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那位军官总是那么准时地出现在我面前。他又像往常一样冲我微笑,湛蓝色的漂亮眼睛温和地看着我,我很没出息地又红了脸,抖抖索索地递出一枝蓝蓟花。
想也知道我这幅样子会有多蠢,但我在他面前实在沉不住气。
我不信会有人在他面前沉住气,他是退伍的军人,又那么年轻俊美,蓝色眼睛像是伦敦难得一见的钴蓝色天空。我听见他的管家曾叫他“达克斯先生”,于是我在心里偷偷称呼他为“军官先生”。
“先生,您的花。”
他接过,骨节分明的手肤色偏白,伤疤错落,我曾无数次幻想过亲吻他手上的伤痕,而在现实中只能与他的手一触即分。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他身上的气味总是沉静的木质香,时不时会出现甜甜的巧克力慕斯的味道。那次卖花路过蛋糕店时看到了他,他坐在窗户旁边,认认真真咀嚼一块巧克力慕斯,脸颊鼓起,像贪吃的猫。我总是后悔没有多学一门技艺,比方说这时候我就很懊恼不会摄像,否则一定拍下他难得一见的模样。自从发现他喜爱吃甜点后,我就天天路过蛋糕店,希求再见到他。
可是今天的他没有慕斯的味道,木质香的味道那么淡,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玫瑰花的味道。军官先生掉进玫瑰花丛里了吗?他的衣服上没有泥土的痕迹,也没有玫瑰花瓣,还是那么一丝不苟——
我微微瞪大了眼睛,看到了他腰间衣料的褶皱,仿佛被人搂过,掐着腰拥抱过。
我如坠冰窟,第一次想从他面前逃走。他有伴侣了吗?为什么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许是发现了我的异样,他在我眼前晃了晃那朵蓝蓟花,担忧地询问:
“小姐,您还好吗,您的脸色很苍白。”
我点点头,咬牙压下了悲哀的心情,冲他微笑:“先生,感谢您的关照。我刚才被太阳晒得头晕,这会儿好多了。”
我知道我的笑容有多难看,因为好心的军官先生没有松开他的眉头。
我什么也不想管了。我必须知道个中缘由,不顾一切地。
“先生,您掉进玫瑰花丛了吗?”我豁出去了,拼上所有的勇气开了个很冒犯的玩笑。
他呆了一瞬,仿佛在思考什么,随即笑了起来。
“奥,是我的孩子,他喜欢种玫瑰花,出门前他拥抱了我。”
我的脸色又苍白几分。即使在这一时刻,我也悲哀地发现自己爱极了他谈起孩子时散发的温柔的母性。
“他是我领养的孩子,是一个很聪慧的孩子。”
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事。雨后天晴般,我真诚地微笑,我想我又可以爱他了。我才不管他的孩子是什么样,只要不是,只要不是……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轻轻笑了笑,冲我作别后转身离开了。我遥遥注视他纤细又坚挺的背影。
2.
和往常一样,我等待军官先生的到来。知道他爱蓝蓟花,我专门在花篮里放上许多,蓝紫色的小花尚且沾着清晨的露珠。
远远地,我看到熟悉的身影,雀跃地走了几步,猛然发现他并非独自一人,霎时顿住脚,不安地捏紧花篮。
旁边的人个头很高,比军官先生高了约有八英寸,亲密地搂着他。我定定地盯着军官先生纤瘦的腰,一股突如其来的嫉妒烧进我的心里,伦敦的雾气使我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我在一片模糊中暗生厌恶。
我看着他们走过来,一股浓郁的玫瑰花味道扑面而来,仿佛有人把一大捧玫瑰花硬塞到我鼻子底下,我确信是旁边那个男人带出来的味道。军官先生一如平常,对我微笑,旁边男人一声不吭,只是愈发搂紧先生的腰。
“杰克,放开你的手,太紧了我喘不上气。”
男人依旧没有回答,但的确听了他的话慢慢挪开手。我莫名其妙地看出了几分委屈,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的厌恶更深,巴不得把花篮扔他脸上。
直到这时我才看清男人的脸,我看出了他的英俊,除此之外只余令我厌烦的部分。他有着和我一样绿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
军官先生接过我的花,向我介绍道:
“这是我的养子,杰克。”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孩子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只以为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孩子”,毕竟军官先生看起来这么年轻。
“他喜欢种花养花,我给您说过,小姐,他专门开辟了一块地来种玫瑰。你们有相同的话题可以聊,你们会很合得来的。”他的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很怪,像是一个操心孩子人生大事的母亲,急着推销自己的孩子。
他又一次展露了和外表不太一样的一面,说完那句话后可能也意识到自己的冒失,冲我窘迫地微笑。
他推开杰克缠上来的手,递给我一些钱——不出意料,又给多了。我笑着推拒,他也和平常一样摆手拒绝。我把这当成每天都要进行的游戏,他多给我钱,我拒绝,他也拒绝拿回,这是独属于我与他的游戏。
除了那个男人,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好。
“杰克,我得走了,之前的战友找我聊天……你可以留在这。”他迅速离开,脚步快得我很想笑,事实上我也的确笑了,他再一次让我觉得很可爱。
可是随即我就觉得烦躁。他的养子亲昵地搂了他一下,放他离开,目送他远去,直到行色匆匆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我确信自己看到男人“不经意”地吻了军官先生的头发,同时在心里骂了这个男人一千七百九十六次,尽管我还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小姐。”杰克注视着那片浓雾,彬彬有礼地叫住我。
“萨贝达是我的父亲,他总是这样关切我,关切我的婚事,请不要介意。”
我有点想呕吐,不是因为他的说话内容,而是他的语气,他把“父亲”一词念得很轻,听起来不像替父亲道歉的儿子,反而像因为妻子的莽撞而向旁人道歉的丈夫,目的不在道歉而在炫耀他们的恩爱。
“军官先生是很好的人,他总是那么温和。我不会因为这点事就生他的气。”我受不了他的语气和他整个人,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慢慢走入了那片浓雾。
从早上到傍晚,我一直在回想这段不同寻常的经历。杰克明目张胆的行为让我很不安,“同性恋”一词一次次蹦进我的脑子,军官先生知道这件事吗?他有没有察觉养子的过度亲密?
