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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7-31
Completed:
2025-08-29
Words:
69,248
Chapters:
4/4
Comments:
6
Kudos: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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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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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2

【硕秀】与狐记

Summary:

修士硕×狐妖秀

#看似yellow的设定实际上是纯爱
#妖活得一般都很久,所以是年下吧
#是可爱的日常向
#非典型修仙,修仙啥的相关剧情都是我编的

Chapter Text

1 关于修仙

 

八岁的李硕珉连书还没读的透彻就被师父救了回来。

他就这么赤着脚,睁着眼睛,满是灰的小脸,呆愣的看着面前的男人,身后是火烧的废墟和破败的村庄。

师父看了李硕珉一眼,说了一句“根骨清奇,是个修仙的好料子。”然后就把李硕珉拽到了离这个被大妖灭族的村庄不远处的瀑布,拿起葫芦瓢舀起一捧清泉,直直地从李硕珉的头上浇下来,凉的他“嘶”了一声。

“这个水也太凉了……”李硕珉嘀咕着,不明所以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嘘……闭嘴!”师父敲了一下李硕珉的脑袋,小声凶道。

待泉水将李硕珉浑身的污渍冲刷干净之后,师父清了清嗓子——

“李硕珉,字道兼,以后你就是我徒儿了,日后一定要勤加练习,切勿懒惰,不负你的资质。”说着,男人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小袍,递到了一脸懵懂的李硕珉面前。

他下意识地想摇头。修什么仙?他只想回到昨天,和隔壁的二胖撅着屁股在田埂上挖土,听蛐蛐在草丛里唱歌。可是……他转念一想,爹娘温暖的怀抱,二胖憨厚的笑脸,邻居二叔递给他的麦芽糖,三婶爽朗的骂声……所有的一切,被烧成了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个世界上,好像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去想了。

空荡荡的心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奇怪的男人,和这件干净得有些不真实的衣服。

李硕珉缓缓地点了点头。他学着村里教书先生教过的样子,笨拙地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襟,对着师父,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一个稚嫩却无比认真地拜师礼。

然而,就在他直起身子,抬起头的那一刹那,师父为了扶他而伸出的手,袖口微微滑落。

李硕珉无意中瞥见,师父的左手小臂上,并非血肉之躯的颜色,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

那黑色并非烧伤的疤痕,更像是有无数诡异的黑色纹路,如活物般盘踞在他的皮肤之下,隐隐透着一股死寂与不祥的气息。

 

2 关于捉妖

 

李硕珉是后来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师父是远近闻名的捉妖师,不少人来找他除妖,从普通的平民百姓,到王侯将相,无一例外都有求于他。

但是,那又如何。

李硕珉依旧过着清贫的生活。

他的世界很简单,由三样东西构成:一本本被师父扔给他、满是晦涩符文和道法的典籍;终年翠绿、风声如涛的无尽山野;以及那条能映出他日渐长成的脸庞的清澈溪流。

偶尔,师父实在分身乏术,便会像拎一只小鸡似的,把他从书堆里拽出来,丢给他一柄桃木剑和几张黄符,言简意赅:“南山脚下,槐树精,速去速回。”

他捉妖的过程也简单得近乎乏味。找到妖物,几番缠斗,然后将那尖叫或哀嚎的精怪用符咒逼入师父给的特制瓷瓶。

那瓶子入手冰凉,一旦塞上木塞,里面便会瞬间死寂。他将瓶子扔给等在山门的师父,换回几枚能去镇上买糖画的铜钱,他的工作便算结束了。

正如师父初见他时所言,李硕珉天生就是修仙的料。在他刚刚束发的年纪,剑法已如月下流光,符咒一气呵成,许多连师父都感到棘手的妖物,他却能轻松拿下,名声也远近闻名了起来。

但是,那又如何。

外界的赞誉对他而言,不过是山间的风,吹过便了无痕迹。他依旧是那个对多数事情都提不起劲的李硕珉。

他心底有个从未问出口的疑惑:那些被装进瓶子里的小妖,最后都去了哪里?它们会被放走吗?还是……?每当他流露出一点好奇的苗头,师父便会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避而不谈。

渐渐地,他眼睁睁地看着师父左臂上的那片焦黑,从手腕蔓延到了整个小臂,那黑色深沉如墨,在昏暗的烛光下,那些盘踞的纹路仿佛在缓缓蠕动。

更让他心惊的是师父看他的眼神,有时不再是看一个徒弟,而像一个老农在审视一株即将成熟的庄稼,或是一个工匠在打量一件……等待淬火的兵器。那眼神里混杂着期待、贪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李硕珉心道不妙。他嗅到了一股比任何妖气都更危险的味道。

三十六计,逃为上。

那天,他奉命去捉一只仅仅因为偷吃了王员外家几根参须而被举报的兔妖。他将那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妖封入瓶中,将瓶子给师父之后,就立即卷铺盖走人了。全然不顾老头变化莫测的表情。

 

3 关于洪知秀

 

刚跑路没多远,李硕珉就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难缠的家伙。

他落脚的岩洞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和腐烂青苔的气息,本是他用来暂时躲避风餐露宿的庇护所。

然而,行李刚放下,他那被师父用各种灵药和修行打磨得异常敏锐的感官,便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那是一股霸道而甜腻的香气,像盛夏熟透的蜜桃混杂着某种魅惑的麝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又仿佛无形的钩子,要将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李硕珉的后颈瞬间炸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这不是普通的妖气,这是大妖!而且是传说中最为难缠,闻之色变的——狐妖!

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暗骂一声“大事不妙”。俗话说,狐妖多化女身,以绝色惑人,吸食精气,稍有不慎便会道行尽毁,化为枯骨。

以他目前的功力,对上这种成了气候的大妖,几乎是九死一生。

他脑海中猛地闪过,走之前,那个老头变化莫测的表情,顿时恨得直咬牙,那家伙绝对是看出来什么了!

