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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六点半,他还在喷香水。
过载的香气从他身上漫延,和金色的黄昏的光一起流到门口,他对着镜子拨弄头发,低着头用上目线左左右右地看,不知疲倦似的,嘴里唱歌,忽然转过头看向门口,这个香水是不是不对?错了吧?错了。
姆巴佩没意识到在跟自己说话,也没听懂,他局促地反问了一句什么,用的是法语,内马尔看不清他,走去打开灯,经过他时朝他作势扑一下,吓小孩似的,香水味道灌过来,然后房间里灯光大亮,巴西人耳朵上和脖子上的钻石一起反光,他咧开嘴笑,姆巴佩的手还在运动服的口袋里,扯出个笑,不怎么习惯。
内马尔自言自语,认定这个香水不合适,把穿好的衣服脱了重新进浴室去洗澡,嘴里的歌还在唱,总是些热闹的曲调,走音走得天马行空,浴室门没关,调子和水声一起响出来。
姆巴佩朝身后看看,摸了摸鼻子,意识到自己就这样被留在酒店房间里,跟一个第二次见面的男人。
其实见到过很多次,因为他太出名,星光已经过于旺盛,更不用说埃菲尔铁塔为他没日没夜点亮的灯光和彻夜喧嚣的烟火。直到上个星期,这还只是个在社交账号上抓住他就开始热情发消息询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的熟悉的陌生人。
然后他们在球场上见过一次,姆巴佩来拍一组照片,录一段视频,表演一下射门,跟穿西装的人握握手。一切都会被用作宣传,他有些生疏地站在新俱乐部的立牌前,抱起手臂,记者们告诉他这样转,那样转,朝这里看,朝那里看,快门四面八方地响,他嘴巴有点干。巨星也在,从球员通道走来,敏锐地意识到每一台摄像机的存在,然后熟练地笑,就好像公园里的孔雀,听到哪里的掌声就转过去亮尾巴。他就这么自然地走过来,揽住姆巴佩,对记者们摆出姿势,姆巴佩学他一样,看向镜头,好像那后面不是数以万计的观者,只是一个平平无常的凸透镜。
结束后,内马尔对他说了句话,姆巴佩没听懂,内马尔换成西班牙语又说了一遍,你终于来了。
今天是姆巴佩的欢迎会,内马尔发消息说要他来找自己,一起过去,于是他来内马尔的酒店房间等。一个小型聚会,姆巴佩自己只穿了运动服,内马尔却因为香水“不对”重新洗了一遍澡。
姆巴佩就这样等着,也没什么好说,也没什么好做,他摸摸鼻子,扫过桌面上的房产宣传册,水声一直在响,始终没有盖过难听的歌。
姆巴佩没有和内马尔熟到能在这种场合下对话,那不过是个名声大的前辈。他朝客厅走了几步,决定先在电视机前的长沙发坐下等。
他刚坐下,门口就响起声音,有人开了门进来,用葡语交谈,姆巴佩便站起来,打算问好。进来的人瞥他一眼,继续跟别人说话,好像他是个泊车小弟,后面的那个倒是打了声招呼,最后一个朝浴室里喊了一声,内马尔扯着嗓子回了句什么,然后在浴室里咯咯笑起来。
回来的三个人很快在沙发上坐下,懒散地躺着,并占据了几乎所有位置,一个的脚踩在姆巴佩该坐的地方,拐角还有空座,但那里可以看见浴室,于是姆巴佩走远了些,靠着墙等。
内马尔出来的时候就在说话,叽里咕噜地裸着上身,没说几句就嘻嘻哈哈地笑,沙发上的那群人回应他,内马尔突然想起姆巴佩,一转头看见墙边站的人,又看看占了座位的朋友们,拍了拍其中一个的头,说了些什么,朋友回了几句嘴,就去拿手柄开始打游戏,内马尔又很快对姆巴佩用西语说,我马上就好。
但姆巴佩对此并不乐观,他换只脚承重,继续等待。
等到内马尔把自己收拾得神采飞扬、光彩熠熠时,其时七点半,这个给姆巴佩的欢迎会,姆巴佩自己已经迟到了。
内马尔揽住他,两人路上一直在说话,一见如故似的,姆巴佩总还是有些拘束,毕竟这是前辈和巨星,内马尔则表现出不同寻常的亲近,没听清时就勾肩搭背地凑过来,专注地看着他,姆巴佩有问必答,诚恳地像对待一个上级。内马尔说我看过你踢球,姆巴佩在他开口的瞬间就猜到他会说哪场,好的表现有目共睹,无需多言,而后姆巴佩礼尚往来,说我也看过你踢球。
话说完,内马尔弯着眼睛抿着嘴笑起来,那种表情很理所应当,骄矜自满,得意嚣张,就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应该看过他踢球,这有什么好说的。姆巴佩下面关于那场他对内马尔印象深刻的比赛的话没再继续,因为就像对拿破仑说你很会打仗,对玛丽昂歌迪亚说你很美一样,根本没有意义,但对于此类的人,尤其是姆巴佩当时还诚挚地认为内马尔是引领人的时候,他真诚地改口道,我来帮助你,我是来帮助你的。
内马尔大约是没想到这个,他眼睛亮了亮,又一次揽过他,亲了亲他的额头,好像教父承认教子一样。
姆巴佩为了配合他,还得弯下腰侧过脸斜下肩,这样亲密的动作,让他觉得很温暖及受重视,这时他十九岁,新星金童,拥抱他的是巅峰期的内马尔,张扬的巨星。
判断你喜欢什么就和挖掘你如何思考一样是成长教育中的主题,姆巴佩对于这种理念没有意见,但对于自小就要写的各种文章很头疼。彼时他们还是集体出游是需要点数的小学生,在肖蒙山公园里排着队过吊桥,姆巴佩等待放学,以便赶快去爸爸那里踢球。那时要思考的主题总无非是爱和生命,荣誉和梦想,都是硕大无朋的概念,十岁和一百岁都写不完整的东西,要早早地便打下思考的钉子,姆巴佩没怎么给这些钉子机会,他不太花心思在这上面,那时他最大的快乐是在俱乐部踢球,在俱乐部开始正式比赛前,或者在球员热身时,他们几个小孩子可以在真正的绿茵场上踢球。他最好的朋友也一起,俱乐部甚至给他们组织了一场友谊赛,那是姆巴佩踢的第一场正式比赛,他踢得很开心,也赢了,晚上结束时,姆巴佩跑到球场边抱回足球,他朋友在绿茵场中央哭,姆巴佩走到他身边,问他哭什么,是不是妈妈没有来接,那可以去我家,我妈妈今天做蜂汁意面。他朋友揉着眼睛,说你没有管我,我自己一个人。姆巴佩在他的解释下听明白,原来比起赛来朋友不知道该做什么,跑着跑着会累,球带着带着会丢,你也从不给我传球。姆巴佩不传球是因为他这位朋友从来没有靠近过球门,但此时姆巴佩只能安慰他,那我下次给你传。
