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哪吒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刚进门，微信铃声就伴随着嗡嗡震动响起。内心猛地咯噔一下，哪吒喉咙发紧，只觉得屏幕里的梅花头像十分刺眼。
接通后哪吒还没来得及说话，组长就噼里啪啦地说：
“你小子怎么微信不回，电话也关机的？”
关上门，啃着路上买的煎饼，哪吒心里纳闷：我手机不是一直开着吗？不然怎么买的饼？
“有个地方出bug了，你快去看一下，玩家都投诉了。”
“知道了，我去处理。”
结束通话后，看着相继弹出来的信息，哪吒暗骂了句粗口，随即打开笔记本电脑。
在等待电脑开机的间隙里，哪吒打开手机信箱检查短信。
哦，原来是话费扣完停机了，买煎饼时用的是NFC支付，不需要移动网络。到家后手机自动连上WIFI，才收到群里的信息。
哪吒啃着煎饼，手指飞快地充了一千元话费。随后开始加班。
“终于搞完了。”
长叹一口气后，哪吒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起身找衣服洗澡。
等到他洗完澡出来看手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充话费时手快将最后的数字‘6’错输成了‘9’。
哪吒感觉自己命很苦。
敖丙看着成功充值的一千元话费陷入了沉思。
这是谁不小心充错了？这么有钱？？
如果按38块钱一个月算的话，这话费够用两年了。
天呐！世界多我一个有钱人怎么了？？？
敖丙是今年毕业的大学生，播音主持专业，立志做一个出色的配音演员。和许多大学生一样，正处于待业中的状态。
配音演员这个行业特殊，要通过试音才有机会获得工作。但机会少有，即使有，石沉大海也是常事。
再加上这两年经济差，他这种刚毕业的新人更难有机会。
僧多粥少，是各行各业的常态。对敖丙而言，有时候能得到一两句的龙套机会已是幸运女神垂青。
敖丙在毕业前倒是有参加一个电影的角色录制。只是配音结束后电影还有剪辑等后期工作，就算电影完成了，什么时候能上映也还是未知数，上映了反响如何也不可知。
所以现在的敖丙履历基本等于零。自那个电影配音结束后，敖丙已经空窗了近4个月。长时间的无人问津里，他咽下了无数粘稠沉重的浪潮。
而那个电影项目的薪资以及在校期间获得的奖学金已全部用做这段时间的生活费和试音的路费，可以说敖丙现在是捉襟见肘，一穷二白，更别说要退回这突如其来的一千元的话费了。
哪吒将额前的碎发往头顶上捋，紧皱着眉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只是一百就算了，但一千块钱还是很有必要追回的。可是数额那么大，对方肯定不愿意退回，要不还是先打给运营商让官方操作？
于是在听了2分钟的机械女音及音乐后哪吒按断了通话。
敖丙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熟悉的电话号码，只是最后的数字是‘6‘。
敖丙忐忑地按下绿色通话键。
哪吒尽量让自己的态度温和有礼：“你好，我刚刚不小心把话费充到了你的号码里，你可以给我充回来吗？”
“不好意思，不瞒您说，我现在拿不出一千块钱。你看你方便加我微信吗？我可以先转你50，然后慢慢还你。”
听着对面干净温润的声音，哪吒十分意外。他其实并不抱什么希望，最好的结果可能就是要回一部分钱，因为对方大可不接电话。
在电话接通时哪吒已经做好要扯皮的准备了，只是没想到对方经济会有困难，也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实诚地要还给他。而且这人说话听着可真舒服，哪吒感觉这一整天的疲惫跟烦躁都消除了。
半响听不到对面的回复，敖丙着急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要拖欠的，只是我现在...嗯，没有稳定的收入。你加我微信吧，电话同号，我每天给你报备，一有钱了就会转账给你...”
报备？每天？
哪吒已经不知道这位小哥哥后面在说些什么了，他只知道自己可以每天都可以听到这么好听的声音，于是若无其事地说：“好吧。”
02
……
“我也是D大的诶，大你两届。”
“真的吗？好巧，那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回学校看看了。”
“你吃过东区饭堂二楼的饺子吗？我特别爱吃他们家的三鲜饺子，只可惜去年倒闭了。”
“那家店倒闭了吗？我也很喜欢他们家的饺子的，还想着有机会再回去吃...”
……
自那以后的一个星期里，哪吒每天都和敖丙通话。两个人从出身背景聊到人生理想，从日常趣事聊到国际新闻。通话时间也从一开始的几十秒延长到了近两个小时。
哪吒了解到敖丙母亲已去世，父亲在老家东海市做海鲜生意。他父亲是个开明的人，没有限制敖丙的专业方向，还鼓励他勇敢地去闯出自己的路。于是敖丙来到了帝都的D大，选择了喜欢的播音主持专业，希望能成为出色的配音演员。
自六月毕业以来的四个月里，敖丙都借住在姑姑家。在七八月的暑假里，敖丙尚可以一边辅导准备小升初的侄子，一边留在家等待工作机会。但是九月份开学后，虽然家里人没说什么，但敖丙怎么也不好意思在家中赋闲。于是他每天都会在家里人醒来前出门，早上到公园或江边做练声等基本功训练，下午就在图书馆为角色写人物小传或去做兼职，等到家里人都差不多上床睡了才悄悄回家。
同样，敖丙也知道了哪吒是陈塘关人士，父母和两个哥哥都在老家生活。大学毕业后哪吒选择留在帝都工作，现在是一名游戏公司的编程。和很多人一样，敖丙也认为哪吒的工作待遇优厚、就业前景好，是不可多得的“香饽饽”。
可哪吒并不喜欢这份工作。
在敲代码之余，哪吒每周每月都要做各种各样的PPT及报表来应付大大小小的会议。下班后刷短视频放松时还要不时检查微信以防错过领导的信息。哪吒工作的这两年里，头晕目眩是常态，心慌气促也不稀奇。
他负责的手游上线已经快十年了，受众虽广却众口难调，每次更新改动都会有玩家来“问候”团队。哪吒虽然才进这家公司两年，就已经见识过大大小小的场面。被骂已经算轻的了。跑到合作公司账号下刷屏的，大量要求补开发票导致系统瘫痪的，寄神秘礼物的，甚至“开//盒”的，各式各样，层出不穷。自己虽然只是个在幕后敲代码的工具人，不被这些“战役”波及，也难免会心累厌烦。
还好有敖丙。
虽然他们还没见过面，但哪吒早已被这个温柔坚定的男孩打动。他总是娓娓道来，像带着草木香气的微风，为匆忙赶路的人带来片刻安宁。每天的通话时光成了哪吒生活中最大的期盼。
或许是职业使然，敖丙即使是碎碎念时也带着特殊的韵律，哪吒能轻松听出里面所隐藏的情绪。
当谈及配音的话题时，敖丙的热情就像瞬间被拧开瓶盖的汽水，随着气泡喷涌炸裂。那些听棚录音时的趣事，兼职时的观察收获，日常训练的点滴，行业用语的讲解，都随着敖丙雀跃的语气一一被勾勒，哪吒仿佛能看到敖丙在电话那头眉飞色舞的模样。
在敖丙不疾不徐地表达着澎湃的热爱时，哪吒总是默默倾听。哪吒想起自己刚入行时，也曾为了这个游戏耗尽心力。他曾无数次翻看网友的留言，期待有人能发现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小设计。只是评论区里更多的是玩家的口诛笔伐，慢慢的哪吒也不再勉强。
再后来，随着领导层的调动，整个公司的氛围完全变了样。大大小小的会议让他疲惫麻木，事事过问却不担责的领导更让他心生厌恶。
或许以后有一天他也可以找回那份赤子之心，但要怎么找呢？去哪里找呢？
哪吒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在每次结束通话后，他都会呆呆地望着从敖丙朋友圈里保存的照片。照片里，敖丙身穿学士服，半扎的蓝色长发披在胸前，手捧着鲜花，温柔地笑着。
他很向往敖丙身上那份真挚纯粹，近乎虔诚的热爱。
他真心希望敖丙未来能走得更平顺些，更远些。
希望那被热爱浇灌的种子能早日破土发芽，迎风绽放，在天地间散发深长的芬芳。
而哪吒不知道的是，于敖丙而言，哪吒是敖丙这几个月的空窗里唯一鼓励、肯定他的人。敖丙知道配音演员这一条路不会一帆风顺，多少人在吃尽苦头后才熬出头。他也明白自己资历尚浅，最重要的是耐得住性子好好沉淀。
