眼时露水就变成雨滴,直直地落下来,很用力地砸在她手背上。下雨了,好像这雨,都是烫的,从很热的天空里砸下来,会把人砸得很疼,然后才慢慢凉下来。
黎安哭了。
王奇不知所措,也有点鼻酸,手里的星星还是很柔软。而黎安终于缓缓地从自己的失神里意识到了什么,他抬起手来迅速地抹了抹眼睛,又迅速地说了声对不起,最后也还是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也很爽朗,一直紧皱的双眉松缓开来。他又抹抹鼻子,背过身去,嘴里念着,哎,你个老林啊。王奇突然觉得屋子里明亮起来,于是也跟着笑了起来。
后来黎安没有再解释,王奇也没问,他们一起把东西收进箱子里,然后把这个星星盖在了最上面,最后合上了盖子。
合上之前,王奇问黎安:“要不,你把这个星星留着?”
黎安看起来是沉默了一秒,然后埋头又摆弄两下盒子里的东西才回答:“没事,我那也有一个。”
最后,他们把这盒东西在林强峰的墓前烧掉了。
王奇想着,强峰哥哥会怎么用这些东西呢?最重要是生普和茶杯,其次是耳机,几件衣服,然后是扇子。最后,可能就是那个星星。王奇幻想着他戴着那朵七彩星星的样子,应该会滑稽地不能再滑稽了。可能还会和严肃认真的黎安队长一起,两人一起转圈圈,跳舞,唱歌,在歌声里停不下来。
她有时候在夜色里抬头,西港偶尔还能看到几颗星星,她就会去找哪颗是林强峰。不一定是最大的,但一定是最亮的,最好是一颗拖尾的彗星,绕着他们一圈,又一圈,不会坠落,不会消失,一直舞动,永远都不要停下来。
——
1999年,表演节目前,林强峰给黎安戴星星头套。后者起初不情愿,全力反抗这个节目的妆造,最终寡不敌众才不得不屈尊服从,于是,脸看起来也比平时更臭了。年轻孩子们正在拍照合影,年纪大的坐在一边,互相嫌。
“黎队,戴上了,多光荣呀。”林强峰戴着星星帽子喝茶,他看起来喜欢得不得了了,老早就戴上了,恨不得现在就长出尾巴变成彗星飞走,“戴上了,才能代表人民警察的光辉形象。”他站起来,伸长手拍拍黎安的肩膀,用那油腔怪声问:“对不对呀!”
“别,你可别捧了。”黎安缩起肩膀,手上捏着星星尾巴,“我才不吃你这套。”
“那你吃哪一套嘛,黎队,”林强峰接着缠,“嗯,其实我觉得你戴上之后,肯定特美!”跟着竖起一个大拇指伸到眼前。
于是荣获一个理所当然的白眼,那人拿着帽子走了。林强峰留在原地哈哈大笑。
过了半晌人回来了,白衬衫红领结,只看身子妥妥99年男模,再加上头,嗯,一颗水灵灵的小星星,走路尾巴跟着在右脸颊晃,只是头发漏出来几缕,看得林强峰眯眯眼一笑。
“哎呀,你简直是,黎明前最明亮的星!”放下茶杯,又上手要给人整理头发,被后者一个闪躲:“你干什么呀,你手,拿开。”
“头发乱啦,这不能坏了我们形象嘛。”手还是上去了,穷追不舍,给人塞头发,黎安什么也看不见,就看见林强峰靠得特近的脸和一双手腕动来动去的。他这人,脸上褶子多,其实他俩没差几岁,林强峰却像是多活了一段人生一样,许许多多的东西都藏在那双机敏的眼睛里,有时候冒出来,会模糊了他的眼睛,导致人们并不能很经常看清林强峰到底在想什么。黎安时常就有这个困惑,从警大半辈子,见过多少胡搅蛮缠的嫌疑人,林强峰这种人如果坐在他对面他会气得忍不住上刑……算了,还好林强峰总是比犯人更狡诈,于是他也不追究他脑袋里都是什么东西了,他们一唱一和,一来一回,能把案子都解决就好。在宛北,与无数有关宛北的过往里,黎安总觉得,林强峰就像曾经吞下过一把剑,你没法再把那剑拔出来,会要了人的命。
但此时,这般认真的眼神与这双精巧的手艺,在他额头前面摆弄来摆弄去,就是为塞两根头发,还费这么多功夫…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黎安把他手拍掉,“一会被其他人看见了怎么办。”说完才觉得哪里不对,就看见林强峰笑弯了的眼睛:“看见什么呀?”
“…哎你别烦了!背背歌词吧,一会啥都不记得…”
“我?我还用背么?我在娘胎里就会唱歌了!”
“就你能。”
……
1999年,距离二十一世纪只剩下了一年,但还剩下一年,细数起来,像是有很多花不完的时光。许多流言传来,说00年之后电脑都会瘫痪,不会算日期,但他们还顾不上那么多世纪之交的喜悦与烦恼,只顾着缉毒和追卢少骅。对他们来说,这是人事,他们不信命运,也不懂命运,没人知道这种时刻到来的时候什么会随之而来。是更多的苦难还是更少的遗憾,实际上根据他们的经验,在审讯室里,金钱抑或是情感,最终都会一点一点失信。可时间正在一刻不停地流动着,原来每个时代都会慢慢启程,也终将落幕。所以,其实不论做什么,又或者做过什么,他们都相信,只要活着就都会有机会,而死去,或许也不代表被洪流席卷而去。在这张时代的舞台上随意地唱歌,跳舞,尽兴地生,也可以顽强地死。这或许就是他们这群人的命。
而对于林强峰来说,黎安回忆着,他只过那样的人生,到底是哪样的?他们之间或许有一道遗憾就是宛北,他只见到了宛北后的林强峰。一个乍一看嬉皮笑脸的,甚至称得上是做作,却深埋于内心几近偏执和癫狂的林强峰。一个学会了伪装而就再也无法停止躲藏内心的林强峰。而他拥有的那些不会失信的流年,藏在心里的岁月,最终把他推向了死亡。
许多人惋惜,许多人唏嘘,但在那些滔天的情绪之后,黎安从未如此清晰地知道,他是不会害怕的,他们没人会怕死。而那种遥远的平静,永恒的安宁,无人纷扰的世界,与被追忆的无限,那或许才是他真正想要的选择,他肚子里那把剑,指向的最终尽头。
那时表演还没结束,黎安就和林强峰被匆匆叫走,也不知道随手把那头套塞哪了,等过了段时间林强峰才突然又把那头套塞给他。
“诶,黎队,我之前给你收好了,留个纪念哈!”人嬉皮笑脸地没说几句又走了。
黎安从材料里抬起头,把头套随手塞进办公桌抽屉最下面一格,锁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