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穆娜刚给三床换完引流袋,正要换一副干净的手套。护士长从走廊探进半个身子:“穆娜,一楼咨询台有个军官找你。”
她来不及多想什么,“唰”的一声摘掉橡胶手套丢进黄色医疗废物袋里,电梯下降时她对着金属门捋头发,反光面映出歪掉的护士帽和领口下那道白圈。上班她没有佩戴婚戒,那枚银环还装在她长裤的口袋里,她手上的皮肤还固执地留着分界线。
穿褪色军装的男人正在看墙上的值班表,他长着一头金发,吊着一边手臂。穆娜咽下突然涌上喉咙的哽塞感:“是拉斐尔的消息吗?我是他的妻子……”
他转过来的瞬间有着若有若无沙地的风,流苏摇晃了一阵,连带着他不合身的大衣下摆一起。他说:“我是米达斯,是你哥哥曾经的长官,关于你哥哥……”
“你的哥哥牺牲了。”米达斯脱下军帽对面前年轻的女护士深表歉意地说。
“哪一个?”女护士表现得很平静,她抓住了咨询台的贴瓷边缘。
军官被问蒙的表情像如遭雷劈。窗外急救车蓝光扫过他有些苍白清瘦的脸庞,惊醒了似的从内袋掏出个烧焦的皮夹。塑料膜里压着张合影,他指尖点着左侧那个灰眼睛的男人:“黑头发,灰色眼睛的那个……”
他的声音变得又轻又快,说起来满口吐不尽的苦水与酸涩:“你还记得他吗?”
穆娜的肩膀突然塌下来,扶着咨询台笑了声带颤音的气音:“您早说啊是卡尔布啊。”她抹了抹眼角,垂着眼帘微微掀开了一点护士帽,能看得出来发根上那层次分明的颜色,“我们几个兄弟姐妹都是黑色头发灰色眼睛,我们大多很久都没跟对方见过面了。”她又补充了一句:“我的丈夫也参军了,我还以为您要说我丈夫的事。”
米达斯眨了眨眼睛,他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的收音机,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抱歉。”
穆娜笑了:“您跟我道什么歉啊。除了我,我的兄弟姐妹们都上了战场,我留在这里以便战后他们能够比较容易找到家人。这是第七还是第八张死亡通知书了吧,近亲远亲都有。卡尔布很早之前就和我们断了联系,但没想到他的这张是最晚来的。”
穆娜的指甲在台面划出细小凹痕,消毒水气味在烈日的作用下变得格外尖锐。她注意到军官领口别着的黄色宝石的勋章,那是一枚专属于战斗英雄的特有的纪念章。米达斯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上面的玻璃反射着黄金一般的阳光落在他的军装上。
“这枚勋章……”穆娜感叹道:“虽然我平时不怎么看电视,看报,但也听说过,您是迦路大人吗。”
“是的。”米达斯硬着头皮承认了。“你还是称呼我米达斯吧。”
“原来哥哥是给迦路大人当副官去了啊。”穆娜摇了摇头:“请原谅我们这些普通人在这方面的固执吧。但是很抱歉,我已经几乎想不起哥哥的模样了,他离开家太早,那时候我又太小……阁下,哥哥有什么遗言遗物吗?”