只是在漫长的沉寂中，敖丙也会不时问自己：未来真的会好吗？自己是不是在浪费时间呢？是否应该先正经找个班上解决经济的窘迫，而不是盲目地等待机会呢？会有公司要毕业那么久都没上过班的人吗？这样算不算背弃了理想呢？
人生就是时时刻刻的不知如何是好。
在无限的自我撕扯中，是哪吒让敖丙有了坚持下去的力量。通话时，敖丙总是絮絮叨叨的，而哪吒就在电话的另一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回应。在敖丙一团糟的时候，哪吒就像一盏始终亮着的灯。不打断，不批判，所有无法诉说的迷茫与焦虑，都被无声地接住，抚平。
“任他们说吧我眼中只有前方”敖丙跟着音乐轻声哼唱着。
哪吒的朋友圈跟自己一样，设置了半年可见，这首歌是他朋友圈里唯一可见的内容。结识哪吒后，敖丙一直单曲循环着这首歌。在摇摆不定的时候，仿佛是哪吒在通过音乐告诉自己：
我命由我不由天。
若前方无路，便踏出一条路。
03
“刚刚那个蓝发小哥哥好帅啊，不知道有对象没。”
哪吒倒咖啡粉的手一滞，耳朵竖得老高。
“他人超有礼貌的，我给他递资料啊递水他都是双手接的，起身之后还会把椅子推回去。”
“他来我们公司面试吗？”
“试音啊，c组那边的新游戏现在要配音了。”
蓝发！配音！！
会是敖丙吗？一定是他！！！
哪吒转过身，急切地问道：“他人呢？”
两个小姑娘诧异地看着哪吒，这个平时总是冷脸喝旺仔、臭脸敲键盘的人居然偷听她们聊八卦？
“刚走，应该到楼下了。”
哪吒将手中的的咖啡条丢进垃圾桶，大步离开了茶水间。
两个小姑娘在诧异中回过神后，交换了个不可明说的眼神。
哪吒连续按了几下电梯按钮，可显示屏的红色数字却像与他作对般纹丝不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啧"后，哪吒转身冲向楼梯间。厚重的防火门被猛地推开，扑面而来的烟味让哪吒下意识皱起眉头。他屏住呼吸，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
和煦的阳光下，敖丙的蓝色长发如钻石般耀眼夺目。他正沿着人行道向十字路口走去。
“敖丙！”哪吒大声喊道。
过往的人好奇地看向他，可敖丙却没有回头。
哪吒快步向前，小心避开来往的人群，绕过送货的小推车，侧身穿过路口的石墩子，希望能离那个蓝色身影再近一些。
结束试音后，敖丙在路上复盘刚刚的试音。因为保密原因，负责人并没有透露过多的信息。只是让敖丙用失落的语气说：“不是这样的，海不是这么安静的。”，然后又让敖丙想象自己站在山顶上喊“我一定会找到你！”
面对这模棱两可的信息，敖丙没有办法知悉人物的性格与背景。要知道就算是相同的场景台词，配音演员也需要通过一定技巧来体现人物的性格底色与情感反应。如果不能好好把握角色内核，收音后一听就能听出其中的不足与偏差。
敖丙心里没底，也只能按照自己的直觉发挥。负责人并没有打断纠正，应该问题不大。只是不知道大喊的那句收音后会呈现怎样的效果。
敖丙在录音棚里像刚刚那样喊叫的机会不多，家里也没有添置专门的录音设备以供练习，所以不好判断喊叫时离麦克风的距离。如果收录后的效果不好，不知道会不会因此而给负责人留下不专业的印象。
其实敖丙相中一套配音装备很久了，奈何价格不菲而自己囊中羞涩，一直都是望而止步。要不上二手网站看看？或者先入手一套便宜点的？不过还是先把钱还清给哪吒吧。
哪吒……
敖丙站在斑马线前，看着红绿灯上不断减小的数字，心间泛起一阵微苦的涟漪。
收到试音通知时，敖丙第一时间想跟哪吒分享这个好消息。但这只不过是试音而已，能不能通过还不一定，如果没能通过不就多一个人空欢喜吗？
况且如果钱还清了，他们之间仅有的细微联系也就断了，意味着他和哪吒从此只能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了……
好机会！
哪吒拼尽全力地跑向停在斑马线前的敖丙，他从来没觉得这条路有这么长。
心跳随着步伐不断加速，哪吒却突然在离敖丙五步远的距离猛地停下脚步。
他突然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是要去打招呼吗？敖丙会觉得唐突吗？他会不会对自己第一印象不太好？正式地约出来见面会不会更好？
一瞬间哪吒被这些想法钉在原地。他突然觉得，或者就这样和眼前的男孩安静地共享这段几十秒的时光也不错。
人与车相遇在同一个路口，却又各散东西……
倒计时剩下五秒，敖丙已抬腿要往前走。
……三，二，一 “敖丙！”
在红灯变绿的瞬间，哪吒还是开口叫住了他。因为哪吒不想让眼前的人就这样离去，他不满足于他们只是通过电话交流，他希望能够看着他的眼睛说话，哪怕只是打个招呼。
敖丙回过头，在川流的行人与电动车里一眼就注意到了一个身形挺拔，身穿黑色夹克，英俊美艳的男生。
“哪吒？”
敖丙看着一步步走近自己的男生，不禁屏住呼吸，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小心！”哪吒眼疾手快地将敖丙拉到一旁，呼啸的电瓶车擦过敖丙的衣角。
“你怎么在这？”细碎的莲香让敖丙回过神来。
“我在这上班呀。”哪吒故作轻松。
“你这么早就下班了？”
“我……出来溜达溜达。你呢？怎么在这？”哪吒为掩饰尴尬明知故问。
“我来这边试音。”
“噢，那挺好的。”哪吒抓了抓脑后勺，眼睛慌乱地撇向一边，耳廓渐渐泛红。
看着神情不自然的哪吒，敖丙福至心灵，明白了一切。
“如果这次试音能成功的话，欠你的钱应该下个月就能还清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哪吒手足无措。
“那个钱你不用着急还的，本来就是我的错，你不要有压力，就算不还也没关系的。”哪吒慌忙解释。
看着眼前紧张失措的男孩，敖丙知道自己误会了。
“谢谢你，哪吒。只是那毕竟是你的钱，我过意不去。”
“…你最近还要兼职吗？”哪吒转移话题。
“周末要去宠物店帮忙。”
“那还缺人吗？算我一个呗。”哪吒努力创造见面机会。
“那…好吧，我去和负责人说一声。”
“那说定了哦，周末见！”
“周末见。”
04
开了近一个小时的车后，哪吒终于到达了位于郊区的宠物店。
店里的墙面贴着黑紫色的岩石壁纸，在光线巧妙的折射下地给人凹凸不平的错觉。“毛孩子“们则住在岩壁上错落分布着的半圆形洞穴里。店中间放着几排货架，上面摆着林林总总的宠物用品。角落处的一张桌子前，架着手机支架和补光灯，桌面上则堆着缠绕的数据线、喝剩一半的奶茶、东倒西歪的化妆品、散乱开的珠链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昨天来了一批新的猫粮，你们今天要帮忙清点一下然后上架。完事后就给猫猫狗狗们洗澡，洗的时候要注意……”
身穿粉色长裙，妆容精致的店长细致地给哪吒和敖丙安排工作，一对抢眼的红宝石耳环将她衬托得貌美如花。
店长交代完后，二人便走到一旁开始清点货物。一直不出声的修剪师静静纠结了很久终于决定开口：“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
“你是说我每天精心打扮口干舌燥地直播，结果还不如你摔了一跤来的热度高？”
哪吒和敖丙闻声回头，只见店长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手机，面色不悦地质问着静静。
“我摔了一跤后狗子们立马围上来关心我了，网友们没见过嘛~”
……
“你说过不生气的哦~”
店长看着修剪师贱兮兮的表情更生气了，直接上手死死捏住静静的脸。
“我错了我错了！”
小小的插曲过后，哪吒和敖丙开始专心工作。二人仔细地清点货物，打好标签，然后一一上架。
哪吒很幸运，人生第一次洗狗就遇上了阿拉斯加犬。看着像卡车一样的狗，哪吒说什么都不让敖丙来。敖丙拗不过他，只能先去忙其他的。
换上一次性拖鞋，将裤腿挽到膝盖，穿上防水围裙，调节水温，“卡车”翻新作业开始！
虽然哪吒已经做好了艰难奋斗的准备，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光是第一步打湿就花费了近半个小时。
“这狗怎么防水啊？”哪吒扒开狗毛，发现内层还是干的，终于崩溃了。
“需要帮忙吗？”敖丙听见水声停了，走进水房问道。
“不用，这狗很乖，轻松得很。”
