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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米达有没有去过自己祖国的首都。词条里讲厄亚大陆往东是高山草地,伊南纳的国土就在这一端。也许首都气候会比较湿润,不像边境的阿达帕沙漠,黄沙与天空,能够很轻而易举的被两种颜色划分。
授勋的时候去首都吧,也许正是飘雨的季节。他看着黄沙一寸寸退去在玻璃后面,青草匆匆从土中冒出盖了地面一层,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那么多的绿色。天潮潮地潮潮,一个下雨的夜晚,他和自己的副官到了首都。
路灯下有几缕黏稠的白雾,太过年轻的军官有些局促地站在光亮处。行色匆匆的人们从他身边路过,有些人会因为他的长相多看他几眼,有些人经过根本没有留意到他存在。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他神色紧绷了好一会才放松,这里不是战场不是边境,这里就连空气都闻起来湿润清洌的味道。
雨下得霓虹灯都糊成一片,他杵在服装店橱窗前发呆。玻璃里头,自己那身旧军装跟塑料人台的潮流服饰挤在一块。他被一滴从帽檐滑落的雨水拉回神智,这才发现军装已经濡湿一片。
路边的车辆按了按喇叭,车窗摇了下来,卡尔布的脸出现在驾驶室。米达斯缩进皮座椅时听见咯吱声,后视镜里他的帽檐还在滴水。
卡尔布说我记得下车的时候我给了您一把伞。
米达斯说一位怀着孕的母亲比我更需要它。
卡尔布没在这件事上和他纠缠下去,缓缓发动车辆,向城区另一头开去,路上他对米达说今天就先住他家吧。他静静地补了一句,我一个人住。
车窗上闪过米达斯湿漉漉的影子——先是商店橱窗,接着是飘着咖啡香的店,最后掠过个挂着红十字的诊所。一个又一个在玻璃上虚浮地略过,像印刷糟糕的劣质画报被人快速翻过。
他问副官,你家里人呢?
卡尔布轻描淡写地说分开了。
卡尔布的公寓已经两年没回来过了。他提着路上买的东西主动进了厨房,他们在来首都的路上都没有怎么吃东西,当务之急是让两个饥肠辘辘的人都暖和起来。
米达简单收拾了一下卡尔布公寓里因为太久没人使用的家具,清除了上面的积灰。他看向厨房,卡尔布解开袖扣将衬衫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轻微的晒痕,他打开一个又一个柜子,拿出能用的厨具和调料,最后一旁的挂钩上拿下来一口平底煎锅。米达斯倚在流理台边,看他做饭的神情像平时研究战术一样认真。
“这些香料我走之前没密封好,不能用了。”卡尔布一边用刀背碾碎大蒜,一边空出手来调小火焰。
米达斯起身去翻了翻刚刚他们一起带回来的购物袋,里面果然有几瓶调味料。他看着标签,阅读上面的文字,然后放在了卡尔布旁边。
锅底跃起的幽蓝色火苗舔舐着铸铁煎锅,卡尔布轻轻抛了些水珠,看着上面滚动、蒸发的状态才喷了一些冷油,油珠在热浪中跳起细碎的节拍。
“多放点迷迭香。”米达斯说。
卡尔布用刀背将切碎的大蒜拢在一起,一并倒下锅中,油锅爆开的香气瞬间搅进温热的空气,“遵命,长官。劳驾您递下旁边那个罐子。”
卡尔布煎肉的同时还在煮番茄汤,米达斯看他处理食材要比签署那些文件随意粗放,大块小块滚在同一个碗里,番茄皮已经被他用热水和刀轻轻分开,露出里面鲜红的瓤。这种颜色让米达斯想到一些天气不那么干燥的落日。洋葱碎已经激发出令人感到温暖的气味,卡尔布再番茄丁倒进咕嘟冒泡的浓汤,酸甜的香味蒸汽腾起细密的小水珠,在琥珀色的灯光下留在他的睫毛上。
“如果您想帮忙的话,就把面包切了吧。”卡尔布撩了撩挡眼睛的额发,他一直有留意米达斯。