其实不会,因为运动竞赛太残酷了,这是完完全全的天赋比赛,于是这群孩子站成一排,庸才就像树边的草,根本没有较量的余地,姆巴佩轻松地脱颖而出,大人跪在他面前,平齐地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也许你会成为职业球员。姆巴佩觉得身体在发抖,他的朋友们在教练身后经过,走向各自的父母,回家吃饭睡觉,醒来或许再换个运动或兴趣,小孩子的玩笑,比如长笛,比如板球,比如游泳,寻找天赋,或者培养爱好,无所谓,开心就好,但姆巴佩也许不一样。
等到他确定自己真的不一样后,他的负担便重了起来,因为需要来往于学校和俱乐部,他的训练再也不是课余的玩闹或校园的社团,他在和真正的球员踢球,那些人比他大上很多岁,冷漠且粗野,对待足球像对待一份工作。
姆巴佩还在绞尽脑汁地写爱、生命、荣誉和梦想,总写不了多少,他在爱这个话题下写过爸妈弟弟和自己家的狗后,连隔壁养的金毛都写了,朋友问为什么写那只金毛,姆巴佩说它太和善了,充满了爱,你写什么。朋友给他看,写的是“爱是痛觉”。姆巴佩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理解题目含义,也就荣誉他能多写点,但也充满了青春期的畅想和希望,就像爱或荣誉,都是好东西,金光灿灿的遥远的一件东西,还没有降临到他身边。
内马尔揽着他走进房间,两边礼花响炮一起拉开,所有人为他鼓掌,他还侧着身体,然后内马尔放开他,推他到人群中央,闪光灯吵闹,音乐刺眼,人来人往,形形色色的脸庞,神采各异的面孔,妈妈给他一杯汽水,弟弟给他戴上俱乐部的帽子,人们来到他面前,或者握他的手,或者揽他的肩,跟他合影,拍他的肩膀,好像一场专属于他的毕业舞会。最后内马尔来到他身边,揽过他,在他耳边说,以后我们就是一起的了。他对姆巴佩眨眨眼,闪闪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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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七点了,他居然还在喷香水。
内马尔转头问,你等下去哪儿。姆巴佩在他身后的椅子上玩手机,听见话抬起头,问你去哪儿。内马尔挺满意的,笑笑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姆巴佩不太在意,跟着去就好了。
习惯比赛和习惯内马尔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当内马尔告诉他我们以后就是一起的时候,姆巴佩还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分量,而后巴西人实实在在地用行动告诉他,成为内马尔的“自己人”到底多有利。
天赋是奇诡的事,但足球毕竟不是个人运动,他在摩纳哥不管再怎么闪耀,也不可能从后半场一脚踢到对方的球门,内马尔会出现在一切他需要的地方,排除万难般地将最后一棒递过来。反之亦然。
对姆巴佩来说,这太珍贵了,他对这位明星球员的偶像般的喜爱落在实处也一样的令人愉悦,内马尔是个好同伴,热情且包容,他有无穷无尽的聚会,他身边总是时时刻刻围绕着人,姆巴佩甚至回想不起来内马尔有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但他把自己揽过来,于是他的一切都向自己打开。
他现在不住酒店了,邀请姆巴佩过去玩,电话里嘻嘻哈哈的,他难听的声音很好辨认,姆巴佩听他讲着讲着就被旁边人的话分心,说些没头没尾的话,比如我的拖鞋在哪,你问问克里斯,基利安你还在吗,你明天来吧,晚上,好吗?妈妈,我的耳机呢?
姆巴佩在电话这边笑,那好,明天晚上吧。
他带了一瓶红酒,内马尔转着瓶子看,嗯嗯了几声,没有看懂法语,也没有睡醒。贡萨尔维斯走来跟他打招呼,内马尔指指说这是我妈妈,这是基利安,他来吃饭。
他们寒暄,然后在桌前坐下,餐前祷告,姆巴佩右手牵着内马尔,左边是个不认识的人。这桌上是内马尔的家人和朋友,其中就有上次和姆巴佩打过照面的人,现在姆巴佩已经不再拘束,因为他和内马尔也已经熟稔了起来。不过对于他来说,这也挺新奇的,或许就类似美国黑人饶舌歌手,一个起势后必然拉着自己的街头兄弟,一个所谓的班底,迎来送往都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所以内马尔才不断地强调“他的家人,他的朋友”,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姆巴佩听了太多次,以至于他想起内马尔时,就想起浩浩荡荡的这群人,他的家人,他的朋友。
大概一年多的时间里,是姆巴佩最开心的时候,无忧无虑,不必挑起大梁,不必担心配合,无论场上场下,内马尔都已一种哥哥的姿态关照着他。对于十九岁的姆巴佩,在这个时间点遇上二十五岁的内马尔,实在是一种开天辟地的感受,内马尔那种习惯于做足球巨星的姿态,对于在踢足球和做公众人物之间徘徊的新秀来说,星光是一种表现力。
姆巴佩在镜头前的拘束也很快就消散了,因为内马尔在镜头前可以说几乎没什么不能干的,他从十二岁开始就被镜头对着脸,光着半身满世界乱跑,唱歌跳舞,纹身就好像一件外衣用以遮盖赤裸,说话更是不假思索,我行我素,有这样的人做标杆,姆巴佩也自然而然能对着镜头放松下来,话说得再烂也烂不过内马尔吧,而他只是内马尔的小弟弟,大家不该对他有太多要求。
