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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是公元八五三年。对于马莱帝国,这是惨败恶魔的第三年,中东战争的第三年。对于全体人类,距离那场名为地鸣的革命还有一年时间。
在这一年,世界某地的铁幕睁开细缝,一道足以划分时代的热风夺眶而出。也是在这一年,贝尔托特胡佛在列贝里昂创下前十九年人生中钓鱼时长的最高记录。整整七十二个小时,他站在收容区最贫瘠的海港,静静抛下鱼钩七十二次,精准如报时。秘密陪伴他的监视人员换班了六次,最后一次换上乌德博克,作为军部忍无可忍的象征。
胡佛长官,您真的该回去了。乌德说,在大衣下瑟瑟发抖,努力不让鼻涕探出头。您也不想真的逼我掏出枪来,对不对?
他听见长官的喉咙低低翻涌出笑声。
莱纳把你们教得不赖,是不是,乌德?
最近还是您教得更多些。老师,把杆子收起来好不好?——八点钟方向的房顶已经有人上膛了。我们明天还要上格斗课。
他的代课老师不置可否地以鼻音回应,乌德摘下被白汽模糊的眼镜擦拭,镜片内部层层叠叠,倒映胡佛长官锋利的侧脸。他记得这现象属于著名物理学家命名的光学效应。
乌德重新戴上眼镜,看向老师的眼神五分困扰,五分肃然起敬:最近,在候补生孩子们心中无形的排序中,胡佛已经超越布朗,又进一名。孩子们可以和皮克小姐撒娇,将贾利亚德前辈充作孩子头,与贾碧布朗共同尊敬她的大哥,而胡佛长官,对于十岁出头的孩子,他的个子太高,又特立独行得太酷,只能用来仰慕。
在乌德博克彻底冻僵之前,贝尔托特胡佛及时收起鱼钩。没有饵,也没有收获。他成功钓出迪奥马加特的愠怒,转面报以无害的敬礼。
六小时以后出发,现在立马给我滚回家。马加特长官发话,这是军部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胡佛。想想你父亲。马加特顿一下。再不济,你还可以想想布朗。
这么说,他总归还活着。贝尔托特说,乌德,劳烦你明天训练时替我问好。
胡佛长官,副队长伤得很重,恐怕明天不能来给我们上课。贾碧要去探病,我们解散后一起去医院。
既然如此,拜托你明天路过二楼病房时问候我父亲。再见,乌德。
贝尔托特胡佛略过迪奥马加特,径直走向中央大街,脚步停顿一下,又朝乌德挥挥手。学生小跑着跟上去,代课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整钞递给他。
还有一件事,麻烦你去探病前代我买束花。他柔声道,剩下的钱买些吃的分给大家吧。抱歉,明天不能给你们上课了。
这就是一丛白桔梗为何插进莱纳布朗的病房。乌德博克给花瓶倒水时,贾碧布朗正在给表哥削一只苹果,法尔科格莱斯靠在病房门口,索菲亚莱契则坐在椅子上分一堆糖。她不忘分出伤员的份,和鲜花一起堆在床头。
你们拿去吃吧。莱纳将那堆甜食推回索菲亚的衣兜。他醒来后再三推阻,终究无法阻止表妹前来探病的决心。傍晚前,他勉强撑到卫生间冲澡。好歹要在孩子面前展示文明。
胡佛老师已经走了。索菲亚说,糖纸在她手中不停折叠成复杂的形状。你们吵架了吗?这次任务也没有一起。
索菲亚,他们才不会吵架呢。贾碧马上替他回答,整个世界上都没有比他们更好的搭档了。是上面的决策把你们分开了,是吧,莱纳?
嗯,是上级指示的。莱纳布朗含糊道,眼神转向花瓶里的花,白生生得像是几根哀悼,或是几朵告别。
在移开眼睛的同时,他决计转移话题,望向离病床最远的法尔科:
法尔科,明天你们安排了什么课?
咦?呃……上午是军事理论,下午是射击。
那明天下午我去带你们训练吧。
见这句话像撞针一样点燃贾碧的脸庞,法尔科默默交换支撑腿,再次扭开视线。
贾碧把削好的苹果塞进表哥手中,触碰到病人手心中的绷带,语调低落下去:可是,莱纳,你的身体——
没关系,伤口已经没有大碍了。莱纳利落地打断她的担忧,辅以玩笑般的柔和语气,怎么,是不想让我去代课吗?之前你们还很欢迎的。我刚走没几个月,贝……
他仓促停顿,吞下剩余的字母。
——贝尔托特是不是把你们给带坏了?
话未脱口,莱纳布朗的舌头被无形的烙铁烫回去,头个音节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痉缩成一个中心点,扩散无数尴尬的余波。
贾碧偏头:贝?
贝塔粒子。索菲亚接话,前两天我们学过的,要用屁股阻挡它。
什么和什么呀。乌德忍不住纠正,是铝片啊,铝片!
小声点,我刚刚看见护士长路过门口……法尔科终于走近病床,伸手去拉贾碧的衣角,探病时间快结束了,我们走吧。
法尔科说得没错,咱们明天下午再见吧。莱纳不忘叮嘱,已经很晚了,你们四个直接回家,不要在街上乱逛。
孩子们留下一串道别以及应和,铃铃地带上门。寂静和灰尘重新注满病房。莱纳卸力,重重摔回铁架床,用气音艰难练习那五个发不出的音节。
贝尔托特,他生涩地说。这个名字引起胸腔深处一阵剧烈的咳嗽,莱纳布朗把血小心翼翼地吐进垃圾桶。
他抬起红色的牙齿,对床头洁白的花束固执地重复:贝尔托特——贝尔托特胡佛。
02
乌德将鲜花插进花瓶的六个月之前,莱纳布朗和贝尔托特胡佛完成三年间的最后一个搭档任务,结果并不圆满。他们走下斑驳的军舰楼梯,脚底尚且踩着酸软的海波,立刻被两道急命挟到首都军部。
第一道来自于迪奥马加特,他们随长官走进一楼会议室,迎接早有预料的批责。
告诉我,本次任务你救了胡佛几次,布朗?
两次,长官。战士布朗回答。
你又救了布朗几次,胡佛?
报告长官,也是两次。战士胡佛回答。
在你们互相救来救去的时候,任务目标就在原地等死,是吗?
房间陷入片刻沉默:当然不是,目标钻进防空洞,又多活了三十七分钟。
在这三十七分钟里,军部多损失了三百七十个人。布朗,这三百七十个人的性命和胡佛的性命,哪一个更重要?
每个都很重要。这是铠之巨人的失职,长官。既然我在,每个人都不该死。
满嘴狗屁。你说呢,胡佛?这三百七十个人的性命和布朗的性命,哪个更重要?
都不重要,长官。贝尔托特胡佛回答,只有任务目标的死重要。
这是正确答案,但莱纳布朗随言紧盯天花板,槽牙死死咬住槽牙。
我接到命令,接下来上级需要让你们两个分开执行任务,观察情况是否有改善。在观察期间,胡佛,布朗,你们两个最好什么麻烦也别给我惹。听懂没有?
