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像他这样的人,不应当在这里。
他是领袖,是众星捧着的月亮,他明澈、贤达,比星星璀璨,比月亮耀眼……
他不应当躲在这黑暗、肮脏的角落里,不应当把自己的躯体像动物一样团缩,他的手,他的口,是为艺术而生的,不是为了……做出如此痛苦的姿态的……
他像一幅描绘绝望的油画,很美,但画中人不应当是他……
不……
“理想家先生,您怎么了?”
青年人的声音很轻,神态谦卑,正如他往常那样。
他的领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给他回答。
理想家正忙着痛苦。他缩在墙角边,把自己折叠起来,后背紧贴石壁,仿佛要嵌进去。双手死死捂住埋在膝间的头,掌根用力抵着太阳穴。他的呼吸已经紊乱,喘气声接近抽噎,每一下都引起胸腔的震颤,神经几乎被拉扯到忍耐的极限,但他还是咬着牙,想把痛苦永远关在身体里。
他们往常都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但是现在,加西亚知道,他的领袖需要他。
青年人毫不犹豫地踏入这逼仄的一隅,顺便挡住了外界渗入的光芒,他屈下身子,两个人几乎就把这窄道挤满,他深沉的双眼里满是怜悯,他看着这样的领袖就像是看一件破碎的艺术珍宝。
“加西亚……”他的领袖呼唤他。
“我在这里,先生。您的头疼吗?需要我给您找一些药物吗?”他们离得这样近,加西亚甚至可以看清理想家缠在手上的诗句,和绷带缝隙里发白的指尖,但是他无法感受到对方的痛苦,只能看着他独自经受折磨。
“不……谢谢你,我只是……”理想家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他说话时,加西亚可以隐隐看见他的牙齿也在轻微颤抖。
“我只是在帮别人承担疼痛。”
这句话像是瞬间点燃了加西亚心里的某些东西,他死水一样平静的眸子猛的收缩,然后眉头皱起,表情变得苦涩。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加西亚的心中有太多不解,首先,他至圣的月亮被玷污了。在他遇见理想家之前,他的人生被阴霾笼罩,他的天赋受困于荆棘丛中,他理所当然地被当成疯子,遭人唾弃,关进监狱。但理想家改变了他,用艺术净化了他,使监狱变成天堂,他得到了理解与指导,从此开启了新的生活。所以,理想家是他的领袖,是他的月亮,是平易近人的仁慈的神明,是狂人们的救世主,像他这样的人,只能高悬于所有人的上方,永远做着精神向导。怎么会有人把丑陋的痛苦施加在他的身上?这太残忍,太愚昧了。
而且,硬要说的话,也应当是别人替您承担疼痛……
“他是个病人,而我怜悯他,所以,我愿意代替他承担这些痛苦。”
“可是您是伟大的人!”加西亚无法接受这样的说辞,他双手撑在理想家两侧的墙面上,把他圈在自己的视野里,“而且,很抱歉,我不认为有人值得您这样做。”
理想家的头疼似乎有些好转了,呼吸渐渐转向平稳,他并不介意加西亚与他贴近,而是露出了往日的笑容,加西亚看不见他布料面具之下的眼睛,也不知道他的真正的想法。
“他也是个伟大的人,加西亚,是我主动为他承担这些的,他总是过度思考,我只是不希望他太累。”
“他知道您的付出吗?”
“不知道……或者说,我希望他不知道。”
加西亚移开了视线,理想家口中的“他”就是他眼中的理想家,如果可以,他也愿意分担理想家的痛苦……他亲眼见过他的领袖因为疾病发作而辗转难眠,或是受到监狱权力系统的压迫,他也时常折磨自己,只是为了进行创作……为什么命运总是如此不公?
“您可以告诉我他是谁吗?”
