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丈夫去世后,弗雷德丽卡很少出门。一是她厌恶大街上纷飞的尘土,二是嫁人总共五个月,丈夫便亡故,她厌恶旁人用看着不祥之人的眼神打量她。光是依靠她的嫁妆和他们共同所拥有的财富,她完全可以独自生活上好一阵子。负责采买的女佣今天生病了,她一时找不到别的人手,又想去修理一对耳环,便不得不戴上垂至膝盖的面纱,踏出门槛。
一切都顺利得出乎意料,除去她站在路口等她的马车时,忽然发觉自己的手被轻轻地捏了一下。
一个孩子。她原本心中被唐突的不满被惊诧取代。他看上去既瘦弱,又是一副吃了许多苦,习惯辛劳的模样,正用那双翠绿的眼睛好奇又害怕地看着她。
“我从刚才就一直跟着您……我不认得路……”
他话说得颠三倒四,又带着贫民窟的口音,弗雷德丽卡好不容易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然而带着一个孩子在人流里站上好一会已经是一位刚丧夫的贵族女性所能忍受的极限,当马车终于停在她的跟前,弗雷德丽卡抓起他,先是惊讶于这个孩子轻得可怕,接着把他塞进了车厢。
她在第二天让女佣再带着他回集市上找家人,回来的还是两个人。他说父亲生病死了,照顾他的是他父亲的朋友,但是找不到。女佣心疼这个孩子,给他擦眼泪。
“你有名字吗?”
他点点头。“坎贝尔……诺顿·坎贝尔。”
弗雷德丽卡对小孩没有过多的喜爱,却也不至于把他再丢回去,也就允许他在这住下来。
一直到坎贝尔十岁的时候——其实弗雷德丽卡并不知晓他究竟是哪一天生的,然而女佣们都很感兴趣,她们围着他,问了整整两年,终于得到一个确切的日子,据说诺顿说出那个日期的时候死死地低着头,显得很局促——他才提出他的第一个要求。
那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弗雷德丽卡从卧房里出来,忽然发觉在屋内走动的女佣面上大都闪烁着兴奋的神色:她们本打算在厨房给他过生日。现在弗雷德丽卡知道了,并且允许了,她们自作主张所准备的布置便移到了餐厅。
也就是那一天她才意识到她某天带回来的是个孩子,是活人,而非一只宠物,拴在栅栏旁定时送饭送水就是全部的照料。
被忽视了两年后,诺顿·坎贝尔得以坐到长条餐桌上与弗雷德丽卡相对的位置。
一双烟灰色的眼睛遥远地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或许她只是随口一问。
然而诺顿努力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拿餐巾擦了擦嘴后,开口说道:
“我需要一个阳光能照进来的房间。”
她这才想起最开始打发他住的房间是由储物室改造而成,连窗户都没有。
他的声音虽然微微带着些颤抖,但其中表露出的情绪却十分坚定。此刻诺顿正专注地望着她,似乎连呼吸也忘记了,他全心全意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当然可以。”
她在想有哪间房可以给他。她和丈夫曾经的卧室宽敞明亮,但闲置已久,或许可以作为他的新卧房。接着她发觉诺顿·坎贝尔竟然再在此默默地做了两年的幽灵,幸亏有女佣怜惜他。而她对他一无所知,毫不关心。虽说她并非他的生身母亲,也不是养母,但共住一处,甚至他还是由她带回来的,弗雷德丽卡心底产生些许愧疚,因此又一次开口: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他低头,显得略有不安。
“能上学就更好了。”
“我会给你请家庭教师。”
“其他没有了,谢谢您。”
女佣给他端来小蛋糕,他显得十分惊喜,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将它切块,再送进嘴里。
弗雷德丽卡一向有睡眠障碍。今天她更是难以入睡。
或许有人曾急切地寻找过这个孩子?她把他带回家就像从集市上带走一条小狗,从点心店带回一筐面包那样随意。她不太乐意回想自己拉着诺顿的手站在街角等待他可能存在的家长的景象,那已经超出一位出身名门,尚在守寡的贵族女子的忍受范围。
她似乎听见敲门声。
她停下在床边的踱步。
那声音并非幻觉。她又听见有人曲起手指,坚定地在木门上叩了两下。
诺顿·坎贝尔只长到她的胸口。他手里端着个烛台,映得那双绿眼睛更幽深了。
“怎么了?”
