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公元2025年，地球，美国，洛杉矶
看到邮件署名里的“行星防御理事会”（Planetary Defense Committee）几个字的时候，葛子亮一度怀疑自己穿越到了《三体》。但是，眼前邀请自己加入的这个“行星防御理事会”，显然还不是一个有能力凌驾于各国政府之上，调动全人类的资源，组织防御外星文明进攻的政治组织。实际上，它目前的主要成员是各个领域前沿的科学家、工程师、和一些热心公益又颇有家资的科幻爱好者。地球文明也没有《三体》和一些科幻大片描写的那样同仇敌忾：就在此刻，地球上有至少三个地方正在打着热战，没有人知道这些局部战争会不会演化为世界大战。人类忙着自相残杀，而联合国对此无能为力。
只有一件事和《三体》所写的世界是一样的：的确有一个不明飞行物阵列正在从半人马座α星方向，以1%光速向地球方向航行。从观测数据来看，基本可以排除彗星、小行星、干扰信号——经过严谨地评估，科学家们认为，有99.99%以上的可能性，这是一个科技水平超过人类的外星文明，向地球方向派出的星际舰队。如果舰队的速度不变的话，它们抵达地球大概还需要400年。
“人类完蛋了。”葛子亮心想。
实际上，前沿科学的研究成果被大众接受，再转化为产品的速度，总是比科学家和科幻小说作者们想象得慢很多。达尔文写《物种起源》已经是200年前的事情了，可直到现在美国得州的小学教材里还写着人是上帝造的，进化论只是“一种学说”。从牛顿写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到瓦特制造出可用于工业的蒸汽机，足足花了100年。等到轮船、火车串联起整个世界，又要再花上100年。普朗克用黑体辐射公式提出能量的基本单位是“量子”已经是100年前的事情了。直到今天，量子计算机还停留在实验室原型阶段。在物理学者中间，葛子亮是比较喜欢读历史的那种。只要你多读历史，你就会发现未来并没有那么未知。人类200年后的科技发展水平，已经被今天的基础科学前沿成果限定了。而400年不过是两个200年而已。
这个“半人马座α星文明”领先人类至少200年。而且，他们看起来比人类要团结许多——可以集合整个文明的力量，去造一个如此规模的远征舰队。而他还在为今年被特朗普新政府削减的科研经费发愁。
站在威尔逊天文台脚下，葛子亮抬起头，望着群星从紫红的晚霞中隐隐绰绰地亮起来。他悲哀地发现，“人类要完蛋了”这个想法，已经无法在他的内心激起任何波澜。无论是人类还是外星文明，一切物质，从蚂蚁到星辰，本质上都是微观粒子的集合。一旦认识到了这件事，你还有什么动力拼死保卫其中一些微观粒子的集合，免受另外一些微观粒子集合的侵略呢？对于物理世界的认识越深，人越难以建立所谓的“信仰”。“唯物主义信仰”是一个伪命题——真正的唯物主义者葛子亮是解构一切信仰的：不仅“上帝”不存在，连“自我”都是不存在的。物质之外，一切皆空。
葛子亮这样的人显然是不适合上战场的——可是现在还在战场上杀得你死我活的那些人类，显然又不够聪明。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眼前的“行星防御理事会（PDC）”，会想出“重生计划”这么离谱的办法：如果把人类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最会打仗的那些大脑复刻到现在，让他们在现代人的身上重生，给他们接触到所有现代科技的权限，汇集人类文明所有的智慧，是否有可能在对外星人的战争中取胜？想象一下，如果拿破仑指挥着部署在行星轨道上的伽马射线炮精准压制外星舰队，汉尼拔率领特种飞船奇袭外星指挥舰，孙武坐镇太空军总部跟外星人玩“兵者诡道”——人类能打得过“三体人”吗？至少能比《三体》里的人类太空军打得好吧——把两千艘恒星级战舰排成阵列去迎战“水滴”——这是曹操在赤壁之战就犯过的错误。两千年过去了，人类怎么会一点进步也没有呢？还是要多读点历史。
当然，真的把这些古代将领从过去传送到现在是违背物理规律的——但是传送信息，在理论上讲，是有可能的。
“一切物体在四维时空中都以光速运动。” ——这是爱因斯坦的老师，数学家闵可夫斯基的名言，也是广义相对论的数学基础。当我们以为自己纹丝不动的时候，我们实际上正在时间维度上以光速向着未来狂奔。而如果你站在光的角度观察我们的宇宙，你会发现时间从未“流逝”——过去、现在、未来无差别地在你眼前展开，宇宙从起始到终结的秘密一览无余——或者也有可能，你会看到宇宙本没有起始，亦没有终结——所谓“大爆炸”，只是我们基于当前的观测和理论水平，做出的最佳模拟罢了。
