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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灵文从梦中惊醒。
她正趴在一张冰冷的老书案上,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卷宗。四下望去,杂草丛生,一片荒凉,除了灵文自己,只有一只寒鸦在啼叫。
这是神武赋风波后,她被禁足在此的第两百日。
她工作时从不曾走神,今日不知怎的,竟然睡着了,似乎,还做了个离奇的梦。
闭上眼,还能看见梦中火焰的残影。身上被他紧紧包裹的感觉也挥之不去。
万幸,那只是梦。
灵文稍作调息,定了心神,继续抄写卷宗。没过多久,远远传来了一人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颇为从容,不紧不慢,但每一次落地却都发出沉重的响声,极力彰显着主人的存在。
是师无渡。
师无渡摇着扇子,旁观了一会儿灵文工作,无人理他,道:“你在写什么?”
灵文不答,仍旧低头工作。
师无渡走近前看了一眼,道:“你这人真是厉害。和敬文比试败了后,他本来早几百天就要把你踢下去的。可敬文殿现在局势不稳,有能力的副手都跑路了,除了你,他竟然找不到第二个能干活的。敬文那么小的心眼,却还非把你留在天庭不可,你可真厉害。”
灵文听完这一长串似乎是褒奖的话,头也不抬,只淡淡答道:“在其位谋其职罢了。”
师无渡把扇子展开,冷笑道:“在其位谋其职?那么,你对你的位子满意吗?
“我可不认为,能写出《武风》的人,愿意待在这下天庭的边缘度过余生。”
灵文的笔悬在卷宗上。
水师猜出了她心中所想,道:“敬文再怎么打压你也没用。他苟延残喘不了多少日子了,须黎国马上就完了。”
灵文终于抬起头,微微愕然:“完了?”
师无渡冷笑道:“天上地下谁不知道须黎国还能苟活这些日子全靠一个傻瓜将军,听说,还是个有飞升潜质的。只不过,他活不了几天了。”
灵文愣住了,片刻后才缓缓道:“上天庭,有人要杀他?”
师无渡道:“不错。上天庭多少双眼睛盯着敬文,巴不得他早点倒台好瓜分须犁国那么大块肥肉。可只要这个傻瓜将军在一天,须黎国就多苟活一天,敬文翻盘的概率也就多一分。万一到时候真让敬文翻盘了,那些反对敬文的神官,呵,不知道得是什么下场。”
灵文哑声道:“所以,他们要动手了。”
师无渡道:“是啊,早点干掉也帮自己排除一个未来的竞争对手,一举两得。不过我倒是觉得多此一举了,再厉害的将军有什么,须黎国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早晚得垮。至于敬文那种货色,苟活一百年也翻不了身。”
他摇扇走到灵文面前,目光傲慢里带着三分期许:“不得不说,比起《神武赋》,我更喜欢《武风》。”
“啪嗒”一声,灵文将毛笔端端正正地搁在了在了桌上,抬眼,与师无渡对视。
沉默片刻后,她心下了然,起身恭恭敬敬地对水师行了一礼,道:“水师大人赏识之恩,灵文感遇忘身。”
她虽然低着头,声音却一如往日,不卑不亢,听不出来她有半分喜悦。
水师扯了扯嘴角,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低声道:“自有你报恩的时候。”
水师说完,灵文却仍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道:“不过,灵文仍有一事,恳请水师大人相助。”
水师道:“何事?”
灵文低着头,一字一顿道:“请您,保住须黎国白锦将军的性命。”
2
数月后,须黎国难敌内忧外患,国灭,敬文倒台。
而此后不到一年时间,那位英勇无敌的傻瓜将军,飞升了。
上天庭的钟发疯一般地轰鸣,神官们听说是须黎国的将军飞升了,都挤着去升仙台,可要看看这位上天庭闻名已久的人物究竟是什么样子。
水师只远远望了一眼,便回到自己的水师殿,绕过几条回廊,来到一间宽敞的偏殿。
走进偏殿大门,入眼的就是几大摞几乎要堆到天花板的公文。
一名黑衣女子被淹没在公文之间,正襟危坐着,一笔一划地批阅着公文。
此人正是灵文。
敬文常年打压有潜力的新文神,故他倒台后,上天庭一时竟找不到有能力接替他的文神官,只得将敬文殿的工作暂时分给其他文神。可其他文神大多尸位素餐,不成气候,只挑些功多劳少的活干。至于那些吃力不讨好的活,拉得下脸的文神就找到灵文,以“锻炼下天庭神官”的名义让她把活干了。拉不下脸的神官就死耗着,一个宫观报修能拖三个月才解决。到最后,有些神官实在忍不了了,竟然直接把公文背到了水师殿,拜托灵文来处理。
故此,灵文虽然名义上只是水师殿的一个小神官,实际上却干着上天庭的行政工作,不可谓不辛苦,也不可谓神奇。
水师摇扇进殿,见灵文仍在工作,奇道:“你那位力保的将军飞升了,你不去看看?”
