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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诺顿·坎贝尔的手指无意识敲打着方向盘握把,松松地踩着油门,让车子保持着六十迈的速度缓慢前进,好在一路上没什么人,只偶尔有辆车从他旁边飞驰而过,没机会用变调的喇叭声打扰他思考。
正午还骄艳四射的太阳此时马上要被西边连绵的山影吞没了,让诺顿想起今早和恋人一起笑着分享的被煎成黄金色的蛋饼。车里很闷,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早晨的那颗被翻覆煎烤的鸡蛋,几乎被熬死时诺顿将车窗打开一条缝,于是他又可以开始责怪流风割痛他的眼睛。
诺顿开着他的旧车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将近一个下午,不知道车子的哪个零件又出了问题,一路上咔嗒咔嗒响个不停,刚开始他还试图把噪音当成鼓点按节奏哼歌,直到他发现自己中途总会陷入焦虑的漩涡而忘记旋律,唱歌彻底变为咋舌叹气。
所以他放弃了,干脆就放开思绪回忆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又如何?!我们在一起前就说好了,要尊重对方的所有决定,你没资格管教我!”
“这怎么能算管教?遇到问题我们应该商量着解决……”
“没有别的方法,我只是来告知你,我的答案就是唯一解!”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可你是否也要考虑我的感受?我不想你单方面为了我们的关系付出太多,我也想要替你分担!”
“……”
“我理解你,你的一切我都懂。所以——呃…!”
“卢基诺?!”
“只是药效发作,时间快到了……”
“你还好吗?回答我!”
“听我说……就当是为了我,诺顿,就当是为了我们。”
卢基诺迪鲁西,他的恋人,说懂他时湿润的眼神悲伤到让他害怕,跪在地上捂住心口以减轻痛苦时颤抖的喃喃低语让他也感同身受,而当他用手指锢住他手腕恳求着挽留时,那句脱口而出的“我们”,让他大脑一热,几乎想要答应对方的一切要求。
几乎。
他那时候做了什么?
他甩开手,随便抓了个包,胡乱塞进去两件衣服,捞起车钥匙和钱包,跑出家门跳上车落荒而逃,把卢基诺的喊声与痛呼留在身后。
他说以后不再有“我们”。
多可笑,明明是他自己专门赶在卢基诺试毒的时候狠下心和他吵架,就为了能让离开的过程顺利一些,现在反倒要心疼、要后悔啦?他不承认,也不允许。
等到冷静时,他已经和副驾驶上简陋的包裹一起走上了一条不知通往哪里的高速公路,恰巧经过块儿路牌才发现此处离家只有五十多公里,到头来不过是在原地兜兜转转,他有勇气离开,却不舍得走远。
诺顿自诩不是什么感情充沛的人,可他的心自从遇见卢基诺后就怦然奏起鼓点,他的大脑就再也没听从过理智的劝阻,他的意识在此刻插上了名为爱情的翅膀,顺着公路飘摇着飞到他称之为家的地方:那人会气恼吗,在担心吗,还是仍旧在蜷缩在地毯上、同时忍受着毒素注射与恋人出走带来的双重苦楚?
迎着风,环着金色的麦田沿着最左的车道一路行进,车子的轨迹按照逆时针旋转又旋转,诺顿突然从路边的风景里看出几分熟悉,钟表的指针随着这趟不算旅行的旅行回拨再回拨,他突然就想起和卢基诺相识的那天,自己也是这样烦躁地开着这辆破车走在某条无名的路上。
“——!”
初夏算不得炎热,但诺顿的汗水不停地顺着两颊往下淌,滴落在敞开的车前盖里,溅开几朵深色的水痕,他没带手套,只能空手去挨个检查前盖里的各个器件,等汗进了眼睛,他下意识伸手去抹,顺理成章地抹了自己满脸机油,透明的汗变成黑乎乎的汗,流得更欢了。
诺顿咬牙切齿地爆了S打头的句粗话,心想现在好了,他热的要死,但他连坐在车里吹吹空调都做不到,因为他的好伙计爱车他妈的抛锚了——这老家伙破到不跑起来就吹不出风。简直完美!他的新生活还没来得及开始就他妈的要以车子抛锚而自己曝尸荒野而告终了!
