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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我要尿尿。”
锐影闻言减速变道，贴着山壁停了下来。你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是让你把车和山之间的隐秘区域当作厕所吗？很贴心，但是不是离巡警女士本人有些近了？其实你知道她不在乎，而且在当下这个特殊的时刻你也不在乎。哈里死了，你们暂时没人会去在乎一泡尿的发生地。
你其实还想吐，想往车头的反方向溜之大吉，或者干脆把配枪塞进嘴里，但最终你只是干了你告诉她要干的事。浇灌山崖杂草时某种本能让你回头看了一眼巡警，她并没有在看着你或瞄着你，这让你松了一口气；但她的双手都还握在方向盘上，和你下车时相比一动没动，于是你知道她此时完全支着耳朵。如果你开始呕吐她会立马拿着水杯和手帕下车，如果你溜之大吉她会像在警察运动会上一样和你赛跑，如果你给自己来了一枪……好吧，其实你根本不知道她会怎么做，一个都不知道。
哈里死了，他的搭档曷城警督在警长办公室，你的搭档则带你出来*旅游*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还真够有胆子，更神奇的是你俩竟然真的出来了——或许也没什么神奇的，无论在级别上还是职务关系上你们都不是必须要为哈里留下的那个人，更何况他连殉职都不算——够了，你说不定知道她想干什么。她一定觉得你恨不得他妈的立马去见哈里，趁还能追得上他越飘越远的灵魂把他胖揍一顿，然后手牵手一起下地狱。她想在你们两个的死亡中间插一脚，把这条缝隙给撑大，最好还能再做点什么。
茱蒂特·迈诺特一路向西。目前锐影载你们到了野狗山谷，你也确实像条野狗一样在这儿撒了尿。你想起你曾有同事死在这里。特兰特给你讲过一个心理学现象，他举了女人怀孕之后总觉得路上的孕妇多了起来的例子，是说某种由于关注点变化而产生的错觉。这么说的话，你现在大概是怀上了哈里的死，总觉得举目望去世上处处是死的痕迹。
你重新爬上后座一屁股坐下，巡警的双手从方向盘上被晃了下来，她回头看了你一眼才开始发动车。瞧她观察你的样子。你觉得每个认识哈里的人都设想过这一天不止一次，看来公路旅行就是巡警最终想出的方案，此外她认为你也有一个方案，并且现在正在刺探它。但是，你有吗？
“茱蒂，我得睡会儿。”
巡警嗯了一声。比起你上车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它在诉求之外多了一层安抚的企图，或者说是欺骗：你要睡会儿，只是一会儿。
棕灰色的树木快速掠过车窗玻璃，山谷的风划着库普瑞斯锐影，共振呼呼作响。你看到山坡上的乌桕红得像山火，瑞瓦肖的冬天又要来了。今天并不算一个阴天，正前方的太阳渐渐刺到了茱蒂特的眼睛，她走时太急，忘了带墨镜这事。你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直到有风吹在你脸上之前，你都一直处于某种类似昏迷的睡眠状态，你不断发出声音，但从没有醒来。一睁眼你就看到茱蒂特站在车外面，胳膊搭在车门上看着你的脸，后车窗不知何时被她摇了下来，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被风给刮醒。她把手伸进车里打了一个响指：“弗塔平原。”
于是你踏了一只脚到她介绍的弗塔平原上来，就像阿姆斯特朗在灰域里踏出的第一步那样。山谷已经被你们远远甩在了身后，太阳也几乎落到了地平线以下。锐影熄着火，车灯向前打出两道白色的光线，很快消散在广阔的平原上。你猜这和巡警的设想有些出入，最好的情况无疑是在弗塔观赏夕阳西下晚霞满天，那一定会非常漂亮，漂亮到能让人忘记*一切*。你会这么猜是因为，事实上，虽然错过了一部分，你们眼前的风景仍然非常漂亮。天空正沉稳地转向紫色，望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让你想起来时路上的乌桕。上一次你的视野这么开阔还是在马丁内斯湾看海，但那时的天阴着，你又正牵肠挂肚，而现在万里无云，你也再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