听懂了,长官。
他们齐声回答。
莱纳甚至感到有些滑稽,这是指名道姓地告诉他们:监视期间,别被抓到你们胡搞在一起。但除了忍不住在战场上救来救去,踏上祖国大陆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列贝里昂餐桌上的蔬菜汤还要清白。除了给对方点烟,他再也没碰过搭档的手,况且隔着手套,贝尔托特甚至分不清莱纳捧起火苗的手是凉还是热。
三年前他们狼狈离开帕拉迪岛,青春与性欲一并丢失在血泪风干的荒原。还不到二十岁,阅历在他们身上无休无止地膨胀,任凭再大的外力也无法压回高高耸起的封面,而生命本身在书页侧面压缩成麻木的线段,向依稀可见的终点延伸,只在他们呼唤彼此的时候稍微抖动一下,充作心电图的模样。
电话猝然响起,马加特队长接起,在接听途中左手向上一指。两位下属心领神会地走出会议室,无言走上阶梯。莱纳还没有傻到真的去问贝尔托特,问他自己的命和其他三百七十条相比哪个更重要,也不想承受答案的重量。他跟在搭档身后走上顶楼,经过一番繁琐的搜身手续才获准进入铁门后方,终于进入走廊深处的那间封闭办公室。
情报处长官面对图板,将两位惹他不快的下属晾在门口,直到两根敬礼的右臂开始僵硬才挥手召唤。贝尔托特不难注意到,与登岛前相比,长官的牛皮座椅下不仅铺上羊绒毛毯,连地板和壁纸也更换一新。八年过去,随陈旧的装潢消失的还有陈旧的骄傲。军部曾暗暗唾弃情报战,一心推崇压倒性的力量。但从始祖夺回计划开始,世界已经不再允许这种过时的、英雄式的狂妄。
长官手指照片:胡佛,你来告诉我这是什么。
贝尔托特凑近图板,在背景中辨认背景比例,瞳孔微微缩小。片刻后,他顺从地回答:爆炸,大概能摧毁方圆十五公里。
他又仔细观察一下那朵略显柔弱的云,接着补充:如果是现在,他能做得更好一些,爆炸范围至少可以扩大到二十五公里。
不错,胡佛,数字很准确。你确实是马莱有史以来最优秀的超大型巨人。但是你也大错特错,这并不是你的照片;这是联合军用新型化合矿物研发的终极武器。你看见了吗?和超大型巨人能起到的作用一模一样,但是各方面都更加优越!
他的手指略过支离破碎的废墟和瞬间蒸发的人影,指向几张奇怪的图片,印有扭曲的肢体和畸形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长官口若悬河:
这东西爆炸以后,摧毁的远远不止方圆二十五公里,也远远不止一两年就能收拾干净。从此,这片地方可以说是死了。有毒的粉末降下来,人类,动物,植物,土地,空气,水源,一瞬之间毁灭,污染持续数十年。这不是神造出来的东西,这是邪恶的科学造出来的东西!——这是真正能终结战争的东西。
布朗,铠甲巨人能抵挡爆炸,但是能抵挡爆炸后面的那些吗?胡佛,就算是最优秀的超大型巨人,可以做到以上这些吗?
长官显然并不想听到任何答复。他自顾自说下去,语调越来越急促,掩藏在训斥中的狂怒逐渐沸腾:
不幸之中的万幸,利用新型化合矿物的代价过于庞大,要用这东西彻底改变战争局势至少还有三年时间。这三年是马莱摧毁联合军最后的机会。如果我没有记错,三年也恰好是你们两个剩余的任期。
你们把始祖夺还任务搞得一败涂地,军部没有就此剥夺你们的巨人,甚至一直保留你们作为荣誉马莱人的特权,是因为伟大的元帅不计前嫌,愿意给你们机会在战场上将功补过。但上级刚刚打电话告诉我,元帅对这次任务的损失相当不满意。如果你们再让元帅失望哪怕一次,我们必须重新考虑你们的任期还值不值得走完,还要不要继续在你们和家人身上浪费宝贵的税金!……
看来今天被上级磋磨的不只他们两个。莱纳布朗挺直胸背,承接长官变本加厉地发泄在下属身上的压力,视线钉上后墙摇摆的挂钟,以怒骂声为背景逐渐放空自己。分针转向下一格,莱纳花费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听到的声音并非来自耳鸣:宽大的办公室中央,四面厚重的隔音墙之间,一阵异样的笑声汩汩回音。
莱纳毛骨悚然,目光缓缓转向同僚,仿佛浑身冻结。大提琴一般低沉的笑声撕开贝尔托特宽阔的胸腔奔涌而出,仿佛惊雷后的一串余音。
有什么好笑,胡佛?长官冷冰冰地打断他,有哪句话值得你笑?
对不起,长官。贝尔托特温顺地止住笑声,向地板深深鞠躬。我实在没有想到,人类为了毁灭人类还能造出这种东西,吓得六神无主,不知怎的居然笑了……长官,虽然下属不器,只有一点请您放心。无论上级决定何时结束超大型巨人的任期,我都无条件遵从安排。在此之前,直到国家不再需要为止,我身为一名战士,甘愿为军部奉献这条性命剩余的所有价值。
军部自会判断你的价值。长官将命令重重掷在地板上,现在给我滚出去。
莱纳匆匆走出军部大楼,贝尔托特随他走进角落。莱纳余光扫视四周,确定尚且无人跟踪,猛然伸手抓住贝尔托特。
你疯了?是嫌剩下三年任期太长,还是太无聊?莱纳布朗恨恨地咬字,用力拉扯对方的衬衫前襟,你真想死是不是,贝尔托特!
贝尔托特胡佛顺从胸前的力道弯腰,低头俯视搭档,他背对正午强烈的日光,眉眼表情仿佛融化在一片阴影中。
我不比你更想死,莱纳。你前天替我挡了几炮?六还是七?——你想借保护我去死,是不是?——为什么这么自私?你也清楚,我比你更厌倦这一切。
高大的战士回想长官办公室的图板,嘴角再次渗出笑意:
我一眼就认出那不是超大型巨人的照片,以为自己彻底神志不清了。莱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他们照这个模子描了分毫不差的出来,甚至倒出来的比原型还骇人。——太可笑,太可怜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造出来的是什么东西,直到他们用的时候才能明白。和我那时候一样,他们还以为这是用来彻底结束一切的东西。三年前,在希干希纳,我也是这么想的。莱纳,你有没有忘记?你没了半个脑袋,我伸手找你的心跳……
别再说了!莱纳布朗狠狠扯住手中布料,几乎破音,贝尔托特!我们早就说好不再提那里的事情——
只有这次不行。贝尔托特胡佛残忍地打断他,事实已经证明了,莱纳,就算我们三年前成功杀掉在场的所有人,把始祖拿到手再回到这里,一切就能就此终结吗?——不,唯一注定的是一切付出都没有意义;不管是他们,我,还是你。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情。
是谁决定的?——是谁替我们决定的?那时候我们连什么是死都不明白!
即便如此,正是我们替自己决定的。隔着手套,贝尔托特轻轻抚摸莱纳被汗水濡湿的脸庞,是我们的无知把我们一路带到这里。
你不是这样的,贝尔托特,你原本不是这样的。我不懂,你就这么把一切都放弃了?
不对,莱纳。我放弃的只有幻想。
这就是你寻死的理由?——现在你和他们一样,你也恨我,你也希望我去死,对不对!?
莱纳布朗怆然道。他兀自松手,向后踉跄半步,险些跪倒在地。贝尔托特牢牢握住莱纳仓皇逃离的腕骨,用力抵住左胸。
我当然不希望你死。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我无法放弃你。——相信我,我在两年前就已经试过了。我试了整整两次,你还是钉在这里。贝尔托特指向自己的心脏,看来要让我拔除你,就只能连这颗心一起拔出去。我死到临头还是没能做到。
莱纳,虽然你直到现在也不肯选,但我三年前就已经选过了:是要所有人的命还是你的命,我选你。是要阿尔敏的命还是你的命,我还是选你。所以前天,三百七十个人的命和你的命,我也只能选你。
有时候我想,在希干希纳,是不是我们其中一个死去会更好些?趁年轻,拔出去的心脏还能再长回去,不会像现在这样把你我绑在一起,其中一个死了,连带另一个也没法继续。——莱纳,我绝不容许你丢下我去死,因为我一定也没法活下去。按照军部的命令,今后我没办法再亲自阻止你,劳烦你想想我,想想那些孩子,至少想想贾碧!……还有三年时间,我们必须负起成年人的责任,撑到终点为止。
贾碧。莱纳布朗闻言颤抖,被痛苦占据的头脑浮现出表妹仰望他的神情。那是一双天真的、无知的,只属于孩子的眼睛。他们也曾拥有,又彻底失去的眼睛。
他们之间的关系居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不光需要用自己的命威慑对方,甚至还牵扯到孩子们了。莱纳布朗心中自嘲,从胸口吐出一句嘶哑的干笑。
哈,孩子!……贝尔托特,没想到你还在乎他们。你刚刚还说过一切付出都没有意义!