手机没信号,附近荒无人烟,只能在原地等个有缘人大发善心帮帮他。诺顿气愤地踹了一脚轮胎,席地而坐,挫败地把头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
大约坐了两个小时,才终于有其他车辆经过,诺顿赶紧站起身,还没等他抬手招呼,那辆车就自觉停靠在他身边,车窗摇下,里面坐了个嘴角噙笑、气质斯文的男人。
“嗨,这里是发生什么事故了吗?看起来你需要帮助。”
诺顿犹豫了一下,因为他觉得这人看起来不像是那种精通机械修理的类型:“我的车子抛锚了,我一个人搞不定,我刚得到它不久……”
“我来看看。”
男人把车停到路边,开门走了出来。他比诺顿矮了小半个头,但宽肩窄腰,身材一看就是专门在健身房里练过,和诺顿常年劳作而养出来的肌肉不一样,他还穿着柔软的低领衬衫和条纹西装背带裤,满头棕色的长发扎成脏辫批在脑后,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松木古龙水味,明显是那种生活闲适的知识精英类型。诺顿偷偷在自己的工装裤后侧蹭了蹭掌心,无端有些羞赧。
“其实也不是不能打火启动,只是我在行驶过程中总能听到怪声,我害怕它、呃、爆炸之类的,就停下来了……但我找不出原因。怎么样?情况很严重吗?”
这话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引起男人一声轻笑,诺顿赶紧闭嘴让出地方,乖乖在后面探头围观,男人则趴在车前盖上,撑着双臂低头仔细研究。
“嗯……你的冷却液空了。”对方手指一个白色的水箱,“没有这个开长途很危险的。你带了多余的冷却液吗?”
“我找找。”诺顿转身在后座和后备箱里翻找半天,掏出个橘色的大瓶子。
他回到车前,把东西递给男人,顺手帮他拧开了瓶盖:“只找到一瓶。”
“好,够用了。”
随着冷却液重新填满箱体,男人主动向他搭话:“你从哪里来?在旅行?”
“不。”诺顿摇摇头,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我要搬家去随便哪里,到处转悠直到找到合适的地方。”
“换个住所换个心情,这附近就不错,人少、环保、邻里氛围好,关键是乡下房租便宜。”男人耸肩开了个玩笑,“我也是前不久才搬到这儿,没准你能和我做邻居呢。”
“我确实想找个清静的地方……”
“别担心,车大概没什么大问题。你是新手吧,这种程度的故障老手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是我的第一辆,之前我只开过几次别人的车,我之前的……不需要车子。”诺顿抿唇,不自觉地抚上左脸的伤疤。
对方只是点头,侧目打量了一下他的脸,没有过多询问,再次专心于手上的工作。
“应该可——等等,不太对,你听到水声了吗?”刚倒了一半,男人皱眉问道。
诺顿屏息细听,趴在地上看向车底,果然看到一处正滴答漏液,他伸手蘸了点地上的液体放在指尖搓了搓,是油性的,再闻一闻——好吧,的确是刚倒进去的冷却液。
“冷却液。”诺顿揉着头发爬起来。
“我猜也是。”男人答道。
两个人默默盯着水箱里的液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男人蹲在车前,看地面上的冷却液从几滴汇成一大摊,说:“哈,好吧,果然事情永远不会那么简单。看来是里面的某根管子裂了,只能去修理厂。你打算怎么办?”
诺顿也在他身边蹲下,摸向裤兜:“我手机没信号,只能借你的给拖车公司打电话,反正我有——”钱。我辛苦工作挣来的,逃走时特地带了银行卡。
话没说完,诺顿就噤了声,他想起自己现在不能随意暴露行踪。于是他改口:“很可惜,我没钱。只能先把它放在这儿,我自己先走去镇上或者随便什么地方找人帮忙……”
“你认真的?最近的人家离这里至少有二十公里,走过去天都要黑了。”男人瞪大了眼睛。
诺顿移开目光,心虚道:“那也没办法,先找个地方对付着住一晚,实在不行就睡在车里,明天……啊,烦死了!”