那支蜡烛的光晃晃悠悠,似乎下一秒就要熄灭。
“我还想要您的一个吻。”他垂下眼睛,表现出一副早已做好了会被拒绝的模样。“我的父亲是一位矿工,他已经去世三年了。”
她想起来她还十分年轻。而他这番话,无疑是要认她做继母。
她没有再嫁人的打算,因此不需要考虑他在未来可能会拖她的后腿。
见她始终没有表示,诺顿慢慢地挪着步子打算离开。
他还完全是个孩子。
她突然想起母亲曾对自己说过,她原本应该有个胞妹的事情。她喊住诺顿,并且吻了他的额头。
尽管先前表现得十分淡然,但他的手猛烈地颤抖着,差点把蜡烛晃到地上。
“谢谢您。”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走出弗雷德丽卡的卧室时,他轻轻地掩上了门。
弗雷德丽卡盯着这个孩子消失的背影,隐约明白为何她的女佣们都如此喜欢他。一方面,她们都还未婚,却有着一颗爱孩子的心,另一方面,她们家中大都有着和诺顿年龄相仿的幼弟,因此就像怜爱自己的亲人一般爱惜他。她请了位家庭教师教他贵族礼仪,附带文法一类的知识。原先属于她和她丈夫的卧室变得面目全非,她偶尔路过,盯着坐在窗前的身影,看他低着头的样子,心底涌现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这似乎是一种开启了新生活的畅快。
诺顿·坎贝尔从一个孩童成长至青年,似乎就发生在一夜间,或者说,这仅是弗雷德丽卡的看法。过去,她从未给予他过多的关注,然而某日她在餐桌前用早餐,忽然看见一位青年从房间里走出,并径直向她走来。她的目光一向没有确切的落点,所以弗雷德丽卡能够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又不易遭到察觉。他先是向她问好,接着坐在她的斜对面,似乎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佣人的侍奉。话语随风消散,在他们之间回荡的,只有银制刀叉偶尔敲击瓷盘发出的脆响。她陷入回忆,开始探寻关于面前青年的一切。弗雷德丽卡漫不经心地将煎蛋分成几块,送入口中,当她发觉这便是八年前跟着她回来的诺顿·坎贝尔时,她猛然抬头。他在看着她,好像就是等着她从记忆的长河中捞出他这块石头后,为此讶异,震惊不已的一个眼神。是的,她不负责他衣装的采买、缝制,不干涉他在花园里栽花还是修剪树枝,总的来说,除去最开始为他提供一间卧室,又找来家庭教师教他上等人应该学会的全部以外,弗雷德丽卡没做过任何事。她对他根本是一无所知。如今她鲜明地意识到这种忽视可能会带来的恶果,六年前,十岁的坎贝尔的眼睛,依旧在他手中捧着的烛台后闪烁不止。她胸膛里跳跃着与蜡烛被撞倒后扑闪着的火焰相似的惊惧,弗雷德丽卡试着不动声色地移开自己的目光。可惜诺顿·坎贝尔步步紧逼,那双弗雷德丽卡从未长久凝望过的眼睛,影子一般追随着她,灼得她浑身发烫。
她甚至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话来搪塞他穷追不舍的目光。她一向不擅长这些,弗雷德丽卡·克雷伯格一直做着回到童年,端坐在冰冷坚硬的琴凳上,沐浴在刺眼而热烈的听众们的全部关注和爱戴中的美梦。
最后反倒是诺顿·坎贝尔率先离开。他站起来的动作以及离开时发出的声响,似乎在向弗雷德丽卡宣告,过去她未涉足他的生活,如今他依然不需要她的关照,但这又像是某种退让,他不再死死地盯着她,或许是因为她的存在会轻微地灼痛他。疼痛逐渐增加,终于变得尖锐,破开皮肤,让他不得不注意。
他们各自朝对方迈进一步。弗雷德丽卡开始过问诺顿·坎贝尔的生活起居,有时甚至会去花园里看他修剪灌木,但她从不会让他认为自己是特意待在那里。她通常捧着一本精装书,内心鄙夷它的沉重,与她常翻阅的轻盈的曲谱毫无可比之处,然而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时不时在他身上翩迁。坎贝尔自然只有一双长在脸上的眼睛,但他知道弗雷德丽卡有时会看自己。诺顿·坎贝尔则是延长了待在室外的时间,因为他知道她必然无法忍受长久地装模作样。
这种微妙的变化逃不过佣人们的眼睛。他们的关系似乎开始缓和,自从诺顿·坎贝尔十岁生日之后,弗雷德丽卡似乎又一次认识到自己有一位养子这件事。