看着镇定从容的哪吒和一脸无辜的狗，敖丙笑道：“狗会分泌油脂在毛发上，上点沐浴露更好打湿。”
“卡车”翻新作业顺利进行到第二步——搓狗。
可是这一步也不容易。阿拉斯加犬的毛发太茂盛，下水道口不时就会被堵住，而这辆“卡车”每次都会趁哪吒清理下水道口时甩动身体，泡沫就随之飞溅到哪吒到身上，甚至进入到眼睛里。疼得哪吒龇牙咧嘴的，手忙脚乱地用水冲洗眼睛。
在用掉了近半瓶沐浴露后，哪吒终于把狗洗好了。
吹狗的工作只能交给敖丙了。
等到哪吒换完衣服推开水房的门，里面已经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漫天飞舞的狗毛就像雪花一样，整个水房的地板，水槽处处都铺满了狗毛。哪吒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只能退出去戴好口罩和浴帽装备好了再踏入战区。
在二人的通力合作下，长达三小时的“卡车”翻新作业顺利完成！收拾好满地的“雪花”后店长也体谅地让他们直接下班了。
“我从来都不知道洗狗会这么累。”哪吒单手扶着方向盘，左手揉肩道。“今晚我肯定不会失眠了。
回想起今天的经历，两个人都笑出了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敖丙轻轻摇下了车窗。
“店长和静静的感情好好。”
哪吒转头看向敖丙，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你第一次来不知道，店长每次点完外卖后都会另外打电话告诉店家不要放葱，因为静静不爱吃。店长平时除了看店还要直播卖自己做的手串，静静虽然嘴上说店长这是不务正业，却总是会帮她在开播前补妆，店里没人时就跟店长一起穿手串。”
暮色渐沉，街灯倏地亮起。
“我其实很羡慕她们的感情。”敖丙澄澈的眼眸上映照着点点暖黄色光晕，眼底却一片孤寂，“因为从小到大我都没有朋友。”
“怎么会呢？”
敖丙苦笑道：“小时候我爸爸忙着做生意，没空管我，我只能自己待在家。上学后也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慢慢地同学之间就形成了自己的小圈子，我并不在任何一个圈内。”
“所以我很羡慕店长和静静她们。虽然她们总是互损拌嘴，但除家人外，她们是彼此最亲密的人。”
“不过现在我有你了，哪吒。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街灯从挡风玻璃上流淌而过，敖丙在忽明忽暗的车厢内轻声念着，像是抚摸珍宝。
“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敖丙诧异地望着哪吒，他额前的头发被吹得横斜，锐利的五官在明暗交替中消失又浮现。
“我是别人家的坏孩子啦。小时候大家都说我丑，我脾气不好，下手也没轻没重的，爸妈总是要领着我到同学家里道歉。不知不觉间大家都躲着我了。上了大学后同学们各忙各的，毕业就失联了。”
“所以从今往后我都赖着你了，你不准嫌我烦哦~”
“我永远都不会嫌你烦的，哪吒。我们是一辈子不失联的朋友。”敖丙语气笃定，不带一丝犹豫。
05
“陆师兄？哪个陆师兄？”哪吒扁着嘴，哀怨地看着屏幕里正在擦头发的敖丙。
我也是你师兄，你都没喊过我一声李师兄。
“陆师兄是配音社以前的负责人，他毕业后在猎头公司上班，后来受不了上司的压榨就辞职去幼儿园当体育老师了。”丙甩了甩半干的头发，继续道：“我很多兼职都是他推荐的。他那里临时缺人，我正好借这个机会还他个人情。”
自从上次宠物店兼职后，哪吒恨不得天天黏着敖丙。可敖丙好不容易通过了之前的游戏试音，这几天都泡在录音棚里，哪吒又怎么能这么不懂事打扰他呢？好不容易等到项目结束，以为两个人可以一起好好放松一下，敖丙又答应了这个陆师兄去幼儿园做一天助教。
哪吒气不过，无论如何也要跟敖丙一起。
“可是你不是要上班吗？”“我请年假呀。”
“哪吒，你这是不务正业。”“我不管我就要去！”
“……下次不能这样了。”
一夜辗转反侧后，哪吒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忍着一肚子起床气在温馨活泼的音乐里带小朋友做早操。
小朋友们看着这个凶神恶煞的大哥哥，内心发怵不敢造次，动作比往日标准多了。
哪吒余光看着不远处同样在带操的敖丙，他站在队伍最前方，随着音乐数拍，动作标准，笑容明亮。哪吒不由得想起了网络上刷到的旅游转场视频，大家到了不同的旅游地都会跳一段舞然后拼接在一起当做打卡记录，以后他们出去玩的时候也要这样拍。
临近中午，哪吒和敖丙需要帮忙准备午餐。
“做菜，我最擅长！”哪吒漫不经心地说。
敖丙很少下厨，但幼儿园的饭菜每天都有特定菜谱，跟着步骤做即可，所以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
可是二人在煮汤时越发觉得不对劲，不禁怀疑这么煮真的没问题吗？
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煮，于是一锅浑浊粘稠，看着比鼻涕还恶心的“厨余垃圾”水灵灵地出锅了。
哪吒忍不住吐槽：“这真的能吃吗？现在的小孩日子过得那么苦吗？”
在一旁做菜的厨师听了这话，扑哧一声笑了，但余光撇见门口脸色阴沉的院长后立即佯装起来：“你这尕娃狂的没边，这是我们院长编写的菜谱，孩子们爱吃的很！”
随后转身跟院长说：“院长放心，这有我把控着呢！”
汤的味道实在太冲，敖丙闻着也犯恶心。但为了避免多生事端，只好赶紧拉着哪吒把餐具和汤先送到教室。
二人一进入教室，就看到两小孩不知道为什么打了起来，正在推搡撕扯着。
哪吒见状更加头疼，直接冲过去一人一个爆栗：“还打，汤都要凉啦！”
两个小孩摸着脑袋，抬头看看哪吒，又转头看看对方，“啊！”地一声哭了出来。
哪吒只好夹着嗓子哄两位祖宗。
没想到这些小孩真的爱喝这汤，也不怕烫，捧着碗埋头就是啜。哪吒和敖丙实在没办法下口，只能在厨房里找根黄瓜应付一下。
午餐过后，哪吒和敖丙还需要在教室里消毒搞卫生。
忙活大半天，两个人终于能独处一会。
“哪吒你不睡吗？”敖丙趴在桌子上，困乏地看着眼前黑眼圈极重却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哪吒。
“我不困，你睡吧。”哪吒随意地跨坐在敖丙前桌的椅子上，双臂松松地环抱着椅背，下巴轻轻抵在木质椅背的顶端，温柔地注视着敖丙。
“最近累坏了吧。”看着沉沉入睡的敖丙，哪吒在心底轻叹。
配音演员在配音时需要长时间保持高频、高质的输出，对身体的消耗极大。何况这次公司为了节省经费要求他们在最短的时间里录制完成。敖丙的角色虽然任务量不大，但也免不了要录到后半夜，第二天又早早进棚，一个项目下来敖丙整个人都憔悴了。
哪吒清楚这次的配音机会对敖丙来说有多宝贵，得知敖丙被选上时哪吒也打心底里为他高兴。只是这个傻瓜也不知道爱惜一下自己，好不容易项目完成转头又答应了别人的求助。不想拒绝别人害怕别人失望，不愿亏欠别人又担心还的不够，总是全力以赴希望尽善尽美，无限地逼迫苛求自己。可能敖丙也没有意识到，他给自己套上了多重的枷锁……
斑驳的树影静静伏在窗帘上，风扇轻轻摇着头，发出规律的嗡嗡声，此刻的安宁如此珍贵。
午休过后是手工课。
“虽然还需要些功夫打磨细节，但我这个肯定是最出彩的。”哪吒端详着自己的作品，一脸认真地分析。
敖丙看着桌面上一堆奇形怪状的泥像，确实是哪吒做的最具特色。
在敖丙细细欣赏之际，哪吒又做了个新的出来。一样的歪七扭八，一样的另类奇特，但能依稀看出是按照敖丙样子做的。
敖丙突然明白为什么人无语到极致的时候会想笑，于是掏出手机拍照记录下这难得的顿悟时刻。
“好饿啊，好想吃可乐鸡翅。”经过一天的工作后，敖丙早已饥肠辘辘。
“简单，来我家我做给你吃。”哪吒心里高兴坏了，中午在幼儿园煮的东西都没有发挥自己的真正实力，这次一定要狠狠抓住敖丙的心。
“这样会不会麻烦你？”
“小爷才不怕麻烦，上车，我们先去买菜，回家后半个小时就能吃。”
敖丙原想谢绝，但还是经受不住美食的诱惑，鬼使神差地就跟着哪吒上了车。
在他们到家前，骑手已经将做饭的材料摆放在门前。
“你先吃点垫垫肚子，等我一下马上就好。”哪吒从中拿出个三明治递给敖丙。转身进厨房开始忙活。