那时候他才十九岁,玩心未泯,内马尔刚刚从做晚辈的地方出走,靠昂贵的身价在这地方头一遭做老大,但他没有架子,从不严肃,像个低俗流氓版的彼得潘,跳来跳去,热衷跳到这个人的背上和那个人的背上,训练场就像游乐场。他尤其喜欢姆巴佩,因为天才喜欢天才,姆巴佩甚至还算是个孩子,被内马尔这样的偶像级别人物带着玩,当然乐意得不得了,况且他又十分好相处。姆巴佩常常在训练的时候跟在内马尔身边,看他怎么训练,怎么表演,怎么安排比赛的节奏,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天赋之道,内马尔的闪光,在于无可复制的灵光乍现,比如除了巴西人,世界上没有人这么踢球——在转播里看是一回事,在身边看是另一回事。他看着皮球一道美妙无比的弧线,贴着刁钻的角度击网入门,内马尔转过头张开手,看姆巴佩由衷的赞叹表情,便用一种彰显亲昵的习惯过来抱抱他,嘻嘻哈哈地笑;他在训练里热衷做些花哨的动作,以逗人为乐,充满了恃才傲物的挑衅意味;竞技人难免有些场前迷信,但内马尔的迷信习惯是姆巴佩见过最少的,因为他常说上帝已在守护他,意思是那些小迷信不重要。就足球而言,很难有人说上帝没有眷顾内马尔,赐予他的天赋能从莫吉达斯克鲁泽斯的贫民窟闪耀出来,还不能佐证他的伟大吗。姆巴佩看他或许是多了点,但任何一个十九岁的男孩能和内马尔形影不离,多看几眼有什么难以理解的,更何况内马尔是那种会给他创造一个机会,然后扑过来对他笑,在全场喊声中捧着他的脸说干得漂亮我的金童,的那种所谓的哥哥。
还有花天酒地,在比赛后彻夜的狂欢,成塔的牌成塔的酒,源源不断,喧吵的音乐,人和人贴在一起,图穷匕见般请来漂亮的女人,排着队的舞蹈,稀薄的空气,摇晃的灯,好像每个人都在尖叫,谁的手在到处乱摸,角落里只有凉水可以喝来解渴,没有人在说话,因为声音听不清,好像只有喊叫,他在厕所里呕吐。他回到座位,内马尔坐在中间像个国王,指挥他的朋友去开酒,指挥另一个挑选可以上来场子的人,他看见姆巴佩,招呼他进来,姆巴佩看他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挤进去,坐在他身边,内马尔摸摸他的头,又亲亲他的头,带着一股酒气,姆巴佩看舞池中央的DJ,眼前有幻影。
他睡了两天,埃唐来他房间里翻东西,他从床上抬起头,问他你找什么。埃唐说作业,又说看不清,于是把窗帘拉开,姆巴佩差点瞎了,埃唐又去翻他的书柜,站住了,看着玻璃后面的合照,扭头问,你跟内马尔关系挺好的吗,他人怎么样。
姆巴佩坐起来,头痛欲裂,他轻描淡写地回答说,挺好的。
埃唐问你不请他来家里吗。
姆巴佩想了想,说不了吧,你想见他我带你去见他。
埃唐很兴奋,能见到内马尔这样的人物对他而言很刺激,也没工夫管自己来找什么,吹着口哨出去了。
姆巴佩起身到书柜前看那张合照,说实话不太满意,那时自己还很拘束,可能旁人看不出来,但总还是不太一样。他有内马尔的海报,有段时间贴在他的卧室床边墙上,他的主队和内马尔那时在的球队是对头,但这并不影响他欣赏内马尔。他和别的球员在更衣室闲聊时,内马尔的名字也会出现,有些人总对他嗤之以鼻,像他这样的花孔雀引来非议也正常,除了他花哨的做派,清澈愚蠢的快乐,穿金戴银的浮夸,不负责任的风流债,还有件事大家秘而不宣,因为他长得很好。男人很难说出口,但美是一种通货,仇富是一种生活态度,内马尔就像卡勒德·胡赛尼笔下那些在西亚军阀手里豢养的戴珍珠的小男孩,他很有几年漂亮的时候,即便成为男人也总是缺少硬汉的气质和做派,这让他在更衣室里名声不佳,球员们看不上这种英俊漂亮,他们口中的英俊必得刚猛威武,否则容易显得自己瓜田李下。姆巴佩不和他们争论这个,但他有内马尔的海报,贴在卧室。
姆巴佩去冲澡,出来时埃唐说父母在楼下等,快点。
于是姆巴佩坐下来,PPT已经在电视上投影了出来,父母一左一右,给他分析他最近这场比赛的数据。就像所有职业球员,这是一份事业,事业需要助手,需要信得过的人,他的父母责无旁贷,义不容辞。
他听着,有点跑神,转头看见桌上有张报纸,体育专栏的一页上是内马尔的巨幅照片,同页右下角有一小块栏目分析,主题是“姆巴佩,巴黎在等待你”。
他拿过来看,关于期待他独挑大梁的论述,关于巴黎是巴黎人的巴黎,以及一些不太明显的对异乡人的歧视。
姆巴佩还不觉得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挑大梁这件事,和自己太远了。
数据分析完,妈妈问他昨晚去了哪里,他说和球队出去了,但他们心里都明白,是和内马尔代表的球队出去了。妈妈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要他专心,他应下,走之前把那份“巴黎在等待姆巴佩”的报纸拿了上楼。
姆巴佩见过内马尔的父母家人和朋友,还有远道而来的内马尔的儿子,礼尚往来姆巴佩带埃唐见了内马尔,他弟弟十分激动,内马尔丝毫不像明星接见粉丝,亲昵又不端庄。
送走埃唐,内马尔请他回自己家,家里只有他那些常年都在的朋友不知道在干什么。内马尔跟他分吃一碗沙拉,又说等下一起去健身房,姆巴佩点头,习惯内马尔来安排他们做什么。内马尔跟他说话时很放松,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说足球和玩耍,内马尔现在正说到,你总要跟大家关系好,才会有人给你传球。
姆巴佩嗯了声,指着远处的相框,明知故问,那是你吗。
内马尔哈哈笑起来,过去拿过来,侧过脸跟他一起看,好早之前了,我好瘦。
你现在也很瘦。
内马尔站直说,那可不一样,然后他把衣服掀起来,让姆巴佩看自己的腹肌,自己用手指头戳。姆巴佩也掀起自己的衣服,但他坐着,所以肉挤在一起,他赶忙站起来要重新证明,内马尔笑得趴在桌上,姆巴佩说了很多遍那个不算,内马尔只管笑不管他的澄清。