我想没有,迟钝的先生甚至一心撮合我与他的孩子。我该提醒他吗?不可以。我坚决否定了这个想法,先生不需要知道他的养子爱慕他,况且,况且……我的脸有些发热。
养子再怎么出格也不可能拥有他的父亲,不是么?我只需要稍稍阻拦一下,那个男人不会成功的。
3.
说是阻拦,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爱花女能有多大能耐呢?我就是不愿看着那个男人拥有军官先生。我知道不可能会是我,但也一定不要是他。都是黑色头发,绿色眼睛,凭什么我不能拥抱蓝眼睛的军官先生?
不知是不是命运女神听到我的恳求,在她拨转纺锤之时,命运再次交织。
就在那天晚上,月亮隐在云层后,路灯微弱黯淡,街面上没有什么人了。刚到十点,远处的伊丽莎白塔隔着教堂和几座尖塔形建筑,遥遥向我传递亮光。“十点钟”,我想到了那个爱情故事:“听说晚上10点钟站在大本钟下,就会有幸福来临”。我虽未站在灯塔下,但大约可以借一点好运吧。
我心跳不稳,胸口憋闷得难受,从家里里跑出来透气。伦敦的空气算不上美妙,工厂日夜不休,带来厚重肮脏的雾。我实在不安。
万籁俱寂中,我听到了一声呢喃,声音不大,像饿肚子的小猫,我一下子警醒,担忧地去找——真希望我卖花挣的钱能喂饱这只小猫。声音在胡同里传出,里面漆黑一片。
我大着胆子走了几步,小猫小猫地轻唤,等来的却不是猫,而是一个男人的喘息声。我吓了一跳,转头就想走。
月亮从云层后稍稍露头,月光穿过云雾映在男人的蓝色眼睛上。我霎时激动起来,慌得手不知往哪放。是他,怎么会在这遇到他呢?
军官先生喝酒了,酒气倒不重,清清浅浅地呼出酒的醇厚气味,他是醉了吗?怎么这样呆呢。呆呆地看着我走近,呆呆地温和地微笑。
我着了魔似的靠近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无礼地碰触他的脸颊——他真漂亮。
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他的脸。我从来没有见过海,但是海的颜色大概和他的眼睛一样美丽,在月光下就像蓝色玻璃珠。他扎着小辫,浅棕色头发十分柔软,散下头发的军官先生是什么样子?嘴角的缝合线大约是战争的遗物,真奇怪,缝合线没有给他带来一点狰狞可怖的形象,反而像是特别的装饰品,他是一个大号的布娃娃吗。我很没礼貌地想,用手抚过他光洁的额头和高挺的鼻梁。
他真是布娃娃,动也不动地任我抚摸他的脸。我像被海妖蛊惑的水手,一遍又一遍抚弄他的唇瓣。月光这么暗,云层这样厚,他不会知道的,不是吗?
清浅的呼吸就萦绕在我的耳边,酒气丝丝缕缕钻入我的鼻腔,我也喝醉了吗?大概是吧,不然我为什么吻了他的唇呢?柔软的,带着酒香的唇瓣,还有他自己沉静安宁的木质香。
他稍稍挣扎了一下,我下意识扣住他的后脑勺,霸道地强迫他与我接吻。今夜阴云密布,今晚之后,他不会知道我呀。
他的呼吸声逐渐加重,身体微微颤抖,我大着胆子环抱他的腰,同时收紧手臂。他比我矮一点,这样一来,简直像一只蜷缩进我怀里的大猫。
世界只剩下这个黑暗的小小胡同,我在黯淡的月光下亲吻他,拥抱他,呼吸间全是他的气味。恍恍惚惚中,他像是我的情人,又像是我的孩子。我爱怜地抚过他微蹙的眉头,揩去他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凝视他在夜色中深蓝色的眼睛。
他似醒未醒,费力地撑住自己的额头,我知道自己不能久待了,可我实在不放心把他留在这。
我把他拉起来,缓慢地挪出胡同。我知道他住在哪,那个最安宁最美丽的小庭院就是他的家,我曾走过那里无数次。
3.
他的养子为什么会来?我既愤怒又恐惧地看着高大的男人从浑浊雾气中走近,他像路过一只蚂蚁一样忽略我的存在,把军官先生拦腰抱起。我的手从军官先生的衣袖间无力脱落。
他没有想理会我的意思,转身欲走。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我有什么立场说话呢?
月亮变得清晰,雾气渐渐散开,我注视着他们离去。他的养子遮住了他,我只能看到他微微晃动的小腿和棕色的发梢。
男人停住脚,有一个低头的动作,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之后慢慢走远。他亲吻了他的养父。
他亲吻了他的养父。
我想到了童话里哑了声音的小美人鱼,落难的王子,邻国的公主。我小时候最讨厌这个故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