没错,就算我们付出一切也无法拯救他们。贝尔托特沉静地回答,但和我们不一样,他们还有未来。至少我们在这一点上能达成共识——这种无意义的诅咒不该落到任何人头上,不管是那些孩子,还是我和你。现在,站起来吧,莱纳,九点钟方向已经有人在看我们了。
03
莱纳在下午一点办理退院。下午两点,副队长准时出现在训练靶场,把步枪分发给四个候补生。
和我重复一遍:第一,默认所有枪都已经上膛。第二,确定开火再把手指放在扳机上。第三,绝不把枪口对准靶子以外的东西。第四,反复确认以后再扣扳机。
这是每次射击训练前的必要步骤,但在漫长的训练生涯中,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下,条例已经异化为无意义的程序。孩子们跟着代课老师机械地念诵一遍,手中执行另一道检查枪支的程序。
战斗开始前难道会念这些吗?贾碧在调试游标时小声抱怨,与其浪费时间念条例,还不如多清空两轮弹匣。
莱纳叹气:贾碧,这是保证你们不会误伤同伴和自己的。在我看来,这几句话比打靶成绩还要重要。
像是要反驳后面那句话似的,贾碧布朗的五发子弹连续击中靶心。莱纳不得不承认,在射击科目,表妹比自己要擅长得多。他记录那个干净利落的靶子,想到这种靶子同样属于前搭档,暗自抑制咳嗽的冲动。
等我继承铠之巨人,就算被子弹打中也不成问题。伤得再重也能继续战斗……这就是战士的觉悟,对不对?贾碧瞄准标靶的眼睛隐隐发亮,我一直按照战士的标准努力,意志也和前辈们一样坚强!
再怎么坚强,被子弹打中也是很痛的吧……法尔科小声反对,眉毛拧成一条直线。
这就是为什么继承人会是我。我们的觉悟不一样,法尔科。为了全体艾尔迪亚人,别说区区子弹,就算要我付出这条命也可以。
又来了。乌德在装弹间隙抱怨,贾碧,其他竞争对手还在这里呢。
副队长前两天连脑袋都被轰下来,现在却站在这里给我们上课,巨人的力量真不可思议。索菲亚自言自语,好像想到有趣的东西,兀自微笑,啊,好像蚯蚓……如果从中间切一刀,副队长会不会分裂成两个呢?
法尔科飞快松开扳机,及时捂住索菲亚的嘴,眼角不安地瞟向代课老师。
大家暂停一下,莱纳假装没听到候补生之间的对话,清清嗓子,我来讲下一个要点。
他照本宣科地教了一会,乌德忽然举手。
怎么了,乌德?
副队长,瞄准的方式和上次学的不一样。胡佛长官上次教过,在连续射击的时候,标准的瞄准方式只能用到第三发。第三发之后枪管就可能会过热,弹道偏移到右上。如果来不及冷却,接下来的两发最好把准心往左下方倾斜一些。
他是这么说的吗?莱纳看向法尔科,他微微点头。
我也记得,具体倾斜到哪里要看经验,比如枪托的温度之类。索菲亚回答,胡佛老师的技巧对我们来说有点太难了。上次乌德尝试把眼镜拿掉,他连哪个是自己的靶子都分不清。
乌德红着脸戳戳她,索菲亚对他的羞恼似乎也觉得有趣。
胡佛长官是射击的专家,马加特队长也提过。贾碧的音色比拉动枪栓的金属声还要清脆,真希望他也会和下一届候补生这么说我!
她一本正经地模仿长官的声音:布朗不仅是超级美少女,更是射击的专家中的专家。
布朗老师苍白地更正教学内容:这点就按照他教的来吧。
靶场再次响起枪声,莱纳暂时走开一段距离,暗自后悔选择射击训练。倒不是因为技术问题,在马加特队长日复一日的磋磨下,他的射击成绩其实也过得去,只是远远不如首席。本部靶场的一切都和他们十岁时别无二致:枪声,硝烟,弹壳,靶子,连带学生也是。改变的只有步枪的型号和训练场入口那棵橡树的高度。
战士队副队长轻轻抚摸树皮上的弹痕,清晰地记得这痕迹出自训练时期的一次走火,即莱纳布朗在射击科目中的糟糕表现之一。枪声过后他瘫坐在地,贝尔托特听到枪声,冲到他身边焦急寻找弹孔,扔下自己的枪不顾。此情此景并未触动马加特队长,他惩罚他们跑圈时背诵靶场守则,一直到他满意为止。
贝尔托特人生中第一次受罚,还来自他最擅长的科目。见同伴背诵时泫然欲泣,莱纳本就心神不宁,脚下的步伐一乱,又绊倒自己。贝尔托特还是下意识地停下来等他。他崴到脚腕爬不起来,又一阵屈辱涌上脸颊:
别管我了!你不就是因为这个受罚的吗?队长还看着呢!
对上马加特队长的视线,贝尔托特犹豫片刻,转身丢下他。莱纳低头把自己蜷起来,眼泪和汗水一起砸在训练场上,尘土飞扬。过了一会,他听见同伴远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抬头看到贝尔托特汗津津的手掌。
不是叫你别管我了吗,贝尔托特?他埋怨似的呜咽,身体却情不自禁地握住眼前的手。
贝尔托特拉起他。
可是……如果就这么丢下莱纳,我会很困扰的。拜托你今后小心一些吧,我也会小心的。
他早该记起来,贝尔托特胡佛其人向来固执……副队长的短暂追忆被枪声打断,他回过神,很快走回孩子们背后。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后悔选择射击训练。莱纳帮乌德调整射击姿势,他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贝尔托特从未离开过。
布朗老师并未旁听过胡佛老师的授课,反过来亦是。军部言出必行,从此他们的任务被安排在战线两头。铠之巨人继续频繁投放到最激烈的东线战场,而超大型巨人失去保护,只能执行风险更低的突袭任务。
为度过漫长的待命时间,贝尔托特的教学课时竟已超过莱纳三年间累积的数量:在互相错过的半年间,四个学生成为两个成年人之间唯一的交汇点,分别学习现任战士身上射击和格斗的技术。
莱纳有时会暗自苦笑,他和贝尔托特搭档将近十年,想当然以为这层关系会持续到最后,谁知轻而易举就可以结束。上一次对话,如果争吵也算,就是走出首都军部的那天中午。
不知是否出自军方刻意的安排,他们见面的机会也被各自的任务剥夺,只有一些关于彼此的传闻送进各自的耳朵。一条战士布朗的舍生取义,搭配一条战士胡佛的离经叛道。
他在医院恢复意识,很快听说贝尔托特在海港站了三天却毫无渔获,最后被马加特队长赶去执行下一个任务。这种黑色幽默无力博他一笑。有人揣测胡佛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想要试探军部的耐心,只有莱纳布朗清楚那枚空荡的鱼钩所求何物。一艘布满弹痕的飞艇撞进列贝里昂上空的积云,如奇迹般降落,贝尔托特胡佛用其后七十二个小时等待战士布朗的讣告传进耳朵。
——如果他等到了,接下来会是什么?莱纳瞟向千疮百孔的靶标,遏制接下来的想象。只有一件事实是确凿的,军部无法容忍他们继续这么玩下去,尤其对贝尔托特。
拜托你今后小心一些吧。莱纳听到那个十岁孩子的声音在耳后回响,余光目睹过去的幻影掠过身旁。他转头,仿佛看到搭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靶场的橡树荫深处。
隔壁尖利的哨音划破天空。该下课了,莱纳示意学生们退空弹仓,把步枪放回架子上。学生和老师离开本部大门,穿过小巷,走向收容区的方向。
贾碧紧紧跟随他的脚步:莱纳,你这次是乘飞艇回来的,对不对?如果我们候补生也能编进空军部队就好了!我一直都想坐上去试试。
其实我有点害怕高的地方。索菲亚说,乌德,恐高可以通过什么训练克服吗?要是有朝一日需要我继承超大型巨人,岂不是很糟糕?
那种勇气可不是训练能达到的。乌德压低声音,语调中泄露出崇敬之情,胡佛长官应该是唯一向军部抗议过的战士吧?虽然行为上并没有过激之处,但是那种态度……
莱纳立即停下脚步。他迅速组织起几句严肃的训诫,但在他开口之前,贾碧已经抢先为他代劳。
乌德,也许你觉得这样很酷,但我可不觉得。现在他的处境很危险。贾碧皱眉,虽然我是最有希望继承巨人的候补生,但我不希望胡佛老师的任期现在就结束……他还有很多射击技巧没有告诉过我。
队伍停滞于小巷,陷入片刻沉默。
我懂你,贾碧。索菲亚赞同道,如果让我在两个老师之间选谁更帅气,我也会选胡佛老师。比起金发,我更喜欢黑发。
贾碧大惑不解地指责:我和你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索菲亚!……就算要选,我也会选莱纳!