不等他想出任何对策,周围突然烟气弥漫,李硕珉刚要握住背后的剑柄,一股沛然莫御的妖气如泰山压顶般袭来,压得他胸口一闷,双膝一软,整个人被死死地压制在地,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个轻盈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身影,直接扑到了他的身上。

李硕珉下意识地双臂收紧,护住怀中的行囊,这才在弥漫的香气中,看清了那只压在自己身上的“大妖狐狸精”。

怀中的妖并未现出原形,唯有头顶上一对毛茸茸的火红狐耳,在昏暗中微微抖动着,昭示着他的身份。

那妖……或者说那个少年,正撑起上身,一头鸦羽般的半长黑发扫过李硕珉的脖颈,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他跨坐在李硕珉腰间,一双纤细修长的腿将他禁锢。

洪知秀抬起头,一张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上,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占据了大半,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因怒气而蒙着一层水光,恶狠狠地瞪着他。那樱桃般饱满的嘴唇微微撅着,透出一种与他凶狠眼神极不相称的稚气,看得李硕珉想一把按住他的小嘴。

实际上李硕珉真的这么做了。

“你干嘛!”洪知秀脸红了一半,用力拍开李硕珉的手,声音又气又急。

李硕珉干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失控,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没人告诉他狐狸精也可以是男的啊?甚至,甚至比他见过的任何女人、女妖,都要美上千百倍,这细胳膊细腿的,看上去毫无杀伤力,也……不好好穿衣。

在洪知秀唧唧哇哇乱叫之前,李硕珉挣脱了他的束缚,手忙脚乱地从行囊里翻出自己一件略小的干净外袍,一把塞进他怀里:“你、你快穿上!光天化日之下,这样……不好。”

李硕珉支支吾吾,一张脸烧得比那对狐狸耳朵还要红。

洪知秀见自己好像奈何不了这个奇怪的修士,那对狐耳委屈地耷拉下来,只好抱着那件还带着对方体温的衣服,笨拙地穿上。

人类真是麻烦。怎么能这样对一只无家可归、连衣服都没有的狐狸颐指气使呢?

洪知秀越想越委屈,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眼见这只大妖下一秒就要潸然泪下,李硕珉顿时慌了神,既觉得于心不忍,又感到莫名其妙,只能放软了语气哄道:“嘿……你别哭啊,有什么事咱们好商量,别哭,别哭呀……”

听到“好商量”三个字,洪知秀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这根本就不是好商量的事儿!

李硕珉彻底手足无措,慌忙从怀里掏出自己那方绣着歪歪扭扭竹叶的小手帕,小心翼翼地去擦拭那不断滚落的泪珠。

看着小狐狸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李硕珉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却又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他也太好看了吧?

李硕珉的手都在抖,生怕哪里怠慢了这位一哭起来就像山洪暴发的祖宗。

不知过了多久,洪知秀终于哭累了,抽抽搭搭地坐在李硕珉临时搭起的小石凳上,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李硕珉。

他刚张开嘴想说什么,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地响了一声。

李硕珉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你……究竟想干嘛?”

眼看那双眼睛又要红了,李硕珉头皮发麻——哭他也哄不住,打他也未必打得过——他连忙又掏出一张备用手帕塞过去,几乎是绝望地问道:“我真的想给大妖您跪下了,说吧,你要吃啥——”

听到“吃”字,洪知秀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哭都忘了:“我……我想吃烤山鸡。”

说完,他歪了歪头,一脸纯真又带着一丝期盼地看着李硕珉:“可以吗?”

李硕珉哪里招架得住这种眼神,认命般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指了指洞里的火堆:“你看着火,我很快回来。”

说罢,拿起那柄曾饮过无数妖血的佩剑,转身没入了夜色。

火焰舔舐着金黄的鸡皮,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饱餐一顿后,洪知秀心满意足地用各种材料给自己搭了个狐狸窝,慵懒地蜷在上面,一双清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李硕珉。

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李硕珉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洪知秀欲言又止,眼眶又泛起红色,但许是泪水已经流干,这次没能再滴下来。

“你师父……他杀了我们青丘狐族所有的人,想用我们的内丹去炼长生不死的丹药。”洪知秀眯起眼,目光锐利地盯着李硕珉,像是在试探,“我以为你跟他是一伙的,可现在看来……你好像也不像会做那种事的人。”

听到对师父的控诉,李硕珉点了点头,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理所当然。那老头子,本就不是什么善类。

但是又听到洪知秀对自己的推断,他又感觉有些无语了。

好歹也是个闻起来修为至少千年的大妖,怎么心思如此单纯?擦擦眼泪,烤只山鸡,就这么轻易地判断他是个好人了?

像是猜到了李硕珉心中所想,洪知秀的脸颊微微泛红。

“我……我其实不是什么厉害的大妖啦……”他小声说,身后凭空出现了九条蓬松的火红狐尾,在火光下轻轻摇曳,“这九条尾巴里,有六条……是我的爸爸、妈妈、哥哥和姐姐们,在临死前把修为渡给我的。”

李硕珉这才看清,那九条尾巴中,确实有六条的光泽明显黯淡,甚至有些虚浮不实。他终于明白,为何洪知秀的妖力如此庞大,情绪却这般脆弱不稳——他根本没能完全融合这股承载着血海深仇的巨大力量。

李硕珉沉声问:“那老头子……会就这么放过你吗?”