因此露丝差遣他去给弗雷德丽卡送点心。诺顿·坎贝尔端着瓷盘,走到窗边摆有花瓶的桌旁,才发现弗雷德丽卡用一只手支着头,像是睡着了。那一瞬间他开始懊悔自己方才为何任由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赶至她身边,这显得他既急迫地想向她走去,又不顾及她具体的感受:她会因为他的脚步声而厌烦吗?会在梦中听见一串无主的声响吗?坎贝尔站着不动了,他看着弗雷德丽卡就像在打量一幅褪色的肖像画。无论他如何努力,试着从午后一片斑白的阳光里复现出她的容貌,他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对此无计可施:她以不可挽回的姿态融化在自天空中遥远地投撒下的光芒里。
他将盘子小心翼翼地搁在她面前。就是这么点动静,把她弄醒了,那双迷蒙的眼睛眨着,洁白的眼睫泛有银色的光泽,她向他点头,以示感谢,诺顿·坎贝尔因此静立不动,直到她邀请他坐到她的对面——名义上他算是她的养子,当然有和她坐在一张桌子上的权利。
时间似乎变得浓稠,像她盘中的炖蛋一样,成为某种实质性的,柔韧的物体,难以撩拨,有令人窒息的风险。弗雷德丽卡。他在心底轻喊。每每念过她的名字他都觉得自己像是被千万根覆盖着植物枝茎的细毛刺扎过,又痛又痒,然而了无痕迹,连哭诉都无处安放。
他继续安静地凝视她。他的目光是一柄锋利的餐刀,划开懒惰、细碎的光,直直地剖入她纤瘦的身躯:一颗白色的,柔弱的心脏,他坚信她就连血液也是冷漠的苍白——弗雷德丽卡仅是一本古籍,存活于过去,无时无刻不散发着她本不属于此地的气息。然而她手背上有时显露的青筋,弹过钢琴后泛红的指尖,又鲜明地向他表示:弗雷德丽卡并非行走于过往的幽灵,她正血肉匀称地活在他的眼中。诺顿·坎贝尔固执地选择一言不发,其实他就算说话,说错话也没什么,弗雷德丽卡会原谅一位十多岁的,未和外界有过多交往的青年。可惜那个尘土飞扬的世界是他生命的起点,哪怕只有八年,也在他脑海里印刻下难以磨灭的痕迹,他不像她期望的那样,成为一位上流社会的贵族,因为那个暂时被隔开的世界依然持续地在他身体里行走,并未因地理的隔绝而彻底从他的人生中剥离。
弗雷德丽卡拿着银色餐匙,划开淡黄的炖蛋,将它们送入口中。出于羞赧,他不敢盯着她看,内心又极度渴望看见她淡粉色的嘴唇的开合,因而死死地看着餐匙上的反光,弗雷德丽卡的形象被扭曲,伪造,最后他止不住地想笑。他知道这会引起她的怀疑,但他唇角抑制不住的弧度已然暴露了这一切。
但她只是静静地疑惑。他们在餐匙偶尔碰撞到器皿,发出的脆响中结束了这次缄默的对峙。坎贝尔拿起空盘子,准备离开时,她忽然叫住他,问他最近在做什么。
夫人。他转过身来,面对她,喉咙梗塞,说不出一句话。他想说他在这里感到无地自容,哪怕有一间属于他的大房间。他尽可能地帮佣人们做事,她们也并不把他当一位高不可攀的少爷。她通过他的沉默,得知他自认为无所事事,于是垂下眼睛,摆了摆手。他们的交流到此为止,像一滴水落进泥土里,了无痕迹。
似乎也就是从这天起,诺顿·坎贝尔开始真实地关注弗雷德丽卡的一举一动,他不再把她视作偶尔在房屋内游走的衣裙。于是他很快就发现,她在每周五前去诺尔斯男爵家中教导男爵的小女儿弹奏钢琴后,总是会在晚餐前靠在她卧室内的安乐椅上,闭上眼睛,同时,一双眉毛不经意地高高地簇起。他站在房门口。其实他没有直接闯进她房间的权利,然而每次都是这样,他知道她在歇息,因而不忍心用敲门声喊醒她,轻声开门,看见的便是这一幕。弗雷德丽卡像一朵睡莲般斜斜地倚靠着,塔夫绸长裙堆叠,如挤在糕点上用作装饰的奶油,她的睫毛与秀发同色,又与蛛丝离奇的相似,坎贝尔察觉自己深陷其中,可惜为时已晚。她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整个屋子似乎为之一亮,门的缝隙成为首饰盒被打开后的一道银边,他愣住了,因为他无数次地被她吸引。
“夫人,晚餐时间到了。”
他嗓音暗哑,目光仍在她身上徘徊,等候弗雷德丽卡站起身时,无数条褶皱交织,穿梭,形成新的褶皱后,发出的“簌簌”声响。
她会回应,有时是一次点头,有时是一声叹息。只是她从来没有向他伸出过手,要他拉自己一把。他想过把她那只手抓在手里会有什么样的感觉,或许冰凉,骨感,像和餐叉十指相扣,这种时候,思绪的控制权不归诺顿·坎贝尔所有,他仅是个旁观者,无能又热切地目睹一切发生。
(2)
弗雷德丽卡坐在梳妆镜前。她刚起床,身上还穿着轻薄的睡裙。坎贝尔站在她的身后,他站在那里就像她房中原本的一尊雕像,他和她隔开大约十英寸的距离。他正平静而专注地盯着镜子中的弗雷德丽卡,如果她避开他那双暗绿色的眼睛,便能无比自然地继续梳妆打扮。但她很难做到不去看他的眼睛。
他现今已有十六岁,曾经那个畏缩的,瘦小的孩童被一位高挑且精瘦的青年取代。他有一双充满了野望而又无时无刻不压抑着的眼睛,弗雷德丽卡很早就看出来他注定还要到外头去,只是坎贝尔从未提和她提过这种渴望,就像当时他在逼仄的储物间里睡了两年,才在长长的餐桌对面,试探性地向她索要一间有窗户的屋子。
“我的侍女们呢?你把她们遣走了?”