乌德插话:我也选胡佛老师。抱歉!副队长,我去年给你投过票了,今年必须轮换一下。
莱纳被他们跳跃的思维搞得困惑不堪:什么投票?
巨人战士的人气投票。法尔科忿忿地咕哝。他拒绝参与这项战士队之中最流行的活动,因此还被贾碧抱怨过。她每年都是铠之巨人的忠实拥护者。
金发和黑发,你更喜欢哪个,法尔科?索菲亚饶有兴致地追问。
我哪个都不喜欢!
别捉弄他啦,索菲亚。他喜欢的是棕发。
索菲亚和乌德开始吃吃地笑,法尔科试图追逐逃跑的同伴,捂住那两张取笑他的嘴巴。
贾碧叉腰看他们玩闹,大声询问:哪个是棕发的?投票时只能选现任的战士,我去年也说过了,法尔科!
成年人站在巷口,格莱斯家的幼子在追逐中气喘吁吁,脸颊像餐厅橱窗里的龙虾一样通红。莱纳陡然顿悟:他早就感受到的、法尔科对他微妙的提防,源头竟是贾碧布朗。
这孩子讨厌他,原来是因为喜欢他的表妹;他的表妹不仅对此一窍不通,还全心全意地崇拜他。
莱纳布朗终于发觉法尔科格莱斯如方糖般洁白的单相思,因为新奇睁大眼睛。他二十岁的舌头被黑咖啡泡得迟钝不堪,爱情无比单纯的本味忽然从模糊的记忆中挣脱而出,霎时穿透全身,让消瘦的颧骨两侧涌出一片不合时宜的温热,好像刚刚被某个人轻轻吻过。
……我带你们绕路去看看飞艇,怎么样?孩子们听到代课老师忽然说。
他们立刻停下已经略显无聊的追逐,目光齐刷刷投向莱纳。副队长不知为何单手捂住脸颊,低头看向四个候补生。贾碧发现他掩藏在手指下微微向上的嘴角,报以更加雀跃的笑容。
飞艇最后没能看成。贾碧冲在小队最前方,她匆匆转过巷口,和过路人撞个满怀。法尔科连忙扶住女孩的肩膀,正要抬头道歉,过路人的手先行摸上他们两个的脑袋。
贾利亚德前辈!乌德脸上浮现出惊喜,好久不见!
孩子们很快和波尔克亲热地凑成一块。他戴黄色袖章的时间太长,后辈们把他认作同类的印象已经根深蒂固。即便袖章变了颜色,军衔也已经升了两级,孩子们却从来没想过改口用长官称呼波尔克。贾利亚德一视同仁地揉乱后辈们的头发,难得发出笑声。
最近怎么样,你们几个小鬼头?有没有好好训练?
我们很好。胡佛长官和副队长有时会来给我们上课。今天是副队长。
波尔克抬头瞟他一眼,莱纳站在不远处向同僚颔首。
莱纳说要带我们去基地看飞艇。贾碧说,满怀期待地望向前辈,如果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那还真是不凑巧。战士贾利亚德慢慢地说,我刚从那边回来,飞艇正在检修呢,今天是看不到了。
他走到战士副队长身边。
倒省得我去找你了……战士长正在基地等你开作战会议。
东线出事了吗?
紧急情况,飞艇正在准备。最迟也是今晚。
我马上就去。多谢你来通知我。
听闻同僚平板的答复,波尔克带着不快啧一声。
别弄得像上次一样。现任颚之巨人低声说,最近我总觉得,要么是那个女人的记忆有问题,要么是你和胡佛都发疯了。——我哥付出一条命不是让你们这么用的。
……你说得没错,贾利亚德。
莱纳绕过他,含糊的赞同不知属于前后哪句,又引起波尔克的焦躁。但孩子们还在不远处不安地盯着两个大人,于是他强压火气站在原地。
飞艇看不成了吗?贾碧问,试图显得不那么失落。莱纳蹲下来平视女孩,把手放在她头顶上。
是啊,抱歉。接下来有任务,等我回来再带你们去吧。
莱纳,你要保重啊。女孩带着鼻音说,回来以后一定要带我们去看飞艇。
我答应你们。去找贾利亚德吧,他带你们回去。
再见。索菲亚与他微笑告别。
再见,副队长。祝您武运昌隆!乌德说。
法尔科朝他点头,准备走向同伴。莱纳叫住他,他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
法尔科,替我保护好贾碧。男孩听见副队长说。他愕然抬头,代课老师的语气不像是对一个孩子,让他感觉有点别扭,又有点不想承认的自豪。见法尔科点头,莱纳布朗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向贾利亚德挥手示意,而后匆匆走向街道对侧。
好啦,别管他了。波尔克对孩子们大声说,我最近在列贝里昂找到个好地方。有想和我一起去探险的人吗?
见四个孩子都举起手,波尔克贾利亚德露出孩子似的笑容。
04
炮声隆隆,皮克芬格尔狼狈跌进战壕,湿透的头发沾满泥巴。
外面情况如何?
已经暴露了。在战车小队找到我们之前,最多还有十五分钟时间。
还有其他战术吗?
刚才的就是,现在已经没有了。
是吗。
爆破之后的焦土被雨水浇出嘶嘶白烟,暂时笼罩战壕中的沉默。
贝尔托特,皮克向他伸出一只手,还有烟吗?
她的任务搭档点点头,神色和得知生命倒计时十五分钟的瞬间一样平静无波。他给她点了烟,皮克深吸一口,吐出漫长的烟雾。
我还以为你戒烟了,贝尔托特。在列贝里昂的时候没见你抽过。
要给孩子们上课。
说得也是。——孩子们长得是不是太快了?我认识他们太早,总觉得他们几个站在一起还没有步枪高。
一声轻笑模糊于朦胧中。
皮克望向她最高大的同僚。自八年前他离开大陆,走向深不见底的岔路口,她再见他时只能拼命抬头仰望。贝尔托特的烟头在黑暗中燃烧,给视野中央烫出红色的小洞。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和你钓鱼时候一样吗?都怪你,马加特队长的脾气都发到我身上来了。
抱歉波及到你,我并不是有意的……只是站在那里罢了。
就这么站三天?军部可不会这么想。
她停顿一下。
——莱纳也不会这么想。反巨人炮就已经够他受的了,我不觉得他醒来听到这个会舒服。
贝尔托特并未接话。
皮克,你父亲的身体最近怎么样?
稍微好些,上次回去他还给我做了饭。虽然不太好吃……我吃了很多。家人就该这样,对吧?
我父亲……上次我去看他,他已经认不出我了。
我很抱歉,贝尔托特。
没关系。他好像以为儿子还没有回来,有好心人每天念报纸给他。我不想纠正他。说实话……我甚至松了口气。这样就好。他剩下的时间不应该用来担惊受怕,至少他现在还有希望。即使我没能活着回去也一样。
别再说傻话了。我们不会死在这里,你也不能就这么把莱纳扔在列贝里昂。他会毁掉自己的,贝尔托特,明眼人都看得到。
……吉克战士长说过我们很像,但我觉得我们一点也不一样。皮克,你比我更聪明,而且坚强得多。
我们出发是在一起的,只是你走偏了方向。在我看来,你们两个都没有错,但是在一起的时候很糟,没想到分开还要更糟。我不反对感情,贝尔托特,我就是靠它活到现在。但感情是用来约束自己的,不该用来要挟对方。——比如现在,我肚子很饿,很想回家吃些难吃的饭,而且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贝尔托特胡佛深深呼出一口烟雾。他望向皮克芬格尔的侧脸,无来由地想起三笠阿克曼,以及贾碧布朗。他慢慢熄灭香烟,把最后五发子弹装进步枪。很近了,他的听觉识别出脚步,还有五十米。
太慢了!皮克朝着脚步声的方向喊道,卡尔洛,让大家在这里集合!——回去我非要好好训你们一顿不可。
她跳出壕沟。贝尔托特一动不动,手掌用力抓紧枪托。
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贝尔托特没有回答。他低头审视肮脏的鞋面,仿佛沉思一秒,而后缓缓抬起脚步,将香烟的残骸弃置身后。倒计时结束,时针走向第十六分钟。
05
烈日当空,贝尔托特胡佛只身走进靶场。他习惯提前一小时到达本部,用一小段时间拆装教学用的枪支,检查磨损的零件,当做一重额外的保险。剩下的大部分时间用于在橡树荫下等待四个学生。不能吸烟,所以他往往只是发呆,眺望天空。
但今天,他的橡树荫中坐着不速之客。贝尔托特停下脚步,他的学生之一蜷缩在阴影中,发出时断时续的抽鼻子的声音。法尔科格莱斯听见他的脚步,慌乱地抬头。代课老师的出现早得出乎他的意料,他赶快起身用手掌擦拭脸颊,把本就通红的鼻子搓得破了皮。
胡佛老师。男孩强装镇定,但语调明显暴露出他刚哭过的事实。
法尔科。你今天来得很早。其他人呢?