米达斯听到这句话时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吊起来的那只手臂,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最后他从里面的夹层拿出来另一块狗牌,他抬手递给她,护士小姐却没有接。
“狗牌吗?不,我们家太多这个东西了。阁下,您留着吧,我想他肯定更愿意这东西留在您身边。”穆娜说:“看您的样子,恐怕哥哥连遗言都是对您说的。他和您的感情恐怕要比跟我们更深。”
米达斯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只好将兜里的死亡证明递给她。
急救铃突然在二楼炸响,穆娜条件反射地挺直腰背。她熟练地将死亡证明塞进护士服口袋,塑料纸摩擦着银婚戒。“感谢您专程送来,阁下。”她的声音像绷直的缝合线,“还有病人在等着我。”
上楼之前她匆匆补了一句:“我还有两个半小时下班,阁下,如果您愿意等我的话,我想有一些哥哥的东西可以转交给您。”
米达斯僵硬地点了点头。
金属钥匙在锈蚀的锁孔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穆娜推开门时扬起一片银色灰尘。玄关处歪斜的鞋柜上摆着几双陈旧的鞋子有男有女,女鞋显然是穆娜的,男鞋应该是她丈夫的。但最小的那双鞋子最新,洗得也很干净。
“请进。”她进门就踢开她平底的护士鞋,换上了一对灰色的拖鞋,她踩过地板上蜿蜒的裂缝,给米达斯拿了另一双干净的拖鞋“卡尔布的东西都在楼上,您可以先看看,我给您泡杯茶。”
米达斯的军靴在门槛前颤颤巍巍地倒伏下去,他弯腰的时候勋章磕碰柜子的边缘发出轻响。他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刚好覆盖墙上残缺的合照。米达斯抬头仔细端详,七个灰眼睛的孩子像渐次熄灭的星辰,而最角落的男孩不愿意看镜头,像一粒裂开的石子一样站在队伍的边缘。
卡尔布讨厌镜头,哪怕只是普通的拍照。米达斯想起来这件事,那些珍贵的合照在哨站也散佚了。看着镜头里的自己年幼的副官,突然能听到心跳犹如擂鼓,血流犹如海浪的节拍。
穆娜指引他打开了最狭小的房间,米达斯甚至得弯一点腰才能从门扉里钻进去,看起来这里是灰眼睛的孩子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
七个铁皮盒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每个盒盖都刻着名字。打开之后都有装着一些个人的物件这是盖尔曼的钢笔,玛利亚的发卡,努尔的日记本……米达斯打开他们,里面都装着一张死亡证明。他无意探究这些隐私,很快就又盖上了。他打开了卡尔布的,卡尔布的盒子最轻,里面只有几张照片,字条。
穆娜说这里还有一些卡尔布的东西,但无论怎么看都少得可怜,除了这个盒子和一些字迹潦草的信件,有几张成绩单,看得出来他从小就能在规则里做到优异。还有几本宗教书,但这似乎是兄弟姐妹几个在传阅的,除了有卡尔布笔迹,也有其他人的。
只有这些,卡尔布的痕迹几乎可以一用力就轻而易举抹除扯断了。
米达斯心想,那张死亡通知甚至填不满这个盒子。
他听到穆娜拉开纱窗的声音和烧水壶里茶叶与热水翻滚的声音拧作一团,楼下的院子里,几个孩子玩耍的声音格外热闹。穆娜的儿子也在其中,她听到她喊孩子早点回家的声音,呵斥他不要在饭前吃太多的糖果。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躺了下去,然后看着近在眼前的天花板。
他不了解他。
他叫卡尔布,他在首都曾经有六个兄弟姐妹。哥哥叫努尔和盖尔曼,姐姐叫玛利亚,妹妹叫穆娜,如果他活着回到家乡,还有一个叫侄子叫萨巴赫。他八岁的时候想要一本新书,他十三岁的时候想要参军……
他想要做这些事……如果他活下来……
米达斯在沾满灰尘的地上咳嗽,纷乱的画面和杂音塞满了他的大脑,眼角挤出生理性的眼泪来。
过了一会儿他坐直起来,因为他听到了穆娜泡好茶水上楼的声音。她敲敲门,端着茶杯走了进来。敞着门,风就灌了进来,立刻吹歇了一室的封闭。
穆娜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小罐腌橄榄:“来一点吗阁下?”
米达斯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咸甜的滋味立刻充满了整个口腔。他抿了一口茶水,依靠薄荷叶的香气才压下去一点。
“原来您吃不习惯。”穆娜靠在一边的柜子里说:“您看起来希望我聊聊哥哥。”
“有那么明显吗?”
“像这种事情您似乎不会在自己脸上隐藏。”穆娜问:“我哥哥牺牲在哪里?”