灵文头也不抬:“没什么好看的,同在天庭任职,早晚会见面的。”
水师在殿内踱步,欣赏着几乎要堆上天的一摞摞公文,笑道:“保下他的性命可费了我不少功夫,上天庭那群人的手段有多黑你可是知道的。又要保他又不能让敬文真翻身了,灵文,你打算怎么谢我?”
灵文淡淡道:“这么多其他神官的公文,对水师大人来说,还不算厚礼吗?”
水师哈哈大笑,把扇子一合:“那我可真是得多谢灵文大人了!”
可他没笑几下,忽然又沉下了脸,低声道:“不过,我还有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
灵文听出了一丝不对劲,停住笔,正欲开口,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笑声。
“水师兄!灵文!你们见到那个新飞升的神官了吗?”
裴茗大迈步走近殿里,“轰”一声把手里举着的高高一摞公文摔到地上。他拍拍双手,颇为奇特地扫视了一眼殿里情景,拍着师无渡的肩膀叫道:“水师兄,我看你这水师殿改名叫灵文殿算啦!”
灵文看了看裴茗新送来的一摞公文,揉了揉眉心:“裴将军,能劳烦您不要再给我增加工作吗?”
裴茗嘿嘿一笑:“谁让灵文大人这儿办事效率高呢!”说罢,他颇为自在地找了个地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道:“我刚从殿里出来,准备来给你送公文,半路上听到有人飞升了,顺道就过去看了眼,嘿,真是太有意思了!”
水师道:“一个飞升的武神,能有什么有意思的?”
裴茗道:“那可太有意思了!你们知道吗,那新飞升的,是那位须黎国的将军!”
灵文顿了顿笔:“这有什么奇怪的,此人有飞升命格,一年前全天庭不都知道了吗?”
裴茗摸着下巴自说自话:“百闻不如一见啊,此人确实是一表人才,颇有我当年做须黎国将军的风范,不过总的来说跟我比起来还是差一点——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们知道,他点将点了谁吗?”
水师不耐烦道:“裴兄有话就快说!”
裴茗喝完最后一口茶,笑道:“他啊,点上来了一群小孩子!”
此言一出,师无渡和灵文均是一惊。
裴茗咂嘴道:“看着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习武少年啊,就是一群普通小孩,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这人还真是奇葩……”
话说到一半,忽然又听到殿外有说话声传来,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嗨,你刚来不知道,那群文神没几个认真干活的,我们这水师殿有位文神那才是厉害呢!”
师青玄携着一位青年走到殿门口,见师无渡也在,喜道:“哥!你在这儿啊!裴将军也在!”
师无渡皱眉不语,裴将军故作稀奇道:“青玄,这位是……”
师青玄道:“这位是新飞升的神官,须黎国的白锦将军。他刚在文神那边找人帮忙没人搭理,被我给碰上了,我就带他来见我们上天庭的大文神啦!”
他说完,正欲给白锦介绍这几位,回头一看,却见白锦宛如木头一样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灵文。
灵文微笑着看着他,二人四目相视。
师青玄正云里雾里,转头看见师无渡一个眼神,忙灰溜溜走了。师无渡也转身离开,走到一半想起了什么,又不声不响地回来把看热闹的裴茗拖走了。
过了许久,灵文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下天庭水师殿辅神灵文,见过白锦将军。不知这位将军,找我有什么事?”
白锦已经愣在原地许久,听了这话才清醒过来,颤抖道:“南宫,南宫……真的是你!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高兴地几乎要扑倒灵文身上,灵文用一只手指把他推开:“白将军,在上天庭请注意言行,不要拉拉扯扯。不知白将军找我,所为何事?”