他们还在午休。法尔科磕磕巴巴地说,上午解散之后我就直接到这里来了。
所以这孩子连午饭也没有吃。贝尔托特无言点点头,走向枪架。他伸出手去拿枪,在碰到枪托之前顿了顿,转身询问学生:
法尔科,可以请你帮我把桌子搬到这棵树下面吗?
他在树荫下拆装枪支,法尔科旁观贝尔托特拆解枪机组件,觉得老师对枪支的结构的理解程度远远甚于他对自己内脏的了解程度。击针、弹簧、击针套筒被迅速地拆解,又被更加迅速且精准地组装回去,令人着迷。法尔科安静地注视老师一丝不苟的工作流程,有种不由自主的感觉:和另一个老师不一样,他压在胸口的话语可以吐出来一些给这个人听。
老师,上午我们参加了战术演练。我和贾碧在一起,负责她的后翼。但是她跑得太快了,我怎么也跟不上……结果她被打中了。如果是实弹,她现在恐怕已经死了,就因为我。
贝尔托特用余光看到法尔科制服上残留的漆痕。被打中的明显不止贾碧一个人。
法尔科继续说:
和我们一样大的时候,老师已经成为战士了吧?——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成为战士吗?他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积蓄起眼泪,贾碧被打中的时候,我的腿根本不听使唤……所以下一个就是我。法尔科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好像再次有漆弹击中他。
我是个胆小鬼,不想贾碧受伤,也不想自己受伤。被打中的感觉真的很痛,和我想的一样。法尔科抚摸那块漆痕下淤青的皮肤,喃喃道:
胡佛老师,是不是只有不觉得痛的人才能成为战士?就像贾碧——就像铠之巨人一样。
贝尔托特拧紧螺丝,将脑海中浮现的姓名一起拧进扳机下方。他的双眼透过哭泣的法尔科,想起他和莱纳随青春遗留在那座岛上的泪水。
在十岁以前,除了父亲的病,并没什么值得贝尔托特胡佛去哭。倒是莱纳布朗的眼泪时不时就滚出眼眶,慷慨地灌溉列贝里昂。
成为战士,铠之巨人的眼泪越来越稀少,与伤口的联系也越来越微弱,时过境迁,贝尔托特反而成为更爱掉泪的那一个。十六岁的他被砍断半个脖子,泪水随鲜血汩汩而出,搭档的断腕从他旁边飞过,它的主人眼角一片干燥。
三个月后,在希干希纳,贝尔托特胡佛再次被三笠阿克曼削掉一只耳朵,温热的血直流领口,而战士胡佛随之冷静地确定:他的眼泪也随软弱干涸。
时值八五三年,他们不再生产透明的泪;从断面涌出的只有红色的血。
不是的,法尔科。学生听见老师平静地说,还是会觉得痛的,我也好,莱纳也好。就算再大的伤口也可以愈合,就算丢掉再多手脚也可以复原,但每次受伤的时候还是很痛……也有再也愈合不了的伤口。
贝尔托特轻轻抚摸左胸,一颗心脏还在那里沉重地跳动。他曾把它献给父亲,献给祖国,献给全人类,也曾把它献给莱纳布朗,最后都没有成功。它还是固执地呆在原地搏动:即使伤痕累累、即使空空荡荡,这颗献不出去的心终究属于贝尔托特胡佛自己的胸腔。
法尔科,你是为什么想成为战士的?
男孩知道标准答案:为了摆脱邪恶的尤弥尔血脉,为了给马莱奉献牺牲。但是他的老师从未要求过他们说出标准答案,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于是法尔科鼓起勇气说出真心话:
老师,我想保护贾碧。如果她继承铠之巨人,我就会努力继承超大型巨人,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和你们现在一样……但最好——最好的情况,我们哪个都不要继承。
我很喜欢贾碧……他的脸越说越红,我希望她不止能活到二十七岁,希望她能长命百岁,度过幸福的人生……
——而且最好是和我一起度过幸福的人生。
法尔科格莱斯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小声,几乎淹没于风声。他把熟透的脸颊转向贝尔托特胡佛,希望老师不要取笑自己幼稚的幻想。他的代课老师静静地看着他,慢慢脱下手套,第一次抚摸了他的头发。
和副队长不一样,胡佛长官一直与他们保持得体的距离,甚至对他们下达命令时会用敬语。一时之间,男孩对这出乎意料的亲昵感到讶异非常,但是老师的手掌又热又轻柔,在抚平他脏兮兮的头发时,也抚平了他不安哭泣的心。
老师,你觉得我应该怎样才能保护贾碧呢?
抱歉,法尔科,我也不知道。但我认为如果是你和贾碧,一定没关系的。代课老师轻声说,你们是更好的孩子,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们的了。
不知为何,法尔科不仅从这句话中听到宽慰,还有深深的、深深的落寞。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对于孩子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沉重,让他感觉老师的胸口同样积压无法说出口的东西,只是比法尔科胸口的那些多太多,以至于一直堆积到瞳孔,让他现在略微窥到一角。
他张口试图再向老师说点什么,但是他的同学们已经走进靶场,胡佛老师的手指不知何时也已经收回手套。
胡佛长官,下午好!——你肚子饿不饿,法尔科?乌德说,听好了,不能因为吵架就不吃饭!低血糖可是很危险的。这个给你。他把一块苏打饼干塞进法尔科手里。法尔科难为情地道谢,看见乌德身后的贾碧,还是忍不住低下头。
贾碧,也是时候和法尔科和好啦。索菲亚说,在综合成绩里,合作能力的占比也很高的。你们做一下“那个”就好啦。过来吧,法尔科。
我才不想在老师面前做“那个”!贾碧抗议,但她的手已经被索菲亚抓住,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只得被拽到法尔科面前。法尔科主动向她伸出手,她不情不愿地握了上去。
好啦,开始做“那个”吧。
对不起。法尔科说,紧紧握住贾碧的手,下次我会追上你的。
对不起。贾碧说,我不该说你是胆小鬼。但是下次不要再拖我后腿了!我的分数可是很重要的。
法尔科认真地点点头,贾碧放开他的手。
时间不够,根据“那个”的规则,你们要握满一分钟才行。乌德指认秒表,严肃地裁判。
那再加一个亲脸颊吧。索菲亚兀自微笑。
亲脸颊干嘛?“那个”的目的达到就可以了吧?贾碧不满地拧起眉头,我们已经和好了。
是这样吗,法尔科?索菲亚看向法尔科,意思很明了。
法尔科望向代课老师的方向。贝尔托特已经将四杆枪放回枪架,安静地回望他。
是的,别再闹了。我们已经和好了。他回答,该上课了,老师不是在等我们吗?
胡佛老师的射击训练并未持续到哨声响起。在学生们清空五轮弹夹之后,两名传令兵急匆匆地走进靶场,其中一名站在门口,另一名冲贝尔托特几句耳语。法尔科放下枪偷看老师的神情,发现胡佛长官平静无波的表情有一瞬仿佛投进石子,又在他眨眼间恢复如初。
老师走过来,挥手示意学生们停止练习,集合到他身边。
今天就到这里吧,接下来由他收枪,然后带你们回去。
他指向传令兵,后者的眼睛追随他的动作,并在那根手指伸出的时候抓紧手中的枪托。法尔科惊愕地发现:传令兵紧握的是一支拨开保险的枪;一支蓄势待发的枪。
乌德明显也注意到,紧张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胡佛长官?