洪知秀摇了摇头,小脸瞬间煞白:“他……他还在追杀我。我本来想先下手为强,把你抓来当人质,逼他为我的族人偿命……可现在看来,他好像也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

听到这番话,李硕珉顿了顿,算是默认了他的判断,随即冷静地分析道:“他现在找不到你,但用不了多久,他会主动找上门来的,因为你的存在对他来说,是最大的诱惑。”

洪知秀的眼睛惊恐地睁大了。

他嘴唇微微下撇,下一秒,猛地从狐狸窝里扑过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紧紧抱住李硕珉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用力地蹭了蹭。

李硕珉身体瞬间僵住,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搞得不知所措,只能颤颤巍巍地捧起他那张泪痕未干的小脸:“你、你你你……又要做什么?

洪知秀抬起头,眼泪终于又挤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软得能掐出水来:“求你救我。”

李硕珉:“……”

这家伙,真的是那个能让修仙之人闻风丧胆的、千年大狐妖吗?

 

4 关于狐狸窝

 

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李硕珉本就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英雄,只是一个刚逃出虎穴的普通少年。

当那双盛着泪水与哀求的桃花眼,近在咫尺地望着他时,他那颗本就不怎么坚定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春水。

“好。”

这个字几乎是未经大脑思考,便从他唇边溜了出来。

话音刚落,怀里的小狐狸便发出一声喜悦的轻哼,双臂收得更紧,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依赖地蹭了蹭,像只找到了依靠的幼兽。那柔软的发丝和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熨烫着李硕珉的心。

好不容易等到小狐狸松了松爪子,李硕珉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主导权。他扶着洪知秀的肩膀,让他坐正,表情故作严肃地看着他:“不过,事成之后,你得给我报酬。”

“报酬?”洪知秀好奇地歪了歪头,那对火红的狐耳也跟着晃了晃,眼里的迷茫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比如……什么?报酬是什么东西?”

李硕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位活了上千年的大妖,当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他看着眼前这张纯良无害、对人世间最基本的交易规则都一无所知的脸,内心不禁感慨万千。

他沉吟了半晌,最终抬起手,揉了揉洪知秀毛茸茸的脑袋。

“算了,”他叹了口气,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那就……先欠着吧。”

还好,还好他长得这么好看。李硕珉在心里暗自庆幸,就算什么报酬都没有,至少路上多了个赏心悦目的伴儿,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未知的危险要强得多。

不然,自己真有可能撒手不管了。

经过一番鸡同鸭讲的交流后,李硕珉总算搞清楚了,洪知秀的年纪换算成人类,已经有十八岁了,比自己还大了两岁。得知这个事实,小狐狸立刻得意起来,挺直了小腰板,下巴微扬,用一种带着命令口吻的甜糯声音对他说:“那你要叫我知秀哥。”

李硕珉看着他那副故作成熟却可爱得要命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那光滑细腻的脸蛋,触感好得让人不想放手。“我才不要,”他挑了挑眉,存心逗他,“除非明天你做饭。”

一听到“做饭”二字,洪知秀的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方才那点“兄长”的架子瞬间荡然无存。“那还是算了,”他嘟囔着,随即又补充道,“不过……我可以帮你找食材!”

李硕珉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看来这只小狐妖除了长得好看和会哭之外,总算还保留了点狐狸的野外生存本能。

……

夜色渐深,洞外的风声变得凄厉,像鬼魅的呜咽。天上的星子被吹得格外明亮,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洞内的温度骤然下降,李硕珉紧紧挨着那堆即将燃尽的篝火,可寒气依旧像无数根细针,透过衣物扎进他的骨头缝里。他忍不住缩起身子,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或许……熬一会儿就好了。

他认命地闭上眼,准备硬扛过去。然而,就在他即将坠入冰冷浅眠的瞬间,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身后将他笼罩。

“硕珉,来我狐狸窝睡吧,很暖和的。”洪知秀笑着说,拉着他的手腕就往狐狸窝那里拽。

“啊?这是不是有点不大——”

“不大好”三个字还没说完,李硕珉整个人已经被洪知秀塞进了那个被体温烘得暖洋洋的狐狸窝里。柔软的稻草下面,似乎还铺着某种动物的皮毛,蓬松而温暖。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洪知秀那张放大的、笑意盈盈的脸。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瞬间被一股浓郁而干净的香气填满——那是蜜桃与麝香混合的味道,是独属于洪知秀的味道,温暖、安心。

在认识洪知秀的第一天,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逃亡之夜,李硕珉这辈子头一回,睡了一个香甜而温暖的觉。梦里,没有师父那双诡异的眼睛,也没有血与火的废墟,只有一片无尽的、柔软的火红。

 

5 关于复仇

 

自从知道了师父一定会找上门,李硕珉每天都有点惴惴不安。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师父打过架了,也不知道老头现在身手怎么样,是不是又吸了不少妖的功力,变得更强了呢?

每每想到这些,李硕珉就忍不住有点汗流浃背。

反观洪知秀,自从那天哭过一场、又被一顿烤山鸡收买了之后,反倒彻底松弛下来。他身上那股属于千年大妖的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年狐妖的天真烂漫。

他会时不时拉着李硕珉跟他去林间小溪去游泳,会时不时带着李硕珉一块去捉山鸡抓野兔烤着吃。

甚至还会求着李硕珉带着他去人类的集市玩。

“等老头子放过你再说。”每当这时,李硕珉只能硬起心肠,别过头去,不敢看那双瞬间黯淡下去的眸子。

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看似再寻常不过的上午,李硕珉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洞穴里太过安静了。没有洪知秀跑出去疯玩的动静,也没有他叽叽喳喳的声音。

李硕珉心头一紧,快步走向那堆温暖的狐狸窝。只见洪知秀蜷缩在里面,往日白皙的脸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李硕珉伸手一摸他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几乎能直接烤熟红薯。