一个朋友进来对内马尔说葡语,姆巴佩放下衣服坐下来等着,过了一会儿,内马尔趴在他身上,问要不要去个派对。
内马尔的派对流程已经很熟悉了,只是那些人姆巴佩都不认识,他总像个跟着去的小伙伴,而且频率实在太高,去多了会有点无聊。于是他思考,没有决定,内马尔捏他的下巴,他躲开,从没人这样捏他的下巴,过分亲昵或许是南美人的特质,但这有点暧昧,他躲避这个,于是说去。
这群人只会讲葡语,姆巴佩更加不认识,楼下吵吵闹闹,泳池里到处在跳水,姆巴佩去卫生间,出来找不到内马尔,他很想走,内马尔在二楼阳台冲他招手。
人群中,阳台很明亮,姆巴佩在二楼找阳台,那里挤满了人,他掉头又上了一层,三楼人少了些,他去了一间卧室的阳台,这里没开灯,楼下的闪亮在这里只有溢出的回光,他终于深吸了口气。
还没安静片刻,屋外就脚步声乱响,很多声音跟过来,其中有内马尔,他们走进来,内马尔指着他,你居然躲在这里。他们挤过来,又把阳台占满,终于有几个人站不下,走了,姆巴佩被挤到最角落,他往后退,楼下开始唱歌了,四面八方的音响轰鸣,又是首听不懂的歌,姆巴佩凑到内马尔身边,本意想告诉他自己要走了。
后面路过的人撞了他一下,姆巴佩贴到内马尔身后,为了说清楚话,他把头放在内马尔肩膀上,还没开口,内马尔把手臂从下方环过来摸他的头,侧过脸问他,Kyky你不舒服吗。
姆巴佩当时想,或许内马尔喝多了。但那个时候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头都没有动,只是嗯了一声,内马尔转过身,捧起他的脸,凑过来说话,抱住他,抚拍他的背。
或许他在说些什么老兄赶快好起来的话,但姆巴佩一个字都没听清,有件事他很想说,内马尔,Kyky是对狗的叫法,我的名字是基利安,你不能叫我Kyky。但他没有说,他们毫无理由地凑在一起,下面人浪高声尖叫,不知道招呼了什么,阳台上的人爆发喊叫,大家一起跑了出去,顷刻间,房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人。
内马尔按住他的肩膀,问他听清楚没有。
姆巴佩回过神,什么也没听见,只是嗯了一声。
房间太昏暗,下面的音乐声传过来时就像捂住耳朵般朦朦胧胧的,风把纱窗吹起来,扑在他脚边,凉风一阵,窗外的银杏叶被吹进来,柯赛特曾在这样的风中等待过马吕斯,他们是不是在一把长椅上接的吻,记不太清了,现在,这样的月夜这样的风,该是接吻的时候了。他朝对面的人靠过去,要接吻,对面的人低下头,解开了裤子。
他愣了一下,但两个人的下身很快被内马尔拉在了一起,他倒抽一口气,内马尔把一条手臂搭在他脖子上,勾着他,忽然抬头笑,Kyky你长高了。
现在长没有长高根本不是重点。他什么都还没有做,内马尔已经把两个人的裤子都解开了,朝他逼近,贴在一起,内马尔吻他的脖子,姆巴佩僵硬得一动不动。内马尔自己硬了,但姆巴佩没有,他还挺不乐意的,弹了弹没精神的小兄弟,姆巴佩反应过来,转过身朝门边走,内马尔好奇地看着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姆巴佩会逃跑。果不其然,他只是去把门关上并反锁,他回过身,内马尔就笑,很得意的样子,也不用他走过来,内马尔已经把他逼到门边,单手又勾上他脖子,把两个人的阴茎掏出来一起撸动,姆巴佩看着内马尔的手出神,刺青伸缩,骨节起伏,写的什么,看不清,大脑一片空白,浑身战栗,催不能催,退不能退,内马尔倒很沉醉,宝贝宝贝叫个不停,没有指代意义,似乎纯是口癖,姆巴佩感觉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实际做事的另有其人,内马尔的额头抵在他锁骨,呼出的热气在他领口灼烧,然后射了,溅在他的衣服上,姆巴佩愣了下,低头看,发现内马尔很熟练地在办事的时候掀起上衣,但自己没有,第二个想法是,上帝,怎么有人能把毛脱得这么干净,连下腹和阴茎都不放过。衣服窸窸窣窣地响一阵,内马尔抬起头,把裤子拉链拉上,然后拨拨头发,整理发型,姆巴佩其实还在硬着,但对面的人居然已经要走了。
他一把拉住内马尔,后者回头一脸无辜,干什么?
姆巴佩快要疯了,你不能现在走。
内马尔低头看,笑了,你自己不行吗,自己打不就行了——嘻嘻哈哈地说着——基利安你是大男孩,这也要人帮忙吗?
姆巴佩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他妈开玩笑吗,你不能现在走,这……这不是……你不能……
楼下有人喊内马尔,他转头朝阳台声势嘹亮地应了一声,这下真的要走了。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你想我留下来干什么,吸你的屌吗,去你的吧——他自己问自己答——我他妈才不吸你的屌。
姆巴佩浑身涨得通红,你开始的,你他妈先开始的,你不能把我自己留在这地方,他妈的你疯了?
内马尔从他身边钻过去,拉门把手,我把房间留给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喜欢怎么搞怎么搞。说着眨眨眼睛,楼下等你基利安,快点噢。
姆巴佩看着门开了又关,走廊的灯亮了又灭,气得浑身发抖,他转过身背抵着门,掀起衣服夹在下巴和脖子间,倍感羞辱,报复般地对待阴茎,咬牙切齿地骂表子,一声一声全是表子,然后终于解放,拉上裤子头也不回,甩上门直奔楼梯,一路冲出大门,内马尔在人群中看见他暴怒的身影,从喧嚣中挤出来跟着他出门,在花园里拉住他,姆巴佩转头时,还看见内马尔笑得没心没肺的,问,怎么这么早就走?然后被姆巴佩脸上的表情吓了一大跳。
姆巴佩挣开他,指着他,一字一句,操你,表子,操你。
内马尔一头雾水,只看见姆巴佩转身就走,跟上去拉他,你他妈怎么了,嘿!
