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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蜘蛛。”
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不对劲的。红蜘蛛坐在精心打造的皮质软椅上,翼尖分布的线路已经敏锐地识别到了空气中那丝诡异的气流,他聚焦了自己的光学镜,对方在他的注视下岿然不动,红蜘蛛暂且打算静观其变。
“要叫我大人。”
“......红蜘蛛大人。这是今天的议程安排。”老鼠递上来一个数据板,单手。而且那是一声 *叹气* 吗?那绝对是,他听得一清二楚。
能从过去几百万年的破事中抽身而出还坐到如今这个位置,我们伟大的赛博坦领袖红蜘蛛大王靠的绝不是运气, 或者说不全是, 不过能肯定的是他一定不是一个能被轻易打倒的人,可饶是如此,局面也发展到了他无法招架的程度。红蜘蛛熟悉各种看向他的眼神:恐惧,憎恨,怀疑,讨好,厌恶,敬畏,以及假装敬畏。但从来没人会像现在这样,看向他的眼神就好像——光是想到这个词就让红蜘蛛的油箱恶心地绞在一起——就好像他是个不值一提的 小人物 !
红蜘蛛气得引擎轰鸣,机翼位置的齿轮加速转动,翼板上扬起一个危险的弧度,他啪得把数据板拍在桌面上,阴沉地起身,死死盯住老鼠的表情,他发誓从现在起无论听到怎样的求饶都来不及了。
可在红蜘蛛那副威胁的、生吞活剥的、仿佛立即就能把对面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拆下来丢进垃圾场的气势中,老鼠的反应用四个字来形容就行:那又怎样?
可能怒火直接把红蜘蛛的运行线路烧断了,也可能场面实在滑稽到了荒诞的程度,红蜘蛛的翅膀挫败地垮下去,本人也一屁股坐回座位上。他盯着桌面晃神,这事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他都不会觉得那么的,诡异。但老鼠这个马屁精?不,不可能,太扯了,他就算是装也会好好装下去。
红蜘蛛稍微整理了自己的思绪,抬头重新看过去,那副对于老鼠来说过于正直的模样还是让他忍不住嘴角抽动。
“我建议你去查一下脑模块。”他是认真的,老鼠看起来和中了病毒没什么两样,问题要么出在他身上,要么就是自己,呵呵,难道还能是自己的妄想症又加强了。
老鼠敷衍地应了一声,根本看不出来是不是点头地摇晃了一下脑袋。红蜘蛛看着对方大步离开的背影把拳头捏得咯咯响,他深深地,深深地置换了一次空气,反复默念伟大又善解人意的领袖不会和有病的人计较。
至少工作完成得还算正常,逻辑线路应该没问题。红蜘蛛还没能将这件事抛出处理器,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数据板,离开办公室,朝会议室的方向走去。先去看看这帮烦人的代表今天又要尖叫着指控什么吧。
今天的走廊不知何故显得有些安静,红蜘蛛觉得是刚才的事件搞得他疑神疑鬼,他来到会议室门外,风刃正好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他们对上视线,红蜘蛛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掌心向上抬起,他清了清发声器,正准备将加重的代表二字说出口,风刃已经收回视线,跨过门走进会议室。
“ 风刃! ”红蜘蛛气急败坏地喊她的名字,好在他还不是完全透明的,风刃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他。“怎么了,红蜘蛛?”
怎么了,红蜘蛛。不是“你有什么事吗,红蜘蛛大王”,也不是“红蜘蛛,你又要干什么”,只是一句简单的轻飘飘的“怎么了”,怎么了,她问他怎么了?!
“我好得很!”红蜘蛛丢下这句话就越过风刃,头也不回地朝最中间的位置走去。他想装自己不在意,实际上更害怕回过头看到的是无所谓的表情。透明还要干脆些,红蜘蛛用力在地板踩出声响,仿佛要把自己的怨气以声音的形式实质化,他讨厌被这样看着,就好像他什么也不是,就好像他根本不是红蜘蛛!
红蜘蛛(存疑)站上正中间的高台,准备主持会议开始,他敲了敲手中的小木槌,其实应该有所预料到接下来的情况:没有人理他,台下的代表们仍在热闹地交头接耳、互相问候。红蜘蛛想,就为了让他更生气,这帮人连关系都变好了似的。
风刃自然而然接替了他的职责,她拍拍手,面向其他代表,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开始今天的会议吧?”于是所有人都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整理手中的数据板,准备发言内容,会议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红蜘蛛捏断木槌的动静。
今天的会议顺利得不像话。红蜘蛛已经做好了和每个人大吵一架,或是引导他们之间大吵一架的准备,但现在呢?这些虚伪的骗子不超过三个来回就你退一步我退一步地勾兑好了结果,而他却只能站在这里看他们自顾自地对他的星球指手画脚, 他的!
