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凌晨三点,京郊,私人酒庄。
解雨臣看着夤夜闯进门来的黑影,吴邪的脸颊轻微凹陷,眼睑下方浮着青灰的雾,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喝点什么?”
吴邪顿了一下:“你这儿最贵的是什么。”
解雨臣露出不善的眼神。
“白水吧,白水就行。”吴邪问道,“小花,你相信世上有灵魂吗?”
解雨臣思索了片刻:“也许吧。古人们总是认为灵魂不朽,柏拉图说过身体是灵魂的牢笼。专程来上哲学课的?”
吴邪摇头:“当然不是,我又不是神经病。都是现实状况,我撞见鬼了。”
“如果是你的话,感觉也并不稀奇。”解雨臣从桌下的冰柜中摸出瓶苏打水立在对方面前,示意继续说。
檀香的燥感将冬夜的寒意关在门外,混杂着房间里橡木的气息,和暖黄色的灯光融为一体。环绕的皮质沙发和浅米色的木质家具让吴邪的身体放松下来。他的反应有些迟缓,或许吸收太多费洛蒙让他的记忆和现实有些混淆,需要更多精力来分辨时间,以及,组织语言。
吴邪道:“我看到了张起灵。”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不过,是在梦里。”
解雨臣沉默片刻,道:“然后呢?你激动得立刻买了机票要来和我分享?”
吴邪的表情异常严肃:“已经不止一次了。”他叹了口气,快速道:“你可能很难相信我的话。但我向你保证,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所谓的梦境,很多时候只是一种传递信息的媒介。
“你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墨脱的康巴落人是张家人在北面的最后一道防线么?他们居住的雪山边上有一个极其梦幻的巨大的冰湖,冰层之下埋藏着大量青铜铃铛。当时,我们猜测它是一种保护机制,用来掩埋藏海花的秘密,防止外人误入。
“因为小哥曾经在康巴落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就在那里过了几夜追查他的痕迹。过夜的时候,发生了让我无法理解的情形。我半梦半醒间,遇见了张起灵,真人,在他进入青铜门之后。你别这副表情看我,活的,会动,不骗你。”
解雨臣道:“你以前经常梦见他吗?”
“算是吧。”
“频率是多少?一周一次还是一天三回?”
“你当张起灵是什么定点刷新的npc吗?”吴邪不满道,“一天三回,来得比饭点还勤。”
“你梦到他的频率会影响我的判断,你得交代清楚。要只是单纯的相思病,那我就得另备一套药方。”
吴邪忍无可忍:“重点是梦的内容。能不能专业点。”
“好吧,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觉得那不是一个梦?”
“你先把灯都关上。”
“干什么,变魔术?”解雨臣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照做了。房间瞬间陷入了黑暗。
屋子里的陈设都是亲自选定的摆放位置,他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地回到原地。视觉的丢失让他的精神更加专注和紧绷,落座时皮质扶手细微的挤压声在绝对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后颈的汗毛正在根根竖起,指节立刻扣在匕首把上。
几乎是下一秒,解雨臣明白过来,是吴邪在黑暗中迅速绕到了他的背后。他感到一阵无语:“一旦出手就是正当防卫,我不赔医药费的。”
吴邪摊手,“别紧张,我只是想证明点东西。”
“你只证明了你的脑袋很适合当钟敲。”
“即使什么都看不见,你还是感觉到我靠近了。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解雨臣沉默了一下,评价道:“你有当江湖神棍的潜质。”
吴邪笑了,他知道自己的说服工作开了个好头:“我梦见他的时候,周围比现在更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
02
当时,长期的远离城市已经使他逐渐适应了墨脱雪山的夜晚,那是一种没有被人造灯光污染过的澄澈。冰雪中布满了大量微小的空气腔,能够吸收自然中大部分细碎的声音。云雾缭绕下,夜空中只余下模糊的光晕,让人无法分辨地平线的位置。就是在这种略显虚幻的环境中,他突然远远地望见一个极其熟悉的影像——与其说是望见,不如说,影像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的。
那人右腿屈起,掌心搭在膝盖上,指节轻微蜷着。他的上半身微微后倾,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正仰着头闭目微憩。
小哥!