姆巴佩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内马尔跟了几步,没耐心了,对着疾走的背影喊滚蛋,竖起中指,去你的吧,转身回去。
从小养成思考分析的习惯就有这点好处,姆巴佩很快明白,他愤恨的来由并不是内马尔,只是自己那时会错了意。
性爱没有提前离场的伴侣,但那不是性爱,那是……
那什么也不是。
等到再见面时,姆巴佩已经调理好了心态,他走进更衣室,摘下耳机,内马尔在门口热身,盯着他走过来,观察着他的表情,找了个时机,朝他伸出手,姆巴佩跟他拍了掌,内马尔就笑起来,很亲昵的样子,好像恩仇尽消,从今天起咱们又是好朋友啦。
姆巴佩调理好的心态崩了一瞬,天杀的快乐的巴西人。
但你终究不能跟他太计较,否则头疼的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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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七点半了,他在喷香水。
对着镜子看他的耳环,垂下一颗银钻的圈,解开又穿,快要贴到镜子上,叹口气,转头面向身边站着看他的姆巴佩,皱起脸,于是姆巴佩走过来,接手给他穿耳环。内马尔的朋友经过,把游戏界面给他看,两人哈哈笑起来,内马尔东倒西歪,姆巴佩跟着倒,才没把带刺的针拉穿耳垂。内马尔又问这个香水怎么样,姆巴佩专心地把耳环给他戴上,随口回了句挺好的,内马尔把香水瓶转过来,对着他的脸喷了几下,姆巴佩往旁边躲,随手推了他一把,内马尔笑嘻嘻的,姆巴佩挥开面前的香水。内马尔问,你笑什么,这不好吗?姆巴佩闻了闻,违心地说挺好的。
收拾好了,内马尔穿上外套,站在更衣室门口朝他抬下巴,叫他一起走。
又是一个吵闹的派对,这流程姆巴佩已经很熟悉。他指另一个方向,说自己不去了。内马尔拥抱了一下他,分开了。
其实没必要,他妈妈完全没必要像自己还是小孩子时一样在训练结束时开车接送自己,车倒是越换越大,但他二十岁了,这样没必要。
看着等在后门的车那光彩夺目的闪耀黑色,他心里明白这是自己买的,或者说父母用他的钱买的。他拉开后面的车门,想了想还是换到了副驾驶,否则妈妈会看起来像他的司机,那不太好。
扑鼻的香水灌进车里,妈妈看了他一眼。
他们开车经过前面一群热闹的人,没看到内马尔,但他一定在其中,这么干净沉默的停车场上,只有这群人热闹,一辆保时捷的挡风玻璃上坐着一个讲葡语的人,双脚踩着引擎盖上,拿手机拍照,对远处喊话。
很吵。
开出一段距离后,妈妈问,他们也能进更衣室吗。
嗯。
妈妈没再说话。
倒也不用什么都说出口,上个月他们的家庭作坊团队里来了一个职业公关来面试,他经验老道,衣冠楚楚,秃头鹰鼻,白框眼镜,灰西装,四十左右,资深体育记者,跟巴黎的报社有良好的关系。他描述着能做到的事,父母很满意,他在话里反复强调巴黎人,表现出一种热切的期许。
姆巴佩欣赏这一点。
埃唐给他看俱乐部拍下的他们训练画面,画面上他和内马尔在玩幼稚的游戏,海豚一样地顶球,笑得不亦乐乎,姆巴佩现在看到也觉得开心,妈妈经过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来转告他的是灰西装,但不需别人说姆巴佩也觉得,自己看起来太蠢了。
他不去内马尔的派对,因为他收到其他聚会的邀请,多半在雅典娜广场或宝格丽,有些甚至在议员的官邸,大多数时候他不算当日出场的头牌明星,还有许多其他名流,但隐隐的势头已经旺盛,尤其是在俱乐部比赛前后,尤其是在国家队大名单之后。
有次他去三大看表妹的话剧,他戴着帽子坐在人群中间,台上扮演马麦耳提人的呼号正在歌唱:
我有剑戟,
亦耕亦获;
我是一家之长。
败寇跪于前,
呼我主兮呼我王。
在台上人叫嚣、蹦跳、快活讲故事时,身旁一个女人朝他靠过来,姆巴佩先闻到了她的香水,然后听见她问,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基利安·姆巴佩吗?
他笑起来,点点头。
于是戏完后,他被这群大学生包围在中间,站着如同景点欢迎他们前来合影留念,那些学生们神采飞扬,红发黑发金发,黑人白人阿拉伯人,热切的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他看见自己成为偶像的形象,亲切且矜持,不管什么样的戏剧明星,校园风云人物,在他面前一下子束手束脚,这真是美妙,他弯腰揽住一个学生的肩,这学生年纪应该跟他差不多大,非常激动地在合照时始终攥着自己的学生证,又在拍完后转过身抓他的手——我只想跟你说你太棒了你觉得法国能捧杯吗你有信心吗巴黎等待你祝你、祝你、一切都顺利——他真激动,脸上雀斑跳跃,年轻得像个小学生,姆巴佩很耐心地回答这些问题,然后在掌声中跟大家告别,人群中有人高喊道我看过你踢球,姆巴佩转头笑笑,这不是当然的吗,还有巴黎人没看过他踢球吗,那声音继续喊道,你比那贪财的表子踢得好多了,姆巴佩脸色僵了下,向人群中看,没有看到具体的人,他觉得很刺耳,抬手说别这样讲,然后上了车。
车上埃唐正在玩手机,加速的歌曲正在播放,他手指一扫,换下一条,别的歌,埃唐抬起头,嗅了嗅,什么味道。姆巴佩说香水,埃唐低下头,不像你。
在更衣室里,他换下衣服,一个队友从他身后经过,停下来,嗅了嗅,朝10号的柜子看了眼,姆巴佩转开头。球员通道里大家吵吵闹闹,他走过去,内马尔从人群中抬起头朝他笑,伸手臂等他过来,姆巴佩朝他们过去,队友会让开路,他走到中间,内马尔习惯性地捧起他的脸,你笑什么,你冷吗基利安?姆巴佩已经长高了,听他说话得稍稍弯下腰。突然他们开始讲葡语,姆巴佩转头看,发现自己不是巴西人,也不是南美人。
落差很快地显现出来,姆巴佩在外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名人,他的名字和越来越多的名流相提并论,有时会被刻意标注放在前面,凸显影响力,他的团队也越来越大,他越发有一家之主的感觉,但在内马尔身边,他还是个需要时刻等待吩咐的小弟弟。
聚会上,他们围绕着内马尔坐,南美人一多起来,就开始讲葡语,人来人往,灯光昏暗,内马尔说有个东西给你们看,然后探头找人去拿,他的朋友不在,于是他对姆巴佩说,基利安,帮我拿过来。
姆巴佩甚至坐在另一侧,内马尔都比他近得多。
内马尔催他,快点,拿过来。
姆巴佩站起来,走去拿来给他们,在外围坐下来,里面笑得前仰后合,内马尔刺耳的声音没心没肺,姆巴佩喝这没味道的黑啤酒,觉得四周十分吵闹。