红蜘蛛把手臂伸直放在桌面上,无聊地听着代表们从经济重建讨论到武器控制,又从难民安置讨论回贸易协议,内容本身没什么问题,放在平时红蜘蛛可能会冷嘲热讽几句之后再通过,但他懒得开口,反正也没有人问他的意见,这太可怕了,他感觉自己都快要习惯了。
就在红蜘蛛分心观察自己的漆面状况时一个提案闯进他的音频接收器,这触发了某些关键词。什么叫分配给赛博坦领袖的资源超出限制,应该更多用于城市建设?
不说提案本身纯属无稽之谈,现在就连他们眼里有没有他这个领袖都是个问题,这到底什么意思!红蜘蛛双手握拳砸向桌面,当所有人包括发言的金刚都转头看向他时才意识到失态,强装镇定地调整了自己的站姿。其实自从他成为领袖以后就很少喜怒形于色(至少是真实的那面),今天的一切都让他忍不住松懈下来,非常危险的行为,意识到这一点的红蜘蛛给自己的逻辑电路加载了一个优先值,他自信地想,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只有他让别人吃尾气的份。
但首先他需要维护自己正当正确以及无比合理的权利。既然代表们终于舍得重新把目光聚集回他身上,红蜘蛛又端起架势,以小见大地论证了分配给自己的资源如何发挥了其最大效用,又如何由他个人辐射向社会,在这个过程中他还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切入点,反过来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供赛博坦领袖分配的资源远远不够!如果一个最具备全局视野的人却没有施展的空间,又谈何规划呢?
红蜘蛛静静等待着,他知道这些二极管脑袋们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处理完信息。刚才发言的金刚是铁渊号代表,此刻他低着头,似乎还在思考,红蜘蛛继续耐心地等待...哦,好了,他抬起头了,没有看他,转向了另一边,他说:“关于削减领袖资源的提案......”
后面的内容已经不重要了。红蜘蛛该庆幸进入会议室之前自己没有佩戴武器,否则他现在真得朝天花板开上几枪才能消气,他精心准备的发言成了空气,它们甚至都不值得被打断!
他赌气地坐到一旁,看代表们在那里争论得热火朝天,一阵强烈的无力涌上来。红蜘蛛哀怨地想,这该死的病毒一定是用来针对他的。好吧,那人肯定赢了,他已经要被逼疯了!
红蜘蛛沉默地享受了一段“独处时光”。等到会议结束,代表们依次离开,房间重新变得空荡荡的,坐在其中的红蜘蛛却觉得比刚才要真实得多,空气挤向他的装甲轮廓,证明他还存在着,并不会真的被视线穿透。
但他还是觉得透不过气,红蜘蛛起身,顺便停下了准备发送给保镖的信息,不用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才不要侥幸地去尝试一番,然后再被羞辱一遍。
他从大厅前门出去,门前的阶梯有三到四十阶,修得很气派,视野开阔,遮挡物极少。红蜘蛛头一次在踏上这里的时候感到空旷,即便身边偶尔有办事的人员进出背后这栋大楼,或许也正由于此,因为他总觉得这群目不斜视的金刚要直接撞上他走过去似的,但其实他们都好好避开了,像避开一根廊柱。
至少这次没有不知死活的蠢蛋把话筒和镜头怼到他的面甲上,红蜘蛛宽慰自己,同时愈发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他发动引擎,点燃脚跟的推进器,在半空转换成载具形态,推动油门加速离开。
从脱离地面的那一刻起红蜘蛛就如释重负,再不受限制地抬高机头升空。他永远不会理解那些忍受各式各样扭曲道路的轮子们,他们称之为征服土地,还有愚蠢的恐高症,红蜘蛛不屑地笑了两声,机头在飞行过程中已经慢慢提升到垂直的角度,他停止了持续的加速,引力不可违抗地笼罩上来,爬升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为零,红蜘蛛在顶点滞空了一瞬,然后无所畏惧地关闭了自己的推进器。
根本用不着征服天空,天空本就是属于他红蜘蛛的。
这架喷气式战斗机从熟悉的天空坠落,仅依靠方向舵调整方向,像一片飘摇的落叶有规律地来回摆动,仿佛风已经接住了他,托举沉重的机体也轻而易举。
实际上这片钢铁的落叶飘向海面的速度不算慢,红蜘蛛的系统已经发出警告,如果他既不改变运行轨迹也不启动防护措施,就这样直直扎进大海造成的冲击力起码导致机体30%的零件报废,红蜘蛛在战争期间顶着远超于此的损坏率战斗过,但现在毕竟是和平年代,爱护一下新换的漆面比较重要。