一瞬间,吴邪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但更加难以解释的是,张起灵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将目光投射过来。这一眼似乎跨越了什么不可见的界限,直接把情绪印入了他脑子里。那绝对不是他的情绪——是外来的。
诧异,喜悦,担忧。
吴邪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就被无法抑制的激动占据了头脑。他彻底惊醒,发觉自己依靠在窗边睡着了。
窗外,湖水仍然静静地沉在黑暗里,幽深得像是另一片世界的入口。
03
解雨臣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所以你向神明祈祷,回应你的,是青铜门后的张起灵?”
吴邪笑了:“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像玄幻小说?”
“三流的言情小说吧。”
吴邪道:“我怀疑过,是不是我有一秒的失神。但是我能可以感受到他的情绪。”
解雨臣感觉非常荒谬,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词准确地概括类似的情形:“心心相印啊。”
“打住。”吴邪抖了抖手臂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批判道:“你说话有点肉麻了。”
“感觉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也无法想象。”
解雨臣静静地看着他,“你真的相信,一个人在没有任何资源的情况下,可以在山腹深处活十年?”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别人或许不行,但他是张起灵。”
“他吃什么?喝什么?怎么维持体温,你考虑过吗?在绝对黑暗的环境里,合成维生素D都有困难,他会不会骨折?”解雨臣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
“青铜门后的状况,你我都并不清楚。”
“我没进去过,但我活在现实里。”解雨臣一字一句道,“你不是。”
“就算是婴儿,也可以在那里生存。小哥解释过。”
“你拿一句话当信仰?你就这么相信,他不会骗你。”
“够了。”吴邪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起口袋里的烟盒,试图从硬朗的质感里寻找某种稳定感。
他当然考虑过这些问题,无数次,甚至远比解雨臣所了解的更详细、更深刻。在漫长的数年里,他翻遍了所有涉及青铜门后世界的资料,用考古学、生物学、甚至宗教学的逻辑一遍遍地说服自己。
不幸的是,潜意识总会生出一丝尖锐的隐忧戳破它们——张起灵也许已经死了。但他仍然构造出一个又一个新的可能,就像孩童喜爱漂浮在空中的肥皂泡泡。
“保留一切可能。”他的指节颤抖着敲了敲烟盒,抖出一根烟,艰难道:“可以么?”
解雨臣打开通风系统作为默许。黑暗中,火机的火焰啪地一下亮起,橘黄色的光短暂地照亮吴邪的脸,白色的烟雾盘旋四散,如同一团模糊不清的线索。
用尼古丁压制住所有糟糕的猜测,吴邪终于平静下来:“冰湖仅仅是一个开始,那天之后,我又看见他四五次,在同一个场景。不同的是,这几次我们不能沟通,他好像也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解雨臣抓住了重点,道:“那你怎么知道是在同一个地点?”
“水声是一样的。水流都有自己的特殊频率,由流速、气泡破裂、波浪冲击决定。”吴邪停顿了一下,哼了几句,“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你听过这首歌么,明显水量就不大。”
解雨臣笑了:“你在地质学上也很有造诣了,以后考虑干勘探吧。”
吴邪叼着烟,含混道:“是个好建议。我有两次还摸了一下洞壁,不是普通岩石,掉不下来渣。是光滑的,像玻璃一样。”
“琉璃化地貌?”
“嗯,只有熔岩急速冷却才会形成这种质地。”吴邪低声道,语气笃定,“我觉得……那是一颗巨大的青铜陨石的空腔。”
解雨臣微微皱眉,“非常类似墨脱青铜门的结构。”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吴邪,“你有没有发现,这些元素全都来自你的过往经历,被拼凑进了同一个梦境里?而且,张起灵后面几次都没有回应你……这是你的心魔。”
吴邪飞快地吸完大半支烟,将烟头果断掐灭。他有些恼怒道:“你认为一切都是我的臆想?绝对不是,因为梦境是连续的,起点都是我上次离开的地方。”
解雨臣吃惊道:“你是说,你梦到的画面一直在推进?”
“对,我能够控制自己活动。我一直在尝试靠近他,想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好奇么?”
“你能接触到他的身体?”
吴邪摇了摇头,轻声道:“状况特别诡异,我无法用语言来回答你,非要说的话,感觉是空间上的重叠。”
“什么叫空间重叠?”解雨臣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你遇到了高维空间,还是灵魂出窍了?”