她的意思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该和他单独地待在卧室里。尽管她就算这么做了,旁人也没有更多的闲话好说。过去她听到的揣测已经够多了,从诺顿·坎贝尔其实是她的私生子,到她养育他就是为了让他做她的一只爱宠。
坎贝尔出生的时候,弗雷德丽卡也不过是一个含着安抚奶嘴,躺在摇篮里咯咯笑,享受着命运眷顾,幸福环抱的小婴儿。
“夫人。”
他艰难地开口,嗓音嘶哑得好像在这里站了一个晚上,又滴水未进。
弗雷德丽卡皱眉。直白地说,她连她死去的丈夫姓什么都忘记了。起初,他们用她丈夫的姓,坚持地称她为他的夫人,而她对此不会作出任何回应,他们也就称她为夫人。他也一向这么称呼她,现在她终于觉得这种方式不妥:给予她这个名号的人已溘然长逝,而她在忍受了近十年后,终于想要彻底地挣脱。
他察觉了她微妙的不悦,因而改口:
“弗雷德丽卡。”
但他只是叫了她的名字,显出一副仅仅想要呼唤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这么认为,弗雷德丽卡看出他有一腔话要讲。她现在不再满足于借助镜子打量他的神情,因而直接转身。显然诺顿没意料到她的动作,他一只手伸在空中,尴尬地停在那儿。这下他真的像一尊雕塑了。
弗雷德丽卡无视他的动作,上下打量他。坎贝尔那只石化了的手也就渐渐垂到身旁,收到了身后。毫无疑问,她同样有一双动人的眼睛,当时她就是用这双雾气弥漫的,泛着贝类光泽的眼睛在人群里望了她的丈夫一眼,这个空有田庄,树林而无经营头脑的男人便巴巴地攀上来,向她求取一门亲事。
青年在她的目光下颤抖起来,他握紧了拳头,只为在她跟前连续地说出一句话:
“您下次出门的时候,带上我吧。”
诺顿所指的出门,即是她前去教诺尔斯公爵的小女儿弹钢琴这件事。
“你为什么不给自己找些事做呢?”
她并没有看他。她眨了眨眼,将垂在颈侧的头发拨到一边,而后拿起梳子,专注地梳起头发来。虽然她表面上显示出对坎贝尔的话毫不在意,甚至是忽视的态度,但弗雷德丽卡的内心却因为他擅长察言观色的本领而轻微地颤动起来。
“您每次回来都很疲惫。”他不卑不亢,十分平静地说着,并且用绿眼睛直直地盯住她。“如果我能为您拿曲谱夹就好了。那里没有人为您翻乐谱吧?”
“是这样,坎贝尔,但你毕竟是.......”她开始用手指卷着发尾玩,没一会又松开,看它们变成一个个圆圈后弹跳着伸直。她在思考的时候,目光是最放松,且最柔和的,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望得极远,就像是透过地毯和地板,看着其下棕黑的泥土。
在她沉默的这段时间里,他同样很安静,一言不发,就连呼吸的声音也控制得极轻。
“好吧,坎贝尔,下次你跟我一起去。”她抬头,用像是第一次察觉到诺顿·坎贝尔已经长大那样的眼神看了看他,他也因此睫毛颤动,嘴唇开合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呀,诺顿,你怎么在这里?”
露丝推开门的时候,见着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坎贝尔的身影笔直得简直可以和杉树媲美,弗雷德丽卡坐在椅子上,几乎被他一整个挡住,只有披散的银色长发向她证明,她的女主人确实在这里。
弗雷德丽卡这才明白他是偷偷溜到她卧室里来的。然而他表现得这么坦荡,自在,毫不认为这不合适。
“好,好,就这么定下来。”
他这样说着,快步走出了弗雷德丽卡的卧室。他从露丝身边经过的时候,甚至带起一阵风,弄得露丝不禁好奇,明明自己没有责怪的意思,看样子他在这里,还是受到弗雷德丽卡允许的,那为什么还要离开得这样匆忙呢?
(3)
“她也是领养的。”
在花园里看着玛丽安小姐追蝴蝶的时候,弗雷德丽卡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钻进他的耳朵。坎贝尔默不作声,他知道她还会继续说下去。
“他们的女儿早夭,诺尔斯夫人悲痛欲绝,最后相中了孤儿院的玛丽安,就把她带了回来。”
他看向她的时候,她也恰好向着他望过来。
那双美妙的灰眼睛里汇集了所有他想说的东西。
“今天……太阳没有平时那么大。”
他说着,发觉弗雷德丽卡重新开始看着花丛里的玛丽安后,开始不露声色地打量她。显然她说这番话是别有用心的,但他怎么能和玛丽安比呢?他不过是弗雷德丽卡无意间带回来的一粒灰尘,一颗石子。想到这儿,他闷闷地笑起来。
然而他竟然在弗雷德丽卡教学的时候犯了错。这不是坎贝尔第一次听她弹钢琴,却是第一次看她以教师的姿态出现在他的跟前,哪怕她的学生并不是他。
弗雷德丽卡打扮得与平日不同,她那一头银发尽数拢在发网里,像一颗巨大的珍珠,沉甸甸地坠着。玛丽安的个子小,他差不多忽视了她,而无意识地盯着弗雷德丽卡看,诚然,这时候她总是很有魅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魅力,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剪得圆润的指甲,无一不吸引他的目光。
当初是坎贝尔向她自荐,说可以帮她翻曲谱。当琴音停下许久,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职。
他飞快地翻过泛黄的纸页。琴声继续了。
回去的马车上,她沉默不语。反倒是他有些沉不住气。
“下次……”
她大可以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而不是挑着眉向他看过来。坎贝尔想逃避她的目光,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上去。
“你做的很好啊,不是吗?”