米达斯的喉结在领口滚动,沙漠的沙粒似乎还卡在声带里:“在阿达帕平原,曾经和沙玛什的边界……”
瓷杯边缘泛起涟漪,军官的手指在杯壁留下汗渍,“21年6月23日清晨。”
“您在现场吗?”穆娜突然站起身,茶匙撞在碟沿发出清响。她背对军官整理铁盒里的照片,发梢在橘黄的灯光里镀着一层辉光。
米达斯隐去了那些诡谲的阴谋至今无法言明的斗争,讲述这段经历时格外拙劣,但好在面前的女士并不在乎这些细节。
他点点头。
穆娜又问他:“哥哥走得痛苦吗?”
米达斯喉头滚动,吊着的手臂的手指神经质地颤抖。
“我想也不会。”
穆娜把婚戒从口袋里拿出来戴在手上,她下班后总要这样做。她摩挲着银环点了点头:“那就好。”
“就这样?”米达斯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就这样。”穆娜说:“玛利亚牺牲的时候我哭到晕过去,她跟我说让我乖乖在家里等着,可是也才过了三个月。我当时觉得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了,就好像我的血也洒在了战场上。可是后来最大的努尔也牺牲后他们一个个也都战死,我就没法去想这些了。阁下,所以对我来说,也只剩下‘就这样’。”
米达斯对这样的答案感到痛苦,在这方面他向来不够伶牙俐齿。他生硬地问道:“卡尔布以前是什么样的呢?”
“我记忆里他是最有主见的那个,其实他们不是我们当中年纪最大的。但表现出来是最像大人的那个。很多事他不会跟我们商量,就自己打算这么做了。包括他离开家这件事。”穆娜说:“战神阁下觉得呢?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米达斯的指节在手套下摆蜷缩成拳又松开。他望着铁盒里那张褪色的成绩单,卡尔布的字迹像一串被风沙侵蚀的痕迹——那是他从未涉足的少年时代。
“严肃,认真,对自己的职责一丝不苟”年轻的战神声音突然被砂纸打磨过似的沙哑,“有的时候会显得很不近人情,那种情况下连我都没办法说服他。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偏执。”他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比划着,“我们不经常吵架,但是每次他和我意见相悖,总能让我对他很恼火。”
穆娜莞尔一笑:“哥哥性格上很糟糕吧。他太有主意,很多时候显得格外……呃目中无人。”
米达斯赞同地点点头:“的确如此,太糟糕了。”
“小的时候……”穆娜回忆着,“我们兄妹几个偷家里的猎枪出去打猎,他不想去觉得太危险。会把枪全部藏起来让我们都找不到,哪怕努尔揍他他也没有拿出来。后来他离开了我们,我才逐渐明白。卡尔布为了自己的目的往往会做出极端的选择。可他又非常能忍耐,于是很多事情总是会被他自己推到酷烈的环境。”
米达斯觉得手上的伤口似乎在疼,可他没有使用力量,更没有剧烈运动。那里并没有渗出血来,这样的隐痛并不是出于生理反应,而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心情。
他仿佛又看见那双冷冷的眼睛和泼洒一地的热血,沙漠中的朝阳爬得高高的,地上的凡人却在逐渐变冷。
米达斯后知后觉感到一阵不舒服。
“米达斯先生,您还好吗?”穆娜关心地问他。
“我还好。”米达斯冲她笑笑:“既然你叫了我的名字,请之后也这样称呼我好吗?这能让我觉得好受一些。”
护士被他这个要求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点了点头。她问:“那……我可以知道哥哥的遗言是什么吗?”
米达斯咳嗽了一下,于是穆娜问他:“不方便说?”