“难说。”吴邪的回答非常光棍,“总之,张起灵需要帮助。”
04
在最后的那次相遇中,从踏入青铜门的那一刻起,吴邪清楚地感觉到异常。张起灵并没有在平静地休息,而是一反常态地单膝跪坐在地上,用左手撑着地面,像是在勉力维持平衡。他的面庞隐藏在绝对的黑暗之中,呼吸声比往日更加短促和沉重。
吴邪心头猛地一沉,几乎用最快的速度抢到他的身边。他甚至来不及去想,在这样绝对的黑暗里,他是如何精准避开所有障碍物的。
水珠一滴滴地顺着张起灵的刘海发间滑落,砸进地面的尘埃里。吴邪本能地伸手,想扶住他的肩膀,却从虚空中穿了过去。错愕之间,他发现张起灵的右手正贴在青铜墙壁上,指尖缓慢而坚定地划过。
吴邪顺着他的动作一摸,顿时愣住了。
石壁上竟然铭刻着记号,有的像是字母,有的则是扭曲难辨的图形。凹陷的刻痕交错纵横,某些地方甚至有被反复刻写的痕迹。锋利的痕迹在冰冷的青铜上割裂出无数道细碎的裂纹,甚至能摸到残留的金属屑。
——天授。
吴邪的背后骤然发冷,天授会剥夺一个人的完整性。他可以想象,在青铜门的黑暗之中,在时间已经变得毫无意义的地方,张起灵用这唯一的方法对抗侵蚀。他只能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在记忆丢失的边缘一遍又一遍地刻画。
这是一场漫长的战争,没有开端,也没有结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刻下的东西,究竟能不能被自己记住。吴邪的心中泛起了一种近乎战栗的悲凉。
突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在离得最近的地方,有几个字银钩铁画,深刻得有些残忍,显然被重复了难以计量的次数。
吴邪。
那是他的名字。
他怔怔地立在那里,耳边的水声消失了。
黑暗变得深不可测,时间和空间在那一刻全都失去了意义。
05
吴邪微笑道,“我想你已经猜到了我的来意。”
解雨臣冷静地说道:“你在说服我,你和一个消失了九年的人进行某种无法解释的实时交流?张起灵被天授只是你的想象,或者说一种潜意识的担忧。”
吴邪摇头,似乎下定了决心:“是真的。我要提前执行沙海计划。”
“退一万步说,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他过去留下的信息残影,也许做什么都来不及了,你仔细想一想。”
“没有时间了,汪家人手里有更多青铜门的线索。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打败他们。”
解雨臣注意到他的眼神平淡得出奇,所有的情绪都被深深地封闭在心中,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他在努力使自己变成一台精确运转的机器。
解雨臣突然明白了,吴邪不是在征求意见,他是在告知同伴。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局。”他抬头看着吴邪,罕见地有些怒意:“你选定的人,整个九门,甚至张家外家的所有力量,都会因为你的一念之差彻底葬送。”
“在来的路上,我已经把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重新推演了一遍,”吴邪的语气却很平静,“没有问题了,你们都有机会脱身。”
解雨臣的眼神没有丝毫笑意:“那你呢?”
“我不会允许失败。”
“我问的是你自己,上次你连个撤离方案都给不出。”解雨臣曲起手指敲了下桌子,“就因为一场梦,你要拿自己的命去充英雄?你是不是疯了?”
屋子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吴邪从烟灰缸里捻起那截烧尽的烟头。烟灰崩碎了一点,落在地上里。“引线从来不在爆炸之后留下。”他道,“其实,它也想看到火光。”
解雨臣一挑眉:“和胖子待久了给你炸出生命哲学了?非要手动点燃引线,你是打算炸得艺术一点。”
吴邪笑得咳嗽起来:“你知道,他睡觉都要抱着雷管,说那玩意儿能保平安。”
“你们简直是文艺恐怖分子。”
“很合理啊,我负责文,他负责恐怖,你来负责艺这块的项目,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先等等,我找个人。”解雨臣摸出手机,快速拨出去一个号码。“明天能来一趟酒庄吗?……你过来就知道了。最好快点……你猜对了,现在病得不轻。”他一面说着,一面拿余光去瞥吴邪。
“打给谁了?”
解雨臣没好气道:“擦屁股大师,你不是还缺个分子。”
“哦,来跟投啊?”
“天使投资,不,”解雨臣纠正道,“算爱心捐助吧。”
“不会让你赔的,我是一个很纯良很可靠的项目经理。”吴邪和衣躺在沙发上,用兜帽盖住脸,示意自己要休息一下。
“别睡这儿。有多余的客房,我还没破产呢。”
“这样比较有安全感。”他用后背紧紧地抵住沙发靠背,右手揽住一个印着卡通小狗的尼龙背包。“天快亮了,我还得做个实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