她似乎真的对他的过错毫不在意,一只手轻轻地掀开车帘,另一只手则撑着坐垫。“有点太闷了。”
诺顿·坎贝尔被突然探进车厢的阳光刺痛双眼,因此只得把视线转移到她的手上。那只手戴着丝质手套,恰好摆在坐垫中央,与二人有一段相等的距离。丝绸手套并不如皮制那般坚挺,由着她身体原本的动作,而呈现出深深浅浅的,供阴影安身的褶皱。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手覆盖到她的手背上。他的动作很快,又理所应当得像是光芒接替黑影,给世间万物涂上色泽那般。
她慢慢地将手抽走,留下被他死死摁着的一只手套。随着血、肉、生命的流动变换,他开始为此感到懊恼。现在他所拥有的,是一只确定已经死去,再也不会扑扇翅膀的鸽子,一只破损的蝴蝶,一朵枯萎的花。她没说一句话,然而她的沉默便是对他的行为的谴责。
他开始用指腹磨蹭过这绵软的死物的每一处,他揉出无数道褶皱又将无数道褶皱抚平。弗雷德丽卡看着车窗外,他却在和一团丝绸殊死搏斗,柔软的背后是她坚定的意志,她连片刻的安稳,欺骗性质的安抚都不愿施舍。现在他有些后怕,弗雷德丽卡还会要这只孤零零的手套吗?他将它攥在手心,默默地把手收回去,规矩地放在腿上,好似方才的扑杀并未发生。
(4)
他安静地坐在空无一人的餐厅里,双手撑在腿上。琴音从一旁传来,弗雷德丽卡无处不在,当他看不见她的时候,这些乐声就是她的显现。它们缠着他,无论诺顿·坎贝尔走到哪里去,都能听见她端坐于琴凳之上,敲下指尖奏响的琴音。从某刻起他变得无比烦躁,不断地踏着脚下地板,听到他自己弄出的动静盖过了乐音,他感到一瞬间的快意,很快又安静下来:尽管不愿承认,但他已经无法忍受弗雷德丽卡在弹奏钢琴而他却听不见这件事。他开始在屋内漫无目的地走动,因为这里的女主人的习惯,在她弹琴的时候,仆人们大都被指使去室外劳动,有些在室内的,也不过是坐在佣人房里,做缝补衣物的活计。现在看来,简直就像这儿只有他和弗雷德丽卡是活着的,其余一切都被封存在午后暖洋洋的空气里,静止不动,他开始期望这一刻成为永恒。他发现自己走到大门口,依旧能听见弗雷德丽卡指下流出的音乐,这令他无比愉悦,像是国王巡视自己的领土那样,快速地走到屋子的另一头——他的王国其实是她因为一点愧疚而给予的一座空中楼阁,不然,他的人生其实很容易就能料想,即一辈子在昏黑的矿道里挖掘苦凿,直到他再也没有力气,在飞扬的尘灰中永久地闭上眼。
一股莫名的激情从他的脚底迸至全身。诺顿·坎贝尔蓦地停下他神经质的步子,聚精会神地倾听她的乐曲。他对此一无所知,唯一明白的,便是弗雷德丽卡永远爱她的才华,永远爱她泛黄的曲谱和上边永不褪色的墨水字迹。他开始怀疑她丈夫的去世其实是一件好事,请放心,他并没有那么自大,认定是他的到来排解了她丧夫的苦闷,而是觉得她丈夫的死某种程度上使得她能够更自在地敲击琴键,否则围绕在她身边的恐怕会是一群孩子。他不敢再想下去,因为弗雷德丽卡纤瘦的身躯让他怀疑她是否能经历一次痛苦的生产。
钟声敲了四下后,琴声停了。他像是从梦中醒来那样,摇了摇头,听见自己发丝碰撞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心说这和弗雷德丽卡走动时裙摆发出的声响别无二致。诺顿·坎贝尔抓着衣服下摆,犹豫着是否要打开琴房的门找弗雷德丽卡。一见到她,他就无话可说。在眼睛看不到她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心里冒出无数话语,但她不会想听的,这都是他一个人的哀鸣,会刺伤她仅愿接受高雅乐曲的耳膜。
“弗雷德丽卡。”他的行动比想法还要快,敲响房门的同时呼唤她的名字,又自说自话地按下门把手向内迈步。她安静,端庄地坐在那里,简直是个能够代表永远的音符。肃穆被打破,她向他看过来,用一双遥远的灰眼睛问他,来这里有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弗雷德丽卡。他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渴得异常。我只是想看着你。他在心里回答她的问题,庆幸是她先选择了无言的做法,他才能同样地用沉默来应答。鞋底踩在木地板上,每发出一声闷响都让他有临阵脱逃的冲动,然而最终他还是平安无事地走到弗雷德丽卡跟前,跟她说一些小得完全可以忽略的事情,比如今天他的衬衣上有一道褶皱,怎么样都抚不平。
“拿熨斗吧。”她微微蹙眉,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讲这样的事。