大事不妙。

狐狸这是发烧了。

他定了定神,随即又觉得这在情理之中。青丘狐族数位长辈毕生的修为都强行灌注在他体内,那几十种驳杂而强大的内力互相冲撞,迟早会像失控的洪水一样,搅得他五内俱焚。

李硕珉爱莫能助,只能深深叹了口气。他提起木桶,打算去山下那眼清泉打些凉水回来,再顺路采些清热解毒的草药,至少能让他好受一些。

然而,这一来一回,天地已然变色。

当李硕珉提着满桶清泉,气喘吁吁地回到洞口时,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师父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邪气,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洞内,那个他曾敬畏如父的身影,正站在那里。而他脚下,那堆柔软的狐狸窝已被鲜血浸透,变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老头缓缓转过身,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挂着扭曲而邪异的笑容,“早知道你小子心地过于单纯善良,必然成不了大事,没想到这狐妖竟然也没杀了你。”

他举起那柄沾满血污的长剑,剑尖直指洪知秀的心口,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快……快逃……”一抹火红的身影从血泊中挣扎着抬起头,洪知秀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他……他修的是邪道……你打不过他的……”

“嗡——!”李硕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此刻赤红如火,不假思索地抽出佩剑,体内的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全然不顾洪知秀的劝导,准备跟老头决一死战。

老头笑得更猖狂了。

然而,剑锋相交的瞬间,老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预想中摧枯拉朽的胜利并未出现。李硕珉的剑招虽显稚嫩,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竟能与他斗得有来有回!

强烈的愤怒与嫉妒涌上老头的心头。他靠着吞噬妖丹、损人利己的邪法才换来如今的修为,竟然还比不过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与生俱来的天赋!

果然,天赋这种东西,不是谁都能有的。

嫉妒让老头发狂,他周身黑气翻涌,攻击的力道愈发凶狠毒辣,招招致命。

李硕珉咬紧牙关,凭借着远超常人的灵力勉力支撑,脑中飞速盘算着破局之法。

就在他全力抵挡师父一记重击之时,一股更为恐怖、更为浩瀚的力量,如同山崩海啸般从他身后爆发开来!

李硕珉大惊失色,一个还没解决,又来了一个更强的敌人吗?

可当他回头看去,却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洪知秀,此刻正缓缓站起。他浑身沾满了血,眼神只有冰冷刺骨的杀意。九条巨大的火红狐尾在他身后狂舞,卷起洞内的土石翻滚,强大的气场甚至引得天色骤变,风云倒卷。山林间所有的飞禽走兽、精怪小妖,都在这股威压下噤声颤抖。

终于……有个大妖的样子了。

李硕珉突然有点欣慰。

老头眼中迸发出贪婪的光芒,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最完美的内丹!他正欲出手,却发现自己在洪知秀那绝对的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一只蝼蚁。

洪知秀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轻轻动动手指。

没有巨响,没有惨叫。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捉妖师,就在李硕珉的眼前,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捧飞灰。

看到这幅场景,李硕珉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让他忍不住开始发抖。那是根植于血脉深处,对“妖”这种存在的本能恐惧。

他看着血泊中那个强大到陌生的洪知秀,却又从他摇摇欲坠的身影中,看到了极致的可怜与脆弱。

这种复杂到极致的情感包裹着他,让他几乎窒息。他拖着被战斗余波震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向洪知秀走去。

被体内狂暴内力冲垮理智的洪知秀,似乎察觉到了那熟悉的气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身体便先一步软倒。

李硕珉立即不顾自己身上的伤,抢先一步冲过去,稳稳地接住了他,让那只精疲力竭的狐狸,安稳地倒在了自己的怀里。

“知秀,辛苦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安抚他,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李硕珉用那方小手帕,蘸着清泉水,一点点将洪知秀脸上的血污擦拭干净。可当他的手触碰到洪知秀的皮肤时,那股惊人的热度再次传来。

他心疼地皱起眉,拿起草药和从山下人家换来的小锅,熟练地生火、煎药。

药香在洞中弥漫。他看着洪知秀那张因痛苦而憔悴的小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是被妖屠了村的孩子,而洪知秀是被人屠了家的妖。昔日如师如父的人,最终也因作恶多端,化作一捧尘土。命运的荒诞与残酷,此刻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一种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一滴滴砸落在滚烫的药碗里,随着水汽一同蒸发。

当洪知秀从昏沉中醒来时,看到的是李硕珉守在火边,满脸疲惫,眼皮在打架,却依旧强撑着的身影。

他试探性地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李道兼……你要不去睡会儿吧,你看起来……好累。”

李硕珉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情绪复杂。他摇了摇头,指了指洞口那堆被风吹得只剩一小撮的灰烬:“我得……把我师父找个地方埋了。”

知道那是自己的“杰作”,洪知秀心里不是滋味,满是愧疚地说:“对不起,我当时……控制不好力度。”

听到这话,李硕珉愣了愣,随即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你闭嘴吧。那是他咎由自取。”

说罢,他拍拍身上的灰,站起身,去找那把被他用来挖草药的铲子,然后就去挖坟坑了。

洪知秀坐在那片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血泊中,看着李硕珉落寞的背影,决定不再给他添麻烦。他默默地起身,开始用自己的狐尾,将洞里那些干净的稻草,重新聚拢起来,打算为他和李硕珉,搭一个全新的、不再沾染血腥的狐狸窝。

 

6 关于搬家

 

山洞里的夜晚静谧无声,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月光如水银般从洞口泻入,洒在狐狸窝上。

两人美美地躺在狐狸窝,洪知秀数着天上的星星,而李硕珉运完功,闭上眼睛,听着小狐狸数数声,有点昏昏欲睡。

数到“三百一十”后,洪知秀轻柔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突然消失的声音把李硕珉从昏昏欲睡中拽醒了。