把枪放下。贝尔托特斥责传令兵,语调铿锵有力,透露出课堂上前所未有的冷硬。你也知道这样是没用的。放下!——我不会再说第三次。
传令兵在目标的命令下屈服了,将枪管朝向地面。汗水渗透孩子们的脊背,四个脑袋仰望老师,微微发抖。
抱歉让你们看到这些。贝尔托特俯身,对候补生们柔声说,谢谢你们上次顺道去探望我父亲,他很高兴有孩子陪他说话……今天他去世了。对不起,没能把课上完。
再见,乌德。再见,索菲亚。再见,贾碧。——再见,法尔科。
胡佛长官平静地与孩子们告别,走出靶场。门口的传令兵跟在他身后,枪管在阳光中反射不详的金属光泽,五颗子弹装满弹仓。贝尔托特胡佛视若无睹,脚步如常。
06
抽烟吗?吉克耶格尔将烟盒递给他。轻薄的拉丝金属烟盒内整齐排列五支香烟,滤嘴装饰金圈细边,似乎还有股淡香味。
从离开战场的那一刻起,战士长身上的文明气息立即占领高地。很难想象,几小时之前他还在用灵长类动物最原始的攻击方式屠杀军队:把石头丢到别人身上。
如果莱纳布朗的幽默感没有在十七岁那年随另一个人格死去,也许会因为这一幕暗藏的诙谐发出笑声。但他没有笑,而是不动声色地把烟盒推回吉克手心。
抱歉,我不抽烟。
啊,那我记错了。抽得很凶的是贝尔托特来着?——还是拿一根吧,就当替我送给他。虽然自卖自夸很不好意思,但这可是难得的好烟。
他只得抬起胳膊,让吉克把香烟送进他的侧兜,战士长满意地拍拍那只口袋,抽出另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
结束战斗以后的第一支烟是最好抽的,要我说,为了这支烟活到现在也不为过……吉克微微拉长语调,佯装遗憾。难得你这次还有胳膊,真是浪费啊,莱纳。
莱纳听出讽刺的意味,配合对话干笑一声。中东战争来到第三年,在任务结束后全须全尾地登上飞艇,对于铠之巨人来说还是首次。他透过飞艇舷窗俯瞰,海波披着柔白月光,碎乱地盛满小小的圆形窗口。距离列贝里昂还有一整个夜晚和清晨。
既然战士长和他都没有睡意,战士队副队长决定用这段时间撰写任务报告。他把休息室的钨丝灯打开,掏出炭笔。他很快写满一张纸,吉克抽完第一根烟,掏出第二支。
这次我们的表现很好,恐怕军部没有什么错可以挑。他叼烟凑过来看,说不定还能再把军衔往上升一升。不知道在交接之前有没有机会升到上校啊。
战士长的任期还有两年时间吧。
是啊。之后要和柯特好好相处哦。他有点溺爱弟弟,除此之外都很可靠,是我最满意的继承人。
莱纳想起来这个名字,随之想起被哥哥溺爱的法尔科。不知道贾碧他们在列贝里昂过得怎么样……他手中的炭笔停顿几秒,吉克微微斜眼。
说起来,我听说你和贝尔托特在带候补生训练。真是惭愧,没想到你们打发待命时间的方式如此高尚,实不相瞒,同样的时间我会用来喝酒。要不我也试着去带两节课怎么样?
想必军部不会反对的。
那当然。吉克朗言道。他将烟蒂扔在脚下踩灭,点燃第三支烟。
孩子是未来的希望。这句话说是全体人类的共识也没错吧?
莱纳漠然点头。吉克咬住那两个字的语调引起他莫名的寒意。孩子二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像牙缝中掉出两具小小的尸体。
教他们是什么感觉,莱纳?——是不是很像你现在做的事?在一张白纸上写字。想写什么都行,正面和背面写上两种内容也可以。他模糊地吸一口烟,衷心赞叹伟大的教育!
恐怕现在的孩子已经不像我们小时候一样天真了,战士长。
也是。没能给他们创造一个更安稳的世界,这是我们大人的过失。战争不知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
别推卸责任。如果在三年以前把始祖拿到手,你可爱的表妹现在也不至于泡在训练场上。贝尔托特本来有机会的,但还是扔下始祖去帮你。吉克辛辣地点评,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会有今天。你们搭档到最后就会忘记最初的目的。
这不是贝尔托特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在报告里也反复强调过了,贝尔托特已经做得很好,唯一的错误是——
你看,又来了。吉克啼笑皆非地打断他的辩驳,别说军部,连我都不会相信的。贝尔托特做这件事的唯一理由就是不想你死。我们已经付出太多代价弥补这个错误,显得你这条被救下的命越来越贵了。
战士长凝视战士布朗霎时惨白的面色,轻轻抖动滤嘴。烟灰一口气摔落在飞艇地板上,吉克耐心地踩碎其中残存的红色。
莱纳,有时候我很同情你。如果有人让我的命也变得这么贵重,我不仅会恨他,还会想杀了他。——毕竟我没有意识,也没得选,他却把这种命运硬塞过来,连也问不问一下。我现在就很同情你。简直太过分了,对吧?
莱纳布朗正欲开口,把苍白的反驳从喉咙里倒出来,正如八五零年之后在法庭、在军部、在上级面前反复重演的一幕。但一阵疲惫堵住他的喉咙,他张两下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
幸好休息室的舱门很快被打开,马莱上级的脸出现在门后,战士们立即起身敬军礼。
深更半夜,你们交头接耳什么?他冷冰冰地扫视舱室,把那张纸拿过来。
吉克立即恭敬地将其双手呈上。上级接过来扫视两眼,并没有发现可疑的内容,把这几张任务报告的草稿捏成纸团,随意弃置在脚边。莱纳目不斜视。
最近有些风声,上级一字一顿地说,别抱任何侥幸心理。我每时每刻都看着你们。
他转身离开。艾尔迪亚人不需要锁,甚至不需要门,于是休息室就这么敞着,而他们各自回到单人床。
不好意思啊,莱纳,刚才是我说得太多了。战士长挠着胡子,冲他亲切地笑道,你先睡吧,我把最后一支抽完。
吉克抽出第四支烟,不再说话。他收起空空如也的烟盒,望向舷窗。莱纳弯腰捡起纸团,尽力展平那几张草稿纸,折叠两下放进侧兜,和那只好烟一起躺上铁架床。
次日早上飞艇降落在列贝里昂。他们在本部汇报,把重新誊写过的报告交到上司手中。和吉克预言得一样,这次他们的表现很好,军部没有什么错可以挑,而且可能给他们升衔。
中午他们就获得恩准可以回家,出于礼貌或者善意,战士长没有要求和他一起回收容区,于是莱纳布朗得以独自穿过小巷。在第二个巷尾他意识到有人在尾随,在下一个转角,跟踪者被他牢牢按在墙边。
好痛啊!那女人叫道。
他认出同僚的声音,赶快放开手。皮克芬格尔掀开兜帽,愠怒地瞪视他。
抱歉,皮克!——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其他的都别管了,皮克单刀直入地说,现在马上去胡佛家。你认识在哪里,胡佛先生住过的那幢房子,贝尔托特在里面。在你任务期间,他父亲去世了。三天前他还一切正常,丧事也处理得很利落,葬礼之后自己走回家。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还在那房子里,而且已经七十个小时没出来过了。
皮克芬格尔盯着莱纳布朗的表情,她每说一句话,莱纳的表情就更碎一些,以至于不得不掩面盖起来。
为什么,贝尔托特?他喃喃道,为什么还是这样?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别再说傻话了,很明显还有事等着你去做。军部已经派人守在那里,我只能帮你们到这儿,后面还有人跟着我。
皮克匆匆戴上兜帽,最后低声道:
——时间不多了!跑起来,莱纳布朗!