哪吒家里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过多的杂物，黑白灰的色调搭配让整个空间就像样品房一样简洁干净。从客厅望去，两个房间里一间收拾得整洁有序，显然是哪吒日常起居的所在；而另一间则仅有一张光秃秃的床架，床边堆放着几个纸箱。敖丙环顾四周，越发觉得这个男孩并没有他看上去那样大大咧咧。
“哪吒，你一个人住怎么租这么大的房子？”
“这栋楼的一室一厅太小，干脆租了个两室的。”将米粒淘洗干净后，哪吒轻轻按下电饭煲的启动键。
敖丙嚼着三明治内心再次感叹：有钱可真好啊。
“哪吒，我帮你吧。”敖丙将三明治的包装丢进垃圾桶，挽着袖子走进厨房说道。
“不用，我来就好，你在外面坐坐。”哪吒手持菜刀，流畅利落地处理葱姜蒜等配料，熟练的刀功让敖丙看呆了眼。
“我不好意思的，让我打打下手吧。”
“那你把娃娃菜洗一下。”哪吒心想把敖丙晾在外面也不好，于是挑了个最轻的活给他。
锅中加入底油、加入葱段、八角、姜片等配料，再放入鸡翅慢火煎透，趁这段间隙哪吒拿出刷子清洗扇贝壳，再将泡开了的粉丝捞起沥干。等到鸡翅表面微微焦黄后往锅中加入老抽、生抽、糖、可乐，盖上锅盖焖煮。
粉丝的水沥得差不多了，哪吒将调好的蒜蓉酱放入粉丝中抓拌均匀，细心盘在扇贝壳上，再将处理好的扇贝肉轻置于粉丝上，用勺子浇上蒜蓉酱，放进锅里蒸煮。
再从橱柜里另外拿出一个锅，倒入适量油。油热后将裹上面粉的老豆腐块慢火煎至定型。
可乐鸡翅的酱汁已经收干，哪吒将鸡翅盛起，把锅洗干净。随后加入西红柿丁翻炒，炒出汁水后倒入一大碗水开始煮汤。
豆腐煎得差不多了，哪吒将大葱和酱汁一起倒进锅里焖上一小会，最后撒葱花起锅。
这时汤也沸腾了，将菌菇和嫩豆腐块一同放进汤里，待汤再次沸腾后淋入蛋浆，轻轻搅动待蛋液熟透后撒上葱花出锅。
“滴——”时间到了，蒸锅自动停止加热，扇贝也蒸好了。
看着眼前热气腾腾、鲜香四溢的三菜一汤，敖丙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紧。
哪吒看他这幅样子笑弯了眼：“吃吧，小馋猫。”
鸡翅表面裹着甜中带咸的浓稠酱汁，内里肉质嫩滑多汁；完美融入了蒜香的扇贝细嚼下渗出微微清甜；粉丝则吸饱了蒜油更加滑爽可口；外层酥脆的老豆腐块被葱香与酱汁填满了所有间隙；酸甜的番茄汤混合着菌菇特有的浓郁芳香。敖丙大快朵颐，不一会就将饭菜一扫而空。
“哪吒，你是我认识的人里煮菜最好吃的。”敖丙摊在凳子上赞美道。
哪吒不以为意地说：“这都不算什么啦。不管什么菜，只要我吃过一次，就能将味道百分百地复刻出来。”随后起身收拾碗筷，一颠一颠地走进厨房，将碗碟丢进洗碗机里。
感受到身后愈加崇拜的眼光，哪吒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要不要下去消消食？”
07
哪吒与敖丙并肩在公园小径上缓缓前行，远处柔和悠扬的萨克斯旋律随着晚风缠绕在二人之间，今夜月明星稀。
“图书馆不是有微波炉吗？以后我可以早上把饭菜煮好了带到公司用冰箱冰着，差不多到中午了就找个跑腿给你送过去，你热一下就可以吃了。”哪吒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这就完美承包了敖丙的午餐。
“你也不用怕麻烦到我，我正好中午也不用点外卖吃了。你想吃什么就提前告诉我，我可以……”
“哪吒，你是不是喜欢我？”
相处以来的点点滴滴令敖丙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让哪吒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在徐徐的晚风中，敖丙终于忍不住为心中徘徊许久的疑问找一个答案。
“那你会答应吗？”昏暗的夜色中，哪吒脸颊发烫，坚定的眼神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无视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敖丙沉默许久。
他现在没有办法同等地回应哪吒的付出。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不平等的感情注定不会长久。
敖丙知道哪吒不会在意这些，他的感情就如他本人一样炽热纯粹，可是这样美好的哪吒敖丙如何配得起呢？
如果敖丙还处于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那他会满心欢喜地拥抱这个他心悦已久的男孩。但他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一段时间了，他深知现实的压力有多强大。无数的纠结顾虑让敖丙止步不前，太多的无可奈何让敖丙窒息绝望。
敖丙太害怕在未来两人间的一切美好被现实的压力杀光，最终只剩下疲惫和无声的怨怼。敖丙不愿意面对那样的结局，那就将所有不该滋长的情愫全部扼杀在这一刻吧。
“哪吒，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在未来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没必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悸动的狂喜就要消化猝不及防的痛，敖丙快要无法呼吸了。
“可是我愿意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你身上，不管未来有谁出现，我心里也只有你。难道你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哪吒，我现在没有办法回应你的感情。对不起。”
哪吒紧紧地抓着裤腿尽量不让敖丙看出来自己的颤抖，懊悔与恐惧快要将他碾碎了。明明能够待在敖丙身边自己就很高兴了，为什么还要那么贪心？明明敖丙都被不确定的未来压得喘不过气了，为什么还要增添他的烦恼？如果敖丙从此躲着自己的话，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是我一时冲动，你不要放在心上。不管怎样，我们还是朋友，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可以吗？”
08
……
“那我也要去。”
“你不是要上班吗？”
“没事，我请假就好。陪朋友兼职不是很平常的吗？”
……
电话挂断后，哪吒脸上没心没肺的笑容渐渐化作酸涩。
那天之后，他们像是进入了死循环。明明相处的时间更多了，两个人却越来越远。
哪吒希望他们能像以前一样相处，只是世事如流沙，越是攥紧越是抓不住。尽管敖丙一如既往温柔地回应自己每一个任性的请求，但哪吒还是能感受到他那如水眼眸深处的迟疑与为难。不安日益加深，哪吒别无他法，只能以朋友的名义编织牢笼，死皮赖脸地纠缠，变本加厉地索求。
敖丙望着屏幕上的倒影，愈发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以前哪吒利用放假的时间陪自己兼职时，敖丙尚可骗自己哪吒只是为了好玩。但现在敖丙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他已经严重影响了哪吒的生活！长此以往，自己肯定会耽误了哪吒的前程！
敖丙深知不应该放纵自己沉溺于哪吒的温暖，却始终狠不下心拒绝哪吒。他恨透了自己的虚伪与怯懦，却无计可施，只能用尽恶毒的词语咒骂自己。
为期三天的校运会眨眼就到了最后一天的决赛日，这天也是校园的开放日，家长们也可以进入一起看比赛。
敖丙这天负责做赛前赛后的签到登记，哪吒则负责场地布置和物料补给。
比赛开始后哪吒就没什么要干的了，于是插着兜站在远处看比赛，敖丙在操场中间正忙着点名。
一百米短跑比赛结束，头上扎着三个小揪揪的少年第一个跑到终点线。
“爸，哥，你们看到了吗？我刚刚跑得最快诶！”三个小揪揪的少年蹦蹦跳跳地跑到两个穿着一身黑的人面前。
站在左边的留着长胡子，头上也绑了个揪揪，长身亭立像个世外高人。站在右边的则半披着头发，绑了半个揪揪，一脸骄傲地看着眼前激动的小孩。
“我们都看到了，不愧是我儿子，真是前途无量...”