他有自己的朋友,再学来一点拉拢兄弟的方法,只不过内马尔是习惯,是没架子的土皇帝,是兄弟都来我身边由我来罩的母鸡,姆巴佩学了点上对下的关怀,就像他从前仰望内马尔一样,以他的名望,一旦示好,很有年轻人愿意上钩,为他忙前忙后,最重要,为他传球,不至于让他离了内马尔就孤立无援。
内马尔从来没发现这个,有时他正和法国人聊天,好容易放松下来,隔很远,内马尔叫他的名字,招手让他过去,他就得从熟悉的人身边走开,走去内马尔身边。
年岁叠长,进球从一种儿时的游戏变成现金流,名利财宝催人老,每一个奖杯,每一个勋章,基石一般累加个人成就,成名成龙,如此美妙。越是美妙,越是小心,他从世界杯荣耀归来,第一反应仍旧是向内马尔表忠心,要有什么变了,那就是他看起来更殷勤了。他始终对内马尔继续亲昵,但私下里已经越发减少来往,那些派对本来也不适合他。
内马尔对此毫无意识,他唯一的变化就是不再叫他金童了,毕竟那是给前途光明但没有成就的人称呼,姆巴佩已经改头换面,不再做童子。
这很微妙,巴黎人越爱他,相应地越恨内马尔,早就知道的内马尔的不羁做派,如今变成了腻烦的下酒料,他在输球后毫不知耻地去和敌队旧友见面,他彻夜狂欢,酒色笙歌,我行我素,他不讲法语,他不爱巴黎,他太爱钱,他是叛徒,他和南美人拉帮结派,他是不讨人喜欢的异乡人,他是表子,能上场是因为给教练卖屁股,大大小小的横幅在比赛的场边,有些叫他爱哭鬼,有些叫把他卖去红灯区。
众矢之的。
奇怪的是,他居然什么都往心里去。姆巴佩说这不重要,我们都跟你在一起。他其实看得懂一点法语,听得懂一点法语,他只是不讲,采访时他就说人们不了解真正的自己,但辩解没有用,除非在场上进球。
有时他赢,有时他输,有时巴黎恨他多一点,有时巴黎恨他少一点,拉扯中,什么都很走味,但他毕竟是运动员,总要咬着一口气,誓要给所有人好看,必得赢得最终的冠军。
姆巴佩春风得意,那段时候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他一面和队伍奔向目标,一边在场上场下成长起来,鲜亮却不扎眼,至少他目前是巴黎的宠儿,至于失败的责任,还有内马尔顶在前面,内马尔则压力太大,舆论的风暴压在他身上就好像足球不是十一个在踢,而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踢。姆巴佩对此很难帮上什么忙,他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有次他在采访里为内马尔说了几句话,后来他的通讯主管在场下告诉他,最好别提内马尔,他默然。
一旦人顺风顺水,其实很难注意到他人的感受,内马尔开始反复在私下谈起赢球的期望,比以往多得多,姆巴佩还是同一个表示,我们会在一起胜利的。这话他说得都有些习惯了,内马尔盯着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问他要不要去健身房,姆巴佩有点别的事,推辞了。他晚上去了另一个队友的聚会,在那里他不用说西语。
几乎人人都来告诉他,你是俱乐部的明星,问他未来的打算,人人都关心他的前程,再间或打听一下内马尔的花边新闻,就像明亮陨石的余波碎片,刺激着人们的好奇心。
总还是有输掉的比赛,他们垂头丧气地在场边散去,姆巴佩身边跟着他的朋友,昏暗中他找到内马尔,便离开朋友走过去,在墙边拨过背着哭泣的内马尔,一言不发地拥抱着,人潮散去,内马尔在他肩膀哭完,姆巴佩低头看他,在球场灯光下他通红的眼,捧起他的脸,看他脸上新出的伤口,内马尔朝他挤出个笑,准备向通道走,姆巴佩再次抱住他,抚摸他的背,重复着这一切都会好,内马尔在他怀里说谢谢你Kyky。Kyky是对狗的叫法,但姆巴佩这时总不能纠正他。
正因为有这样的失败,破天荒的成绩闯进决赛那天才如此疯狂,王子公园的焰火烧得天色红蓝,烟气袅绕着绿茵场,街道上国旗飞舞,车灯闪亮,鸣笛声响彻巴黎,人潮汹涌奔跑,高声呼叫,姆巴佩在人群包围中喊叫高跳,然后在球场里找内马尔,他甩开拉住他的同伴,一心朝内马尔跑去,胜利让他心潮澎湃,胜利让他头晕目眩,他看见内马尔坐在台阶上埋着头哭,于是扑过去跪在他面前,一把抱住他,捧起他的脸,喜悦让人心中鼓噪,他在这喧吵中吐口而出说我爱你,用的是法语,又重复一遍我爱你,仍旧是法语,内马尔满是泪水的脸忽然露出十分诧异的神色,然后笑起来,再次拥抱在一起,姆巴佩想,他怎么没有说我也爱你兄弟,这样显得有点奇怪。内马尔叫他Kyky,姆巴佩回答是的,是的,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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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八点了,他在喷香水。
喷完后抱怨,我觉得这味道很奇怪。姆巴佩站在他旁边,问那你为什么不先往手腕上喷呢,内马尔耸肩膀,他说因为每个其实都很好,都可以,没有不可以的。他又把香水瓶对着姆巴佩,你喜欢吗?
姆巴佩说我不喜欢。
他找了一个约会对象,每周见一次面,在凯旋门吃晚餐,餐厅顶楼广场望见明亮的地标,他来赴约亲自带了红酒,比餐厅的还贵上一些,显出自己很重视。用餐时女方没有点主食,吃得很少,照这样,今晚他应该带她回家,他想起自己的公关,觉得未必是个好主意。
内马尔在给他发消息,倒扣的手机屏幕会溢出一点亮光。
她谈艺术,服装设计,香水,问球员有什么趣闻,他说再谈谈香水吧。她说一个人的香气是一个人的标志,代表一个人的存在。他说那我要换一个香水了,很晚了,我来送你回家吧。
他送人回家,又开去内马尔那里,手机里只有内马尔短句信息,说好无聊,你在干什么。看起来像是群发,不知道发给了多少人。然后便是难懂的表情,云彩太阳笑脸气球茄子和热,姆巴佩觉得这充满了性暗示,不知道是不是群发的。
他到内马尔的住处,那里大门甚至都没有锁,他的朋友正在后院的草坪上打迷你高尔夫,院子里还竖着几个高大的气球长条人,扭来扭去的,内马尔坐在椅子上戴耳机,对着游戏一直吵闹,他声音刺耳,显得非常突兀。
内马尔看见他来,打了个招呼,又继续打游戏,直到打完这一局,才摘下耳机看他,吹了声口哨,穿西装,哇哦,大人。
姆巴佩走到他身后,手臂环着他,低头凑过去看他在干什么,看见他没戴耳钉,内马尔说他该睡觉了,所以洗过了澡——你闻——他扇动空气——没有香水吧。
姆巴佩朝外面看了看,问他,你能不能……
内马尔问,现在?