“呵。”
又是声轻笑,尾声仿佛带了钩子,短促的余韵回荡在天边粉紫色的暮云里,搅得人心底一片涟漪。
诺顿呆住了,难道他刚刚无意识地用上了撒娇般的抱怨语气,又或者是孩子气地嘟起了嘴?不然为什么他会笑?而这已经是第二次他取笑诺顿,诺顿的脸一下子热起来,他紧张地揪住裤脚。只要是和男人说话,他就会感到局促,而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
所以他干脆直接问:“你笑什么?”
“什么叫没办法,难道我不是办法吗?我没准愿意好人做到底呢。”
男人的眼睛弯弯,歪着头盯着诺顿,夕阳把他的眸子映成漂亮的红琥珀,诺顿有一瞬间想做里面的一只虫。
“那怎么好意思,你已经陪我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怎么能叫浪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很放松。听起来有点奇怪,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才共度了不到半个小时,但我就是这样觉得。”
“你真是个怪人。”这次轮到诺顿笑他了。
“我喜欢叫这神秘感,而你显然比我更加神秘。我叫迪鲁西,你呢?”
他的意思是我比他还像个怪胎吗?诺顿思考着,看着男人伸出一只手,等他握上去。两个人蹲在由刚从破车里漏出来的冷却液汇聚而成的小水泊前以仿佛商务洽谈的正式形式打招呼,诺顿觉得这场景多少有点滑稽。
他沉吟两秒道:“……诺顿。”
“这不是你的姓吧?”男人眨着眼睛,又歪了歪头,让人不禁联想起好奇的野生动物。
“听起来很像吗?”又是撒娇,不争气啊坎贝尔,你能不能停一下?诺顿简直想打自己一巴掌。
“好吧,那么为了公平……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卢基诺。”
这次没等诺顿反应,卢基诺直接握上他的手晃了晃。
他总是在微笑吗?诺顿觉得自己一下午收到的微笑比前半生加起来还要多。
诺顿愣神,卢基诺则继续说:“我没带拖车绳,没法把你的车拖走。先来我家吧,总不能真的让你睡在大街上,我们可以搞点简单的晚餐,然后你可以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顺便思考一下真的和我当邻居的事情。然后明天,我们再联系拖车,去修理厂把你的车子问题搞定。”
他的话听起来像香甜的松饼一样美好,好到让诺顿感到一阵不真实,好运如此简单就能降临到他身上吗?在他崩溃之后?上天终于也要站在他这边一次了?
诺顿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讷讷地点头。反正更恐怖的事他也经历过了,他这次也不会怕的。
卢基诺如他承诺的一般,带着诺顿回家,把他安置好,帮他修好了车。但诺顿食言了,他没有变成卢基诺的邻居,他变成了他的室友,鉴于卢基诺的房子里只有一间卧室和一张大床,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称作恋人也许更为恰当。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诺顿有的悸动,卢基诺也有,诺顿想要的东西,卢基诺也想要,每次对视、每次会心一笑都充满了酥麻的电流,也许在他们初遇时那微妙的气氛就预示着他们注定要走到一起。
如果硬要说出一个转机,诺顿觉得是某个早晨。
他替他们做了早餐,简单的燕麦面包、黄油烤小番茄、煎培根和鲜榨果蔬汁,卢基诺急着去开会,随便塞了两口就打算出门,一只脚都踏出了大门,又匆匆折返回来,径直吻上诺顿还粘着面包屑的唇。
诺顿当时完全惊呆了,一动不敢动,只有脸和脖子不断充血,涨到快要和他的伤疤一样红。卢基诺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抱歉地笑笑,对他说他做的早餐很好吃,晚上会早点下班回来补偿他。
于是诺顿喝了口饮料漱口,深深地吻了回去,他们的初吻是清爽的苹果和青瓜味。
最后卢基诺还是迟到了。
但每天的吻别成了惯例,工作之前要吻、出门散步要吻、出差远行更是要缠绵、纵情地吻,一吻就是几年,千次亲吻而从不分别。
诺顿总会思考这算什么,一次抛锚带来的意外情缘、命定之爱,他的灵魂伴侣。
现在他有了英俊体贴的男朋友,有稳定的新工作,住在一座带院子的温馨的小房子里,周中他努力工作,周末他去养老院做义工或帮邻居们修理栅栏,一切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幸福平凡的正常人。
诺顿喜欢他的车,车子老而破,也阻挡不了他毫无理由的爱,开什么玩笑,这是他的幸运符、吉祥物,是他开启更好的人生新篇章的标志旗!