哪吒突然想起小时候和父亲踢毽子的情形。哪吒从小力气就大，小小年纪控制不住力度，一不小心就把毽子踢到父亲头上。
父亲摸着脑袋蹲了好一会才抬起头，对着一脸抱歉的哪吒说：“踢得好！不愧是我儿子！”
“为什么自己总是给身边人造成困扰？”哪吒止不住地想。
“请一百米短跑第一名六年二班申小豹，第二名六年七班王小狼，第三名六年四班白小羊到颁奖台领奖。”决赛当天是一项比赛结束后立马颁发奖牌的。
听到广播，哪吒从回忆中抽身，把准备好的奖牌等物料送到颁奖台。随后退到一边，下意识地寻找场上那抹蓝色的身影，他正引导下一项比赛的运动员到相应的跑道上，蓝色长发随着头部转动划出轻盈的光弧，哪吒又看愣了神。
“你...你好，可以帮我们拍...拍张照吗？”
哪吒回过头，是刚才那个三个小揪揪的哥哥，说话有点结巴。
“哦，好。”哪吒接过手机，将镜头对准揪揪一家人。
半个揪揪神情柔和地站在世外高人左边，而三个揪揪的小孩被世外高人单手抱着，将脖子上的奖牌高高举起。
“准备好了吗？三，二...”
哪吒正要按下快门，世外高人像是察觉到什么，左手揽着半个揪揪的肩膀紧紧挨了过去。
“一！”
快门按下，明媚的阳光，闪闪发光的奖牌，羞涩的、欣慰的、自豪的笑容就这样被记录了下来。
看着眼前的一家人，哪吒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给家里打电话了。
09
躺在沙发上，哪吒空空地望着天花板。
小时候哪吒闯祸后父亲总是罚他闭门思过，哪吒把房间的东西乱砸一通之后就会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他叹了口气，起身环顾这个住了两年却依旧空荡冷清的房子。从小到大他都与众人格格不入，只是后来他长大了，适应了，就无所谓了。
现在他有了可以容纳自己的住所，可是心却依旧无处安放。
哪吒拿起手机，滑动联系列表，找到了双手比着心的妈妈。
“吒儿！”妈妈活泼明亮的声音穿过千山万水，轻轻地落在了哪吒耳边。
聊了几句家常后，妈妈温柔问道：“发生什么了，吒儿？”
“我喜欢上了个人，可是我们之间的差距很大，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傻瓜，只要有爱就够了，爱会填平所有的鸿沟的。就算你们现在站在同一起点，在未来一样会有很多磨难，路上会有很多风雨，可是只要有爱就什么都不用怕。两个人一起面对，一起解决就好了，耐心些，慢慢来吧。”
挂断电话后，哪吒看到了敖丙发来的消息：我在上次的公园里等你。
敖丙把一个牛皮信封东西交到哪吒手里。透过开口，哪吒看到了整整齐齐的红色。
“欠你的，都还清了。”敖丙坦然地面对着哪吒，终于放下了心头大石。
若隐若现的萨克斯声音飘荡在夜空中，一直小心翼翼保持着的平衡终于被打破了。
“敖丙，你喜欢我吗？”
哪吒收起信封，目光灼灼地望着敖丙，未等敖丙回复便又笑道：“不喜欢也没关系，因为我对你感情是不会变的。我不知道你把钱还清是不是想跟我撇清关系，但我要告诉你我对你的爱没有那么脆弱，时间会证明一切。在你愿意接受我之前，我都会一直等你。你也不需要因此感到负担，因为那是我心甘情愿的。”
“哪吒，我来不仅是为了把钱还清，还是为了告诉你，我很喜欢你。”敖丙不带一丝闪烁，一字一句地说道，“可是我必须要告诉你，我现在没有能力回应你的付出，光是拿出这一千块我已经用尽全力了。我知道你不会计较，可是我不能不在意。如果你真的喜欢我，请你不要为了我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好吗？我不愿意看到你为我牺牲那么多……”
敖丙连串的话语突然被一个吻打断，待到他回过神时，只剩下耳边轰鸣的心跳声。
敖丙呆愣地感受着唇上的柔软，绵长细腻，带着无声的安慰。他闭上眼，笨拙地回应着。身体变得软绵绵，轻飘飘的。
“那我应该怎么做？”半晌，哪吒结束了这个缠绵的吻，轻声问道。
“你不能再陪我兼职了。”“不行。”
“那你不能专门请假去兼职，只能在放假的时候去。”“…好。”
“你不能再每天给我送饭了。”
“可是我会担心你吃不饱。”
“……”
“那我就只是周末给你煮？”
“…嗯。到时候我给你做家务。”
“少喝点奶茶。”
“好。”
“不要老是熬夜，早点睡。”
“好。”
……
“其实你很好很好，不要总是苛责自己。”
“…嗯。”
……
“我不知道会让你等多久。”
“没关系。”哪吒牵起敖丙的双手，在指关节上轻轻落下一吻，“我相信在未来你会塑造出许多出彩的角色，大家会称你为宝藏老师，你的粉丝会说爱上敖丙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在那天到来之前，我都会在你的身后，一一见证。”
丝绸般柔滑的萨克斯声在暮色中轻轻回荡，仿佛是上天为他们二人特意送来的祝福，每一个音符都是醉人的温柔与甜蜜。
10
12月中旬，敖丙之前配音的游戏终于发布了。市场反响很好，敖丙也随之提高了知名度，获得了不少试音机会。但也有网友开始探听他的私生活，质疑他是靠家里的关系才拿到的角色，也有人说他本人其实脾气大得很，各式各样，纷纷扰扰。
配音这一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信息透明得很。如果敖丙真的如网上说的那样，那制作团队不会冒险与他合作。所以网上的黑料并没有对敖丙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反而让敖丙更加坚定要拿作品说话的决心。
这段时间，敖丙每天都穿梭在不同的录音棚里，认识了很多业内的前辈，在他们的指导下获益良多。 更让人高兴的是，他参与录制的广播剧也在平台上线了第一集。可以说这段时间是敖丙毕业以来最开心的日子。
这天工作结束后，敖丙照例去地铁站旁的商场里转转。看着躺在柜台里的项链，敖丙眼睛里满是期待。
走出商场时，一阵寒风迎面袭来，敖丙下意识地将下巴埋进围巾里。细碎的雪花正从天空飘落。
还没走几步，敖丙就收到了对接人的通知：当前项目的甲方要结束合作。
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让敖丙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半响才手指颤抖地回复道：“为什么？”
“他们说找真人来配风险太高了，所以决定换用AI。”
“…是因为我的那些黑料吗？”
“不是，其实根本不关你的事。这群人说白了就是图AI便宜，出片快，找不到借口毁约就把锅甩你身上，一群掉钱眼里的王八蛋……”对接人的性子急，没耐心打字，直接发来了语音，声音里满是愤慨。
这几年来AI 浪潮迅猛，出现了很多人类会被AI取代的声音。但毕竟AI只是机械，没有真人感情，很多时候连多音字也念不准，所以敖丙并不觉得AI对自己会造成威胁。可是敖丙忽略了商人只看重利益，不在乎感情。
AI技术不成熟那就慢慢升级，感情不到位那就一点点校准。不受场地限制，没有塌房风险，永远不知疲惫。两权相重，当然是科技更有性价比。
“没关系的老师，这段时间辛苦您了。麻烦您代我跟其他人说一句感谢大家的照顾。后续的事情辛苦您安排了，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吞下心头的呜咽，敖丙松开手指将语音发送。
如果是同行替代自己，敖丙也不会那么难过。被同行替代说到底是自己能力不足，继续努力便是了。可是现在是AI替代了自己，那努力还有意义吗？试问人要努力到什么地步才能跟AI争高下呢？
可是他们能决定自己的去留，难道也能左右观众的选择吗？但如果这正是观众所需要的呢？观众喜欢一个角色自然会希望这个角色完美无瑕，如果配音演员有任何的黑料，只会让观众心生膈应。与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选择不会塌房，永远稳定的AI呢。