姆巴佩说,是你找我来的。
内马尔用脚点着地,椅子上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去了后院,跟他朋友们说了几句话,那些人进来拿上衣服,依次跟内马尔告别,离开了。
内马尔把门关上,看了眼他,走过来,又在椅子上坐下,都不说话。
也没有打开新一局游戏,内马尔的椅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姆巴佩靠在桌边看,然后过去扶着他的椅背,转他。转得还挺快,内马尔一边叫一边笑,骂他疯了,腿踢来踢去,姆巴佩转完他就往后退开,恶作剧得很开心。终于内马尔在转速中扑出来,跳上他的背,两人跌跌撞撞滚到床上,姆巴佩挣开他,跳下来,内马尔拿枕头丢他,砸来砸去,然后内马尔手边没枕头了,就趴在床上咯咯笑。
姆巴佩踢踢他的脚,他翻过身,干什么?
姆巴佩拽着他的脚把他往下拉,他坐起来,仰头看姆巴佩,干什么?
姆巴佩指指自己,问他,就这样?
他把视线移到姆巴佩的裤子上,苦着脸,我不想……
姆巴佩说,拜托,来吧,已经很晚了。
他看着姆巴佩,抿着嘴,没有反对,于是姆巴佩的阴茎弹到了他的脸上。
等他一嘴精液,还没有来得及吐,就被按在床上,双臂展开,胯紧紧地贴着床,大腿被压住,小腿竖起来,挨操得连头都抬不起来,脸闷在枕头里,好容易才侧过脸来呼吸,自己的阴茎在床单上碾压,疼得直呻吟,好像这东西根本不存在,他背上的人用手压住他光滑的背,他真的喘不过气,姆巴佩读他背上的纹身,喘着粗气,这空档找点东西来看,两手按紧他的腰,也就这么窄的空间,一路摸上他的脖子,按住那片腾飞的翅膀状的刺青,力气很大,但没关系,很兴奋,想做什么做什么,棕色的屁股把阴茎淹没了,就像两座山丘吞吐一柄剑,做爱做得连肌肉都绷紧了,这会儿谁也跑不掉。内马尔平日里掺沙的声音都柔和了下来,呜呜咽咽,好像还骂了几句,等终于快射了,有人还好心地抽了出来,喷在下面人腰窝里,但那人根本没空管,疯了似的跳下床去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呕吐起来。
姆巴佩转身下床,把裤子提上,朝卫生间看了一眼,也不至于吧,他又看床单,真是乱七八糟。
然后内马尔冲出来开始扯着嗓子咆哮,主题是他妈的我嘴里还有你他妈的精水你差点呛死我你疯了?葡语夹着西语,西语用来说重点,葡语大概是在骂人,姆巴佩看他赤身裸体走来走去,于是坐在椅子上挨骂。
内马尔骂累了,去喝水,喝完又开始捡起刚才的话絮叨,姆巴佩走去把大衣拎起来,内马尔问你干什么。
姆巴佩说我回家啊。
内马尔眨巴几下眼,你回家?
姆巴佩把大衣穿上,衣架上还剩下一件浮夸的貂皮大衣,不像他这件,同样昂贵的面料和做工,但是低调得多。
内马尔没说话,去翻条新裤子穿上,还没站稳,蹦跳了几下。
姆巴佩觉得自己很传统,于是回去他身边,亲吻他脸颊,跟他道别。内马尔笑起来,然后用佯装的嫌弃推他一把,踹他一脚,把他赶出去。
团队里需要一位有经验的经纪人,在可能到来的谈判中为姆巴佩争取利益。
人往高处走,高处不在巴黎。
他的约会对象也没能成的,干脆也懒得谈,反正时不时就要收到内马尔的召唤,他避开家里人和团队,过去见面。
他那些朋友时时刻刻都在,内马尔给他看自己重金购入的新鞋子,新音响,新钻石,新手办,这里那里,这个那个,眼睛闪亮,很兴奋,是不是很有趣?
不是。姆巴佩对这些没兴趣,他陪着看,笑,然后点头。
内马尔观察他的脸色,似乎想找些他喜欢的事来做,但姆巴佩来这里只做一件事。本来内马尔要打发走他朋友,但是他父母回来了,于是没可能,姆巴佩没好直接离开,留下来做了一会儿客人,南美人没顾及,老内马尔不知道说到了什么开始讲内马尔办的蠢事,姆巴佩坐在桌边喝水,瞟一眼,内马尔像个小学生靠着墙站,没理还要顶两句嘴,发现姆巴佩看过来,便朝他扮鬼脸,老内马尔抬声音,内马尔就忽然笑起来去抱他老爸,在他老爸的推脱下非要亲他老爸光秃秃的头顶,好像把人搂抱住就能大家都消气。反正也挺管用的,老内马尔也不骂他了。
当父母都不注意的时候,内马尔溜到他身边,从背后环抱住他的脖子,问你在干什么。
显而易见我在喝水。
你去哪儿,我们出去玩吧。
我要回家了。下次找个没人的时候再给我打电话吧。
小男孩,内马尔嘻嘻哈哈地笑,你家里人管得太严了。
通讯主管说,球迷对内马尔的意见很大,估计他快要滚蛋了。
没人的时候姆巴佩到他那里,第一次没有其他人在,内马尔在床上跳,不知道放的什么歌,吵得好像鬼在叫,但跟内马尔开口的妙音相比,还是好听得多,姆巴佩捂着耳朵把音乐掐了,再捂着耳朵赶到床边,像冒着敌人攻击冲锋的士兵,把被子扯下来,内马尔摔在床上,一首妙曲戛然而止,姆巴佩赶在他再次开口前把他嘴巴捂上,开始扒他的衣服,他在手掌下咯咯笑。
这里窗外可以看见山和海,内马尔喜欢窗外风景好视野宽阔的住所,这让他想起家,姆巴佩躺在床上向外看,觉得只有山海很单调。内马尔趴在他旁边,光着屁股找自己掉落的耳环,在大床上爬来爬去,踢他的脚,让他帮自己一起找,姆巴佩不乐意动,他操一次要很久,不像酒色虚淘的内马尔提前交卷,剩下的时候做飞机杯和撒娇缠人的猫。手机响了,内马尔说Kyky去把我的手机拿过来,姆巴佩说不去。内马尔骂骂咧咧地自己跳下去拿,对着手机叽里呱啦地说话,挂了电话就把手机随手一扔,扔得更远,跑回床上,下次再响,肯定还得跑不是吗。内马尔说Kyky这个Kyky那个,长久以来没说出口的话,现在也不想说了,耳边KykyKyky个没完,姆巴佩突然很烦躁,他学了一声狗叫,内马尔愣住了,然后笑起来,也学了一声狗叫,好像这是狗叫比赛,扑到他身上,学狗咬牙,学狗叫,学狗用爪子刨姆巴佩的胸膛,然后累了,趴在姆巴佩胸膛上喘气,贴得很紧,这真是做爱,姆巴佩想,望着窗外的风景,心想我不要山和海,我想能从窗外看见埃菲尔铁塔,最好近在眼前。他想得跑神,没听内马尔在说什么,当内马尔抬头问他时,他用一概而论的回答,我爱你。然后吻一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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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十点半,他还没来。