葛子亮一直觉得，闵可夫斯基的这句话，具有一种几何学上的美感。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研究领域也源于此。葛子亮研究的是量子引力理论——一种极有可能可以统一量子力学与广义相对论的“万物理论”——而且（至少在葛子亮看来），比弦理论更简洁清晰。具体而言，他的研究方向是“量子封闭类时曲线（CTC）”。
按照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理论上讲，如果能让时空足够弯曲，它就会自我闭合，从而形成通往过去的路。在宏观尺度上，这需要质量极大的物体以非常快的速度旋转——只有黑洞才满足这样的条件。但在微观尺度上，葛子亮所在的Caltech量子物理实验室已经设计出了一个真实实验，通过量子CTC向过去发送真实的光子，并收到了从过去“回溯”的信号。当然，想通过这种方式真正实现“重生计划”所需时间尺度上的可控“回溯”，依然需要很多新的研究和实验……不过，PDC的“重生计划”研究小组似乎的确聚集了几个相关领域最顶尖的学者，甚至想办法筹集到了他眼下最犯愁的研究经费……任何能给他想做的研究带来经费的组织，都值得加入试试，不是么？
葛子亮喜欢这种以“任何”、“所有”、“一切”开头的文字——它们简洁、清晰，直抵事物的本质。这样的话让他感觉到自己不过是一个平凡的人，几亿亿亿个平凡分子的集合——当然，也只有不太平凡的人才会渴望平凡。实际上，葛子亮从小就是被视作“神童”的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他从小学起就是永远的年级第一，中考是南阳市第一名，高中时，他甚至拒绝了去郑外、省实读书的可能——因为没有必要。没有人怀疑，即使留在南阳，他也能凭实力考上北大清华。从前在老家的时候，因为名字和那位曾在南阳隐居的古人有点像，身边的同学们都喜欢叫他“小诸葛”。他总是感到不好意思——诸葛亮是名垂青史的伟人。而他，不过是一个擅于学习的普通人罢了。
后来，他考上了北大物理系——大城市的人们，喜欢把向他这样从小地方考上来的人称为“小镇做题家”。但他知道，比起做题，他始终对于更本质的事情着迷：时间，空间，宇宙，物质……后来，在美国，他偶尔会想起老家的朋友们给他取的绰号。如果说自己真有什么过人之处的话……葛子亮想，大概无非是我比其他人多一些好奇心罢了。的确，他能解构一切信仰，但却依然充满动力地活下去，大概全靠一种永不枯竭的好奇心。即使明天就是人类文明的末日，今夜他也还会愿意待在实验室，做完末日之前的最后一点研究。
葛子亮拿出手机，简短地回复：我加入。
2.
公元2030年，地球，中国，陕西省岐山县
华罗也没想到，自己当时一拍脑袋想出来的“重生计划”，今天竟然要正式展开第一次“回溯行动”了——回溯对象还是自己从小仰慕的“男神”——诸葛亮。
华罗本来应该叫“华罗庚”的——她的父亲是清华数学系教授。一开始，父亲想给儿子取那个大数学家的名字。后来，他发现孩子是女儿——就改叫“华罗”了。第一次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华罗也搞不明白父亲的逻辑——“华罗”听起来并不比“华罗庚”更像女孩。后来她明白了——父亲是觉得女人不适合当数学家。那个年代的男性知识分子，多少是有些性别刻板印象的。
华罗的确不像华罗庚。她对于抽象的数学并不感兴趣。她真正感兴趣的是人的大脑——所以她成为了一名脑科学家。在沉迷《三国》同人的那段日子里，华罗有时候觉得，比起华罗庚她更像华佗——他们都想把人的脑子“打开看看”。在“半人马座α星危机”到来前，华罗和她的团队已经可以做到通过观测脑波还原被试的梦境，或者此刻被试正在回忆的一个场景——不止有视觉信息，还有听觉、味觉、感受……她想改变信息存储和读取的方式，以一种更接近人脑的方式储存记……不过，想要更深入地研究人脑储存和使用记忆的方式，她需要一个比“好奇心”更强的理由。
PDC的出现正好给了她这个理由。既然人类所有的智慧都是储存于大脑的，脑科学家没有理由在这场长达400年的地球保卫战中缺席。既然PDC声称自己是一个跨领域的联盟，她没有理由不提出一些在平时的研究机构看来有些疯狂的方案——“重生计划”就是这样一个方案。她一度以为，除了穿越文看多了的同人女，没有人会严肃对待她的提案——没想到，这个提案不但拿到了经费，还吸引到了像葛子亮这样搞量子力学、理论物理的新锐学者。