在他哼着歌把后备箱布置成温馨的小窝,准备好三明治、水果和饮料,准备开车带着卢基诺来到湖边看星星结果抛锚在半路之前,他都是这么以为的。
“天哪,它不能这样对我!我每天都开这辆车,他妈的每天,我昨天还给它做了最好的保养!怎么就能精准毁掉我人生中最美好的约会夜……”
诺顿伏趴在方向盘上,声音郁闷,卢基诺倒是一点也不着急,笑呵呵地盯着他发牢骚。诺顿就讨厌卢基诺这个样子,他明明只比自己大了两岁,却总是让自己觉得他成熟稳重得多,而自己在他面前永远都会轻易卸下心防、露出柔软的一面,永远会在不经意间变成爱抱怨的幼稚鬼。
“你,不许再笑了!”诺顿侧身,捏住卢基诺一边脸颊,他还舍不得太用力,于是惩罚变成了调笑的爱抚。
“我没笑啊。”卢基诺垂着眼,向下撇嘴装可怜,语气里的无奈和喜爱却隐不住,惹得诺顿又是一阵脸红。
“你哪儿没笑?心里笑也不行。”不就是装无辜吗?这招他也会。诺顿改成把头靠在卢基诺肩膀上蹭来蹭去,全然不见方才气急败坏诅咒的样子。
由于他们的身高差,这样的姿势不是很舒服,但管他呢,效果达到了就行。
“我们好不容易都有空闲,我策划了好久……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流星,在湖边看效果会很好,我们没准还能划船呢。”
诺顿故意把呼吸吹到卢基诺的耳朵上,果不其然感到他浑身一僵,卢基诺叹了口气,伸手按揉着诺顿的后颈,像提一只三花猫那样把坏笑的诺顿摆正,还顺便帮他理了理衣领。
“半夜在野湖中央划船,你认真的?太危险了。不过听起来倒是挺浪漫的,像迪士尼公主会喜欢的桥段。”卢基诺用指尖报复性地点点诺顿的鼻尖,然后下车四处张望起来,“好消息是我们现在的位置视野也不错。”
诺顿跟着打开车门,仰望夜空。卢基诺说的没错,虽然他们抛锚在山路上,但正好旁边有一小块空地没有树,给茂密的树林开出一片天窗,几颗星星正在窗子里悄然眨着眼睛。
一旁的卢基诺已经打开后备箱,铺好毯子,拿出了野餐箱。
诺顿见状,磨磨蹭蹭黏到他身边,问道:“怎么,你想就在这里约会了?”
“当然,天色太晚,就算我能修车也太耗费时间了。”
“那我们今晚要怎么回去?”
“不回去,自从上次抛锚以后你就在车里准备了帐篷和睡袋,还是我和你一起放进去的。”
“真的不打算解决一下吗,湖边可是我精心挑选的……”
“好啦,你不是还想看流星吗,错过可就不妙了。”卢基诺把食物摆到盘子里,还能抽空伸手揉揉诺顿的头发。
“我不是想看流星,我是想和你一起看,懂吗?我得确保一切都完美无缺,不能让你失望……亏你还是意大利裔。”
诺顿一面反驳,一面从背后环抱住卢基诺,不但不帮忙布置,还时不时偷偷碰歪餐盒捣乱,卢基诺倒也纵容他,好脾气的一次次扶正。
“我怎么会对你失望呢?请不要对意大利人怀有刻板印象。这次算我不解风情,也许下回一边唱情歌一边叫着甜心蜜糖才能讨我那难缠的恋人欢心。”
“我没那么苛刻,只叫我亲爱的诺顿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诺顿故意矫揉的语调果然逗笑了卢基诺,卢基诺转身,用那双总是含笑的薄唇贴住诺顿略微丰满的嘴唇,吞下未来得及脱口的调情。他一只手反抱住诺顿的腰,一只手固定他的头,防止他逃跑。
“多谢你的体贴,Mio amato(我的爱)。”
唇舌交缠间,卢基诺在换气间把这句话渡给诺顿,声带的震动透过胸膛击打着诺顿的心脏,他心下酸软,顺势被卢基诺推倒在后备箱毯子上。
“等、等等。”诺顿突然拍打卢基诺的肩膀,示意他停下来。
卢基诺努力分开他们的嘴,微微喘着气,眼底藏了点暗色:“我记着呢,流星。”
“不是!”诺顿也因为刚刚的吻气喘吁吁,他面色潮红,咬住下唇,唇边因两人的唾液而闪闪发亮。诺顿从裤兜里摸出个小小的正方形:“我是说我带了套!”