是,是应该拿熨斗。他耳边响起它运作时摁在布料上发出的响声,无端觉得它正在烫平自己的一颗心,诺顿·坎贝尔于是用一只手抓住胸口处的衣料,等它漫长而微弱的折磨结束,他才大汗淋漓地松手——好像他真的经受了被烙下印记的酷刑。他开始用自己幽深翠绿的眼睛凝望弗雷德丽卡,她在整理曲谱,直到她忍受不了他的目光,这时候她总会给他指一个去向,或是去花园里找女佣帮她剪几支鲜花,或是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准备好了的点心。察觉到她在他的目光里的不自在,诺顿·坎贝尔感到一阵微妙的,扭曲的快慰。
(5)
克雷伯格府依傍着一座荒山,花园里青翠的绿草蔓延至山脚,逐渐褪色,变得枯黄,很少有人到那里去。谁想气喘吁吁地爬上草坡,只为站在山顶吹风呢?
诺顿·坎贝尔在屋里找了一圈,没看见弗雷德丽卡。他抓住露丝问她们的女主人去哪了,她眨眨眼,想了半天,才说:“夫人去花园了。”
他忍着性子在弯弯曲曲的石子小路上走,见到栅栏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头,然而还是不见弗雷德丽卡。他现在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找到她不可,好像他有什么话一定要对她说,他一边嘀咕着为什么没有侍女跟着她,一边跨出栅栏,回头看的时候,他注意到另一旁栅栏上的一扇小门是打开的,弗雷德丽卡大概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秋季干枯的草叶被他踩得咔吱作响,没走几步,他抬头,就看见伫立在山坡顶端的弗雷德丽卡。她打扮得十分整齐,甚至戴着一顶浅红色的软帽,很衬她的肤色。
“弗雷德丽卡!”
他拖长声音喊。显然她没听见,还是兀自站着,不知在看什么。而他莫名有些急,加快步子朝她走过去,真到了她跟前的时候,反倒气喘吁吁。
一双灰色的眼睛朝着他看过来。她对他的到来表现得既惊讶,又有点不欢迎。
“………弗雷德丽卡。”诺顿深深地呼吸了几次,终于平静下来。“她们说你在这里。”他言不由衷地说道,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
“你来做什么?”
弗雷德丽卡因为被他抓着,显得不太自在。但她没把手抽走。她那只戴着手套的,苍白的手被坎贝尔的手整个包裹住,像宝石和戒托一样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甚至用力捏着她的手,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并非有意这么做。
“吹风……冷……”坎贝尔断断续续地说着,终于发觉自己握着她的手的行为是不妥的,但要刻意地松开,他更做不到。因为他已察觉到自己这么做的目的。
弗雷德丽卡的头发和面纱都被风吹得乱极了,远远看过去,简直像是一只正扑闪着翅膀的白鸽。但坎贝尔不这么觉得,他发现她眼眶微红,面色惨白,只有嘴唇泛着湿润的浅红,这都得归功于她的习惯——在紧张,或是心情烦躁的时候,她总爱咬嘴唇。
于是他轻轻一用力,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这里没有别的人,就算被她的女佣们看见,又如何呢?他紧紧地搂着她,将她的帽带也蹭松了,软帽顺着她的头发滑下来,被他圈在她腰上的两只手托住。弗雷德丽卡的身体不断颤动着,现在他们的两颗心贴得很近,因而都注意到对方快得几乎要发狂的心跳。
没有人说话,他们耳边只有山顶呼啸的风声。他的一双手感受到她穿得妥帖的裙装下坚硬的束腰,它简直可以算作是她的盔甲,但又狠心地把她的呼吸也一齐束缚住。他的嘴唇贴着她奶油色的发丝,他用他干燥的双唇不断地吻着她的头发,好像这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最后弗雷德丽卡重新系紧了帽带。吹了太久的冷风,她有些咳嗽,女佣们便忙起来。一切安顿好之后,诺顿发现自己左侧肩膀的衣服被洇湿了一块,他挠挠这块湿漉漉的布料,心里涌现出一股难言的情绪。
幸而弗雷德丽卡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脆弱,比如大病一场之类的,她咳嗽了两天便痊愈。露丝在他耳边絮叨了很多次,明着暗着问他为什么弗雷德丽卡会跑到山坡上,对此,坎贝尔总是抱着手臂,用含混的态度搪塞过去。但他不太敢去找她,平常总是向他敞开的琴房的门,如今也关上了。
大约一周后,坎贝尔路过琴房,听见那门后的琴音停下来,下定决心推开了它。弗雷德丽卡显得很惊讶,她手中拿着一个相框,听见开门声,将它扣在琴面上。
诺顿·坎贝尔走过去,以不容拒绝的姿态拿起相框:这里边是弗雷德丽卡和她丈夫的照片,或许是因为她刚才的举动,玻璃上恰有一道裂痕,贯穿了十六岁弗雷德丽卡的全身。