07
贝尔托特胡佛从漫长无梦的睡眠中醒来,眼前的天花板还是照旧斑驳,浴室的滴水声也还在响。他躺在原地,静静度过十滴水落下的时间,在毫无变化的寂静中,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急促而谨慎地在玄关回响。
莱纳布朗听到门后嘶哑的嗓音,门没有锁。请进。
他拉开木门,一下就看到贝尔托特胡佛。他半年不见的前搭档身着丧服,躺在玄关的木地板上,连鞋也没有脱。他的领带松松垮垮地缠绕在脖子上,其上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莱纳久久凝望贝尔托特藏在蓬乱额发下的眼睛。
你瘦了。
你来得太晚了,莱纳。葬礼已经结束了……你为什么没有来?我一直在等你。
我很抱歉,贝尔托特……我很抱歉。
莱纳布朗把手中花束放在他胸前,于是一丛白生生的桔梗盛开在贝尔托特的胸膛,轻柔的花茎仿佛重达千钧。
这是葬礼用的花。
不,这是送给你的。和你上次送给我的一样。
莱纳布朗在他身旁坐下,望着毛玻璃门洞外模糊的日光,知道有几十支枪口指着他们,沐浴正午的太阳。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贝尔托特?
他的搭档既不打算作答,也不打算移动身躯。贝尔托特绵长的呼吸带动胸口上的花朵微微抖动,除此之外,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他还没有死,却已经决定就这么躺在玄关,直到被装进下一个棺材,和已经死去的父亲葬在同一片墓地。
对不起,莱纳。他轻声说。
为什么要道歉?
你该走了。我不希望你陪我死在这里。他们已经上膛了,我听得到……快走吧,莱纳。现在还来得及。
莱纳布朗不为所动,贝尔托特从背后只能远远看见他低着头,露出一截脆弱的后颈。滴水声还在继续,他胸口压着一束报纸包裹的花,再次闭上眼睛。
不行,贝尔托特。他在黑暗中听到莱纳布朗残忍的拒绝,只有这次不行——不,贝尔托特,只要我还在这里就不行。
他的前搭档起身,马靴踏在旧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吱嘎声,彻底打破贝尔托特安宁的寂静。贝尔托特不愿睁开眼睛,感觉胸前的重量被一只手取走,外层报纸的窸窣伴随脚步远去,随后是水流的声音。拆包装的声音。剪刀的声音。什么东西浸入水中的声音。莱纳布朗把那束白桔梗插进花瓶,走回玄关附近。
站起来,贝尔托特。莱纳用祈使句说,像十七岁那年一样,仿佛又有事情要吩咐没有主见的同乡。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贝尔托特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肘忠实地执行起指令,已经将他的上半身抬离玄关。莱纳替他的双腿完成指令的下半部分,把他拖进浴室,将那个滴水的水龙头拧到最大,直到水流吵得代替任何语言。
莱纳毫不留情地剥下他的丧服,命令他走进浴缸。他顺从地蜷在里面,任凭莱纳给他冲洗头发和身体,甚至帮他仔细刮了胡须。
他盯着那把剃刀,莱纳凑近他,冰冷的刀片划过下巴,温热的手指搭在脸颊上,鼻息直扑嘴唇。贝尔托特转而盯着莱纳凑近他的嘴唇。他默默观察那两片嘴唇的形状,忽然发觉他竟然吻过这嘴唇许多次,就在三年之前,一段足以遗忘如何亲吻某个人的时间,一段足以遗忘为何亲吻某个人的时间。
究竟是因为时间做了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有做?他沉思这个问题的间隙,莱纳已经替他擦干身体,给他穿上柜子里的制服,并且正将马靴套到他的腿上。贝尔托特低头,不知何时,领带也一丝不苟地系在他衬衫领口下方。
莱纳再次凑近他,垫着脚,把他额头上潮湿的黑发拨到两侧,四个指肚轻轻划过耳后,引发无比熟悉的舒适触觉。贝尔托特从莱纳的制服袖口闻到经久不散的火药味,在硝烟背后,被体温所软化的桔梗香气同样蕴藏其中。
莱纳。贝尔托特不知所措地叫他。
嗯?
这是要去做什么?
去给候补生上课。
莱纳干脆地回答。
他按下门把手,强烈的日光瞬间灌满黑暗的玄关,以及贝尔托特胡佛全身。莱纳布朗紧紧握住他的腕骨,就像他半年前在首都某个角落曾对莱纳做过的一样。
他拉着他走出大门,把灼热的枪管单手拨开。
请你们让开。莱纳布朗面朝枪口大声说,我们两个在下午两点有一节格斗课。
08
莱纳在贝尔托特面前摆好架势。
四个候补生远远地望着他们示范,互相不安地咬耳朵。副队长赶走军部指定好的格斗教练,擅自把自己和另一个代课老师扔上训练场,而后者显然失魂落魄,自从手腕被莱纳放开,他一直呆站原地。
候补生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胡佛长官,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副队长。与平常温和的态度不同,莱纳紧绷嘴角,握拳的指节微微发白,像一支拨开保险的步枪。
来吧,贝尔托特。莱纳直接出拳,贝尔托特根据肌肉反应躲过,马上被一记扫腿击中,深深跌倒在地。
继续。
贝尔托特胡佛顺从地起身,莱纳布朗报以毫不留情的拳头和肘击。他防守大部分,承受剩下的,喉咙慢慢涌上铁腥。他的肋骨断了一些,刺痛绵延不绝。
我不会手下留情的,贝尔托特。莱纳冷冷道,再这样下去你首先会死在我手上。来吧,来攻击我。
已经没必要了,莱纳。已经足够了。为什么不肯把我留在那里呢?也许这样对我们彼此都好。
莱纳冲拳直袭胸口,贝尔托特下意识抬起手臂格挡,没能完全卸下冲击。他被逼退两步,脚跟踩进沙土。
你真想死是不是,贝尔托特!
莱纳挥拳打中他的下巴,同时迅速将他仰翻放倒。他们滚在地上,莱纳单膝压住他胸口,高高举拳。贝尔托特终于抬起手臂抵住那只拳头,咬牙一拧,把二人一起摔翻,忍不住朝莱纳的鼻梁猛挥一拳,而后用力拉扯他的衬衫前襟。
你不也是吗,莱纳!——如果不是我,你在半年之前就已经死了,现在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活着,贝尔托特?!是你选了我,是你不容许我抛下你去死!现在我把这句话也还给你,我也不容许你抛下我!
贝尔托特拧紧手中布料,气喘吁吁,张口发出呛咳。
我不会再说那种话了,莱纳。我不该去要挟你——我也没有资格。我确实选了你,但那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
莱纳盯着他的眼睛,默默擦掉鼻血,沉默半晌。
是啊,贝尔托特,你真的很过分。幻想那时候死在希干希纳的不止你一个。
他们互相凝望彼此,伤痕累累,全身布满尘土。训练场上尘土飞扬,无情的太阳旋绕头顶上方,烤得皮肤蒸腾,嘴唇发焦。
这是八五三年,惨败恶魔的第三年,中东战争的第三年,他们不再亲吻彼此的第三年。这里是列贝里昂收容区,十二岁时他们踌躇满志地离开的地方,十七岁时他们丢盔卸甲地归来的地方,二十岁时他们千疮百孔地生活的地方。
在一座遥远的岛屿上,他们曾无数次呼唤故乡,而当他们终于回到这里,不知何时,故乡空下来的音节竟然填上彼此,即便吐出名字必定划破咽喉,他们欲罢而不能。
副队长,胡佛长官。乌德怯生生的嗓音分开他们,你们没事吧?
他们转头,迎上四双充满泪水的眼睛。被吓坏的学生们紧紧簇拥着两个代课老师,幼小的影子们聚集起来,驱散赫赫天光。
果然是吵架了。没想到大人之间吵架也和贾碧跟法尔科吵架没什么两样。索菲亚说。
我们吵架比这个好多了,法尔科谴责,微微发抖,至少不会把对方打成这样。
你们在干什么呀,莱纳?贾碧说,泪水大滴大滴地涌出眼眶,掉在地上,格斗训练不是让你们打架用的,这还是你们自己教的!——你们不是最好的搭档吗!