不过对红蜘蛛来说,无论30%还是80%的损坏都不会发生,他只是单纯享受待在危险边缘而一切尽在掌控的快感,如果坠落指向地面将会更好,但偶尔来一次小小的休闲,感受飞溅的海水也未尝不可。
总之红蜘蛛终于点燃助推器,不过方向看上去完全错了,他以更快、更不可挽回的速度冲向海面。和表现出来的不一样,红蜘蛛正小心地调整机翼角度,方向舵在精密的运算中偏转,最终确认更多是本能上的。他再一次抬升机头,与起飞的时候相比这一次应该叫急停,仿佛对抗引力一般将机身向上扯,在近乎暴力的对抗中战斗机与海面的距离越来越近,呼啸的风激起波澜,向外扩散的海浪似乎已经为这次撞击画好了区域,而在即将撞上的瞬间,红蜘蛛将油门推到尽头,如同一颗爆发的子弹冲出去,完美地贴合海面飞行,被气流排开的部分像一道又细又长的伤口。
红蜘蛛保持这个状态飞了一会儿才回到空中,他又做了几个三百六十度的翻转,毫无遮挡的天空让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加速和转弯。直到所有的废气都被排干净,红蜘蛛穿过积云,拖出一尾白线,滑向城市中心最高的建筑,在顶端延展的平面转换形态,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
红蜘蛛会怀疑任何事物,但他只对一件事深信不疑:飞行。和今天之前的所有时间相比,红蜘蛛现在都感到安心得多,他放松地让视线落在眼前的景象上,与飞行时不同,从旁观的角度看向天空又是另一种空阔,对红蜘蛛来说,这是唯一不需要他人认可的东西,只有天空不会背叛你。
红蜘蛛曲起一条腿,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撑上金属平面,这里太安静了。他可以听见机体内齿轮的转动,可以听见遥远的地面传来噪音,可以听见风,和火种在其中摇曳的声音。这感觉一点都不对,红蜘蛛改为曲起两条腿,双手抱在膝盖上,挡住了火种舱的位置。
他越是不想关注自己的处境,现状就越是难以忽视地在脑中盘旋低鸣。有一个众人皆知,但红蜘蛛本人拒绝承认,或羞于启齿的事实,那就是他永远活在他人的目光中。无论是荣誉的注视还是憎恨的目光,红蜘蛛所做的一切几乎都是为了被看见,众人的目光构建出他的雕像,他要金光闪闪地站在所有人都仰视他的地方。而不是现在这样,待在城市最高的角落依然像个默默无闻的小角色,无法掌控任何一件事的发展,这想法让他不安,甚至由衷地恐惧,但现在他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安全,再没有暗中计划的用于伤害他的阴谋了,谁会在意一个小人物的死活呢?
红蜘蛛无法忍受因为只能和自己待在一起而越来越深入并逐渐有些失控的自我审视,尤其在他知道这个自我就是座经不起考验的废墟的情况下,于是他发挥了自己身上可能唯一一个优点,永远乐观积极的红蜘蛛,否则他不会走那么远的,同过去以往一样将这个议题抛到一旁,他是战士,野心家,政治人物,但绝不是什么搞哲学的。
尽管这处境让他抓狂,毋庸置疑的是,红蜘蛛的确享受了一次久违的飞行,所以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可以趁此机会体验一下——他坚信这情况只是暂时的。他的目光锁定了一家十字路口处的油吧,后台自动加载出几段不常用的记忆,他还记得以前庆功时的聚会,再久远一些,在他还有朋友的时候......
红蜘蛛轻巧地起身,朝油吧的位置飞去。
目前还不到油吧正式营业的时间,但酒水单上通常会提供一些额外的饮品,即便在白天店内依然有不少顾客。因为保镖没跟在身边,红蜘蛛进去之前有些紧张,等到一只脚跨进大门还没传来这里不欢迎你的怒骂,红蜘蛛才抖抖翅膀姿态轻松走向吧台。站在吧台背后的酒保看起来很眼熟,是那辆速度还不错的蓝色跑车,但和他比起来还是差得远了。他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酒保才注意到面前的客人,“要喝什么?”酒保问他,语气算不上热情也算不上懈怠,只是,hummm......普通。红蜘蛛想,这该死的情况把他的幽默感都逼出来了,他对听到的第一句话不是滚出我的油吧甚至有点受宠若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