“把它给我。”
她坐在琴凳上,两眼并不看他,而是盯着曲谱,朝他伸出手。但坎贝尔没把相框给她,他反倒凑到它跟前,似乎是想要仔细地打量上边弗雷德丽卡的脸。她的丈夫与他而言从来都是一片虚无。他要了解他做什么?更不会有嫉妒。他来到这里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安静地睡在泥土之下了。他也从没怀疑过弗雷德丽卡是否爱她的丈夫,她不爱他,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照片上的女性穿着镶满了花边的白色长裙,目光平视前方,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总之,她没什么生气,物件般站在这个面目模糊的男人身旁。
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她有些激动,想直接去拿相框,却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立刻感到一股热流从她的指尖涌进来,坎贝尔的手一直很烫——除去他八岁,刚被她带回来的那会,但她也不会记得——碍于颜面,她没有立刻把他的手甩开,而是渐渐地向上,抓住相框,要把它拿回来。
现在她差不多是在和他争夺这张相片,其实她对它并无过多的占有欲,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它本就是她的物品的基础上。现在坎贝尔想要占有,或是再看得久一些。然而她一想到他那双绿眼睛将要盯在照片里自己的脸上,就浑身发凉。
在她还未意识到的时候,她的手开始猛烈地颤抖,这似乎也显出来她已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坎贝尔惊讶地望着弗雷德丽卡,她还是不看他。他松开手,于是由她好好地用手掌包裹住四分之一的木框内的回忆。
“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她的肩膀抖动着。
“不,一点也不。”
她将它再次倒扣在琴面上。“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望您。”
他忽然觉得她颤动的身子很美,就像那天被她咬得通红的嘴唇一样。坎贝尔将自己的手覆盖到她白皙的手背上。弗雷德丽卡轻轻地动了动,没挣开。
他怀疑如果门外没有脚步声的打扰,他们就能一直这样下去。她回过头来看他,一双眼睛里明晃晃地闪烁着他们都有所察觉,又都避而不谈的东西。所以坎贝尔情不自禁地把她从琴凳上拉起来,将她揽进自己怀里。他尽情地享受着她脖颈和头发间散发的香气,同时心里有一些轻微的恼恨,即他上一次如此亲密地与旁人接触还是和自己的生身父亲,他意识到自己渴望这种亲近很久了,而她名义上作为他的“养母”(尽管他每次想到弗雷德丽卡的脸和这个充满割裂感的称呼就会发笑),却对他不闻不问。
他用双手环住她的腰,从背后抱着她,同时把下巴搁在弗雷德丽卡的肩上。诺顿·坎贝尔承认他一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十岁生日那天,向她讨要一个吻前,自己心中的一番纠结。一个声音催促他,快趁在她睡着前去找他,又有个声音劝告他,别指望她的愧疚能有多大的作用,况且他不是向来——都厌恶富人的怜悯吗?
年幼的坎贝尔对于穷人和富人的理解,无非是他和他的父亲买不起玻璃柜里的面包,而富人可以在玻璃柜里肆意挑选,甚至能将它们全都带回去。
最后他决定去敲弗雷德丽卡的房门。反正最差的结果也就是被赶出去。
但她不知道她仓促的,落在他额头上的吻对他而言有怎样的作用。或者说弗雷德丽卡从来都不会想这些,他对此很有把握,他知道她有一颗冷漠的心,除了她的琴键和乐谱,其他一概不在意。她冰凉的嘴唇擦过他的额头,他忍不住抖了一下,这感觉就像冬天屋檐上的冰棱,直直地砸在他头上。
“弗雷德丽卡……弗雷德丽卡………”他喃喃道,而她对此毫不在意,如一件衣衫般被他搂着。也就是他们最靠近的这一刻他意识到他必须离开她,那种可怕的冲动如今正在侵吞他的心。诺顿·坎贝尔的一生本不该如此!他不能说是她让他到了现在还一事无成,毕竟她给他带来了好生活,但他现在无端想回到那张破烂的,充满泥土腥味的小床上。现在这种安逸而飘忽的生活本不属于他!
“我决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您觉得呢?”
“………这很好,坎贝尔,你是准备到外面去了吧?”