“……怎么了?”李硕珉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洪知秀。

果不其然,此妖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大大的桃花眼,亮得像是要把他刚刚数过的所有星星都装了进去。

洪知秀往李硕珉身边又凑了凑,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脸颊,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充满了不容忽视的认真:“你说好带我去人类的集市那边儿玩的。”

李硕珉的脑子里“哐当”一声。

完了,这家伙还记得呢。

为了避免尴尬,李硕珉咳嗽几声,“……这里距离城里可远了,我们要去那的话,可能还得搬家呢。”

“那就般!”洪知秀愉悦地说道,连带着几条狐尾都兴奋地翘了起来。

李硕珉:“……”

在又香又暖的狐狸窝里,被一只兴奋的小狐狸缠着规划了半宿未来后,第二天的清晨,李硕珉迎着洞口那抹金色的晨曦醒来。

他看着身边睡得正香、脸颊被狐尾蹭得微红的洪知秀,小心翼翼地帮他把滑落的兽皮被角掖好,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去熬那锅已经成为日常的米粥。

他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小陶锅下的火苗扇着风,粥香渐渐弥漫开来,他的思绪也跟着飘远了。

说句实话,自打记事起,他的世界就是师门、深山、妖物。别说繁华的集市,就连普通的小镇,他都去得屈指可数。他和洪知秀,其实都是被隔绝于人世之外的存在。

既然洪知秀想去……那不如就带他去个最好的地方。

去那座天下最繁华、传说中“灯火彻夜不休,金玉铺地成河”的京城。

李硕珉如是想到。

李硕珉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小狐狸兴奋地叫声和毛茸茸的耳朵,想到这里,李硕珉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嘴角已经咧开一个傻乎乎的弧度,发出了几声轻微的笑。

洞外,鸟雀的鸣叫清脆悦耳,微风穿过林间,带来树叶“沙沙”的合奏,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充满希望。

……

考虑到李硕珉需要清静之地继续修炼,而洪知秀也需要灵气充沛之所来慢慢调理体内冲撞的功力,两个脑袋在狐狸窝里凑在一起,对着一张简陋的地图商量了许久,最终将新家定在了离京城约莫一日路程的一片清幽竹林里。

“那……到了那里,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搭狐狸窝了?”洪知秀歪着头,纯粹地问道。

李硕珉听到这话,扇着风的手一顿。

是啊,竹林里可以盖一间小小的竹屋,清爽又干净。到时候,说不定……可以一人一妖各一个房间。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冒出来,洞穴里那股温馨而慵懒的气氛,仿佛瞬间凝固了。

李硕珉还没来得及把那个“或许吧”说出口,就感觉到身边的洪知秀也僵了一下。那对总是无意识摇晃的狐耳,此刻也静止了。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

分开睡?这个想法就像一颗被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他们早已习惯了在寒冷的夜晚相互依偎取暖,习惯了在对方的呼吸声中安然入睡,习惯了睁开眼就能看到彼此。

于是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躺在香香软软的狐狸窝,迎来了他们之间难得的一个不眠之夜。

“可我还是喜欢睡狐狸窝。”洪知秀在寂静中说道。

意料之外,李硕珉立即响应了他。

“那我们就继续睡狐狸窝。”

 

7 关于生辰

 

天气像是憋着一股劲儿,一天比一天冷得厉害。山风刮过,不再是轻抚,而是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割在人脸上。

李硕珉每天都得靠着自己强大的意志力,从暖和的狐狸窝被迫起身,然后穿上单薄的衣服,出门寻食材做饭,或者去山里修炼。

小狐狸觉得这可不行。

洪知秀看着李硕珉昨天才扫过的地面,今天又薄薄地铺上了一层自己掉落的、细软的火红狐毛,顿时灵光一闪。

然而,当他把整个山洞里能找到的狐毛都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拢成一小堆时,才发现那点分量,连做个护膝都不够,更别提给李硕珉做一件御寒的棉衣。

他化出原形,那是一只皮毛火红如焰的九尾狐。他看着自己丰厚蓬松、在微光下泛着金边的长毛,心疼地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从李硕珉的行囊里翻出了那把用来修剪草药的剪刀,对着自己最柔软腹部的毛发,“咔嚓、咔嚓”地狠心剪了下去。

晚上吃晚饭时,洪知秀端着小碗,那对总是精神抖擞的狐耳蔫蔫地耷拉着,一声不吭地挪到李硕珉身边坐下。。

看着他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李硕珉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碗,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啊……怎么了这是,这么没精神。”

洪知秀摇了摇头,把脸埋进碗里,声音闷闷的:“没啥。你明天……能不能帮我带点针线回来?”

李硕珉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这不过是去山下村里的小铺子跑一趟的事。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奇怪,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青丘小狐狸想干嘛?

他狐疑地盯着洪知秀,那目光看得洪知秀心虚不已,尾巴都不自在地在身后扫来扫去。

“你要那个干嘛?你会用吗?”李硕珉一边扒拉着饭,一边随口问道,“要不我来吧,说吧,什么东西破了?”

洪知秀却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嘴巴闭得像个蚌壳,死活不肯透露半个字。

他打算给李硕珉一个惊喜。

见他第一次嘴这么严,李硕珉撬不开也只得作罢,但洗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狐狸也有自己的隐私了?

难不成是……亵裤破了不好意思说?

想到这个可能性,李硕珉的脸不争气地“腾”一下就红了。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他在冰冷的溪边搓洗衣物时,特意检查了一下洪知秀换下来的那条,完好无损,连个线头都没有。

他更疑惑了。

究竟是怎么个事?