当AI普遍在作品出现时，渐渐地反对的声音就会少了。当技术更加成熟后，能分辨出是AI的人也就更少了，自然在意的人也就更少了。敖丙甚至能预测到以后的观众会拿配音演员跟AI做比较，但凡配音演员出现一点点错误或者瑕疵，观众都会说配的这么烂还不如用AI呢。
漫天纷飞的雪花就像一张朦胧的网，行人们裹紧大衣匆匆掠过，敖丙一时不知道该去向何方。
是自己最近幸福得太大声了吗？所以老天要提醒一下自己不要太过得意吗？
手机嗡嗡作响，是远在东海的父亲打来了电话。
敖丙仍记得当初决定要来帝都时，爸爸说：“小地方做生意讲究的是人情往来，而大城市规则透明，更适合你们年轻人闯荡。”现在看来，小城镇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与大都市冷酷无情的利益博弈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换了演绎方式罢了。
调节气息，调动长久积累的配音技巧，敖丙接通了电话。
“喂，爸爸。”
“儿啊，最近怎么样呀？天气冷了，有没有多穿衣服呀？”
“我还是跟以前一样呀，你也要注意保暖。”关心的话语跨越千里而至，敖丙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结束通话后，敖丙觉得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他现在，很想见哪吒。
11
雪已经停了。敖丙站在哪吒楼下，仰头看着窗户透出的灯光。
哪吒现在在干什么呢？还在为工作心烦吗？
轻轻叹了口气，敖丙转身向公园走去。这么冷的天里萨克斯的声音还是没有中断。
循着声音，敖丙找到了演奏者。这位先生仿佛不知道寒冷，大冬天里只穿着单薄的绿色外套，肩膀上一排夸张的铆钉，头发则染成红色，一副摇滚装扮却吹奏着柔和的萨克斯曲。
敖丙在不远处的台阶坐下，静静地欣赏。
电话再次响起，是哪吒。
“敖丙，我听了你的广播剧了，太带感了！下一集什么时候出啊，我要催更了。”
敖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哪吒自己已经被AI顶替了的事。算了，先不说吧，等自己收拾好心情再告诉他也不迟。
于是敖丙再次调节呼吸，动用技巧送出声音，这对他来说实在轻而易举。
“不知道呀，看制作组安排吧。”
聊了几句后，敖丙找借口结束了通话。眼前的摇滚青年正沉浸在音乐中，衣服上的流苏随着吹奏动作摆动。
这么冷的天还来吹萨克斯，是出于习惯还是热爱呢？敖丙出神地想。
“你真的在这！”
敖丙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只见哪吒眉头紧蹙地站在自己身后，急促的喘息在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烟雾，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电话里情绪不太对劲，我担心你。听到萨克斯的声音，就过来碰碰运气。找不到你的话就去你姑姑家找你。”哪吒走到敖丙身边坐下，打开手里的保温袋拿出饭盒跟筷子，“还没吃东西吧，给！”
敖丙接过饭盒打开，里面是圆润饱满、相互依偎着的蒸饺，还冒着热气。过了那么久，敖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夹起蒸饺吃了一口，这…居然是学校那家倒闭了的三鲜饺子！敖丙惊讶地看向哪吒。
“我说过的，不管什么菜，只要我吃过一次，就能将味道百分百地复刻出来。只是毕竟隔了几年，我不太拿得准是不是跟之前的一样了。”
“一模一样，就是这个味道。”敖丙低头吞咽着食物，滚烫的眼泪砸进了饭盒里。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在久违的味道里找到了宣泄口。
等到敖丙吃完，心情平复下来后，哪吒才柔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
得知事情原委后，哪吒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的人。如果是面对网上的声音，哪吒还可以彻夜一条一条的投诉举报。但是AI的崛起是发展所趋，谁也无法阻挡，当中的困顿，挣扎，愤懑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无关紧要。
时代抛弃你时，连声招呼都不会打，就连神明也不例外。
“哪吒，我今晚不想回姑姑家。”
12
敖丙紧紧地盯着电梯里跳动的数字，内心忐忑：自己是不是太主动了？哪吒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随便的人？但是敖丙今天实在没有力气跟家里人躲躲藏藏了。
“打扰了。”
哪吒温柔地揉了揉敖丙的头，说道：“傻瓜，你今晚在客房睡吧，衣服先穿我的。”
敖丙走进客房，与第一次见的不同，床上铺好了床单，先前堆放的箱子已消失不见。
敖丙疑惑地看向哪吒，哪吒摸摸鼻子，脸红道：“上次你来我家，走的时候都好晚了。我就想着先收拾好，有需要的话你可以直接住一晚，免得来回赶。”
敖丙心中感动不已，哪吒对自己的事总是细致妥帖。
“你明天有工作吗？”
“没有，怎么了？”项目结束，敖丙又回到了无业游民的身份。
“那今晚早点睡，明天带你去个地方。”哪吒嘴角微微上扬，通透明亮的笑容让所有沉郁变得轻盈。
敖丙虽然内心难受，但因为有了期待，一夜安眠。
“你怎么带我回D大了？”看着肃穆熟悉的大门，敖丙忍不住问。
“我都两年多没回来了，陪我逛逛咯。”
徜徉在校园小道上，敖丙静静地感受着回忆的冲刷。
夸张怪诞的涂鸦墙，总是堆满零食的孔子像，顺着走廊延伸的乖巧棉被，夕阳下抱着吉他弹唱的男生，飞速拐过人群的滑板少女，随机刷新的猫咪学长 ……这里有太多触手可及的新鲜与美好，没有标准答案可以参考，也没有既定模板可以复制。可以奋力地吹响冲锋号，也可以全力地打响退堂鼓。所有较真的，孤僻的，昂扬的，闲散的，慌乱的年轻火种都可以在大学里自由地闪烁。
刚开始接触配音时，敖丙自豪于自己可以模仿不同角色的声音。但当他站在麦克风前，敖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全新的、无法借鉴的角色。当他用声音真正经历了角色所经历的，感受了角色所感受的，他才明白配音的分量。
敖丙永远无法忘记和师兄师姐们一起忘我创作时的日子。看着作品一点一点地敲定，成型，那份无法言说的期待如今仍在心头澎湃。
为了完成角色无数次地找感觉，为了得到满意效果，一遍又一遍地录制，敖丙到现在还记得那种煎熬与痛快交织的疯狂。
现在回头看，那个作品稚嫩简陋，却被投入了最直白的热爱，带着初出茅庐的锋芒，以未被驯服的真诚接受观众的审视。
用热爱浇灌的作品是有生命力的！
是一个人的坚持，更是一群人的死磕，此起彼伏，遥相辉映，绵绵不绝！
有人说故地重游不过是刻舟求剑。可时光温柔，总有人能在时间的洪流里拾回些什么。
若是不知该去向何方，那就回到起点，重新出发。
敖丙看向一直在旁默默陪伴的哪吒，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感激。他无声地宣誓：纵使被现实淹没，他也不会再动摇！
热爱永远不死，敖丙的脚步逐渐轻盈起来。哪吒知道他的男孩又一次完成了蜕变。
“哪吒，这是你呀。”
哪吒顺着敖丙的惊喜的目光看向照片墙，找到了捧着奖杯的自己。那时候的哪吒才大二，没想到这么久了学校还保留着自己的照片，也没想到敖丙会在众多绚烂的笑容中找到了落灰的自己。