她顿了顿,接着才开始说话。他们还是紧紧依偎着,她的脊背靠在他的胸膛上,因而他能感受到她在呼吸时身体的起伏。
“对,弗雷德丽卡。”
他现在松开了她。他感到胸膛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像一块金子最终落到了湖底。
他快步走出琴房,没有回头看弗雷德丽卡的表情。
向她提出自己要离开的想法后,他们的交流变得更少。弗雷德丽卡如今已不再去教玛丽亚弹钢琴,过去曾困扰他的诺尔斯家的管家也被他抛之脑后。他甚至不打算带行李,他正值青年,外面哪里都需要他这种年纪的人,既有力气,又方便使唤。
但告别还是有必要的。
诺顿·坎贝尔走进她的卧室时,弗雷德丽卡正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听见他的动静,立刻搁笔,并且转向他。
“我明天走………”
话说到一半,他便突然上前,跪在她的身旁,将脸贴在她的裙摆上。弗雷德丽卡默许了他的举动,她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这颗卧在自己膝上的黑色头颅。他就像一颗成熟的果实,尽管她知道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们早就隐约地察觉到一种可能,然而都选择闭口不谈,好像这样它便不会存在,它就像是一场瘟疫,染上它的人最终要在心脏破碎的痛楚里死去;这种可能又是一堵摇摇欲坠的矮墙,他和弗雷德丽卡各自站在一边,他们既没有推倒它的勇气,也没有伸出手,邀请对方跳到自己这一侧的胆量,因而只是依靠墙上原本就存在的裂缝,模模糊糊地向另一边望上一眼。似乎他们都满足于这短暂的一瞥,不再想着握住对方的手,或是真切地看看对方的脸。
其实他,他大概是有的,但是倒塌的砖瓦会压垮弗雷德丽卡,或者掀起的粉尘会弄得她咳嗽不止。这是——他的借口!尽管他自己不承认。他分明有很多能够越界的时候,弗雷德丽卡或许根本就不会阻止,然而这种潜在的可能性过于危险,他难道要在遭到蛇的咬啮后才判断它是否有毒吗?他早该在看到嘶嘶盘旋的冷血动物的那一刻就躲得远远的,无论它有毒与否,无论他是否有冒险的意图。
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平静的时刻,也从未有过内心如此波涛汹涌,又不得发作的时候。弗雷德丽卡的手放在他的头上。他确信她摸到了他滚烫的额头。他们往后将离得远远的,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里了,不会回到他曾经逼仄的储物间,有窗户的,明亮的卧房,也不会再敲开她的房门,望着她一双烟灰色的眼睛,以至于忘记自己想要说的话。
最后吻我一次吧!就像最初的那样。他还记得自己在十岁的时候端着蜡烛向她讨要一个吻,那完全是幼童索求来自长者的关怀,他把弗雷德丽卡当作自己的姐姐来爱,如果他真的明白什么是亲人之爱的话。他现在还爱她吗?当——然——!不然他也不会要求着离开她,离开他不小心闯入的首饰盒,珠宝匣。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有一个微小的来自年幼的坎贝尔的声音,始终絮絮叨叨,带着哭腔说我想要您的一个吻,您的一个吻啊—————!他日日夜夜受着来自自己的折磨,他无法确定弗雷德丽卡是否也和他一样煎熬,但她总是有倚仗的,而他一无所有,身无分文,就像他诞生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的样子,赤裸,又细声细气地哭着,他现在都记得父亲曾说当时以为他活不下来了。这或许是好事。
其实一个吻压根算不上什么。它既不比一块金子值钱,也不比一块面包饱腹。他索取的完全是一种关怀,就连他自己也不会认为他竟然需要这种东西,但他的的确确地渴望着它。
弗雷德丽卡轻轻地弯下身,她在他的头发上吻了一吻。这一个吻里的含义无人知晓。而她又为何明白他从未说出口的渴望,他同样不会知道。
坎贝尔离开的时候,没带任何东西。他本可以把卧房内的一切都拿走。
往后他们很默契地没给对方寄过任何一封信。坎贝尔居无定所,弗雷德丽卡若是想要联络,也无从下手,幸而她全无寻找这颗掉回山崖中的石子的念头,也就免除了为他的命运焦急不安的可能。
他也记不清究竟过去多久,一直到弗雷德丽卡在他的记忆里模糊成了一个白色的小点,诺顿·坎贝尔才有了故地重游的念头。
但要是这一切都还存在,反倒显得他跳出危樯的举动毫无意义。克雷伯格府如今破败不堪,弗雷德丽卡或许很久前搬走了,或许死了,坐着马车一路颠簸,他记起自己第一次看见这条小道时,内心的忐忑不安——那时候他还完全是个孩子!
木质地板朽坏,空气里弥漫着浅白色的细尘。他伫立在门口,定神向琴房内望去——并非他不能向内迈步,而是他不敢走过去——他总是希望能看见她白色的衣裙仍然在屋内翩飞,但他知道,这里已如此破败不堪,哪怕是保存得再好的衣服也会长出孔洞。
他打开屋门的举动大概带进来几缕风。
钢琴上放着的节拍器的摆杆突然动了起来,因为摆锤挂在顶端,所以它打出的拍子极慢。
嗒、嗒、嗒,像某人遗落于此的一串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