你们沉默地站着，平原无遮无挡的风迎面吹皱RCM制服。茱蒂特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头，边眯着眼向远处眺望，迎着天光你看见她脸上的细纹，蔓延出近乎惬意的弧度。
毫无预兆地，一股无限接近于委屈的巨大感受突然涌了上来，还没等她把目光从自然风光移回到她上司身上，你已经趴在地上吐得昏天暗地。她快速蹲了下来。
你们开得很远，这里风景很美，但并不足够令你忘记任何事，你伤心到恶心、愤怒到茫然无措，远走只让你觉得更加不真实，想问噩梦何时才能醒来。你想茱蒂的心也碎了一片，可她更不是会被美景安慰的人，她之所以插进这条缝隙里并不是想来*做*些什么，而是要来*得知*什么。她要弄明白你的方案是怎样的，然后她才能开始思考要怎么做。
巡警的手有节奏地拍着你的背，你吐无可吐上气不接下气，但猜测她此时也并没有多么冷静。或许她对得知你的方案感到害怕了，就像所有母亲对失去所感到的那种恐惧，别忘了她有两个孩子，她绝对不想失去两个同事。你们开得很远，这里风景很美，美到足够令她也感到不真实。是的，不能……不能在永劫路边，不能在你们的警局，那个旧丝绸厂里；不能在你家的玄关或是她家的餐桌上，不能在锐影的车座里。她不能在这些地方得知你的答案，否则它会在日复一日的将来之中永远地刺痛她。她载着你开来这里是开进了一颗遥远的、会飘雪的水晶球，如果你要留下那么她就会把你留下，然后独自回家把水晶球摆在最高处的柜子上，一辈子都不再来弗塔平原。
所以，归根结底，话说回来，你呢？让·维克玛？
你大概是哭了，不过本来呕吐就让你涕泪横流，从结果上来看也没什么区别。天黑得飞快，你已经看不见她脸上弯着弧度的细纹，就是它们让你认清了现实：就像你无法阻止哈里那样，你也无法被茱蒂阻止。她已经开始试着接受了，而你被冷得浑身发抖。你结结巴巴地说了好几个“我”，一边说一边哭，一边对着她不停地摇头。
茱蒂特把你的头抱进了怀里，令你无法再“我”下去，你感觉她也在发抖但不能确定，因为你抖的幅度实在比她大太多了。“我们回车上，”然后她几乎是把你给拖了回去，你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气喘吁吁了整十分钟，期间有一只狍子走进锐影的前车灯光，看看巡警又看看你，突然受惊般弹跳离去。
“接下来你想去哪？”茱蒂特发动了车。
“开回去吧，茱蒂。其实这样不太合适，我们也有事要做，得回去帮些忙。那群混蛋忙晕了会骂死我们的，回去帮帮他们，也帮帮曷城，帮帮……哈里。”
茱蒂特点点头，沉默着调转车头，车灯的光线在平原的黑夜中划出一个圆圈，再次向东驶去。你再也看不见任何风景了，车窗上只有你自己的倒影，看上去像趴在车外的鬼魂，因此你只好盯着巡警的后脑勺。如果你足够绅士又没那么倒霉的话这回程路应该由你来开，她今天已经很辛苦了，但事实是你们都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你还是没能给她一个答案。她没能将弗塔平原收纳进水晶球，她仍要为等待投入无限的耐心，在她的位置上付出不间断的努力；或许又会有一个熟悉的地点变成痛苦的栖息地，而她将无法预测也无法防备。想到这些似乎让你的注意力痛苦地转移了，于是你盯着她的头发想了一路，都没注意到她数次从后视镜里看你的眼睛。
哈里一直说野狗山谷之所以叫野狗山谷是因为它长得像一张狗嘴，总之当你们从这张狗嘴里驶出来时，41分局几乎就在你们眼前。比起往日此时，它可以说是灯火通明。
茱蒂特轻轻地踩着刹车：“你现在要进去吗？还是今晚先送你回……”
“茱蒂，我可能不会当警察了。我不知道，可能领完这个月工资吧。今天几号了？我他妈连这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茱蒂。就在这儿停车吧。”
她将车停在另一台锐影旁边，后者的车胎上安着酷炫到违规的轮圈，据说它们来自当铺，现在则已经一整天没有转动过了。你们沉默着下车，茱蒂给了你一个不算用力的拥抱，你发现她的呼吸很快，于是拍了拍她的背。分手时你又看到细纹爬上她的嘴边——再没有惬意的影子，但那似乎确是一个笑容。