“不看流星了吗?还是说这位坎贝尔同学本来就对他的教授心怀不轨,想做点他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事?”
卢基诺挑眉,再次贴近诺顿,几乎压上了身体的全部重量,他暗示性地挺动腰部,用自己的下半身磨蹭诺顿牛仔裤下同样已经半硬的阴茎。卢基诺伸出舌尖勾勒诺顿下唇的形状,悬而未决,就是不肯完全吻上去,酥痒滑腻的触感让诺顿喉咙里泄出几丝难耐的呻吟。诺顿弓起身子,勾着卢基诺的脖子,无声地催促他赶紧亲吻自己。
“还给你趁机玩上角色扮演了?我只是以防万一!万一我们坚持不到家了……之类的。”假的,如果卢基诺没这个意思,他会硬骑到他鸡巴上。所以他才想去湖边,船上,暂且不论是否可行,想想就很刺激。
“所以你早就假定我们会做爱。”卢基诺的表情说明他已经理解了一切。
诺顿用脚后跟踢了下卢基诺的小腿肚,恼羞成怒道:“拜托,难道你不想试试在外面吗?别废话,你到底行不行?”
“别急,Stellina(星星),我想今晚我只要看你就满足了。”
卢基诺变着花样喊各种意语爱称,俯身低头,随后他们当然继续接吻了,还激烈地操在了一起。
操了两轮,只是顺便一提。
结束时恰好赶上一颗流星划过夜幕,留下一道蜿蜒的拖尾,他们本来在后备箱里,中途觉得施展不开,又把毯子铺到草地上转移了阵地,现下他们一起躺在睡袋上,依偎在一起。
“我们应该许愿。”诺顿凝望着流星的轨迹,喃喃自语。
卢基诺一手搂着诺顿,沉思两秒道:“嗯……我希望我的研究取得进展,顺利发表新论文,让实验室里那几个该死的家伙知道才叫他妈的真正的科学家。”
“哈哈哈哈哈!”诺顿捂着肚子,那里还残留着肿胀感,他简直要笑出眼泪来,“你为什么要骂脏话?‘他妈的科学家’,哈哈哈…!”
卢基诺也跟着笑了:“可能是因为我现在觉得很爽快吧,不过不能否认他们确实很该死。”
“亲爱的,你这已经是两个愿望了,论文发表和同事去死,好事不能全让你占了。”
“没人规定只能许一个愿。你的愿望呢?”