……

腊月三十,除夕夜。

山坳里,风是带着棱角的。松针被冻得发脆,每一阵穿林而过的气流都裹着细碎的噼啪声,像谁在暗处抖落一捧碎冰。崖边的矮柏早褪尽了青气,枝桠上凝着的霜花在稀薄的日光里泛着冷白,远远望去,倒像是缀了满树星星点点的碎银。

谷底的溪流早冻实了,冰层厚得能承住半大的孩子。

李硕珉用平日里除妖换来的积蓄,在山下的小村庄里采买了不少好东西,甚至还奢侈地买了一只用红绳穿着的、雕刻精巧的木质小狐狸挂件。

今天是洪知秀的生辰。

他呼出一团白白的气,脸被冻的通红,用力搓了搓手。

虽然明年开春后他们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但是这个地方承载了许多他的快乐回忆。包括遇到洪知秀,和洪知秀交好,帮洪知秀报仇……

想到这些,李硕珉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连刺骨的寒气都驱散了不少,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洞里的小狐狸听到脚步声,耳朵立刻警觉地竖了起来。他看到李硕珉的身影,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殷红的嘴唇弯成好看的弧度:“欢迎回家。”然后偷偷的把自己这些天做好的棉衣塞到了狐狸窝的最隐蔽处。

李硕珉满心都是要做一顿丰盛大餐的念头,并未留意到洪知秀那点小动作,打完招呼,放下背篓就匆匆走向了那简易的“厨房”。

“需要我帮忙吗——”藏好了送给李硕珉的狐狸毛棉衣,洪知秀大叫着跑到厨房,下意识地去给李硕珉打下手,熟练地帮他择菜洗菜。

不一会儿,诱人的香气便在洞中弥漫开来。

青瓷大碗里的红烧鲤鱼卧在琥珀色的汤汁里,鱼眼凸着油亮的光,尾鳍翘得老高,酱汁沿着鱼身的纹路往下淌,浸得垫底的冬笋片都泛着酱红,李硕珉用筷子轻轻一戳,鱼肉便颤巍巍地散开来,混着姜蒜的香直往人鼻腔里钻。

砂锅里的炖肉正咕嘟着,五花肉切成四方块,肥瘦相间得匀净,在浓稠的汤汁里浮浮沉沉。旁边白瓷盘里码着油焖大虾,虾壳红得发紫,背上开着口,露出雪白的虾肉,尾巴还倔强地翘着,裹着的酱汁里撒着翠绿的葱花,看着就惹人口水。

最惹眼的是那盘酱肘子,整个儿卧在青花盘里,皮皱皱巴巴的却泛着油光,用筷子一划就能分开,里头的筋络亮晶晶的,颤巍巍地晃着。热气裹着肉香、酱香、还有花椒大料的醇厚,在屋里打着转。

洪知秀看得两眼放光,几乎要流下口水:“今天……今天也太丰盛了吧!”

李硕珉听到小狐狸的赞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除夕夜嘛……人类过节,当然要吃的好一点。”

他脸颊微红,心里盘算着,等吃完饭,就祝小狐狸生辰快乐,礼物在口袋里被他窝的滚烫。

洪知秀从一堆美食的香气中探出个脑袋,好奇地问:“什么是除夕呀?”

李硕珉猛然想起来。

忘了这家伙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待两人磨磨蹭蹭地吃完饭,天色已然全黑。

李硕珉放下碗筷,深吸一口气,一脸郑重地看向洪知秀:“知秀,我有话跟你说。”

心脏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跳的特别快,好像要和夜色融为一体,成为寒冬中最热烈的存在。

洪知秀被他严肃的样子弄得也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他的耳朵尖是红的,脸颊是红的,鼻尖是红的,连那双总是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此刻也因紧张和洞内的热气而泛着一层红。

李硕珉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狐狸脸。

“生辰快乐,知秀。”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捂得暖烘烘的红狐狸挂件,递到洪知秀面前。

洪知秀愣住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原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他惊喜地接过那个小小的挂件,用指尖细细地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纹路,小声地,却又无比珍重地说:“谢谢你,硕珉……我,我真的超级喜欢。”

下一秒,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李硕珉紧紧搂住,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温热的眼泪瞬间浸湿了李硕珉的衣衫。

狐狸大妖的身体无惧严寒,无论何时都是温暖的。

李硕珉笑着,也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遇见你,我很幸福。

洞口悬着的冰棱被山风撞得轻颤,忽然被远处炸开的烟花映亮 —— 先是一点猩红从东南方的山脊后窜起,像谁蘸着熔金在靛蓝的天幕上划了道弧线,紧接着便是轰然一声,震得洞顶的碎石簌簌落下两粒,落在篝火里爆出细碎的火星。

洞外的风都像是被惊动了,穿过林隙的声音里混进些细碎的嗡鸣,和着烟花炸开的闷响,倒像是这大山在低声应和着人间的热闹。偶尔有晚归的夜鸟被光影惊起,扑棱棱掠过洞口,翅膀带起的风,吹得篝火猛地跳了一下,把远处又一轮绽开的烟花,照得愈发分明了。

看到那绚烂的光芒,洪知秀笑着松开李硕珉,胡乱地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拉着他的手,惊喜地喊道:“那是什么呀?好美!我们一起出去看——”

“是烟花啦——”李硕珉龇着牙笑,任由他像个孩子一样,抓着自己的手往洞外跑。

洪知秀又不知从哪儿翻出几瓶果酒,两人并肩坐在能俯瞰山下村庄的悬崖边,看着一簇簇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凋零,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待两人回到暖和的狐狸窝躺下时,洪知秀还意犹未尽地望着天空。

“好久……没有过生日了。”他舔了舔嘴唇,眼眶又有些湿润,“这是我离开家以后,过的第一个生日。”