白锦被推到桌案下也不恼,结结巴巴又兴高采烈道:“我,我在下面一直找你找不到!有人告诉我,神仙找人很快的,我飞升了就能找到你了!所以,所以我就……”
灵文愣了一下,马上又恢复镇定,道:“那请问白将军,你现在找到要找的人了吗?”
白锦使劲点头:“找到了!南宫,原来你真的是神仙啊!你果然是神仙!只有神仙才会这么聪明……”
灵文道:“找到了就请白将军回去去吧。我还有许多工作要做,恕不相送了。”
白锦听了这话略显失落,可他想到之前灵文告诉过他她很忙的,还是不要打扰她为好,便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可从殿内到门口几步距离,他转头看了灵文足有四五次。灵文只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提笔不知道写些什么。
白锦走后,扒在门后面的裴茗终于出来了,不可思议道:“灵文,想不到啊,你竟然还有时间下凡找相好!”
灵文冷冷看了他一眼:“并非相好,只是下凡处理须黎国祈愿时见过一两次而已。以后不会再有什么联系了。”
随即她又颇为有礼地指着裴将军那沓公文:“裴将军,您的破烂,麻烦您自己带走。”
3
深夜,上天庭陷入一片寂静。虽说神官不用休息,可上天庭除了灵文也没谁会自虐式地不分白天黑夜地工作。各神官都回到自己殿内,天庭瞎眼的白光也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月光。深更半夜,似乎没有人在殿外了。
不过,借着月光,隐隐能看到一名青年。他并不回殿休息,而是蹲在神殿的墙角,两眼发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哀伤。
他呆呆地蹲了很久,身旁玉兰花树的花叶随风落到他身上,他也毫不在乎。
忽然,什么东西向他飞了过来,他身体比思维反应速度更快,右手向上一接,稳稳地掐住了那东西。
是一朵玉兰花。
他立即反应过来,欣喜地向上望去。果然,灵文正斜倚在那棵高高的玉兰花树上,右手拨弄着花朵,似笑非笑地望着白锦。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觉?这么快就适应你的神仙生活了?”
白锦欣喜若狂,并不回答,只是不自觉地双臂打开招呼着,似乎着急想让灵文下来,又害怕她摔着了。
灵文噗嗤笑了一下,足尖一点,就从那棵极高的玉兰花树上落了下来。
白锦见灵文像飞鸟一样落地,眼睛都亮了,高兴地叫道:“南宫!你是神仙!你真是神仙!”
灵文用手指堵住他大叫的嘴,无语道:“你也是神仙啊。在这里待的每一个人都是神仙。而且算起来,我还不是真神仙呢。”
白锦笑着摇头:“南宫就是神仙!”
灵文懒得和他解释,把他拉到观中的凉亭坐下,四下打量了一下这座新批的宫观。
不仅位置绝佳,配置也是上上等。想是水师给那几个文神暗示过了。
想到这里她就有些生气,看了看坐在对面两眼放光笑容满面,一副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的白锦,又觉得十分好笑。她故作严肃道:“我问你,怎么刚飞上来就去找那群文神帮忙?招呼没打,礼也没送,刚飞上来就拜托别人帮忙,你让别人怎么想你?”
白锦感到灵文有些生气,小声道:“我在下面一直找不到你,他们都说神仙找人很快的,我太着急——”
灵文打断他:“你为什么要找我?”
白锦的声音更小了:“那个时候到处都在打仗,连皇城里的大户人家都难保平安,我真怕,我真怕你……”
灵文长长叹了口气,又道:“好吧,那我再问你,为什么把铜钱他们点到上天庭了?这里是小孩子该待的地方吗?你自己又有多少法力供着他们呢?”
白锦结结巴巴道:“那群神仙问我要‘点’,‘点军’谁,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他们给我解释了半天,我才大概理解了。我想着铜钱他们在下面没人照顾,就把他们都带上来了。”
灵文听了这番解释苦笑不得,夺过白锦手中的花,在他脸上狠狠砸了一下,道:“你个白痴!什么都不懂!等会儿我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忘!”
于是这一晚,灵文把如何在上天庭安稳任职这件事从见面打招呼到工作对接求人办事都给白锦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白锦听得头晕脑胀,看着马上就要昏过去了。
灵文见天色渐明,自己也该回去工作了。见白锦迷迷瞪瞪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拿花敲他的脑袋:“你记住了没有?!”