葛子亮的加入，让原本显得有些天马行空的计划，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变成现实。华罗很少见到葛子亮这样极其聪明但又不自大的人。她可以很放心地在他面前讲出自己哪怕还不成熟的想法——葛子亮从来不会说她的想法“不切实际”。他总是认真地倾听，饶有兴趣地提问，沉默地思考一阵子，然后有条理地给出来自他专业领域的建议。比如有一次，她告诉葛子亮，如果可以把质子而不是光子发送回过去，就可以像《三体》里写的“智子”那样，在过去之人（回溯对象）的视网膜上打出文字，与他们交流，让他们主动激活自己的记忆——这样，他们从过去读取的记忆，就会更加完整。尽管从物理学上来讲，传送质子比传送光子要难上许多，但是葛子亮依然认真地顺着她的思路思考。第二天，他告诉华罗，也许短期内他们无法可控地把现在的质子送往过去，但是也许，他们有办法用回溯的光子去“激活”原本就在回溯对象脑中的质子，使它们进入“纠缠态”——就像用一道光，去敲响深埋于脑海的钟——钟声原本已经存在，只是未曾响起。这样，我们就有可能通过视网膜成像的方式，与过去之人对话——后来，这真的成为了可行的技术方案。
就这样，只用了五年的时间，他们就和工程师团队一起，造出了眼前的这台“回溯量子脑波成像器”——考虑到需要到不同的地点完成回溯任务，他们甚至把成像器设置成了可移动的——只是需要大量的外接能源和设备支持，才能完成回溯。在岐山脚下的这个临时研究所里，华罗将会作为“记录者”，启动回溯成像器，向1796年以前的此地发送纠缠态的光子束——运气好的话，其中的某些光子，将会和诸葛亮脑中的质子建立联系。而葛子亮将会作为“回溯者”，通过纠缠态质子与诸葛亮对话，说服他主动向他们敞开自己的智慧。再以葛子亮的大脑作为载体，以“脑波共振”的方式读取诸葛亮大脑里所有的记忆，在短暂的时间内看到、听到、想到诸葛亮看到、听到、想到的所有事情——这些信息将被转写到量子脑波存储器中，成为也许可以帮助400年后的人类渡过危机的救星。
有一个原则是“回溯者”需要严格遵守的：不能实质上改变历史因果关系。任何试图“改变历史”的信息传递，都会导致脆弱的量子纠缠断开。为了避免回溯者不小心造成“改变历史”的信息传递，重生计划只能选择让回溯者进入被观测者晚年但还意识还算清醒的时刻。回溯者需要格外谨慎，因为对任意一个历史节点，只能进行一次回溯采集。回溯成像器并非穿越时间，而是调取宇宙在那一瞬间散发的“量子回声”。每一个生命体的意识活动，都会以极微弱的方式，扰动其周围纠缠场的构型。这些扰动连同时间一起被抛洒入宇宙，如同光的爆炸一样朝各处扩散。一旦其中某一道扰动波被观测、捕捉、读取，它就坍缩为现实的一部分，不再保留“可测性”。过去并不是一段被记录的录像，而是一道仅一次可读的光迹，一经捕捉，即失去再被观测的可能性。
每一次跨越时间的“大脑扫描”需要消耗的资源是巨大的。“重生计划”回溯对象的名单，经过了PDC不下10轮的论证和投票。最终确定的名单里不仅有军事将领，还有一些有可能在未来的行星防御事业中发挥作用的科学家——比如爱因斯坦。葛子亮多次私下里告诉华罗，他原本期待自己可以去见见偶像爱因斯坦的——若是能和晚年的爱因斯坦进行一些统一场理论的探讨，他此生无憾。但是爱因斯坦太热门了——全世界所有的理论物理学家都渴望能做爱因斯坦的“回溯者”。
华罗却白了一眼葛子亮——她说她倒是希望自己能回到建兴二年的五丈原见丞相呢——她从小就是诸葛亮的粉丝。但是熟悉回溯成像器所有技术细节的人本来就不多，这又是第一次行动。她需要坐镇2030年的此刻，在岐山脚下的这间临时研究所里运筹帷幄，随时应对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协调整个计划的资源。
葛子亮并没有忘记华罗的话。在进入回溯成像器之前，他悄悄凑到华罗耳边，小声问她：“所以说，有没有什么需要我替你对你偶像做的事情？”
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她在脑海里回顾了“重生计划”必须遵守的原则，以及“回溯”的每一秒钟需要消耗的成本——她排除掉了包括“告诉丞相制造火药的配方”、“告诉丞相制造胃药的配方”、“询问丞相他和先帝是不是同人文里写的那种鱼水关系”在内的所有可能。最终，在一阵沉默之后，她对葛子亮说：
“替我看看他和唐国强演的他谁更帅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