我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诺顿在心里回答道,但他向来口是心非。
“我希望我能换辆新车,不要再抛锚了。”
卢基诺侧头看他:“抛锚还不好吗?第一次抛锚你得到了我的心,第二次抛锚你得到了我的身体。”
“你的身体这几年来我每隔几晚都会得到一次,谢谢。我更希望这破车安安静静地当个乖宝贝,别一遇到点事它就掉链子,比如毁了我的约会。”诺顿被气得直翻白眼。
卢基诺哼了一声,翻身又压住他。“毁了?我刚刚可是射了两次,而你前面和后面都高潮了。看来我得趁天亮之前先把你搞到一团糟。”
诺顿不置可否,欣然接受新一轮的邀请。流星雨在他们忘情纠缠时织出一张捕梦网,秋夜稀疏的虫鸣奏成汗与爱的交响曲,柔软的草地和睡袋为床,婆娑的树影和天空为被,他们共同坠入黏腻潮湿的美梦,待到隔天的第一缕阳光亲吻爱人的脸庞,他们便会相拥着醒来。
卢基诺为他编织的美梦则是他不愿清醒的梦,太久的惬意生活让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过去,他们的承诺、表白和欢爱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他甚至帮诺顿看好了新车的型号,联系了旧车回收站,只等哪天有空,诺顿就可以完全抛弃掉过去,无事一身轻。
诺顿承认是自己贪图一时的美好,放松了警惕,在他最幸福的时刻,过去先一步找上了他。
陈词滥调多说无益,他当初应付警方的说辞也是矿洞意外爆炸,他的半边身体被烧伤,由于过于痛苦而失去了部分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了,唯一肯定的就是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
事实呢?哈,事实是那百分百关他的事。
诺顿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优点。他出身不幸:一贫如洗、父母早亡,而他有份危险费力的活计,拿着微薄的薪水,还因为年龄小和过于瘦弱而饱受欺凌。但他勤劳坚韧、聪明能干、肯吃苦、爱读书,他想出人头地,他一定要看不起他的人都高看他一眼。
可他努力争取来的机会被工友说成谄媚,他额外劳动换来的硬币被夺走扔进井口,他想反抗却被一脚踩进泥土里。不听话?好,拳头和你断裂的鼻梁会逼你听话,学乖点,否则下次断的就是你身上别的东西。
诺顿告诫自己再苦再累也不能犯傻,于是他抱着地图和书本整夜整夜地筹谋了几月有余,仔细规划好引线走势和供词,含着一口咽不下去的血点燃了火柴。不许他活得好,那就都不要活。
可再完美的计划也会有疏漏,有一个男孩,十五六岁,失去了一只胳膊和半条腿,没死,躺在地上惊恐地看着他,像一只受惊的鹿。而诺顿不需要任何一个见证了他犯罪过程的证人。
诺顿佝偻着身体,左脸上灼热的疼痛和身体大面积的烧伤让他神智不清,他迷茫地看着男孩,他看着他充满哀求的眼睛,透过他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他心软了,放下镐子,任男孩倒在原地流血,自己则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爬到矿洞门口,安心闭上眼睛等待救援。
现在看来他了两个错误:一是曾经的他不会哀求,也没有敌人会施舍他仁慈,大抵是他当时疼得太厉害脑子转不过弯来;二是他竟然没当场杀了那小混蛋,他早该明白什么叫永绝后患,否则他今早就不会看到警察推着那小鬼的轮椅挨家挨户地盘问他的邻居们!
一想到警方和唯一能让他被定罪的证据厮混在一起,诺顿就感到一阵心慌。不能在这里,也不能是现在,尤其是在他安定下来、在他有了卢基诺之后!他或许可以逃到天涯海角,甚至可以再次动用一些小手段让自己脱罪,可卢基诺怎么办?难道要诺顿亲口向他坦白他多年的恋人是个谋杀犯吗?而卢基诺……他简直完美。他包容诺顿,了解诺顿,总能穿过诺顿坚硬的外壳看到其敏感的内里,诺顿没法不爱卢基诺,他甚至偶尔会惊讶于卢基诺爱上自己这一事实。
诺顿觉得自己早晚会和卢基诺坦白一切,但他目前还没做好准备,他信任卢基诺对他的感情,可他承受不了哪怕一丁点失去恋人的可能性,越爱便越患得患失,越懂得失去的滋味便爱得越深,他对卢基诺的感情只会陷入这种死循环。
所以诺顿决定放手,不仅是简单的消失,他得轰轰烈烈地分手,得让所有人都相信卢基诺和他再没任何关系,他只有这一种办法能让卢基诺放弃找他,也只有这一种痛苦且无情的方式能让自己给卢基诺带来的不良影响降到最小。
卢基诺说他们能一起挺过去,无论发生了什么。多么诱人的诺言,可他根本就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啊,他怎么就敢无畏地说出那么一句话,就靠他们之间看不到摸不着的爱吗?他真的甘心沦为自己的共犯吗?