白锦晕晕乎乎地点头:“记住了,南宫!”
灵文无语道:“最后一件事,在天庭不要叫我南宫,叫我灵文。我说过的,你以后知道该怎么叫我。还有,以后在人面前不要跟我说话,你要假装跟我不熟。”
白锦不解:“为何?”
灵文道:“敬文残党势力尚未清除干净,你若是和我关系过密,他们会说你是被我迷了心,你肯定是为了我消极作战,故意害得须黎国灭的。更甚者,会说是你害死了那些百姓,再添油加醋些,你就是屠城的凶手了,到时候他们联合起来把你踹下去,也不是不可能的。”
白锦听灵文讲了一夜上天庭的党派关系,这时候才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所以,当初真的是敬文为难你,所以你才,对不起,我当时,但我——”
灵文不耐烦道:“闭嘴,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现在你我不都好好的,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白锦又小声道:“对不起……”
灵文笑了起来,难得温柔道:“好啦,以后我每晚来这里见你。哪个神官给你说了什么话送了什么东西,你都要告诉我,知道吗?”
白锦摇摇头:“不,南,灵文,你不要每晚都来。”
灵文奇道:“你,不愿意我来吗?”
白锦认真道:“你殿里有那么多书,都堆到天花板了,你工作太辛苦了。你放心,你说的话我全都记住了,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灵文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你个笨蛋。”
白锦没听清,正欲询问。灵文却突然不知从哪儿变出个精致的木盒来,推到他眼前:“喏,这个给你。”
白锦好奇道:“这是什么?”
灵文笑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白锦打开,眼睛都亮了:“南,灵文,是衣服!你真的做了!”
他拿出那套衣服,做工不算精美,明显是手生之作,但看的出来,是用心了的。衣服上的金丝线密密麻麻地排布着,在晨光下闪着漂亮的光。
白锦赞不绝口:“你真厉害!这做的也太好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
灵文听着这浮夸的赞美不禁笑了起来,她脱口而出道:“是啊,这一次我想认真做一件。”
说完,一丝阴霾就浮上了她的心头。
白锦正兴奋地欣赏着他的新衣服,似乎并没有听出什么不对,可灵文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那是梦,一定是梦。
4
上天庭一切都安稳地进行着。敬文残党逐渐消灭干净,灵文平步青云成为上天庭第一文神;裴茗得了个了不起的人当副手,一跃成为除君吾外的第一武神;白锦因其实力强大为人善良宽厚,领地与信徒迅速发展,飞升没几年就挤进了斗灯前十甲;水师之弟师青玄飞升,水师得意至极,大手一挥在神武大街新建了座宏伟宫观,改名“风水殿”……
不过,有一件奇怪的事。
灵文的天劫,迟迟没有到来。
灵文自身实力足够强大,又有水师提拔,在上天庭平步青云,虽未飞升,却几乎掌管了天庭大小政事,深受帝君信赖。在众神官强烈要求下,灵文脱离水师殿管辖,自立门户,在距神武殿最近的地方,响当当立了一座“灵文殿”。成了上天庭有史以来第一位没有飞升却立殿的神官。
灵文修炼到如此境界,地位有之,法力有之,信徒有之,香火甚至比当年敬文还要更盛。
不过,她还是缺一道天劫。纵使她法力无边,坐到了上天庭第一文神的位子,严格来讲,竟却不算真正的神官。
众人对这位特殊的神官有赞叹有奇异,但更多的,是恶言与冷眼。
那些难听的话灵文只当没听见,可白锦却十分不乐意。
白锦素来以没脾气脑子笨著称,哪怕你当着他的面骂他,他也只会傻傻一笑。可但凡你让他听见了一句有关灵文的坏话,他就一定要红着脖子让你把话说清楚。起初他还知道收敛些,以“我只是听不得你们诬陷好人”这种话为借口,后来干脆装也不装了,恨不得把“不准说灵文坏话”作为牌匾挂在殿门口。灵文虽对白锦依旧冷淡,不过从她那偶尔上扬的嘴角,亦或是颇为反常的轻笑,大家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有好事者甚至把多少年前二人在凡间的旧事都扒了出来,众神哗然。
二人的传闻颇为不堪。不过,再不堪也只能停留在传闻而已。一个是上天庭第一文神,一个是飞升后实力年年暴涨的武神新贵,不管哪个都惹不起。就算这二人哪天真宣布要成亲了,他们也只能火烧屁股地准备贺礼前去道喜。
民间却毫无这方面担忧,编了不少二人的风月本子,不过,这些本子里,白锦是个女扮男装的巾帼英雄,而灵文则是个文采斐然的风流神仙。风流神仙下凡游玩,偶遇这位将军,一眼识破了她的女子身份,对其一见倾心。为了赢得美人芳心,风流神仙在一场文会上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写了篇赞美这位将军文章,拿下文会魁首。而这位女将军被神仙的文采迷的神魂颠倒,暗许芳心,一段良缘佳话就此开始。
灵文翻过这话本,头痛道:“这写的什么东西,把我写得跟老裴一样!你不好好学写字,每天就看这个?!”
