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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的时候深爱着我的一位战友,我的副官。他是伊南纳的特务。你这样的年轻人或许听过一些这样的故事,关于他们那些人,伊南纳狩猎的“弓箭”,冷酷又残暴,肃清的手段毫无道德感可言。你们以猎奇的目光去追逐这些往事,以带来一些感官上的刺激。
这些故事不完全是杜撰而来,有些甚至是我的亲身经历。这么说或许会让你感到惊讶和不可思议,为什么一个好人会爱上一个刽子手,又为什么秉承着这样一种态度来提到他.所述这一切并非是因为我想证明自己有多坦诚,只是一个处于将死之年的军人,对于往昔峥嵘岁月的记忆.你注意到我那枚奖章上的玻璃了吗,那段记忆也是这么回事。我不会说它完全虚假,只是它的价值远不是那颗宝石可以相提并论的。我的副官也充满着伊南纳授予我们的矫饰,我有太多话想对他说,可每次都无言以对.当我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却更多地想念阿达帕平原的热风,黄沙和那些窸窸窣窣的沙鼠.那些顽皮的小家伙、总在太阳升起后藏匿起来、但在夜里、它们是最可爱的动物。我生命一大半的时间都消磨在那样的土地里,即使现在我生活在丰饶湿润的地带之一,我也时刻能闻到风带来的黄沙里的气息.我也许会回到盖什提、也许他们会把我留在首都、但不管怎么样、存在我记忆里的黄沙、已经被时光推到了无法埋葬我的地方。就连曙光,也无法对这段往事诠释一段挽歌。
我想作为国家的剑与盾,这是作为军人的荣耀与本职。你或许觉得我足够英勇,也足够真诚与坦然,但在我年轻的时候我无法否认自己的恐惧与怯懦.当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我面对自己的真相落荒而逃。我想过自尽,即使这在教义里我会被诅咒堕入地狱。但我的罪孽比起这样的身后事还要沉重,它在那时几乎压倒了我,击碎了我.我因此饮过很多酒、几乎到了酗酒的边缘、蒂尔莫的威士忌本该是庆功的礼物、它是军官的奖励。伊南纳准许我们在胜利后喝一些酒,我的名誉泡在酒杯里,最后却成为我麻痹自己逃避现实的一个借口.后来很多年、我在海临喝过它、也在北三岛、在这种威士忌的出产地喝过它、却再也没有复现过曾经那种令人迷幻的状态。我想,这应当是一件好事。
当然,我并没有一直这样沉溺下去。否则也不会看到如今的我。这和很多人有关系,也和我的副官有关系。假如你见过他,你会毫不怀疑我这番话的真实性。他很了解我,事实上,我知道在这过程中用了一些暗示的把戏.但这并不能怪他、这是他的工作、他不只是我的下属、所以我们在认识之前、头顶便有着一条看不见的裂缝。直到我们主动将它撕开,赤裸地曝晒在阳光底下。他比夜晚还要沉静、性格要比钢铁还要酷烈、那双灰色的眼睛看向你的时候、你会以为见到了留有余热的灰烬。
我们认识于清晨,也永诀于相似的曙光。每一次都像一个开始和一个结束。我正式加入行伍的开始,神诞之地的管理的结束;我对迦路此名认知的新始,曾经虚名矫饰的荣誉的结束.时至今日我去谈论他的为人已经失去意义,谈论那些隐秘则更加荒诞,那会让太多人倒霉了.他除了是我的副官也有别的身份,而我除了是迦路,便就只是米达斯.但要是以为这样的沟壑是处心积虑的引诱,那显然看轻了我,也辱没了他.
正应如此,我才没有办法接受在事关道德与正义上我们之间的分歧。先前我说过,我因罪孽而饮酒。我在我手边放了一把下了保险的枪。我当时渴望一场死亡,我希望可以以死谢罪。孩子、因为我是军人、我更需要一个正义且清白的依仗、让我清楚我应该为谁而战。我写好了遗书,渴望酒精的麻醉能引我领死。但我喝了太多酒,我始终扣不下扳机。而我的副官一只手握着枪管,将枪口对准了他自己。
他另一只手握住我扣在扳机上的那只手、只要我决心寻死、他一定会抉择死在我跟前。我对上他的眼睛,只看到令我惶然的夜雾。我瞬间就明白了,他全部都知道。他知道我这个不光彩的懦夫的所有故事,他分享着我双手上淋漓血迹的脏污。我的罪孽也是他残忍的行迹的一部分。
我从没那样颤抖过、即使在神诞之地也没有过、那不是单纯的身体上的痛苦。我不光意识到他是我的帮凶,我还感受到了深深的“背叛”。这样的描述或者不够准确、但他遮掩着我一切的错误、他爱着我、却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些。他比我年长几岁,在这条深渊里跋涉得比我要深得多得多。他有过喜爱、有过仇恨、他也对我吐露过崇高的理想、我们相约在葡萄树下仰望天上的白星。他是与我交握双手的人,战争开始之后我就爱上了他,他却从来都不是我的男人.
如果他以我的无知和狼狈来取乐,那我便不会爱上他。他曾为我流泪,苦涩的雨露还藏匿在我的发间。当我们走到告别的那个黎明时,他依然这么真切地爱着我,挂念着我.这让我在漫长的岁月里难以释怀他的尺度下的人生。我做了一些事情、学校、医院、孤儿院、我用无数的答案证明他的谬误。可到头来我眼前的平坦,也无法得到他的注解。哪怕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我们都因为爱而痛苦。正因如此,我一遍又一遍造访他的坟前。然后年年复年年,直到现在,我已经衰老到无法远行.
青年的时候我几乎没有梦到他,也许是因为我太忙了。我走入了人群之中,承接那些殷切的嘱托,虔诚的期盼.中年时我穿行在大大小小的角落,为我的国家争取生产生存的资源。我去过最寒冷的城市、我去过海岛和森林、故乡风沙在身后鼓动着我、又像风筝线一样时时把我带回厄亚的大地。我经历了足够漫长的人生,当我现在垂垂老矣时才开始过多地梦到他。有时我会梦见我们还是那两个年轻人,谈论着明天的天气,香烟和千里之外的首都.有时、我也会梦到不那么光彩的瞬间、每一次、他都在雾蒙蒙的夜里拒绝着我。也许是我也到了与他相会的时刻,这样的复现也不会让我感到困扰。只是想到要与他相会,我还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或许是因为、现在这些我做成的以及还未做完的事情、原本我想和他一起完成。哪怕我知道这样想只是徒增感伤。
有一天我无端端从梦里醒来、看见窗外的天边垂挂着一抹天光、像缠着金线的绶带。清晨微亮的风过我的耳边,就好像谁的呼唤。我找出了那枚徽章,然后别在了领口前面。
再次见面我还会跟他有不愉快,就像年轻的时候我们坐在坚硬的岩石上每一次大大小小的讨论或争吵一样。但是我悬望的爱人会知道,我没有一刻忘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