诺顿试图催眠自己,他曾经犯过错,他不能再犯错了,他们的爱必定要刻入骨髓、痛彻心扉。
诺顿•坎贝尔不会后悔,可他真的好后悔。后悔自己稀里糊涂地过了这么多年,轻易将自己乱糟糟的过去抛诸脑后,后悔自己竟然能对卢基诺说出那样冰冷伤人的话,后悔自己不管不顾地离去,留卢基诺心碎一地,诺顿现在只渴望赶紧回家把卢基诺的脑袋抱在胸前,或许流着泪向他道歉,亲吻他的嘴唇算作忏悔。
亲吻,多么甜蜜的词语,只是想想就让诺顿想念到浑身刺痛,但是他妈的,他要用什么借口回去呢?诺顿生气地锤了下方向盘,尖锐的汽笛声响起,他几乎在怒吼:“这车现在怎么反倒不能出点故障了!”
老天作证,前两次抛锚后他可是都得到了温柔的吻,他只想永远贴在卢基诺的唇上,撕都撕不下来,警察啊过去啊什么的都见鬼去吧!反正他会和卢基诺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只要他们两个不分开,他就有信心能解决一切烦恼!
这是那晚流星下他没有宣之于口的愿望,他怕说出来就不灵验了,恰好他换新车的愿望也没有实现,一愿抵一愿,怎么就不行呢!
终于说服了自己,诺顿当即把方向盘打死,踩下刹车,做了个漂亮的180度急转弯,加速向家的方向驶去。
诺顿在外游荡了大半天,回家却只用了二十分钟,快到家门口时,他故意把车开得很慢,刹车和油门轮换着踩,让引擎发出很大的噪音。他的车随它的主人,他不争气,它也不争气。车没坏,没关系,诺顿可以装作它坏了。车子抛锚了,所以他出走失败了,回到他的恋人身边,道歉、表白再讨一个真爱之吻,这有什么过分的?
诺顿磨磨蹭蹭打开门,客厅不见卢基诺的身影。
他便拖着脚步走向餐厅和厨房,边走边喊着:“车子抛锚了,我也没办法,它实在太老太旧了,我想我们应该修修它,我们也一定会修好它,在那之前我还有其他事想坦白……我也不是说我错了,也不是说你没有错,只是,车子抛锚了,你懂的吧?”
里屋也没有人。
诺顿又重重地踏着步子走向二楼,卢基诺心情郁闷时会把自己关在二楼的书房里,此刻他也一定在里面吧。
书房也没人。
诺顿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咕咚声。
“卢基诺?我回来了!好吧,是我错了,我想说我很抱歉,我不该那样对你,但事发有因,你得听我解释——”
他又去看了卧室、卫生间,甚至阁楼和贮藏室。仔仔细细、来来回回搜了好几圈,每个角落和缝隙都没有放过。
好安静,无人应答,哪里都没有人。
他能去哪?
诺顿跑向地下室,那里是卢基诺平时里做实验的地方,是诺顿仅剩的希望。
他推开地下室的门,首先看到的是半下沉式的窗户上的大洞,然后是一地碎玻璃混合着颜色奇异的试剂、凌乱的试验台,还有零星几片不知道哪里来的厚厚的漂亮绿鳞。
诺顿站了许久,终于弯腰捡起一片鳞握在掌心,沉甸甸的,微凉,像雪,像碎玉。
一阵轻风吹过,卢基诺忘记合上的笔记本被吹动几页,闪烁间翻过几个诸如“变异”“进化”等叫人摸不到头脑的词样。
未经正经手续申报审批的、未通过安全评估的人体实验是违法的,卢基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只好一直在私下里偷偷拿自己做实验,诺顿看到也从未加劝阻,他拿他没办法,每次都摇头叹气,叫他“学术疯子”,戏称他早晚有一天会对毒素上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早已是共犯。
“我的车子抛锚了……”
他的情人消失了。
诺顿用只有风和爱人的泪水能听见的声音悄悄说。
他的情人消失了。
留下一肚子未说的话和满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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