这夜,灵文被白锦神秘兮兮地邀来殿里,她一时兴起想突击检查白锦的功课,无意间发现了他课业下藏着的一本话本,拿起来一看,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不是不是,我,我那天看见了觉得很新奇,所以……”白锦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只能低头站着,等着挨训。
灵文哭笑不得,拿话本狠狠敲了他一下头:“罢了,能认识这么多字了也算有进步。你今天叫我来,到底是要干什么?”
白锦微微一笑:“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白锦神秘兮兮地带灵文来到殿后的一间小房间,颇为有风度地为她卷起房间门口挂着的蓝色帷幕,像当年凌波文会一样,学着灵文做了个“请”的姿势。
灵文轻笑一声,扬着头负手走了进去,她倒是要看看白锦搞的什么花招。
她一进去,就愣在了原地。
一件华丽的蓝衣挂在房间中央,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衣蓝如海,用银线细细地绣着精致的花纹。无论是料子还是做工,都是极好的。
灵文屏住了呼吸,慢慢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这件华服,一丝一线,每一针都是极尽心力的。她半晌才道“白锦,这是你做的?”
白锦看不出来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有些紧张道:“是我自己做的——我第一次做这种衣服,做的不太好,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
灵文轻声道:“你这傻瓜。”又顿了顿,道:“你白天那么忙,哪来的时间做的衣服?”
白锦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晚上想见你,可你不是在工作就是在休息,我不敢打扰你,可我又想你想到睡不着,就爬起来做这个了……”
说话这话他脸已经红透了,灵文笑骂了他一句“没出息”,随即又小声说了句:“谢谢你。”
白锦微微一笑:“南宫不需要对我说谢谢。”
“为什么突然给我送礼物呢?最近也不是什么大日子。”
白锦道:“我看你最近有些不开心,我希望你开心一点。”
灵文笑道:“你怎么看出来我不开心的?因天劫的事?那你可想多了,我才不会因为这种事而不开心。”
白锦摇头,很认真道:“你不开心的,我知道。”
灵文呼吸凝住了一瞬,不敢再直视白锦的眼睛:“你说是便是吧。”
白锦轻声道:“我飞升那天,你送了我件衣服,之后的每一天我都过得很开心。所以我想,如果我送你件衣服,你大概也会开心的吧。”
灵文沉默良久,道:“天道之事,非人能定,但说我完全不在乎这件事,我还真没到那么高的境界。不过,我烦恼的不只是这个。”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白锦也并不问。二人间沉默了许久,忽然,白锦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双手递到灵文手里,颤声道:“南宫,请你收下我的信,好吗?”
灵文接过信,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我教你学写字这么多年,功夫可真没白费。这是什么,给我的情书吗?”
白锦直视着灵文双眼,坚定且认真道:“是的,这是我写给你的情书。”
5
灵文回到自己殿里,换上了白锦做的新衣。犹豫片刻后,点上一盏小灯,打开了那封信。
她似乎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不过,她还是打开了那封信。
那是一封很长的信。用一大张宣纸写就,叠了好几次,平铺开来几乎占满了整张书案。
白锦的字还是一如往常,又大又呆,跟人一样,看起来愣头愣脑的。
灵文笑了笑,借着小盏灯火,开始读起。
6
“灵文殿,灵文殿着火了!”
“天雷劈到灵文殿了!”
“不是着火,是天劫,是灵文真君的天劫来了!”
深夜,上天庭忽然喧闹起来。众神官都从殿里跑了出来,来到神武大街上,远远望去只见灵文殿一片火光,紫色的闪电不断劈下来,狂风阵阵,轰鸣不断。
“不愧是上天庭第一文神啊,这么大阵仗!”