理想家罕见地沉默了,这又为加西亚心中燃烧着的东西泼上一盆冷水,他对这样的领袖感到陌生,他眼里的怜悯加深了。
“我与他感情深厚,也经常互相帮助,只是他的病越来越重,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我必须要帮助他,我不渴求你的认同,加西亚。”理想家的头疼应该是结束了,他仰起头,直面自己的信徒,尽可能地表现得轻松。
“除了承担疼痛,您还为他做了什么吗?”加西亚的声音不再像往常那样低沉了,而是夹杂着质问的语气,他忧郁的表象之下已经潜藏了愤怒,就像荷叶之下波动的涟漪,这是浪潮的预告。
“我代替他吞咽。”
“您都为他吞咽了什么?”
“我吞下他无法消化的感性材料,那些语言、情感,甚至是记忆,我把它们吸收,转化成诗歌。如果没有我,那么这些东西会被抹杀,他会衰弱下去,他的精神会枯萎。”
“我吞下被他抛弃的理性废物,那些被丢弃的数学公式、未完成的哲学推演、被判为无用的实验数据,这些是他的炎症,因为他的疾病让他无法忘记任何东西,所以我帮助他,我帮助他吞下它们,这样他就可以得到休息了。”
“我吞下他的焦虑,让他坚定,我吞下他的恐惧,让他安宁,我吞下他前进道路上的一切威胁……”
“您爱他吗?”
他第一次对他的领袖露出如此失望的表情,他的声音沉得像是淋透了水。
“他是您的炎症,或者说,您对他的爱是一种炎症,您也生病了。”
“我们都是病人,加西亚。”
“您想对我偷换概念吗,先生?”
理想家试探性地拉了一下加西亚宽大的袖口,那根拦住他的手臂纹丝不动。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先生。”
“好吧,你可以当做这是我爱他的方式,你质疑我,是因为你不是我,我本来就不奢望能得到你的认同。”
“所以您躲在这里,独自忍受一切?恕我直言,理想家先生,您已经沉迷于自我感动,这是无用的牺牲。”青年人难得地激动起来,“那个人甚至不知道您为他付出了这么多。”
加西亚还在低头,他的刘海几乎要碰到理想家了,他需要一个回答,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精神支柱自毁。
而第二波疼痛先一步抢走了理想家,他再一次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头,好像大脑要被撕裂。然后,他开始撕扯缠在额上的布条,鲜红的、细卷的发丝从布料越来越宽的缝隙中流淌下来,像一个小型的瀑布。
加西亚慌了神,他只能呆呆地看着理想家受苦,看着那些血液一样的发丝散落下来,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什么都做不了,无力感像潮气把他包裹,为他湿漉漉的灵魂浇上一层见死不救的罪孽。
“如果我能……我也愿意……吞下您的疼痛……”
加西亚的声音在颤抖,而理想家比他更需要哭泣,但他们都在忍耐着。
那种钉子扎进太阳穴的疼痛其实只持续了半分钟,但理想家头上的布条已经被扯了个干净,加西亚没有看,而是捂住了理想家的眼睛,帮他固定住了那三首短诗,和他最后的秘密。
他们都感觉很累很累,好像在泥泞中步行了一个世纪。
“谢谢你,加西亚……”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先生。”
加西亚后悔了,他不应当出现在这里,不应当离理想家这么近,不应当问不该问的问题。
“你还有疑问吗?”
他的信徒罕见地沉默了,但他能感受到盖在脸上的手掌力度在加大。
“我是否也可以,代替您承担您的痛苦?”
“不。”
理想家笑了,当他写出一首好诗的时候,他这样笑,当他的好诗被烧个干净的时候,他也这样笑。
“按照你的说法,你也爱上我了。”
加西亚的手的按压力度更大了,理想家配合地把头往后微微靠了靠。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东西,你大可以把手放开,你可以看着我的脸,问我更多的问题,我会回答你,加西亚。”
他很恶劣地加重了“加西亚”这个词的读音,像是在挑逗。
“我已经闭上眼睛了,你现在想做什么都可以。”
那只手放开了,那几块薄布、一枚曲别针、三首诗歌,通通滑落了下去,理想家确实闭着眼,他表情平静,像是一座石制的雕塑。
他还在等。
他还在等。
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面前空无一物。
理想家放声大笑,然后捡起散落的布条,重新把自己的秘密包裹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