米达斯快速地说:“没有,不是不能说。他最后对我说‘曙光将为您授勋’。”
年轻的护士发出轻微的几声感叹。
“我不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能让他说出这样的遗言,但他一定非常了解你。这不是祝愿,这对他来说,应当是一句谶语。”
米达斯看见自己的倒影在薄荷红茶里的影子破碎不堪,每片都映着不同的卡尔布——帮他写作战报告的、用绷带捆住开裂军靴的、面无表情对旁人开枪的。那些影像最终汇聚成阿达帕平原的一束曙光,照着副官永远凝固在那一瞬的灰眼睛。
“我明白,但正因如此,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了解他,老实说,最后越知道这些,我就越觉得陌生。”米达斯看着自己的手心说。
穆娜说:“为什么一定要了解他。作为你的副官不是只要事情办得好了就足够了吗?”
米达斯摇了摇头:“话虽如此,但战场上还是没有办法做到这样清清楚楚。你哥哥,卡尔布,他真的给了我很多鼓励。”
穆娜的目光变了,看向他的眼神很柔和,可脸上的微笑像药丸般苦涩:“很显然,他清楚您一定能成为英雄。”
“但很多事情我并不希望他这样对待我。这对我不公平,对其他人也不够公允,对他自己……也太残酷了。”米达斯说:“我真的不想这样。”
“但这就是哥哥的选择。”穆娜说:“你没必要为他的想法陷入纠结的困境。他死了,你想他而已。对我们来说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他离开家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他不再是我们的哥哥卡尔布,而是伊南纳的卡尔布。我们是被他切断的过去,你是他存活时的当下,能被他称作愧怍和离开的对象,其实也只有你。”
“那个时候他在晚上偷偷走的,我们谁也没送上他。”穆娜的声音轻得像在问窗台上积灰的沙漏。“我的兄弟姐妹们都死了,我也没有办法跟你讲述太多关于他的事情。我们曾经的记忆太少。也许你在乎的,想知道的,现在你自己最了解。你知道他怎么死的,现在又看到他怎么生。米达斯先生,恕我冒犯,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你知道如何缅怀他。”
褪色相片上,十三岁的卡尔布抱着小小的穆娜站在开满野花的山坡,少年僵硬地托着妹妹,嘴角却扬起陌生的柔软弧度。十五岁的卡尔布微微侧过脸去躲避着镜头的拍摄,封存了一个少年三言两语就可以描述完的前半生。
他再次拿出了卡尔布的狗牌,战神的喉结在绷带下滚动。他摘下狗牌时金属链在指节缠了两圈,最后轻轻码在卡尔布的铁盒上。
“等萨巴赫长大,我会把这些盒子都交给他。每个孩子都该知道自己从怎样的血泊里诞生。”穆娜坚持还给他:“但这是他给您的东西,不在我们这个家庭之内。我们不能让你割爱。”
护士拿出一张照片,剪了一边给米达斯:“别担心,这个我还有好几张,他们的也都在我这儿了。这个就给你吧。”
家族合影里十二岁的卡尔布站在最外侧,军装式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灰眼睛像结冰的湖面,就这么悬望着他。
“要看看他的房间吗?”穆娜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智。她带着米达斯打开隔壁原先锁着的木门,单人床上的白床单泛着洗旧的灰,孤零零的几件家具挤在一起。
“这是他参军前住的,现在这里是客房,所以其他的东西也都清理走了。”穆娜的指尖拂过掉漆的窗框,“哥哥离开的时候只带了证件和钢笔。后来努尔把其他东西都扔了,让我们以后都别提起他。”她的指甲抠进木纹裂缝,“以前我不懂,后来也明白了。”
米达斯离开时,穆娜正要给孩子做饭。穆娜留他吃晚饭,他说自己是请了半天假来的,现在要赶回去军部。穆娜也就不勉强了。
“下次来请穿便服吧。”她的声音混在晚风里,“我们家里已经有了太多军官,也希望下次你再来不是报丧。”
米达斯点了点头,将军帽戴了回去。
巷口的老树又被风吹落了几片叶子,米达斯摸着大衣内袋的那张卡尔布的小小照片。他拿了出来,借着月光重新打量他的脸庞,像勉力要求这天上的月亮,也记得他存在过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