“我还是第一次见在上天庭渡天劫的呢!”
众神官离灵文殿远远地议论纷纷。只有裴茗和师无渡离灵文殿稍近些,可灵文为了防止大火蔓延开来,设了法场屏障,他们也受其影响,难以继续接近。
裴茗望着那火光,疑惑道:“灵文是文神,属水,历劫应当在海上才对,怎么会起这么大火?”
水师摸着下巴也在犯嘀咕,他还说灵文若是在海上渡劫自己还能帮一手,可这天劫的滔天烈火是万万不能灭的,自己若是引水来,灵文的魂魄也会被浇灭的。
白锦从自己的神殿冲出来,看见那熊熊火焰,想都没想直接冲了过去。所幸裴茗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拽住了。
“你小子干什么?!灵文正在渡劫,她设了屏障,你若生生闯进去,是要被她的法力震死的!”
白锦急得要死了:“那她怎么办?!这么大的火!”
师无渡不紧不慢地摇了摇扇子:“再看看吧,灵文什么实力,难道你对她还没信心吗?”
白锦摇了摇头,满眼悲戚,像是回忆起什么痛苦的往事:“我怎不知她有多厉害,可这么大的火,她会被,会被……”
忽然,一道巨大的天雷劈下来,“轰隆”一声,把这三人都震开了几丈远。三人勉强站稳,隐隐听见灵文殿里传来一声怒吼。
白锦受不了了,挣开裴茗,直直冲进殿里。
“南宫!南宫!”白锦硬生生穿过那一层法场,此时已经满身鲜血,他勉力支撑,穿过重重火焰,在黑烟弥漫中寻找灵文。
坚持许久,他终于来到大殿。只见那些堆积起来的公文全都烧了起来,大火弥漫,殿中央,隐隐看见一个黑影,正困在火焰中心。
白锦狠下心,直接穿过那几丈高的火焰,来到了大火中心。
灵文满脸黑痕,那件他做的新衣还穿在身上,只是已经被烧得焦黑了。灵文转头见到是他,怒道:“你怎么来了?!你为什么要来?!”
白锦死死抱住了灵文,大叫道:“南宫!我不准你死!你不能死!”
灵文被他拥在怀里,几乎整个人都在颤抖:“这一次,你又想为我而死吗?”
火焰越逼越紧,二人被困在中心。法力带动着空气都扭曲了起来,狂风阵阵,一摞极高的燃烧的公文眼见要倒了下来,二人避无可避,白锦把灵文压在身下,想替她挡住这一击。
“滚开!”灵文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把身上的武神一把掀开,右手提起一只毛笔指向那摞公文,嘴里念着诀,十分艰难地用法力扛起它。她拼尽全力,背后是滚烫的火焰,她不能后退一步。
终于,她把这公文扛起来一点,又一点,她一咬牙,双手握住毛笔向后狠狠一掀,那一摞高高的公文“轰隆”一声向反方向倒去。
灵文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笑着对坐在地上的白锦说:“我从来是靠自己。即使这是梦,我也不许你再为我死一次。”
“轰轰”,雷声越来越重,灵文大笑着走到大殿中央,狂暴的法力让她的头发都凌乱地飞起。她右手举笔指天,闭眼。
一道白色的惊雷从天而降,直直击向灵文。白锦只见一道白光闪过,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7
再次醒来时,白锦发现自己正躺在发黑的地板上,身旁还有些低矮的火苗。环顾四周,整座灵文殿被烧得焦黑,柱子横梁正一点一点地坍塌。
“南宫!南宫!”白锦大叫道。
“吵什么吵,我没死。”灵文从殿后绕了过来,她身上周围都散着淡淡的灵光, 显然是已经渡过天劫了。
白锦呆呆地看着她,出神了好一会儿,才手舞足蹈笑道:“南宫,恭喜你啊!”
灵文微微一笑,坐在他身边,用手轻轻撩开他额前的乱发,仔细地看着他脸上那一片巨大的烧伤。
“痛吗?”