自从家破人亡,他便陷入了无尽的悲伤与孤独,以为自己注定要永远一个人。可现在,一切好像都没那么糟糕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硕珉在火光下温柔的侧脸,认真地说:“谢谢你,硕珉。我最喜欢你了。”

李硕珉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回应:“我……我也是。”

就在他还没从这直白热烈的告白中回过神来时,洪知秀突然转身,在狐狸窝里一阵掏弄,终于掏出了自己做的那件狐狸毛棉衣。

然后他将棉衣塞到了发愣的李硕珉的怀里。

“这个送给你!这是我做了好久的狐狸毛棉衣,助你过冬!”洪知秀兴奋地说道,示意他仔细看,然后穿上去试试。

“你……你把自己的毛剪了给我做衣服?”李硕珉的大脑彻底宕机,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件衣服,眼眶也忍不住发酸。

那是一件针脚粗糙、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棉衣,但入手却沉甸甸的,塞满了厚实的棉花和大量柔软顺滑的火红狐毛。在胸口的位置,还用不太熟练的针法,绣了一只歪歪扭扭、却能一眼认出是狐狸的图案。

“做这个……你的手没受伤吧?”李硕珉说着,就要去抓洪知秀的手查看。

不料,对方别扭地拒绝了他,把手藏在身后,面色通红,“我可是神通广大的九尾狐,九尾狐不会受伤的。”

知道这只狐狸倔得很,李硕珉只好作罢。他看着那件棉衣,只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衣服,他喜欢得不得了。

“谢谢你……知秀。”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他穿上棉衣,大小竟意外地合身,整个人像是被一个温暖的拥抱包裹住,瞬间驱散了所有寒意。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刚才夜空中最亮的那一簇烟花。

洪知秀骄傲地扬起了小下巴,“以后我会多多送你礼物的!”

看着他那副骄傲地许下承诺的样子,李硕珉忍不住笑了。

这个呆狐狸,今天明明是他自己的生日,却只记得给我准备礼物,连自己的生辰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将棉衣小心翼翼地脱下叠好,然后伸手将洪知秀重新揽入怀中,轻声说:“以后每年都要记得自己的生日哦,就是除夕这一天。”

洪知秀眨巴着亮晶晶的桃花眼,理直气壮地说:“可是我现在只记得你的生日和我娘的生日,要不……你帮我记着吧。”

李硕珉伸手去挠他的痒痒肉,“不可以!神通广大的九尾狐怎么连这个都记不住!”

“哈哈哈……别闹……”洪知秀笑着倒在了小修士的怀里。

但是第二天,当晨曦微露时,洪知秀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火堆旁,噘着嘴,任凭李硕珉拉着他的手,用草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着他那双布满了针眼和细小伤口的手。

 

8 关于算命

 

当山洞口的最后一抹积雪融化,当溪流重新唱起欢快的歌谣,他们终于攒够了足以支撑一段漫长旅途的盘缠和干粮。

李硕珉和洪知秀离开了住了半年多的小山,踏上了去往京城的路。

这是一段走走停停的旅程。他们住过简陋得只剩一张硬板床的驿站,也歇过窗明几净、能看到楼下说书人唾沫横飞的客栈。

李硕珉重操旧业,偶尔接一些替人驱邪除妖的活计,而洪知秀则悄悄发掘出了一项惊人的天赋。

洪知秀摇身一变,耳朵一藏,再换上一身故作高深的素色长衫,往人流最密集的路口一坐,面前铺上一块写着“知天命,断乾坤”的破布,便摇身一变成了百姓口中无所不知的“狐狸大仙”。

每当囊中羞涩,或是馋起了城里那家刚出炉的桂花糕、西域传来的葡萄干时,他便会趁着李硕珉外出“工作”的空档,偷偷溜出去摆摊。

他只需稍稍动用一点狐族的灵力,便能窥探到那些前来问卜之人心中最隐秘的忧虑,说出的话自然是句句切中要害,引得众人啧啧称奇,银钱也如流水般涌入他面前的小竹筐。

谁能料到,就算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狐仙大人”的名声竟也如野火燎原般传开,甚至隐隐有盖过“天赋异禀小修士李硕珉”的势头。

终于,在一个月凉如水的夜晚。

勤劳了一天的李师傅推开客栈房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在房间里搭了狐狸窝,吃着油纸包里的蜜饯,躺着看小画本的洪知秀。

李硕珉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哟,这不是我们的‘狐仙大人’吗?辛苦了呀——”

洪知秀啃蜜饯的动作猛地一僵,连画本掉在了脸上都浑然不觉。

“硕……硕珉,你,你在说什么呀。”

他讪笑道。

李硕珉假笑道,走上前去,从自己的行囊里,一把抓出那块被洪知秀藏得严严实实的、写着“知天命”的招牌破布,“啪”地一声扔在地上,准备找狐狸兴师问罪。

洪知秀见状,连忙骨碌一下从狐狸窝里滚下来,赤着脚站在他面前,刚想再说些什么狡辩的话,却在对上李硕珉难得一见的阴沉脸色,立即识相地噤了声。

于是他委屈地低下头,眨巴着亮晶晶的桃花眼,狐狸耳朵也耸拉下来。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硕珉那张好不容易板起来的脸,瞬间就绷不住了,这严厉是一点都装不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他说道,“你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吗?”

洪知秀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眨了眨眼,诚实地摇了摇头。

李硕珉的脸瞬间又黑了下去。

这狐狸怎么还是这么大大咧咧。

李硕珉认真地捧着他的小脸,严肃地说道:“知秀,你是狐妖啊,万一露馅了,你的处境就会变得非常危险!哪个修士不想捉青丘九尾狐?”

洪知秀愣愣地听着,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反问:“那你……你不想吗?你不也是修士吗?”