训练已经结束,球员在球场多停了一会儿,等送别内马尔,还有几个管理层的人也会来,他们来到时,先来和姆巴佩打招呼,关心他的近况。姆巴佩一一应付,朝球员通道看,其实内马尔来道别,无非也是几张照片,体面和俱乐部分手。
回想起来,一切都因为内马尔在巴萨的旧友来了。于是所有潜藏的根,都可以发芽了。
内马尔好像发现新天地一样,意识到姆巴佩原来已经有了自己的人手,而姆巴佩向来反感这种小学生一样的合作氛围,什么叫做关系好的快乐合作,足球是一份关乎荣誉的工作,你不能只喜欢给你偏爱的人制造机会,姆巴佩也不认为自己没有内马尔就什么也做不到。
后来除了场上,场下他们从不见面。
直到他的经纪人真正上了谈判桌,姆巴佩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有价值,整个巴黎和法国都在挽留他,而南美帮只是一群外来的野蛮异乡人。
等他和内马尔的权力地位真正切实调换后,内马尔的态度发生了变化,而这种爱则爱,恨必恨的个性让人手足无措,姆巴佩甚至彷徨了一段时间,变回了那个刚见面时局促的男孩儿,以为自己犯下错,但外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他只是顺应了时间,上下有更迭,或许内马尔只是无法接受。他试图以全新的姿态向内马尔示好,修复关系,但这次不同,这次是平等的两方,但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反馈,这让他大为光火,觉得巴西人实在不知好歹,两边的分裂越发加剧,更衣室日渐阴沉。
大约中间有什么误会,但已经一团浑水。
他太忙了,他要在所有的场合成为主要人物,再也不能向小时候一样趁没人注意放松打闹,也不会在训练场上学海豚快乐地做傻瓜,现在所有人都在关注他,他的名字排在那些明星、名流、议员前,仅次于总统和某些宗教人物,而总统恨不能把他当做国宝,他太有话语权了,他的要求会被满足,他的敌人会被清除,他的星光闪耀欧洲,他的窗外可以看到近在咫尺的埃菲尔铁塔。
不配合的、失落的巨星内马尔,则将要被扫地出门,直到走时,仍旧以遭受背叛的失望神态对待姆巴佩,好像自己一夜之间改头换面,背门出教,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姆巴佩觉得这不对,所有一切从一开始就都有预兆,他不知道是因为他太天真自大。
好些事现在想不起来,但仔细盘算,或许在内马尔快走的时候,自己还是催得太急躁了,好像他多留一天,就多碍一天的眼。事实也不是这样,只是很多事情说不清楚。
球员们等得有点焦躁,姆巴佩猜他或许在喷香水,他太自恋了,笃定所有人都爱他,爱他不会超过爱别的东西,他好爱巴西和巴西人,总是在找类似家和家人的东西,他希望一切都在快乐的时候永不改变,快乐地踢球,快乐地赚钱,老天,球场是金银洞,快乐值几个钱,别幼稚了,那么多的钱还要快乐也太过分了。
他朝球员通道看一眼,有人来跟他说话,他没有搭理,因为有点紧张。
想想倒也不是那么皇帝做派,其实他很真诚,他做皇帝自己都没意识到吧,不要对他太苛刻,姆巴佩又为还没出现的人讲话,好像肩膀上一左一右站两个人,一起在紧张。
然后他出现了,没有笑,很平静的样子,没有看这里,跟主理人讲话。
姆巴佩把手交叠在背后,左右脚交替着站,转开头,像是在热身。
挺好的,道个别,今后说不定还有见面的机会,体面一点,内马尔还从来没有过对头,连差点踢断他脊椎的人内马尔也没恨过不是吗。
他朝内马尔看,内马尔正官方地笑,目光扫过一圈,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没朝姆巴佩的方向看。
姆巴佩气笑了。老天,你不知道我在这里的话是怎么避开这边的?都到现在了,体面地握个手说一两句话会杀了你吗?我固然有错,你就那么无辜吗?你该死的香水,厚重的香水是为了要盖住贫民窟的味道吗?那里面有什么香料?你把全天下的香料用遍了也盖不住的。
内马尔跟那边的人拥抱,然后朝这边来,挨个拥抱,拍拍肩膀,说一两句话,离姆巴佩还有很远,但总会轮到。
姆巴佩心跳如雷,筹措他到来时的语句,祝你好运或者再见,如果说我爱你,会不会把他逗笑,就像个恶心的虚情假意的笑话。但也不全是这样,爱是痛觉,我曾真实地感受过,剩下的还有快乐,沉迷,仰慕,嫉妒,怜惜,犹豫,或许好的多,或许坏的多,但没有办法,如果有的选,这些香料我统统不想要,我也不想在你伤心时扑过去,也不想在你快乐时一起笑,也不想在你失意时感到愧疚,但我有什么办法,我那时也才十九岁,你不想做巴黎人,我不想当彼得潘,我拿你没有办法,拿我自己也没有办法。
他离这边还有三个人,就好像等待月亮撞地球,球场怎么这么吵。
我不恨你,如果我恨你一定是因为你恨我。祝你好运,就说祝你好运吧。
中间还有一个人,距离这样近,他还是没有看一眼。
祝你好运。看我,让我说这句话道别。
他停在面前,眼神却不在。
忽然结束了,这时心情突然很平静,清风明月照大江,月亮也不撞地球。要说什么来着?
六年来我对你做的事,爱怜也好,伤害也好。
都是真心的。
六年来我对你,爱也好,恨也好。
我都无能为力。
以前的事,从此别再提了吧。
什么也没说,蜻蜓点水地抱一下,各自分开到去处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