白锦笑着摇头:“我不痛的。”
灵文苦笑一下,放开手,从心口掏出那封信来。
大火将灵文殿所有文书都烧的一干二净,可唯有这封信,被她保护的一尘不染。
白锦瞧着那封信,低声道:“对不起,我骗了你。”
灵文也低头道:“我飞升了,梦也要醒了。”
她继续道:“你在信里说,你做了一个梦。”
白锦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是的,在须黎国灭前不久,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我梦见铜钱他们被杀,我断了一条手臂,我走了很久,走到一间小祠里,发现南宫你原来是神仙。”
灵文继续道:“你不愿再为这烂泥一般的国家而战,可你也不愿意坐视生灵涂炭,你自杀了。”
白锦柔声道:“嗯。后来有很多鬼魂来咬我,是灵文你救了我。你把我放在你亲手做的衣服上养着,谢谢你。”
他的声音逐渐变小:“不过后来我就记不清了。我似乎误会了你,我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坏事,最后,我只记得一场大火……”
灵文替他把话说完:“在那场大火里,你为了保护我,烧成了灰烬……”
白锦“嗯”了一声,接着道:“梦醒后,我就一直在凡间找你。我当时真的很害怕,我害怕那个梦是真的,我要是真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道士,他告诉我,神明知晓一切,如果我飞升成神,我就能知道你在哪里了。
“于是我拼命苦修,终于飞升了。但当我飞升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那不是梦,那是真的,我早已经死了,现在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罢了。原来这才是‘神明知晓一切啊’,我真笨。”
灵文缓缓道:“所以你刚飞上来直奔文神那里,不是为了求他们帮忙,而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我是文神。你把铜钱他们点上来,不是你搞不懂点兵点将,而是怕他们再次被害,对吗?”
白锦低下了头:“抱歉,我骗了你……因为无论这是幻想也好美梦也好,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我真开心。我不愿从梦中醒来,所以一直瞒着你,对不起……”
灵文听了,笑道:“傻瓜,这不是你的梦,这是我的梦。死人可不会做梦的。是我耽于这美梦中久久不肯醒来,谢谢你的信,让我认清了现实,只有认清现实才可以当神啊!”
白锦也笑:“我知道的,南宫比起美梦,更爱真实。我觉得你似乎在为这个烦恼,还是决定告诉你了。幸好告诉你了。”
灵文叹了口气,拉住他的手,缓缓道:“不过,我偶尔也想沉溺于这美梦之中啊。”
白锦眨了眨眼,眼中似乎有亮光闪动。
灵文殿的梁柱正一根根地坍塌,梦境正在破碎。
灵文笑着牵住白锦的手,为了盖过坍塌的响声,她扯着嗓子极大声喊道:“不知这位白锦将军,可愿与我南宫杰成婚否?”
白锦红着脸,也大声道:“我愿意!”
灵文哈哈大笑:“好!那我们现在就成亲!”
白锦手足无措:“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红烛,也没有嫁衣……”
灵文掏出一根毛笔,就着身旁的火苗点燃,道:“这是红烛!”
随即她又抖了抖自己身上那身黑乎乎的白锦做的衣服:“这是嫁衣!”
白锦见状,脱下自己的外衣,露出里面贴身穿的衣服,骄傲道:“我也有!”
那是灵文亲手做的衣服,没想到他一直贴身穿着。灵文不满道:“这么一对比,显得我手艺好差啊!”
白锦嘿嘿傻笑道:“南宫做的可比我做的好多了!不过,还没有盖头……”
灵文将白锦那张巨大的信纸展开,扑在他头顶,笑道:“这不就有了!”
白锦疑惑地取下“盖头”,道:“盖头不是应该给新娘子盖吗?”
灵文笑的更大声了。白锦把信纸认认真真地叠好,小心翼翼地盖在灵文头上,牵着灵文的手,红着脸道:“南,南宫,我们成亲了!”
灵文握住他的手,坚定答道:“嗯,我们成亲了。”
一拜天地。
大地震动,立在书案上燃烧的毛笔倒下了。
二拜高堂。
横梁破碎,最后一根柱子也要倒了。
夫妻对拜。
神殿轰然坍塌。
灵文从梦中醒来,自己正躺在灵文殿的床上,四下望去整洁空荡,只有一盏小小的灯火陪着灵文,散着微微的光。
8
鬼街,又称鬼门关,是人界与鬼界的交界地带。这里热闹繁华,商铺林立,新鬼们都来这里买些在鬼界生活的必备品,也有不少老鬼在这里溜街,淘些人间的小玩意儿。
鬼街尽头有个小摊子,挂着张招牌,写着“代笔情书,家信,公文”,众鬼们都围在那里,叽哩哇啦乱叫。
“师傅您先写我的!我的比较着急!我再不提醒他给我烧钱,我就要饿死啦!”