他的长官等待食物的神情让他想到那种小的,可以用两只手抱起来的动物。
面包屑簌簌落在砧板上,米达斯用着他不习惯的厨具切开麦香四溢的面包。那松弛柔软的孔洞不用他费多大的力,一会泡进汤里,它还会变得更柔软。它不会掺着沙子,尝起来也不会有一点硝烟和汽油的味道。
“尝尝咸淡。”木勺递到唇边时带着松木清香。米达斯凑近才留意对方领口散开了两颗,汤液滑过喉管的温暖和甜美无比真实,抚平了他先前疲惫又不安的神经。
卡尔布看着他微微上扬的眉毛,也露出来一个可以称作是满足的笑。
铁锅里腌肉正滋滋渗出焦糖色的边,油星在锅边上迸裂成黄金色的小花。卡尔布时不时翻动它们,由红变褐的肌理渗出一层油脂,他轻轻压了压中心过厚的位置,浇上一杯白葡萄酒,随着声音外泄的还有令人心痒的一股奶香。
之后卡尔布转到熟案上,用肉刀一片片将它们分开。米达斯看见锋刃上还挂着淋漓的汁水,边缘外壳是焦糖一样的颜色,熟透了,脆脆的,内里却很柔软,微微泛着点粉色。
卡尔布无比顺手用刀尖挑了一片给他,然后自己也吃了一块不太规整的边角料。他摆盘整齐送上餐桌,紧接着头顶的大灯打开了。
“吃吧。”他对米达斯说。
刀叉碰撞餐具的脆响在室内温暖的氛围里洇得柔软。米达斯舔舐着勺子上的番茄浓汤,红色的汤汁在嘴角凝成个红点,随着吞咽动作上下跳动。他学着卡尔布的用餐方式胡乱地把面包往浓汤里按,热气扑到下巴也不躲,这个动作倒把卡尔布看笑了——这人啃压缩饼干时都没这么较真。
但米达斯嚼着裹满番茄浓汤湿润的面包却皱起了眉头,很显然他跟他的副官在这点口味上没法达成意见一致。
副官用餐刀抵住最后一块煎肉,肥油在刀锋下渗出晶亮的光,他送进嘴里,面前米达斯的汤碗也见了底。
眼看着吃的差不多了,卡尔布起身拎起一旁的购物袋,从里面翻翻找找,同时问他:“来点零食?椰枣还是腌橄榄?”
这个问题问就多余,于是还没等米达斯说出来话,他就从塑料袋里掏出来了一个包装盒,这是米达斯最喜欢吃的那种椰枣,口感柔软顺滑,尝起来有太妃糖味道。
米达斯说:“别开了,吃不完。”
卡尔布抬了抬下巴:“有冰箱。”
年轻的战神这才眉开眼笑地伸出手。
雨又下大了,雨点砸在颜色浑浊的绿玻璃窗上当当作响。卡尔布想给他泡一杯红茶,于是接了一壶水放到客厅用来待客的小炉上。他往茶壶里添了把薄荷叶,热气模糊了墙上的灰色眼睛的军校生的脸庞。米达斯用指腹轻轻拭去上面的水痕。他凑近了去看那张小小的照片,紫色的眼睛隔着漫长的时光与他的副官对视。
“你这个时候多大?17,18岁?”
“18岁”
烧水的声音中中传来卡尔布收拾单人床的响动,拍打被子和床铺与窗外雨滴敲打窗户的节奏交缠在一起。
“你更早之前就开始独居了?”米达斯也有些吃惊:“我以为,你至少会和你的兄弟姐妹在一起。”
“盘子放洗水池里我一会洗。”
卡尔布没回答这个问题,他雷厉风行地收拾自己阔别了两年的公寓。
水壶刚开始冒白气,卡尔布就听见厨房传来瓷器相碰的脆响。他抓着枕头套冲出来时,米达斯抬手把洗好的餐盘塞进吊柜。
“不是说一会我来……”
“就几个盘子的事情。”
米达斯甩了甩手上湿漉漉的水珠,好笑地用手肘把卡尔布推出厨房。
“忙你的去吧。”说一不二的战神强势地攻陷了副官的厨房。
雨声混着烧水声填满了房间。卡尔布抖开压箱底的羊毛毯,细小的浮尘随着拍打动作在光线里浮沉。他侧耳听着隔壁夹杂着水声的首都的流行歌曲——不得不说他的长官在音乐上真的很有天赋。
他回到客厅泡茶,米达斯的那杯多放了三颗方糖。他靠在门框上看他后颈翘起的碎发,直到米达斯擦拭干净厨房所有的水痕,把抹布搭在龙头上的姿势,顺手得像在战地挂绷带。
他接过卡尔布手里的茶杯抿了一口:“没放糖?”
卡尔布顿了顿,将右手那杯递了过去:“事实上这杯才是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