“嗯。” 哪吒看着照片上的自己低声应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跟自己背道而驰了呢？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牢笼般的生活出现了裂痕，照进了光，让他不由得向着光奔跑，哪怕撞得头破血流？
“敖丙，”哪吒轻轻唤道：“如果你以后觉得累了，想哭，想躲，你都可以来我这。”
“我永远是你的退路。”
13
临近新年，敖丙在大学时参与录制的电影敲定要在春节档上映。一众主创人员都要参与电影的宣传工作。得知自己要参加媒体采访的那天，姑姑带敖丙走遍了大大小小的商场买衣服。她要自己的小侄子光鲜亮丽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看着镜子前专心为自己编发的姑姑，敖丙愧疚的说道：“姑姑，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虽然你们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你们很担心我。”
姑姑停下手，凝视着镜子里的温润清秀的小侄子，恍惚间仿佛穿越时光。
“我也只是为大哥干些事。”
敖丙知道姑姑想说什么，当年姑姑不愿意被家里的生意困住，和父亲大吵一架执意离开家乡找寻自由。此后十六年，兄妹二人再未在同一个屋檐下相聚。
父亲和姑姑年纪相差大，可以说姑姑是父亲一手带大的。姑姑走后，父亲伤心气愤下总是告诫敖丙要好好学习。敖丙也很懂事，小小的年纪里就暗暗发誓长大后要接手生意，为父亲分担。
但事过多年，当初的气愤慢慢化作柔软的想念。父亲有时候也会庆幸自己的小妹不用接触生意场上的丑恶。而在帝都孤身漂泊的姑姑也不时会怀念当初牵着哥哥的手走在东海海滩上的时光。积攒多年的愧疚，远隔千里的想念，兄妹二人都有太多无法说出口的话。所以后来父亲鼓励敖丙勇敢地去闯自己的路，姑姑则主动照顾毕业后无依无靠的敖丙。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老了。”
“姑姑，其实爸爸经常说我的头发颜色很像你的。”敖丙眼睛渐渐湿润，轻声道：“今年过年，我们一起回东海吧。”
“…嗯。”
哪吒这段时间里也忙得不可开交。同事们心里盼着放假无心工作，错漏百出。领导则像是刷存在感般频频开会，今天要进行汇报总结，明天要展望来年目标。其他部门又赶着在节前完成KPI不停地催促哪吒他们组的进度。无奈之下哪吒只好把咖啡当水喝以保持专注。长时间伏案在电脑前更是给哪吒的肩颈带来酸胀的痛楚，常常一站起来就眼冒金星。
还有年会。
哪吒向来对聚餐团建什么的能避则避，但是年终奖会在年会上以红包的发放给员工，还是很有必要参加的。
可是饭局又怎么少得了一轮轮的推杯换盏呢？饭桌上大家举着酒杯轮番说着华而不实的漂亮话，喝多了的人开始划拳摇骰子，时不时发出尖叫喧闹。被二手烟夹击的哪吒不想参与半分，一味埋头干饭。但领导却红着脸扯着嗓子对他喊道：“你看人家实习生都会敬酒，你都老员工了怎么还不会来事？”
哪吒冷冷地看着这位领导，刚想起身给他来点事时旁边的组长却按住了他。随后组长起身举起酒杯：“哪吒对酒精过敏，别跟他们小年轻计较。来，我这杯敬您！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栽培与支持，祝您万事如意！”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的同时眼神示意哪吒别惹事。哪吒看着闹哄哄的饭桌，冷哼了一声，随便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荒谬闹腾的年会结束了，可工作还要继续推进。而敖丙这段时间不是在录音棚里配音就是天南地北地跑宣发。两个人好不容易才能约出来见一次面。
哪吒将车停好后，下车拍照将自己所处的位置发给敖丙：“我在这等你❤”。随后倚靠着车门处理工作群的消息。
不久后，敖丙回复道：我在下楼了❤❤
收到敖丙信息，哪吒不愿再跟群里的同事扯皮，关掉屏幕深呼吸调整心情。但不知为何，哪吒感到脑袋嗡嗡作响，手脚不住地发僵发麻。他更用力地呼吸想要平复身体的异样，可是情况并没有变得更好，他渐渐倒落在地，手指开始蜷缩在一起无法分开，手机则滑落在一旁。
“哪吒！”敖丙走出大楼后看到倒地抽搐的哪吒来不及多想便拔腿狂奔过去：“哪吒你怎么了？哪吒！”
哪吒下意识地想要安慰惊慌失措的敖丙，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所有安慰的话语都被急促的喘息撕得粉碎。哪吒也是头一回出现这种情况，一时内心惊惧交加，无助极了。
敖丙脱下外套垫着哪吒的头，拿出手机拨打120叫救护车。四周驻足的人越来越多。在众多嘈杂的声音里敖丙听到有人问哪吒是不是心脏病犯了？
敖丙的手脚瞬间变得冰凉。心脏病？哪吒从来没说过他心脏有事啊？！不会的！哪吒不会死的！！！
身旁穿碎花裙的姑娘看着手机的红色标记说：“这栋楼后面就有AED！”
“哪吒，你等一下，我去拿过来！”敖丙在恐惧中回过神，起身就要顺着碎花裙姑娘手指的方向冲去。
“我去吧，你在这守着他等救护车！”敖丙回过头，身后戴着头盔的外卖小哥已经向大楼飞奔而去，只留下一个让人心安的背影。
敖丙虽然当即心定了不少，但恐惧仍然一分不减。看着没有好转的哪吒，敖丙只能默默地祈求救护车的到来。
好在数分钟后，尖锐持续的鸣笛声终于从远处传来，大家迅速地为旋转闪烁的蓝光让出道路。医护人员利落地将哪吒抬上担架，随后赶往了医院。
到了急诊观察室后，医生为哪吒做了一系列的检查，而敖丙则忙前忙后地挂号交费取化验单。敖丙身体向来健康，不熟悉医院看病的流程，全程无头苍蝇似的在各个科室窗口间打转。好在最后医生鉴定哪吒只是呼吸性碱中毒，打完点滴就可以出院了。
看着缓缓滴落的药水，紧绷了一晚上的敖丙终于能坐下喘口气。
“没事了，别担心。”哪吒用另一只手理了理敖丙鬓边的发丝，满眼的心疼。
敖丙捏着的化验单念叨：“医生说你是因为过度摄入咖啡因，作息不正常，再加上缺钾，压力大等问题才引发的体内酸碱失衡。从今天起你必须晚上十点就上床睡觉，不能再喝咖啡，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还要…”
“停停停！不喝咖啡倒是没什么，可是十点就睡也太苛刻了，我自问做不到。要不你跟我住，每天监督我？”
“好。”
“你…你说什么？”哪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要跟你一起住，我要照顾你。”敖丙拿出口袋里的海螺项链，认真地为哪吒戴上。“这项链我本来是想明年二月再送你的，但是刚刚在缴费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经济基础是很重要，可是爱并不是利益交换。如果今晚我的钱不够，我会去借。花呗也好，信用卡也好，所有认识的人也好，只要能换你健康我做什么都愿意。就算我们的经济能力有差距，可是我们对彼此的爱都是一样毫无保留的。我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正如你爱我，只是因为我是我。”
“所以哪吒，让我照顾你吧，我不愿意在你有事时我不在你身边，我不能失去你！”
哪吒已经被敖丙的这番话砸晕了，他感觉自己在做梦。明明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明明消毒药水的味道刺鼻难闻，明明嘈杂的声音令人心烦意乱，可为什么此时此刻会那么幸福？
“哪吒，你怎么哭了？”
“没，沙子里进眼睛了……”
出院后，哪吒提交了离职申请，敖丙也在周末正式住进了哪吒家。元旦那天，敖丙带哪吒去寺庙里拜佛。