两声抱歉喃喃地溜出嘴角,他们放开彼此站起来,互相看一眼,又别开脸庞。
这个时候就该用“那个”。乌德严肃道,索菲亚,你来教他们。
遵命。索菲亚轻巧地说,像摆弄两个锡兵一样摆弄两位老师,让他们面对面站好,莱纳的手握住贝尔托特的手。
现在互相说对不起,然后和对方道歉。贾碧命令道。
他们无言盯着彼此握住的手,皮肤和皮肤贴在一起,中间相隔掌纹、血迹和尘土,也伴随睽暝已久的温暖热度。
对不起,莱纳布朗轻声说,贝尔托特,我想要你活下去。
对不起,贝尔托特胡佛终于回答,莱纳,我想你活下去……而且和我一起。
贝尔托特低下头,莱纳拢好的碎发胡乱拂过睫毛。这半年我一直很想你。
我也一样,贝尔托特。莱纳低声道,紧紧捏住他的手,我也一样。
一分钟到了,乌德阖上秒表,我宣布你们和好了。——学会了吗?这就是“那个”的使用方法。
这是我们发明的魔法,索菲亚咯咯笑道,哎呀,没想到真的有用,真是太有意思了。
不许再吵架了。贾碧说,虽然这对最佳搭档的另一面让她感到幻灭,但出于对两位成年人更加强烈的喜爱,她决定原谅他们的失态,只是心中对人气投票的人选产生了动摇。也许今年她该投票给皮克小姐,或者贾利亚德前辈。
我们到那边去自主练习吧,让他们自己呆一会。法尔科说,拉住贾碧的衣角。他带领队伍走开,望向老师们依旧紧握的双手,悄悄露出通红的笑脸。
贝尔托特和莱纳走向训练场门口,坐在候补生布朗和候补生胡佛常坐的橡树荫下,一时默默无言。贝尔托特下意识翻找口袋,想起已经换了衣服,只好作罢。
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忽然有点想抽烟。我之前留了一支在口袋里。
贝尔托特没有说完,但是莱纳了然于心。临死前的最后一支烟,想必味道无比鲜美。
我这里有一支,莱纳缓缓地说,掏出吉克给他的那支好烟。贝尔托特接过,微微睁大眼睛。
这支倒是很好。他仔细观察一会,采取陈述句,战士长送给你的。
是送给你的。你也知道我不抽烟。
贝尔托特慢慢捻动滤嘴。
可惜他没有给你打火机……能帮我遮挡一下视线吗,莱纳?
莱纳微微皱眉,解开大衣纽扣,掀起一边。贝尔托特迅速钻进那片布料,手指轻轻擦过香烟顶端,更加迅速地回身。点燃的香烟夹在他手指之间,贝尔托特深吸一口,火光明灭。
真够吓人的,贝尔托特!莱纳后知后觉,轻声斥责,千万别在除了我之外的人面前这么干!
就这一次,贝尔托特回答,这是最后一支烟了。
他默默叼在嘴里吸了一会,莱纳看着他,伸手取下燃烧到一半的香烟,塞进自己嘴里。他学贝尔托特深吸一口,在烟雾入口的一瞬间便咳嗽起来。舌尖苦涩,喉咙发紧,莱纳几乎咳出眼泪。贝尔托特拍拍他的背,莱纳叼着滤嘴看他的脸。
你脸红什么,贝尔托特?
没什么……他的搭档回答,盯着他的嘴唇,只是在想这算不算间接接吻。
贝尔托特停顿一会,柔声询问:
——现在我还可以吻你吗,莱纳?
莱纳布朗没有回答,他默默扔掉那支苦涩的香烟,转身亲吻贝尔托特胡佛。贝尔托特轻轻含住他的嘴唇,两滴温热的眼泪混在一块,濡湿他们紧贴的面颊。
09
战争结束,一场祭典降临列贝里昂,悬灯结彩、锣鼓喧天,忙坏了四个孩子的舌头。有那么多新奇的食物要吃!莱纳布朗跟在他们身后,买下冰激凌、三明治、披萨、卷饼,任凭钱包被学生的嘴洗劫一空。
如果每天都有祭典就好了,贾碧说,食物残渣沾满脸颊,肚子撑得走不动路。
是啊。
莱纳,我总觉得最近经历不少第一次发生的事……好像有什么事会改变。
……是啊。
莱纳拖着在战场上劫后余生的表妹,兀自想起不久前的作战会议,想起要再次回到帕拉迪岛。他的心沉重地搏动一下。
你说得对,贾碧。他说。
开幕式现场人山人海,他很容易就看到贝尔托特胡佛,站在同僚们身后,向他点头。三个孩子亲热地和战士们打招呼,向胡佛老师挥手。
离队的法尔科匆匆赶来,试图叫走副队长。
现在吗?莱纳讶异道。
没关系吧?离开幕还有时间。战士长首肯,看着表,满足一下孩子的愿望吧,莱纳。
副队长踌躇一下,望向搭档。
没关系,贝尔托特温和道,这里有我在呢。
直到开幕也没人回来,战士们端坐原地,传令兵匆匆赶来,传达马加特队长的命令。三名战士顺从地起身,除了战士胡佛。
我等莱纳回来一起。他静静地说,你们先走吧。
马加特队长说的是所有人。传令兵冷冷地说,我不想和艾尔迪亚人废话。
贝尔托特低低一笑。
算了,随你去吧。还真是一如既往……战士长无奈地咕哝,我们三个先走吧。
没关系吗,胡佛长官?乌德小声道,那个人看上去很生气……
没事的。胡佛老师坚定回答,于是他安心地将注意力转回明亮的剧场。威利戴巴的金发在舞台中央闪闪发光,嗓音仿佛念诵动人的歌谣:
近年来帕拉迪岛内爆发叛变,弗利兹王的和平思想遭到淘汰,世界再次面临危机!——那个背弃和平的人叫做——
他继续道,贝尔托特胡佛冷眼旁观他念出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艾伦耶格尔!
在他宣战的瞬间,嘶吼声响彻夜空,仿佛要震碎天地所有事物一般,进击的巨人从威利戴巴背后破墙而出,吞噬其身,扑向观众席。
碎石隆隆而出,索菲亚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超大型巨人庞大的肋骨已经笼罩目之所及的整个天空。
柯特!她听见贝尔托特在身后发令,马上带他们三个撤退!
那到底是什么,老师?贾碧颤抖着询问,乌德焦急地寻找眼镜。
贝尔托特撕下与巨人相连的肌肉纤维,稳步迈向肋骨外侧一片混乱的世界。胡佛长官高大的身体挡住会场亮如白昼的灯光,投下强烈的阴影。
新的战争。他简短地回答。
长官,法尔科!法尔科还——
我现在就去找他。现在马上就走,柯特!这里已经是战场了。
贝尔托特迅疾穿过人流,奔向铠之巨人埋在废墟中的手掌。他爬上去,轻拍莱纳布朗尚未埋没在巨人身躯中的脸颊。莱纳缓缓睁开眼睛。
莱纳,法尔科在哪里?
我不清楚……莱纳嘶哑回答,我最后的记忆就是看见他……他的嗓音逐渐颤抖,还有艾伦——艾伦到这里来了,贝尔托特!
法尔科会没事的。贝尔托特胡佛回答,莱纳布朗岿然不动,他望向广场,巨人的之间战斗正在惨烈地进行,令整个列贝里昂血肉飞扬。
莱纳,起来吧;我要去找孩子们,还要找一支枪。他轻声说,现在的情况和我们在平原上那天——和我们从调查兵团手里逃跑的那天没区别。你这次也得全力保护我,搭档。
莱纳叹一口气,开始活动身躯。
一场接一场,连休息的时间也没有……说实话,贝尔托特,我一点也不想动。
是啊。不过,莱纳,也许这次会不一样。
一阵遥远的钟声响起,那座伫立列贝里昂百年之久的钟楼轰然倒塌,沉重的挂钟在坠落途中发出惨烈鸣响,响彻地球中央。一场名为地鸣,撼天动地的革命在他们面前轰然开场。贝尔托特胡佛紧握莱纳布朗的手,正要出发去寻找四个孩子和一支枪。
这是八五四年,在后世记载之中,这是旧世纪的最后一个夜晚。此时星夜灿灿,微风拂过,带来烟尘和尖叫。他们短促地亲吻一下对方,就像每次战斗开始前一样,一同踏进夜色之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