“师傅您行行好,先写我的吧!我再不表达心意,她就要跟别的鬼跑啦!”
“师傅师傅!我来您这儿蹲了好几天了呜呜,一直没抢上,今天您就先给我写吧!”
众鬼们围着一位黑衣女子乱叫,这女子疯狂揉着眉心,看起来要被群鬼的唾沫淹死了。
这女子正是灵文。
她难得休假,平日写烦了公文,一时兴起想干点老本行就在鬼街支了个摊子,没想到生意这么火爆,吵的她实在头疼。
她勤勤恳恳手不离笔地忙碌了一整日,终于写到了最后一位客人。鬼街即将关闭,整条街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摊子了。
最后一位客人是个老头子,颤颤巍巍的,话都说不清楚。
“您想写什么?您想写给谁?”
“我,我要写给我那还没死的老婆子。我想问她,她最近过得好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少吃点烤糊的玉米,我听有鬼说他就是吃太多糊玉米死的……不要太挂念我,人家说了阳寿没活够提前死是要交罚款的,还有……”
说话间,灵文已经写完一封长信,道:“还有什么吗?”
“还有,我很想她。”
灵文提笔加了上去。
“谢谢师傅!到时候再写信,我还来找您!”老头子乐呵呵地走了,灵文收拾收拾笔墨,也准备离开了。
这时,一只穿斗篷的鬼坐在了她面前。他遮的严严实实,只能从体型大概判断,是一只男鬼。
“抱歉,我打烊了,请您明天再来吧。”
那鬼的声音十分沙哑:“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很着急。”
灵文估摸着还有一点时间,道:“好吧,那么你要写什么,你要写给谁?”
那斗篷鬼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我要写给谁。我不记得她是谁了。我只知道她很重要。”
这种情况在鬼里面倒也不少见。灵文接着道:“那还记得你是谁吗?”
那斗篷鬼呆呆地摇了摇脑袋:“不记得了。”
灵文经常遇到一头雾水的客户,可这种两头雾水的客户她还是第一次见。她有些无奈,还是凭着上天庭第一文神的职业素养继续问下去了:“那么,你想写些什么呢?”
那斗篷鬼思考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
“我想问她,你最近好吗?
“生活可还顺利?
“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吗?
“虽然,我不记得你是谁了,我也不记得我是谁了,但我总是觉得我很想你。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来的,醒来后一直这么迷迷糊糊地过着日子,之前的事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但我记得,你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我好想你。
“最近,我记起来一些事了。我记得你给我缝过一件,不,似乎是两件衣服。
灵文自见到这位斗篷鬼时,就隐隐有一股熟悉感。而当她听到“两件衣服”时,她就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
她的心怦怦直跳,她明知对面不是他,他已经死了十几年了,为什么还是忍不住想起他呢?
灵文不再继续写下去,她抬头,直视着对面的斗篷鬼。
斗篷鬼疑惑道:“你为什么要盯着我看?”
灵文长长吸了口气,道:“没什么,觉得有些眼熟罢了。”
“可我穿着斗篷,你怎么看得见我的?说实话,我长得很吓人,所以才一直穿这个——”
一阵阴风吹过,微微掀起了一点斗篷。那鬼忙去拽住斗篷 ,可灵文还是看见,那张脸上被烧伤的痕迹。
她右手还拿着笔,左手一把掀开了那斗篷。
猩红的皮肤暴露在外,上面布满了焦黑的疮痍。
那是被大火焚烧过灵魂的痕迹。
梦里的话在灵文耳边响起:
“我不愿从梦中醒来,所以一直瞒着你……”
“傻瓜,死人是不会做梦的。”
灵文右手不稳,“啪嗒”一声,毛笔从指尖滑落。
她这一生自记事起就握着笔,几百年来,她握着笔平冤案断生死,掌握着天上人间无数条性命,决定着整个三界的存亡安危。无论多么危机的情况,她永远都镇定自若,处变不惊,稳稳当当地握着那支笔。
可这一次,她的笔滑落了。
那支毛笔从半空中掉了下去,吸满墨水的笔尖重重落在纸上,墨汁四溅,最大的那一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灵文心口。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