李硕珉被他问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跟他们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洪知秀追问,大大的眼睛里,是更大大的疑惑,“你不会伤害我,他们……应该也不会吧。”

李硕珉气的直接差点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这全怪自己没教育好。

“你忘了那个邪修老头了吗?”李硕珉说道,试图唤醒这只狐狸纯洁心灵里那点为数不多的阴暗记忆。

这句话果然奏效,洪知秀的脸色白了白,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可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那张樱桃小嘴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可是……可是我有时候,是真的想吃点别的好吃的嘛,我看你每天那么辛苦,就想自己赚点钱,我们的钱又总是不够……”

他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委里委屈,眼睛在烛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嘴巴也不受控制地微微撅了起来。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硕珉所有的火气都化作了心疼和无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哐当”一声,重重地放在桌子上。银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动人。

那声音让小狐狸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李硕珉狠下心,暗自发誓,以后一定要把捉妖除瘴的价格再往上提三成,不然家里的狐狸都要被迫出去卖身了,他咬着后槽牙说:“不够再找我要!要多少都可以!”

洪知秀的眼里几乎要冒出金钱的符号,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笑眯眯地一把抓过钱袋,抱在怀里,然后心满意足地,又滚回了那个又香又软的狐狸窝。

看着他那副财迷的样子,李硕珉不知为何,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酸溜溜的念头:

不知道我和金钱哪个更重要。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那灼热又带着点怨念的视线,洪知秀的动作停了下来,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轻咳了两声,有些不自然地说:“……不准瞎想。”

于是,李硕珉点了点头,认命地脱下外袍,洗漱完毕后,也熟门熟路地爬上了那个由被褥堆成的临时狐狸窝,将旁边那张正经的床榻,冷落得彻彻底底。

 

9 关于京城

 

经过几天的长途跋涉,一人一妖终于到达了声名远扬的京城。

此时正逢元宵。

踏入京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街的花灯。

各种花灯争奇斗艳,有传统的纱灯、纸灯、玻璃灯,也有工艺复杂的明角灯、通草灯、走马灯。瑞蚨祥绸缎店的 “唐僧取经” 花灯、谦祥益绸布店的 “七侠五义” 花灯等,造型精美,吸引了无数游人驻足观赏。

夜幕降临后,花灯齐亮,宛如繁星洒落人间,将整条街市映照得如同白昼。

街市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男女老少皆身着盛装,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悦。孩子们在人群中嬉笑奔跑,手中提着各式各样的小灯笼;姑娘们则三五成群,笑语盈盈,在花灯下留下倩影。

洪知秀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一双桃花眼几乎要看不过来了。他兴奋得双颊泛红,忍不住就要撒开腿往前冲,却被李硕珉一把拽住了手腕。

“不准乱跑,”李硕珉警告道,“这边人多眼杂,不安全。”

洪知秀不情愿地撇撇嘴,“好吧……”但是大眼珠子转的飞快。

李硕珉无奈,只得将狐狸那只温热柔软的手牵得更紧了一些,几乎是攥在了手心里。

 

10 关于走丢

 

两人还没挤出几步,一个身着破旧道袍、留着一撮山羊胡的老者便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眯着一双精明的眼睛,然后摸摸胡子,笑着打量着看起来更有钱的李硕珉,神秘莫测地说道——

“这位小爷……贫道观您印堂发黑,妖气缠身啊——”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营造出一种高深莫测的氛围,“而且,似乎还是只……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妖!”

李硕珉的脚步瞬间顿住,他挑了挑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洪知秀见这位同行竟然说对了大半,不由得也来了兴致。他躲在李硕珉身后,只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一双好奇的眼睛紧紧盯着那老者。

见成功吸引了李硕珉的注意,那算命大爷得意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并且,您虽身负仙根,命中却有一劫,此劫难逃啊!若能成功渡过,便可功力大增,佳人入怀;若是渡不过嘛,这辈子,功力就步止于此了……”

李硕珉听着这套江湖术士惯用的说辞,竟也真的听出了几分兴趣,于是顺着他的话问道:“然后呢?”

对方见鱼儿上钩,故意拿乔道:“只需十文钱,小的便可为您指点迷津,排忧解难——

听到这话,洪知秀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用手指捣了捣李硕珉的后背,怂恿道:“反正也不贵,你就问问呗,问问呗……”

见身后的始作俑者比自己还感兴趣,李硕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他还是松开了紧握着洪知秀的手,同时用眼神严厉地警告他不准乱跑,这才慢悠悠地打开行囊,开始掏钱。

在算命大爷那贪婪如饿狼般的目光下,李硕珉数出十枚铜钱,递了过去。

老者满意地将钱揣入怀中,捋着胡子,清了清嗓子,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说道:“这解决方法嘛,也好说!方才贫道说了,缠着您的那位‘大妖’,实则道行高深,平日多行善事,也算半个仙家。您呐,只需与那位‘仙家’……行双修之法,便可阴阳调和,逢凶化吉——”

“双修”二字刚一出口,李硕珉的脸“轰”的一下就红透了,血气直冲脑门。他想也不想,“呛啷”一声抽出佩剑,剑尖指着老者的鼻子,声音都在发颤:“你……你给我闭嘴!胡说八道些什么——”

那算命大爷本想骗几个小钱,哪想到会惹来杀身之祸,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手脚麻利地收起那块破布,卷起自己的小马扎,拨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拔腿就跑。

李硕珉无奈地收起剑。

这个江湖骗子就知道瞎说,跑起来比狐狸还快。

说到狐狸……

李硕珉转身,想确认自家狐狸在不在,没想到,后面竟然空无一人,只有一群吃着西瓜的平民百姓。

李硕珉的瞳孔瞬间收缩。

等等——狐狸呢?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李硕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完了……狐狸丢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