在众多的喃喃细语里，哪吒听到了敖丙的祈求：“求佛祖保佑爸爸跟哪吒身体健康，无病无灾，平安顺遂，笑口常开。”
14
在司仪的指令下，管风琴奏响了《婚礼进行曲》。花童在前方抛洒着花瓣与彩纸屑，引领着新人穿过鲜花拱门。在圣洁浪漫的氛围里，身着一袭剪裁得体的深色礼服的哪吒，幸福地凝望着款款走近的人。
“新郎李金吒先生，你是否愿意娶你面前的黄儿女士作为你的妻子？从今以后，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裕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忠诚于她，直到永远？”
“我愿意！”
……
宾客们纷纷鼓掌祝福，仿佛是在应和台上人的盟誓。如花更是咬着手帕流泪道：“太般配了！”满堂温暖的目光比银河还要浩瀚。
得知李家要办喜事时，全陈塘关的人都来出力：媒婆大姐从头到尾帮忙打点一切，喜联喜贴由陈塘关的书法先生题写，乐声伴奏由陈塘关著名的乐器团包办，就连小时候总是和哪吒打架的几个小孩也帮忙布置了会堂。
哪吒跟随家人一一向村民们敬酒以示谢意。到了“伏魔帮”那一桌时，小时候的“老大”特地走到哪吒身边与他碰杯。哪吒明白“老大”的意思，大家都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时关叔匆忙跑过来求助，原来是太乙老师喝多了发酒疯非要拉着摄像师喝酒，扯都扯不开。众人只能放下酒杯解救摄像小哥。
………………
庙堂香灰，爆竹烟花，锅气炊烟，人就像烟雾一样簇拥又离散，最后只剩下朦胧的恍惚。
年过完了，哥哥成家了，自己又即将启程。哪吒站在登机口前，望着送别的父母，不忍细看岁月的痕迹。
“别睡过头了，东西记得拿，下机了给妈妈打个电话。”
母亲的叮咛一如往昔，哪吒却难以挥动告别的手。
他走上前，轻轻环住妈妈。
拥抱时，哪吒发现妈妈原来比看上去还要小个。
“爸妈不在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知道了。”
“吒儿该上飞机了吧。”
殷夫人站在机场大厅里，看着远处起飞又降落的飞机。机械的播报声与行李箱滚轮声此起彼伏。李靖扶着她的肩，一同望着这广阔的天地。
他们早就明白，所谓父母子女，不过是双方重复着目送对方离去的过程。
日后不管能否再见，都不必追。
“哪吒，你回来了！”
推开门时，哪吒愣在了原地。屋内挂上了柠檬黄色的亚麻窗帘，沙发上躺着一条长长的小龙抱枕，窗台上摆着一排胀得鼓鼓的多肉植物，冰箱上贴着各式可爱的图案，原先冷冽的黑白灰空间一下变得明亮生动起来。
哪吒转头看向厨房问道：“你不是过几天才回来吗？”
“给你个惊喜嘛，快收拾一下过来吃饭吧。”敖丙翻炒着菜回应道。
看着敖丙身着围裙，绑着低马尾炒菜的样子，哪吒感觉自己的心，落地了。
转身关上门，哪吒将行李放到玄关处。随后进屋打开冰箱，一一将从陈塘关带来的食物放好。
敖丙在厨房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过年时发生的事，他说他带了爸爸和姑姑一起去看他配音的电影，还说原来爸爸和姑姑很喜欢打麻将，他们还一起拍了全家照，语气里满是幸福。
“哦对了，我还跟爸爸说了我们的事。”
看着哪吒整个人仿佛定在冰箱前的样子，敖丙笑道：“爸爸让我跟你说，健康是最重要的。不妨趁着这段时间，学会跟自己相处。”
“你爸爸不反对我们吗？”
“爸爸还是相信我的眼光的。而且爸爸说，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为我兜底。”
冰箱被东海的鱼虾水产，陈塘关的糕点特产塞得满满当当。人的心也因爱变得充盈。
这段时间里哪吒也有留意工作机会，只是刷了一会招聘软件后，他都会思考一番工作的意义，然后发现工作并没有意义。反正钱够花，索性给自己放个久违的寒假吧。
自病倒后，哪吒的作息在敖丙的督促下已变得十分健康。通常哪吒醒来时，身旁的敖丙还在睡。在熹微的晨光里，哪吒轻轻地在敖丙额头上落下一吻，随后起身煮早餐。
以前上班时，哪吒经常熬夜到凌晨两点。只有在深夜，哪吒才能做回自己。不是工位上机械运作的自己，不是群组里只有姓氏的自己，不是随叫随到永远待命着的自己。
曾经，能跟自己独处的角落只有夜晚。但是现在，哪吒不需要闹钟，也不需要在电脑屏幕上贴满便签。醒来后是满屋盎然的绿意，是平静的幸福。可以等一壶水烧开，泡一杯茶，懒洋洋地晒太阳。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他与敖丙的一日三餐。
若是兴致来了，就敲一段代码，发上论坛跟同好交流。没有甲方的离谱要求后，哪吒渐渐找回了敲代码的快乐。慢慢地，论坛上开始有人称自己为大佬，也有人问哪吒接不接单。一开始哪吒为了打发时间也会接一些，当赚点零花钱。只是没想到有个单主直接问哪吒要不要去他们公司上班，哪吒不想太快结束寒假，一口回绝了。
在敖丙闲暇的时候，哪吒最喜欢载着他在公园里飞驰。当敖丙的手环住自己的腰时，哪吒仿佛被整个世界拥抱着。车轮在婆娑的树影间穿梭，风与生命一同流淌。他们还会一起探寻这座城市不为人知的地方，打卡藏在巷子里的老式面包店，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徐行，半夜去鬼市淘点稀奇古怪的玩意。
原来美好并不需要花多少钱，贵的只是时间。
随着电影的热映，制作方决定让电影中的两位男主以人偶的方式营业。得知消息后，哪吒立马拉着敖丙去自荐了。经过一周的封闭式培训，哪吒和敖丙已经完全被电影里的两主角“腌入味”了。
在白鹤的悠扬歌声中，两个人偶伴随着伴舞一同登上舞台。歌曲演唱完毕后，导演与其他制作人员登台分享幕后的创作故事，此时两个人偶主要发挥着吉祥物的作用。但聊着聊着导演却起了坏心思让他两打架，于是哪吒和敖丙手舞足蹈地进行能量对波。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些人看似戴上了面具实则卸下了伪装。哪吒在这场酣畅淋漓的对波后越发放飞自我。恃着自己穿着人偶服，行为越发地幼稚。待机时不是玩敖丙的头发就是撞敖丙的角，惹得敖丙无奈地叉腰并晃动他那肉肉的食指。奈何哪吒贼心不死，敖丙只能顶着一张圆脸恶狠狠地警告他。
访谈结束后，两个人偶开始扫楼。玩游戏时，哪吒赢了一对蓝色发圈。哪吒觉得很适合套在敖丙的角上，只可惜人偶的手实在是太肉，自己比了半天也套不上，只能求助工作人员。活动结束之后，敖丙特意向工作人员索要了那对发圈，将其分别套在了他与哪吒的手腕上。
后来，两个人偶获邀参加综艺节目。由于要登上电视荧幕，官方特意为他们准备了新衣服。 得知消息的网友们纷纷留言道：孩子终于穿上鞋了，不用脚丫黢黑地满场跑了。
当天的节目里的嘉宾太多，人偶的头部虽然显眼硕大，但由于敖丙礼貌安静的性格，难免会出现一时无法被顾及的情况。于是敖丙有什么想法哪吒都会大蹦大跳地引起大家的对敖丙的注意。而哪吒对于这种变相宣告主权的行为十分满意，显然网友们也十分满意。节目播出当晚各种二创视频便满天飞了，哪吒和敖丙则分别喜提“邪恶糖葫芦”与“蓝莓小蛋糕”的称号。
临近电影下映的时候，官方又找到了哪吒和敖丙去空降展览会。那是被满满爱意环绕着的一天，哪吒与敖丙永远也不会忘记。
在那一天里，哪吒和敖丙从早到晚地与观众互动，跟观众合影，给观众送花、送棒冰，抱着观众带来的周边玩偶拍照。观众们因为他们的一举一动而尖叫，欢笑，流泪。
但人偶服下的他们也是一样的，无法以声音，表情传达，那就用更夸张的、更密集的肢体动作告诉所有观众：“感谢相遇，感谢陪伴！不要因为故事到了结尾而难过，天长地久，我们终有相见之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